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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里浮生之倾国作者:梦里浮生-第1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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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想着后宫暗杀失败,多半已经被老汤捉住把柄,次日就肯定要上疏挖苦自己,谁知大理寺的密揭却直到两日后才送来。汤宾仁的话表面上说得十分之客气,就好象根本不知道刺客出自宫中一样,只是仔细汇报了一下连日有人给奄奄一息的林凤致又下毒,又企图堵住口鼻将其闷死,因此特地向皇帝自咎一番管理牢狱不严,险些失去重犯——话锋一转,言道老臣窃以为,林凤致实与妖书案无关,而一心想置其于死地的,却是难脱杀人灭口之嫌疑,请教皇上,这条线索是否值得追查?
  
  殷螭只能沉默,连火也发不出来了,汤宾仁这话委实狠辣,自己根本没有招架的余地。
  
  林凤致敢于向大理寺投案,也是计算好汤宾仁这人值得托付吧——自然,如果他经不住审讯,抗不下酷刑,只怕早已招供得连底都翻出来了,哪里还轮到汤宾仁这个酷吏亲自给他谳定无罪,并且在皇帝一意孤行要杀之的时候,激发了拗性坚决对着干?殷螭苦笑着想,如果自己不是搞得那么急切想杀他,说不定汤宾仁还会怀疑林凤致有罪,谁知道自己的态度,反而成为大家坚信他应当无罪释放的最好证词?
  
  皇帝做到这个份上,失败啊!
  
  失败归失败,有的事还不得不去做,比如好好告诫一下后宫下次别再干这种自以为是、徒增话柄的无聊勾当,于是袖了老汤这份密揭,径直到慈宁宫去,正好刘后与时后也都在宫中定省。殷螭一言不发的将密揭递与太后,让她从头看完之后,只淡淡说了一句:“母后,祖训上的话,也不用儿子说了罢?”
  
  太后当然知道儿子指的是祖训上严禁后宫干政的那一条,一时不觉面上也有点挂不住,道:“那我儿又待怎地?”殷螭烦闷之极,道:“儿子还能怎么样?左右挨群臣的骂,安宁的事已经是……”说到这里便住了,又恨恨的道:“好在老汤的意思,也不是要破脸相争——就是胁我放人罢了。”
  
  殇太子安宁的死,一直是后宫心病,他失口提了一句,霎时间自太后以下脸色都不怎么好看。太后第一个定过神来,便道:“既然如此,我儿——不怕直说,既然暗地杀不得,也只有放人了。”殷螭在母后面前也不怕直说,咬牙道:“太便宜他,实在不甘心!”
  
  刘后因被诬过与林凤致有私情,听他们讨论到林凤致,这种时候不便再留在当场,于是便起身拜告先退,却特地向皇帝小叔子又多拜了一拜,说道:“臣妾代太子拜皇上。”殷螭便顺口问道:“太子近日如何?”刘后身边的女官代答道:“太子已占勿药,皇上无须挂怀。”殷螭讶道:“竟生过病了?待朕回头去看看。”于是刘后替儿子道了谢,盈盈而退。
  
  殷螭转念一想,又觉烦愁,暗道安康那孩子,见了面定然又要哭求自己饶了林先生,实在不该答应去看,可是话已出口,也不好收回——刘后无端端提起代太子拜,其实无非就是为避嫌疑不能开口替林凤致求情,所以想方设法让自己见安康而已。这点心计平时哪里瞒得过殷螭,只是这时心神不定,居然想也没想就中了小圈套,不禁暗自懊恼。
  
  太后见侄女走了,反而更方便说话,于是索性单刀直入的道:“我儿,依哀家说来,放便放了,一个臣子,什么时候不能摆布,何必非在这关头硬做。”殷螭烦道:“母后不知——放了他之后,更加拿他没办法,儿子如何甘心!”时后插嘴道:“皇上,暗杀也不能,放人又不甘,莫非要降诏明杀?”殷螭道:“我倒想明正典刑了他——”说了一半,烦得不行,索性起身道:“算了,儿子还是回去好好的想罢,不打扰母后了。”
  
  可是出了慈宁宫之后,却又实在不想回养心殿,明知那里堆积的奏疏,没一件不是劝放林凤致的,看了徒惹心烦。他也不乘步辇,只带着小亲随一路走过养心殿门口,漫无目的的乱走,过了一阵竟远远看见东宫的红墙,想到适才答应了刘后来探望太子,心里虽然不大想见,却也不便食言,于是一径过去。
  
