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负负吟-第1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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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柳生说了几句安慰话,绍先问道:“要是考中了,是不是还可以来?我听庙祝说,还有什么会试、殿试,好多次考试。”相面先生笑道:“会试殿试哪里在杭州?在北京!天子脚下开的礼闱,乡试怎么能比?”绍先道:“北京在哪头?要走几天?我记得我那个死了的父亲中书公,去过南京,去一趟总要二十来天罢。北京南京是不是一拢的所在?”
  
  相面先生和柳生都笑了,柳生说:“北京不是南京,还远呢,在极北的地方,我也不知道要走几天。王先生晓得么?”相面先生当然也没有去过北京,却要在两个后辈面前充见识,说道:“我怎么不晓得!乡试的秋闱在八月,会试的春闱在来年二月,可见从省城走到京城,少说也要从八月到二月,一二三四五六,整整半年的光阴。天子定了这考期,就是算好我们举子走路的辰光。”绍先咋舌道:“半年?那不是要走到天边去了!”于是问:“那哥哥考完了这乡试,是不是立即就要去北京考会试?走半年的路过去,再走半年的路回来?”
  
  柳生因为求签测字都是吉兆,自信会中,却不好自己这么讲出来。相面先生笑道:“去了北京,考中了,哪里还回来!直接就受朝廷任命,做上官了。”绍先急道:“做官也不能不回来啊?”相面先生道:“做了朝廷的官,不是在北京任京职,就是在外地任地方官。山长水远的,哪得工夫回浙江来。”绍先道:“可以在浙江做官啊?比如做咱们余姚县的老爷,绍兴府的大老爷,又威风,又不远。”相面先生笑着摸摸他头,说道:“傻孩子,真个不懂。朝廷有规矩,本地人不许做本地官。你看见的老爷大老爷,都是外省人,人家也回不去自己老家的,除非不做了。”
  
  绍先最讨厌有人摸自己头顶说是小孩子,一甩头躲开去,转脸质问柳生道:“真的么?哥哥明知道回不来了,还要出去考试?”柳生摇头道:“我尚未入仕,懂得什么朝廷规矩?不过王先生见识多,定然没错。”相面先生道:“自然是没错的,不信回去问老顾。”绍先道:“那就是真的了——哥哥懂得了,还要出去,不再回来么?”
  
  柳生替他理一理甩乱的垂发,说道:“我不一定能考中呢,谈什么出去。就算这次中了,去北京也未必能中。”绍先固执问道:“要是能中呢?就去山长水远的地方做官,不回家了?不去不成么?”柳生道:“读书人一辈子衣食就是功名,怎么能不去?”相面先生插口道:“会试不中,也不打紧,举人功名就可以做官,一样可以谋个外州他县的印信。不过我劝你呢,还是尽量考入礼闱的为是,举人官不如进士官好做!”绍先忙问:“举人老爷也能做官,也非得做外地官?”相面先生道:“当然是一样的!且举人官谋职要让进士官,你家兄长又不是有靠山的,如若乡试中举后就出去做官,也只能拣边远州县,鸟不生蛋的地方就任,离家更远了。因此我劝他趁着年轻,千万要考上去。”
  
  绍先闷闷不乐:“不管怎么样,总之你考中之后,是要走定了。”想了想又道:“那么哥哥去北京的时候,也一样带着我去考试罢。我跟你走半年,不怕远的。”柳生犹豫,相面先生却否决道:“哪里成?北京那地面开销大得紧,你们又人生地不熟,不是杭州可比!”绍先辩驳道:“我也不会让哥哥多开销,住宿,我们只要一间房;吃饭,他吃一碗饭,我吃半碗饭好了。哥哥要是做了官,天南地北我也跟着去。”相面先生笑道:“真是孩子话!去个几年?你不要你的功名了?朝廷的学籍管得严谨,你已经在余姚县录了童生,不能在外州外县考试的!”
  
  绍先都觉得要哭,说道:“我就不要了!”柳生斥道:“胡扯,怎么不要?大老爷说你的前程远大,岂可放弃。”绍先道:“管他什么远大不远大,我只要跟哥哥在一起。你一心要走,定是不想要我了,以后也不会跟我好了。”柳生心怀鬼胎,被这么一说不免发急,生怕他口没遮拦,在别人面前说出两人的不伦勾当,赶忙又喝一声:“胡扯!”
  
  相面先生不明就里,只道孤儿依恋长兄,也是常有的事,劝道:“柳小朋友想开些,你兄长出名的孝悌君子,怎么不要你?科举功名,那是为子孙家业,长长远远的事。倘若手足情深,也尽可出仕之后,攒足宦囊,衣锦还乡,兄弟共同置办家私,从此不再分离,享那天伦之乐也不迟。孩子家眼光要放远一点,不要哭。”绍先眼泪已经淌了下来,忙忙揩了,说道:“那要多久?一年两年,三年五年?”相面先生笑道:“你们这么年轻,为子孙攒个十年二十年的家业,难道耗不起?好前程,好光阴,虚掷了多可惜。”
  
  绍先听了眼泪一发止不住,柳生只好拿袖子给他揩,说道:“都是没影子的话,有什么说的?回去罢,用心应试是最要紧的。”绍先抽噎道:“你还是要用心应试。这科你肯定会中的,神仙都说了你要中。”柳生道:“没有这么满的话,考试凭的是文字,又不是神仙,没准不灵呢?别说了,回去罢。”绍先道:“你会中的,要是中了呢?”柳生道:“那也到时候再说,我怎么会不管你?”
  
