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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里浮生之倾国作者:梦里浮生-第2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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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去。
他心中颇是犯疑,不知道殷螭这回算是什么意思,料想他肯定派人缀着查探自己的行踪,但自己往常熟县去一趟,索性当真探亲,也无把柄可拿。他自上京应试之后,便再也没有回过家乡,不觉已是暌别了六七年,现今居然能偷得浮生半日闲,回老家探一探,其实也合乎心意。纵马出了苏州府,一路进入常熟地界后,毫无阻碍意外,心头疑虑渐渐消散,喜悦便浓郁起来。这时已到三月中旬,春风如酒,春花如绣,夹道杨柳荫中燕雀穿飞,交交求偶,到处都是一片盎然欢欣之意。
苏州府到常熟县,快马小半日便至,到县外并不入城,只是在驿舍换过了马,胡乱用了午饭,又在城外集市买了些东西,讨个竹篮装着,上马折向城池之西。谁知这回刚纵马行不上十里,便听道旁有人叫声:“林大人!”两乘马兜头拦截过来。
林凤致抬头一看,惊得立即滚鞍下马,便要拜倒,那两人也已经跳下来,前一人伸手就拦住他下拜,小声道:“都是微服,别张扬!”林凤致好气好笑,又觉生疑,索性不张扬也不客气,直接道:“好好的苏州府不呆着,你微服出来做什么?”
只见殷螭带着一个从人,笑嘻嘻的拦在道边,那从人林凤致也有几分眼熟,认得是殷螭最倚重的一个侍卫。他们出来都换了微服,但林凤致虽然年轻,好歹也已经做到二品,日常自持身份,服色便尽量庄重,穿了暗素灰的广袖直身,戴着缙绅常用的唐巾,显得颇是老成;殷螭却在玉色遥劳饧优胖跽渲榘氡郏展庀卖尤欢崮浚勾朔浇袼山淮钍毙械溺探恚桓备缓拦印⑶岣∈咳说哪Q又嗄暧⒖。赏肥悖焐纤底挪徽叛铮驹诘琅匀次嫡幸 �
林凤致一看见他,回家的喜悦之情顿时消了大半,心中噌噌警惕高涨,只听殷螭笑道:“跟你回家看看。”林凤致一口回绝,说道:“寒家贫苦,无以招待——何况白龙鱼服,难保不测,为陛下安危着想,请速速回苏州府罢。”殷螭得意洋洋的道:“好不容易甩脱了苏州府那帮饭桶,干吗轻易回去!跟你说不要张扬了,别一口一个陛下——我要去你老家看看,走罢。”
林凤致保持戒备,问道:“干什么?”殷螭道:“不干什么,就是看看——当年武宗皇帝也微服出游过,还夜宿酒馆,临幸民女,不也是韵事么?我不过是去你家,有什么大不了,做什么脸板成这样!”
林凤致一言不发,牵马便即转身,殷螭奇道:“你回头作甚?”林凤致冷着脸道:“回苏州府!”殷螭一挥手,那随从的侍卫便抢上来硬挽住了马缰,让林凤致回身不得。殷螭道:“我放你休假,你不探亲又回去作什么?这里就是常熟城了,都到你家门口了罢——哪有你这般没人情的主人。”林凤致心道宁可没人情,也比带了你这个祸星魔头回家的好,何况实在不知道对方葫芦里卖什么药,如何敢轻易答应?既然牵不动马,索性便空身往回路上走。
殷螭赶忙亲自抢过来拦截去路,说道:“小林,我没得罪你罢?去看看你家也值得生气?”林凤致道:“蓬门蔽舍,实在没什么好看的,免了。”殷螭笑道:“你这样的人,家里一定挺好玩的,便让我看看何妨?不要老是跟我存戒心,我们又不是死对头,偶尔也可以不斗气么!”
林凤致心想我正和你是死对头——这话却不好说,只能皱眉道:“你若要好玩,那就去错了,真没什么好玩,还是回苏州府罢,我也同回便是。”殷螭有点不快,道:“小林,你怎么恁地固执!我又不会吃了你家人,让我看两眼又何妨?这回真没有什么别的意思,你老是想着提防人,太无趣了。”
他们堵在官道旁僵持着,路上行人便不免三三两两的聚拢来看看出了什么事。林凤致见实在不是路,沉着脸道:“你实说罢,到底是什么意思?”殷螭叹道:“你好无趣,为什么做件好玩的事,非得问出个意思来!真要说的话——”他忽然笑了起来,压低声音道:“我整天说灭你九族,都不知道你九族的人长什么模样,先去看看不行么?反正你宗族放在那里,我不看他们也跑不了,看了的话——说不定他们长得顺眼,我以后就不灭了呢。”
话到这个份上,林凤致委实无可推脱,咬牙低声搁了一句狠话:“一定要去,当心我荒郊野外,刺王杀驾!”殷螭向那侍卫指了一指,笑道:“谅你也没这能耐,我带的可是大内第一高手——别发狠了,走罢。”
于是林凤致和那侍卫先恭请这位号称微服私访的天子上马,随行在后,又驰了一阵,到官道尽头又一个驿站,林凤致便下马道:“将马交付舍中罢,前面要走水路。”殷螭纳闷道:“乘马不比水路快?”林凤致道:“再过去马就不好走了——北人乘马,南人乘船,你没听说过?”