  他今日没有摆驾,又止住了门口不必通传,径自进去,得报太子其实病轻,并未休息,还在庭中由温学士侍讲经筵,于是悄没声息的过去,只见满头白发的春坊大学士温春航捧着一卷书嗡嗡的念,小安康在下面没精打采的听,众陪读们则东一个西一个在悄悄瞌睡。
  
  这景象他其实倒也见过不少次,却是以前林凤致侍讲东宫的时候,他有时朝罢心血来潮,便驾到过来顺路看看,常常也这样不许通传,悄悄进来,看他们的经筵讲成什么样子。这时眼前微觉恍惚,似乎仍然看见林凤致绯袍乌纱,端端正正的坐于上首讲经,小安康则双眼骨碌碌的随着他指点而转。有时自己进来得脚步轻,没人发觉,就可以这样看他很久,看见他露出很难得的、在自己面前决计不会有的、眉飞色舞的神情。
  
  安康的小心灵里发现了先生讲到历史故事时最是神采飞扬,其实殷螭也同样早就发现了。
  
  大约林凤致最无趣的地方,也是最怪异的地方,就是对什么风花雪月全不在意,儿女情长不懂理会,却偏偏专爱史事与政务。也不知道这是在翰林院养成的习惯呢,还是天性所近?殷螭总觉得他多半是天生无情的人——可是有时又觉得未必尽然,林凤致心底深处,一定藏着很难发觉的情意,他本性里面,有自己始终触摸不着的柔软的地方。
  
  就象他在做最喜欢和最擅长的事的时候,眼睛里会亮起异样的神采,好看煞人。殷螭一直觉得林凤致在床笫间失态迷乱的时候最美丽,可是却也不得不承认,有神采的时候,他更具有一种几乎是惊心动魄般的明艳之态,入眼夺人。
  
  就为贪看他这一点神采,竟失策将养心殿的奏疏让他随便读了,现在想起来,自己只是逗乐子,以为全不要紧,其实却不经意让林凤致更多的了解朝臣的看法,清议的大势,从而对投案一举更多了几分把握。这样的人原该时刻谨防才是,偏生自己却一时昏了头!
  
  或者,其实自己不昏头也是一样,林凤致做事风格原是计划周密的,基本不会凭借意外——当然也不会放弃利用意外。
  
  殷螭心底一团乱麻,烦闷不堪,一时竟不想招呼太子,于是示意随从噤声,又毫不惊扰的悄悄退出讲庭,步出东宫。
  
  他心中懊闷,负手踱步,不知不觉竟又走到了那枫树探出的宫墙之下,想起才入秋的时候,在这里看见林凤致带着安康散步,树影下侧面的线条极是柔和,但一回头对着自己,却又变得冷淡生硬;自己还曾跟他说起:“记得不?这里是我第一次调戏你的地方。”那第一次调戏,又是何等情形呢?只依稀记得他单薄的身形立在风里,横眉冷对,向自己挑战抗拒,是那么的不识抬举。
  
  种种往事尚在心头,那个可恨可恶的人,如果自己一意孤行坚持要杀,却可以再也见不到,再也不用被他气恼了。
  
  可是,如果一意孤行下去,坚持要杀,固然消得心头之恨,朝野之间,却势必大乱一场。当然,并非绝对无法镇压,只是肯定很不堪,也许竟会有一日成为自己的隐患。
  
  他抬起头来看那伸出的枫树枝,时当深秋,树叶早已凋零殆尽,却有一片枯萎的红叶孤零零的挂在枝梢,任风吹而吹之不去。殷螭忽然向上指了指,吩咐左右道:“替朕取下来!”两个亲随连忙答应,立即一人踩在另一人的肩上,小心翼翼的将红叶摘下,呈上皇帝。
  
  这片红叶早已在风中吹得干枯了,殷螭接过时手指只是微微一使劲,边缘便粉碎了一小块。他将红叶放在掌心,低头凝视,只见叶子已是黯淡的红,宛如褪了色的血迹。便这么可怜的干巴巴的缩在自己手心,只消拢拳轻轻一握,便会化做齑粉。
  
  可是手掌虽然微微收拢,却始终握不下去,这么脆弱的叶子,粉身碎骨太容易了,然而碎了之后再想完整,却是无可能。
  
  就象如果意气用事,大失民心、有违清议很容易,想挽回修复却难上难。
  
  就象那个总和自己作对的人,再也见不到他容易,再想见到他却永无机会。
  
  那个诀别的梦隐隐又似浮到眼前,很奇怪的是,自己明明一直贪恋的是他的容色,他的身体,可是在梦里,却连他的脸都没有看见,只知道那个人是他,那个慢慢消散、自己拼命去抓也不抓到的影子,是他。
  