驿站旁边便是一个小小渡口,等了一晌,便见一艘乌蓬船顺流而下,林凤致招手叫过,打着乡谈讲了价,船上搭出一块跳板,他提着适才挂在鞍边的竹篮,轻轻巧巧几步先踏过去,回头招呼殷螭与那侍卫上来。那跳板狭窄,只容一个人过,那侍卫又不敢走在皇帝之前,殷螭平生哪里走过这样的晃悠的木板,不觉打头走得战战兢兢,林凤致看了好笑,便伸手引他过来。也不进舱,就在船尾寻了个干净的脚踏请他坐了,自己则与侍卫都席地坐在旁边。船家在前头长篙一点,离开岸边,又顺流行驶。
殷螭并非没有坐过船,然而巡游时所乘的龙舟,与这窄小的乌蓬船哪能同日而语?此时坐在船尾,直接面对船下水流,河面虽然平稳,小船到底也有点晃悠悠的,没一刻竟开始晕船,看着河水头昏眼花,胃中一阵阵作泛想吐,要面子又只能撑着,瞥眼看见林凤致在侧笑吟吟的一脸幸灾乐祸之色,心内大恼,暗想小林原来作弄我。正在想着,林凤致忽然从篮内拿出几枚细小物事抛了过来,砸到他衣襟上,笑道:“晕船就嚼两颗。”
殷螭拾起来一看,却见是几枚小小的青梅,林凤致道:“没熟呢,酸得很,不要吃下去。”殷螭依言放在齿间轻轻咬了一口,登时酸得几乎倒牙,但胃中那股作泛的感觉却也渐渐消失了。
他等到泛恶完全消散之后,手中仍然拈着梅子,不自觉又咬了一口,又是那种倒牙的酸直入齿颊,然而奇酸之中,却莫名其妙的感到一丝丝甜意。
侍卫不敢随便开口,林凤致也不再说话,只听到船底流水淙淙的轻响。河流七转八弯,有时水面狭窄,水旁的树枝直拂上来。正值春深时分,夹岸两侧桃杏缤纷,花枝打到乌蓬船顶,便扑簌簌一阵粉白娇红飘落,洒得满头满衣皆是花瓣。水面风馨,草木芬芳,浓郁有如化不开的醇酿。
二之25
殷螭以为林凤致所谓“寒家贫苦”,乃是一句自谦的套话,再说与自己的身份比起来,天底下又有什么样的家宅敢称富贵?结果,当真抵达了林凤致的老家屋子里,他才懂得了“贫苦”两字,确实不算虚言。
林凤致的家,坐落在虞山脚下一片小村庄的角落里,宅院倒还不小,房屋也还宽敞,然而墙低门窄,砖旧瓦黯,一副破落模样。招呼着自己进入堂屋之中,偌大一间正房,居然除了神柜与八仙桌之外,别无其他家具。唯一能请自己坐的一张太师椅,靠背的荷叶边还缺了好大一块,扶手也磨得早退了漆,特意寻来的一方椅垫,旧且不谈,薄得几如没有,别别扭扭坐在椅中,总觉得一点也不舒服。
好在这屋子里虽然破旧不堪,倒也拾掇得异常干净,奉上来招待自己的茶果,器皿整洁,还不至于教自己嫌恶。可是喝了一口茶下去,差点当场便喷出来,问道:“这是陈了几年的阳羡?”林凤致笑道:“好厉害,还能尝出是阳羡?我也不知道放了几年——我这么久不回家了,阿忠伯是老人家,好茶舍不得喝,也是有的。”
殷螭琢磨着这么陈的茶叶,居然也能喝得?再看看盘中的茶果,无非云片糕、桂花糖、京果和松仁花生瓜子之属,想来多半不新鲜,哪里吃得下去。但林凤致平素那么挑剔的一个人,居然回了家就一点毛病都没有了,还津津有味喝着陈茶水,拈着糕糖松仁,脸上全是满足之色。殷螭怕被他挖苦,一肚皮的嘀咕,却哪敢说半句出来。
至于林凤致所谓的“阿忠伯”,却是这所既破旧又空旷的宅院里,唯一住着的人。这老人家的身份,林凤致在路上便同他交代过:“我其实已经没直系亲属,这次回来也不想惊动族里,就是去老宅看看。家里如今只剩一个老仆人,名叫阿忠,我从小便是他一手养大的,名是主仆,情同祖孙——我从不将他当下人看,因此也得请你稍微敬重他一下,更不要摆什么身份架子。”殷螭乃是图好玩而来,当然满口答应不迭,可是到了林家之后,看见那个须发苍苍、腰扎草绳的老仆人居然只向自己作了个大揖,叫声“殷老爷”,连下跪磕头都不曾,心里难免好不乐意——被林凤致狠狠剜了一眼,还得装笑不在意,真是龙游浅水被虾戏啊!