  还有那没来由的心如刀绞的感觉,太真实,太惊恐。
  
  殷螭心里,好似冰和火在交煎着,忽然对着红叶笑了笑,慢慢的道:“算了,你还不能死——这么早就死了的话,我们如何分得出胜负呢。”
  
  他终于回过头去,向亲随吩咐道:“传秉笔拟旨:准众卿所奏,林凤致无罪开释,官复原职,降旨温慰。”
  
                  二之16
  殷螭觉得,再没有皇帝会做得比自己更憋屈了。
  
  明明恨得极想杀掉一个人,却格于形势而不能杀。明明恨得几乎连大局都不想顾,只想杀他泄愤,可是到了最后,却生出了一丝犹豫不忍。更憋屈的是,自己这点犹豫不忍,说出去肯定谁也不会相信——明明谁都知道是杀不得的,至少明面上暂时动不得。所以,也都道他只是权衡利弊之后无奈妥协,并无人理会得皇帝心中经过了怎样的天人交战。
  
  大约正如殷螭最早想过的,林凤致不会跟自己赌一个情字,因为这件事里,两人之间,根本无“情”之一字的地位。
  
  所以那般挣扎煎熬的天人交战,委实无用,委实憋屈,无人可诉。
  
  林凤致终于得旨开释,生出大理寺,登时成为朝野轰动的大事。他这半个多月自行投案、苦受拷掠的经历,早已成为上至朝堂下及市井的美谈,人人尽知当朝有这么一位忠耿保孤、侠肝义胆的大臣,在他还未出狱之前,天牢左右、大理寺外、以及林凤致的赐第少傅府门口,已是长日挤着打听他安危情状的百姓,待到他终于出狱的那天,京师欢声雷动,夹道迎接,一直至大理寺护送到少傅府。
  
  林凤致最初入狱便已被拷成重伤,第二道妖书案发之后,又受殷螭的旨意追究而再度遭刑,受到番审与圆审的几度拷问,虽然汤宾仁以下诸人对他颇有钦佩和回护之意,刑讯逼供的职责却也不曾玩忽,直打得他险死还生。出狱这日,已经不能行走,奄奄一息的躺在抬床上一路回去,一面不断呕血,一面倒还不忘跟欢迎的百姓们勉力挥手致意,于是百姓愈发热泪盈眶,大呼“忠义林少傅”不已。直到林凤致被抬入府第,关上大门,百姓犹在府外围绕颂扬,久久不肯散去。
  
  林凤致的忠臣美名如日中天之际,也正是殷螭在宫中憋屈得肠子打结之时。林凤致出狱受欢迎的光景,当日便有负责探听的宫监回来禀报了,殷螭听说他一面呕血还一面不忘跟百姓挥手致意,一时气得几乎也要吐血,恶狠狠的大骂:“老汤真是废物!都打到吐血了,怎么便不能结果了这祸害?”
  
  骂归骂,明面上的工夫还不得不做,当天太子安康便含泪来请求恩旨,要去探望先生,殷螭毫不拦阻,痛快的准了。等到晚上太子回宫,来向父皇定省之时,双眼已经哭得红桃也似的肿,殷螭便问:“少傅情况如何?”安康眼泪汪汪的不敢回话,陪同去的老伴当童进贤代答道:“林先生连呕了三大碗黑血,伤势危重,怕是不成了。”
  
  殷螭不语,半晌咬牙道:“原来还真伤得不轻——传旨:着两个太医去好生看看罢。”安康登时跪下来,替先生叩谢皇恩。
  
  奉旨去诊治林凤致的乃是丘、王两位太医,丘太医在宫中业已供奉三朝,熟知后宫把戏,心道皇帝深恨林凤致,让自己二人去看病,或许别有指使,于是听宣之后,又悄悄拉着传旨的小六问道:“皇上圣意究竟……”小六神色古怪的看他一眼,说道:“就是教你们去好好看病——这人若死,皇上的声誉也不好,所以皇上说了,要是治不好他,你们等着陪葬罢!”
  