至于下一句“虎落平阳被犬欺”,更加着实——林凤致家里的一条老黄狗,在他们才推门的时候便已冲出来吠叫,被林凤致喝了一声“阿黄”,过来嗅了嗅他衣襟,忽然立起来扑在他身上挨擦,喉中发出呜呜咽咽的叫声,一时变凶狠为亲热。可是当殷螭想进门的时候,那老狗登时又变成严厉的唁唁声,就是堵着门不让自己进来。好不容易进了门,老狗似乎还是不满意,动辄窜到堂屋门口冲着自己威胁两声,倒好似跟林凤致通过了气,知道自己其实一直在欺它主人。
殷螭悻悻的骂一句“狗眼瞧人低”,林凤致接口道:“不,正所谓‘桀犬吠尧’。”殷螭心道知道你进士出身,学问丰富,用个典都可以巧妙恭维下自己身份——可是这恭维自林凤致口中说出来,怕不是十足十带着讽刺?其实,便是林凤致正正经经不讽刺的时候,自己也难免怀疑他话里有刺,没办法,日常在他那里钉子碰得太多了!
所以林凤致其实说得一点也没错,他这个家真是不好玩,又寒酸,又贫苦,从仆人到狗,都跟自己毫不客气。
但是这么不好玩的家里,林凤致自己却是兴致勃勃,在院子里揪揪盛开的梨花,掐掐才迸的新笋,甚至还抄起衣襟卷了袖子,搬梯子爬上去看屋檐下燕子筑的泥巢,满意道:“还是这一窝老燕子!”堂屋神柜底下做窝的一只花猫被来人吓着了,叼着粉团也似的小猫飞快逃走,没让他摸着,林凤致居然还叹气不乐,说这猫是阿忠在他走后养的,不认得主人,言下颇为遗憾。
因此殷螭转念一想又觉得这趟来得不亏,原来所料不错,在这个自己不知道的地方,果然有一个自己没见过的林凤致——笑容明朗、天性活泼的,一个孩子气的林凤致。
在其他的地方,无论是表面上和自己做君臣,还是私下里和自己做对头——包括做床笫玩物——他都是那么冷淡无趣、刻薄犀利,还十分狡猾狠毒心思难测,再也没想到他有如此单纯快乐的一面。
然而林凤致回家来,分明也不完全是快乐的,比如他初入门时和老仆相见,这个做主人的竟然不顾尊卑上下,抢过去抱住那个老泥腿子连叫“阿忠伯”,声音颤得厉害。老阿忠则一股劲儿的摸摸他脸又摸摸他身上,又哭又笑,只是念叨:“俚哚瞎话,讲耐在京城浪拨皇帝杀仔头,阿忠勿信!嗯笃小官官乖乖巧巧,哪亨拨皇帝杀仔头?”林凤致应声道:“瞎话阿能信?我陆里会拨人杀头?耐要放落心——岁数大还瞎想八想,一发勿得了哉。”脸上虽然在笑,却笑得比哭还难看。
殷螭听不懂他们的苏白,但“被皇帝杀头”这个意思还是审出来了的,一时竟不觉有点惭愧,心想我如今是再也不会杀小林的了——想杀也杀不了,他的名声放在那里——可是当初,确实是真心想要杀了他的。
而且是好几次动了杀机,而且是好几次将他送入死路,若不是小林够狠够厉害,棋高一着,布局完美,那么一场赌斗便早已输掉性命——自己也就会再也见不到他,彻底失去了他的。
虽然殷螭一直认为林凤致那场生死难关乃是自找苦吃,自己不跟他算帐已经是宽容了,更无所谓愧疚,但在这个时候,看见他们主仆的悲喜重逢,竟然也极其难得的心虚了一下。
他有点心虚,阿忠却偏偏来同他搭话,趁林凤致在院子里乐颠颠东看西看的时候,阿忠便凑过来,勉强打起官话,却还是一口土腔的问道:“殷大人,耐阿是同嗯笃官官一淘在京浪做官?”殷螭跟林凤致商量好的,乃是以同僚朋友身份来做客,所以被称作“殷大人”,他不大听得懂阿忠说话,先胡乱点头。阿忠满脸堆笑,说道:“拜托大人照应,阿好?嗯笃官官,做小囡囡起就痴心得来,心肠软,面孔薄,人搭俚好,俚就搭人好——就怕俚在外浪拨人欺,搭仔勿三勿四白相朋友做一淘,大人相貌堂堂,定是上等好人,嗯笃官官托耐照应,阿忠放落心哉。”