  于是太医连夜奉旨出宫替林凤致诊治,回宫时皇帝居然还未睡下,听他们回来便宣入御前听取情况。两名太医战战兢兢的回禀了一堆“伤势深重”、“情况危殆”、“急需上好药材”等说话,殷螭听了默然不语,打发他们下去了。第二日便批旨,将宫中收藏的珍贵伤药如上等血竭、熊胆、三七等赐到少傅府合药使用。
  
  过了两日安康又请旨去探望了先生一回,回宫后仍是一副哭相,小脸儿上依稀泪痕凄惨,随侍代禀:“林先生仍然没有起色,还是呕血,水米不进。”
  
  这晚殷螭心头焦躁,至三更天了也不回寝宫,只是在养心殿踱来踱去,召来的几个嬖幸吓得谁也不敢跟他说话。最后还是小六伶俐,悄声道:“主子,可要微服出宫,去看看?”殷螭猛然住足,厉声道:“去看什么?半死不活的人,朕没兴致!”
  
  小六登时跪倒认罪,殷螭停了一晌,又咬牙切齿的道:“他也不会死的。他那样的人,天生就是祸害,如何轻易得死?上次挨那么一刀,一个月后也就活蹦乱跳来同我斗气了——一个月之后,准定必好,到时候再宣他入宫!”
  
  他到底没有出宫去看林凤致,但一个月之后,林凤致的病情也没有痊愈。
  
                  二之17
  这一个月之间,市面上的两道妖书基本都已被禁毁殆尽,但林凤致的美名却仍自传颂不衰。他在前朝时曾有佞幸之名,而且因为俞相逼宫之乱,又被传成冲冠一怒为红颜、天子大臣抢小官的韵事一桩,多嘴的艺人还将他编成《双木子倾国倾城记》之类的风月话本,于市廛之间说唱,就连私刻书坊的龙阳秘戏春意图,少不得也冒冠“真正双木子姿容”的题名词,方便大卖。谁料这妖书一案之后,风向陡转,原本众口流传中的妖孽佳人,摇身一变而成忠义英雄,原本风月话本中主人公,登时改作时事传奇的大忠角,出现一批诸如《木少定天牢抗苦刑,美英雄孤胆保忠义》之类的弹词说话,街头巷尾流传不绝。更有好事者,仿照《赵氏孤儿记》体例,替这位美英雄新编了戏文,假托前朝,演出一本《木少傅苦节扶孤记》,影射林凤致的角色在里面挂上髯口,唱腔慷慨激昂,催人泪下,居然是正义忠直的老生形象。
  
  这些市井说唱和传奇角本,也都被一一报送入宫中,殷螭看得一面发闷,一面好笑,说道:“跟我差不多大的人,都挂白髯口了?还不知道他有命没命活到老,长得出白胡子呢!”
  
  其实,光想想林凤致活到长白胡子的一天,也就觉得够好笑了,而如果直到那一天,他跟自己还没斗出个胜负输赢,两个白须白发的老翁兀自做着冤家对头,岂非滑稽事?
  
  殷螭觉得一辈子的事,太长太远,不值得去寻思。不过想起那种白头到老的光景时,居然只是想笑,不觉麻烦也不再着恼,真是奇妙的感觉。
  
  看到这些传奇话本的时候,据太医回报,林凤致总算摆脱了病情危殆的状况,呕血已经止住,开始能够正常饮食了。
  
  林凤致入狱之举,被民间捧为天人,同样也在朝堂造成了非凡的影响。据说他出狱之后,大理寺卿汤宾仁便公开在朝房向百官颂扬道:“老夫自来审讯犯人,从未见过有林少傅这般硬气的铁汉,可嘉!”汤宾仁的严酷和刚正,乃是朝臣所共知,有他这一言之褒,便是没有民间口碑,林凤致的形象也登时在官员们心中变得高不可攀。
  
  本朝自太祖起便鼓励言事,写入祖制的规定就称,决不以言论罪大臣,十数代以降,养成言官风气极盛,于是培育出一支足以左右朝政的舆论力量,唤作“清议”,清议一褒,荣于华衮,清议一贬,严于斧钺,上至帝王,下至走卒,无不对之既重且畏——基此,当殷螭掌控不了清议时,只能无奈妥协;而林凤致借妖书案之机,拼着血肉之躯赴大理寺受刑,也无非是欲将名声大大高扬起来,好成为清议中称颂的对象,只有这样,才能洗脱前朝的佞名,如今的耻声,才能抬起头来在百官面前做人,乃至于积攒下政坛资本与皇帝相抗衡。
  