殷螭好半晌才勉强弄懂了他的意思,哑然失笑,心想我倒是想照应他,只怕他还不给我照应呢——斗气倒一直是有的,只怕还得一直斗下去。
不过这时只能胡乱答应着,说着话便见日影偏西,阿忠去菜畦摘菜,林凤致回屋陪坐,殷螭便问他道:“你家下人怎么还不进上晚膳?”林凤致道:“你饿了?”殷螭有点不好意思,道:“为了赶你,我可是午膳都未进——真有点饿了。”林凤致小声的损他一句:“活该。”随即起身道:“好,我做饭去。”
殷螭吃惊道:“你?做饭?”林凤致道:“家里就我和阿忠伯,他烧火,当然是我做饭,不然怎么弄得及?”殷螭张口结舌,道:“你一个文臣,怎么做饭?”林凤致反问道:“文臣就做不得饭?”殷螭道:“我当你肯定‘君子远庖厨’。”林凤致洒然一笑,道:“我不是君子,是小人——你安坐罢,我失陪一会了。”
殷螭好奇心起,如何肯安坐,跟着他直入灶间,那侍卫也只好跟着,灶屋本来地方就小,这一下哪里还有转身余地,两人只好靠在门边。林凤致已经卸了大衣服,单着青布小褂裤,将袖子一直卷到肘上,头巾也摘了,只束着发网,别了银簪,倒显得异常俏皮。殷螭看他洗菜切肉,手法极其熟练,不觉问道:“在少傅府你也自己做饭?”林凤致道:“怎么可能——有得是厨子,我为什么不吃现成的?何况做官总要有个体面。”殷螭笑道:“那你现在就不要体面?”林凤致道:“这是我家。”过一会儿又道:“你出去,仔细油烟弄脏衣裳,这里可没尚衣局替你浣洗。”
殷螭才不在乎衣裳,但灶屋里油烟起来的时候,却忍不住被呛得咳嗽——可是,就是舍不得走开,觉得这样的林凤致委实太难得一见,所以宁可忍着这乡间灶屋的油烟,在低矮得几乎碰到额头的门框下站着,饶有兴味的从头看到了尾。
等到饭菜摆上桌,殷螭坐了上首,林凤致打横相陪。他显然还想尊卑不分一下,让阿忠与侍卫也过来一起用饭,那侍卫哪里敢和皇帝一桌吃饭,战兢兢只是推辞,阿忠到底也不好意思和“京里来的老爷”坐一桌,于是两人自在灶下用餐。林凤致又让侍卫帮忙,将院角桂花树下埋着的一坛酒给挖了出来,分了一半给灶屋,剩下的端来桌上,笑道:“菜不好,酒倒好——是埋了二十四年的花雕,我早就想喝掉它了。”
殷螭道:“这酒跟我们倒是同岁?”林凤致道:“当然,是我出生的时候先父埋下的。我们乡里风俗,生了孩子就埋一坛酒……”殷螭忙道:“哦,就是你们江南的女儿红!”林凤致摇头道:“生女儿埋的才叫女儿红,生儿子埋的,叫做状元红。”他笑一笑,道:“状元我没中,也算进士及第过,勉强可以喝得,可惜那一年中举……至今才得回来。”
殷螭觉得他的话里有些酸楚,一时不好说什么,见他自路上提篮里又取出几瓶酒和青梅。原来那花雕埋了二十四年,早已醇厚得化不开,倒出来便堆在碗里,还得搀上烧酒才能喝得,青梅则是切开浸到酒盏内提一提酒劲,滋味更是芳醇——却是林凤致在路上就已经琢磨着回家喝这坛好酒,早就准备下配料了。
谁知世事常不如意——他将一切弄得妥当,让了殷螭一让后便欲端起盏来饮这美酒,殷螭忽然醒起,一把按住,喝道:“不许喝酒!”林凤致道:“干什么?”殷螭恼道:“你喝了酒会吐血,刚好就忘记了?你想活不过三十岁?”
林凤致有点诧异,嘀咕道:“太医真是多嘴!”殷螭心道这可不是太医说的,而是你自己醉话说的,却也不提,只是抢过他的酒盏一口饮干,又拿起自己的酒盏喝了一口——知道林凤致有点洁癖,绝对不会再用自己喝过的杯盏,喝完了笑嘻嘻的看着他,意思很明显:“我就是不许你喝了,看你怎么着!”
林凤致对他的无赖劲儿一向没做理会处,无奈道:“我自家的酒,也要你管——我就喝一点。”殷螭道:“一点也不许!”林凤致愠道:“反正我迟早也要死在你手里,你管我活多久,吐不吐血呢!”殷螭正色道:“再不会的!我可以跟你立毒誓:我若再起杀你的心……不,不是杀你的心,是无论如何不会让你死——除非我先死了,你才能死!”
林凤致瞅了他一眼,半晌轻轻的笑了一声,淡然道:“我不信誓言的,你又忘了——吃饭罢,我做的菜,冷了就不好吃了。”
他做的菜其实极其简单,无非韭菜炒鸡蛋、菜心烧腊肉等乡间家常小菜,最好的也就是自集市上买回的一尾鲈鱼,不加什么佐料而只是清蒸,配上的米饭,也是旧年的陈米煮成。殷螭在宫中用的是特贡御米,每日御膳房进上百般珍馐还觉得没下箸处,若在平时,哪里咽得下这等粗砺饮食?但这时也不知道是饿久了,还是林凤致的手艺的确不错,居然风卷残云般的一扫而空,吃完还赞声:“好吃!”林凤致笑道:“那是你饿了——太祖微时的‘翡翠白玉汤’故事,你没听说过?”
吃完饭阿忠来收拾了碗筷,天色渐暗,屋里点上灯来。殷螭只想和林凤致说话,可是他偏偏跑到屋角去跟坐在脚踏上的阿忠扯淡,居然还站在背后替这老仆轻轻的敲着肩膀,两人一递一声的用一口苏白交谈。殷螭觉得大是纳闷,心想小林平时在自己面前多么端着架子?居然回家来连个主仆之分都没有,委实太没身份!可是林凤致显然一点不在乎什么身份,和老仆人有说有笑,假嗔装恼,居然颇有几分撒娇的样子——殷螭不由想到他那回醉后将自己当作俞汝成,也曾经撒娇式的贴脸于背而抱,那一种柔软,竟使自己明知他错认也舍不得挣脱。
此刻他也是无比柔软的,笑容那么柔软,一口苏州腔也是那么柔软,在老仆人面前真似爷孙般亲热无拘,又是出奇的乖巧温顺。殷螭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想法:也许俞汝成当年见惯了的是这样的小林,所以才会以为他可以任自己揉搓。
同时,他也忽然深深鄙夷起老俞来:如果见惯了这样的小林的话,是怎么样忍心,才舍得将这一份天真柔软给硬生生打破呢?殷螭觉得自己是不会的——可是,自己明明也干过□□的事,比起老俞来,也就是个五十步笑百步吧。
他听不懂苏白,却听林凤致跟阿忠接连说了好几个“呒不”,一面说一面摇头,显然就是“没有”或者“不是”的意思,阿忠显然大是失望,林凤致又笑着说了一串话抚慰之,阿忠只是重重叹气,过一会起身去外面上门户了。殷螭有点好奇,趁阿忠走开,便问林凤致道:“你们刚才说什么?”
林凤致无所谓的道:“没什么,阿忠伯问我讨了家主婆没有——哦,就是有没有娶亲,我说没有。”殷螭这才想起林凤致果然没有娶妻,便问:“那你后来又说了什么?”林凤致笑道:“老人家焦心,一直问我为什么不结亲,催我早娶早养接续香火。我就说我俸禄低,没有住宅,京城的开销又大,娶不起——也没姑娘看上我。”
殷螭忍不住小声道:“撒谎不眨眼的!每年七百多石的俸禄,偌大的赐第,还敢说穷,还没住宅?”林凤致笑笑不语。殷螭忽发奇想,问道:“你想不想成亲?你要是看上了哪家千金,我给你指婚去——我说真的,不开你玩笑。”林凤致干脆的道:“谢了,不想。”他隔了一会儿,微微笑了笑,声音很低的道:“我这一世都已经被你们毁了,何苦又去害人家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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