  当他入狱之初,便已经成为万众瞩目的风头人物,其后坚强抗过酷刑的经历、被皇帝一意孤行定欲杀之而后快的遭遇,都是一步步的给自己加上顶极光环,使人既同情,又敬佩。尤其当九卿会审,目睹他重刑之下几欲断气,仍然咬定牙关无可吐露的时候,更将这种同情敬佩发挥到了顶点,是人皆有恻隐仁慈之心,皆有崇拜英雄之意,皆有厌恶强权之感——最终朝野压力使他得以释放,众人又不免有同仇敌忾、胜利鼓舞的喜悦,到了这种地步,再加以汤宾仁一语以定谳:“铁汉!”从此,林凤致再不是官员们暗中鄙夷嘲笑的有色无德、寡廉鲜耻之徒,而真正成为一个令人刮目相看的铁铮铮男子汉。
  
  大抵如林凤致这样的人物,让人第一眼看见的时候无法不注意到他出众的姿容,尤其在南风如此盛行的本朝,身为男儿而美貌过人,自然可以籍以进身,却也难免由此遭辱。偏偏林凤致的本性,却原是清高自许,最恨被人品评色相。
  
  不幸的是,哪怕是嘉平年间,他入朝之初还未被俞汝成强占的时候,大家评论到他,就已经脱不了一个“色”字;被俞汝成占有之后,流言倒不说遭遇□可怜,反认为失身可耻,同时没准还议论他无非为了功名前途,献身宰相,这是何等的丑名?等到拼死设局倾陷俞汝成的时候,他又故意舍弃名声,将自己钉在了耻辱柱上,本以为那一役毕功之际,便是自己身死之时,于是也就豁出去什么都不在乎——谁知事毕尚有更重要的事可为,而前朝的耻辱名声还未洗脱,今世又沦为半公开的皇帝禁脔,压根儿没有洗牌的机会,想要扭转这等情况,如何不需要付出非凡的代价,与超人的意志!
  
  所以他舍得下付出,狠得下心肠——殷螭只觉得他是在跟自己斗法,其实未免还略微轻视了林凤致的目标,决非单纯赌气斗法而已。
  
  因为清议之誉甚高,所以林凤致出狱之后,百姓夹道欢迎的同时,官员们也对他表示了格外的亲切,出狱没几日,便陆续有人上门探访,致以慰问;会集京师之中、曾经为请求释放他而叩阙的太学生与举子们,更是摩肩接踵的来拜会,以得见他一面为荣。林凤致最初一个月基本不能下床,呕血成升,饮食都很勉强,自然难以见人,却仍然记得让府中幕僚一一收下拜帖,代为答复,致词都充满了感激之意。如此盛名,如此病体,还保持如此谦恭周到、感恩知礼的作风,于是声誉又上了一个台阶。
  
  到了这个地步,可以说,林凤致不但成功的扭转了名誉,而且业已为自己造成了举足轻重的朝野影响力,获得了从政最宝贵的资本。
  
  林凤致这一场押上性命、不惜重伤的豪赌,最终宣告完胜。
  
  到第二个月的时候,林凤致终于身能离床,却还是病体虚弱,外出不得,倒是向君王又进了一次谢恩表。他在出狱之初便已经奉进过一次谢恩表,但那时人已经昏昏沉沉,表文乃是府中幕僚代写的,这次终于能够亲自缮写,奉上御前,却是感谢皇恩浩荡,又一次赐下补养的灵药。表文写得中规中矩,但殷螭看着那熟悉的端肃字迹,总觉得里面暗藏些讽刺自己的味道,闷闷想道:“若非安康求情,谁想又赐药给你!病都好了,怎么也不进来见我?”
  
  然而宫中不绝遣太医去看视回报,他也知道林凤致这次委实伤得不轻,强要宣召未免不近人情,于是捺住恼火,反而降旨再慰勉了一番,许其在家多休养一阵。太子学业,暂时由温大学士和王詹事诸人掌管着。但温王二人老态龙钟,其他陪读又敷衍懒散,安康和他们并不亲近,小孩子家想念先生,还是隔三岔五的请旨去探,最后连殷螭也厌烦了,发作了两句,安康乖觉,便不敢再提。
  
  到了第三个月,便是年底,朝廷照例向百官颁发恩物,因为林凤致仍在养病,于是又特意多发了些滋养补品,林凤致又上第三道表文谢恩,称自己已然愈可,不日便能再回东宫督讲,又得瞻仰天颜云云。殷螭明知他是套话,但看见他说要来见自己,竟也不由得有些微微的期待之意,心想:“自相识以来,还没有这么久看不见他呢——可惜他这一病好,又得跟我斗气,又得教人头痛了!”
  
  可是,头痛便头痛罢,似乎养成习惯之后,长久的没有钉子碰,反而心里空落落的不是滋味。殷螭有时不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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