  这次爬山,绍先来时高高兴兴,回去却垂头丧气,眼泪虽然揩干了,一路却不再说话。相面先生和柳生都道他少不更事,杞人忧天,好笑之余也不觉有些感动,却没有多放在心上。等到回了下处,两人先去顾先生房间将替他求的签文给他看,一起讨论功名大事,也就将绍先的小心思给忘了。
  
  绍先独自蹲在生药铺后进院子里,听着邻家那狗不住乱吠,心烦意乱,凄凉之极。忽然有人在背后拍他:“年小的,过来,我家娘子有事拜托你。”
  
  那娘子却是生药铺老板的年轻媳妇,生意人家不甚讲究内外之分,何况绍先是披发少年,女眷们也不回避他,招手叫他过去,小声说道:“小朋友,将你们房里生药包底下,一个封口的青瓷坛子,红标签的那个,帮我少少捻一撮出来。你兄长住的地方,我不便进去。”绍先哦了一声,问道:“那是什么药?”那小媳妇悄悄指了指隔壁,做了个厌烦的手势,道:“毒狗用的,你不要问。”
  
  绍先吓了一跳,回绝道:“是砒霜?我不帮你。万一你拿去毒死人,我也要吃官司!”小媳妇跺脚道:“谁说是砒霜了?砒霜我家还敢放在客人房?是巴豆霜,毒不死那狗的,就是收拾它一顿,教它整日叫得我家小囡都不安!”
  
  绍先道:“你家不会让隔壁收拾了那狗?下药多不好,人家晓得要找你们相骂的。”小媳妇鄙夷道:“我家老的小的都是老实头,肯去得罪人?你放心,他们不会晓得的,下巴豆霜教那恶狗一日泻个十遍八遍,泻得它有几天一丝两气叫不出声,也不会弄死它。他家只会道是吃坏了肚子,想不到我家身上。”
  
  绍先心念一动,问道:“人吃了也是这样?”小媳妇道:“一样的。不能多吃,吃多要死人,你给我抓指甲盖大小一撮粉末就好,千万不要多。”看见绍先点头答应就跑,赶忙又叫回来:“记得捻的时候用纸隔着手,那东西蚀人!”绍先应着声,一口气跑上楼去了。
  
  




27

27、柳絮风之七 。。。 
 
 
  秋闱开场在八月初九,杭城还是秋老虎的季节,顾先生是考惯了的人,前一天就招呼两个同伴:“带进场的不要米饭、豆腐,要干干的馒头、包子和梅菜干,不然天气闷热,饭菜进去发馊,吃坏了肚子做不得文章。”三场考试每场都是前一天入场,后一天出场,要在考场呆两夜一日,所以又吩咐说:“多穿一件夹衣进去,半夜睡在号板上盖肚皮,秋夜有凉露,受了寒也不好处。”柳生和相面先生都依言准备妥当,八月初八晚上就排队进场,绍先替哥哥拎着篮子,直送到贡院门口,眼巴巴看见他通过搜检,直入龙门去了。
  
  这第一场并无异样,只是柳生出来的时候脸色有点败,道:“想是肉包子不新鲜,有些跑肚。”顾先生于是跟生药铺讨了一副暖肚止泻的药给他吃了,第二场就在十二日,出来停留不久,十一日晚上又入场了。天气转变,从二场入场就下起秋雨,一直下到出场还不止。柳生的腹泻越发厉害,出来后就睡倒,十四那日几乎起不了身。绍先吓得哭了,说道:“哥哥别进去了。”顾先生道:“胡说!千辛万苦来到这里,岂能不毕终场?大约受凉了,年轻人挺过去就好。”绍先拦不住,哭着看他们又进三场去了。
  
  三场完结,非但柳生泻得一丝两气,睡在屋里将养,就是相面先生也脸色灰败,出来只是不言不语。顾先生还撑得住,问柳生道:“看你三场实在不支,写完不曾?”柳生含泪摇头:“五道策问只作了三道,委实支撑不住了。”顾先生长叹,抚慰道:“这是命,命里你这科没福。不妨事,好在你还年轻,有的是入场机会。”
  
  秋雨一直下到发榜那日,清波门左近举子不多,侧耳听来冷冷清清,报捷人一个也不来。柳生固然落榜,那两个人也一般的不曾中举。
  
  生药铺看惯了顾先生落榜,也不取笑,东家心好,还来请他三人喝解闷酒慰勉。柳生腹泻未好,吃不得酒,勉强喝着白粥陪席。顾先生只是叹气:“万般都是命,半点不由人!”取出自己回来就默写下的三场七篇文字,看一回,叹一回,放在灯上全烧了。相面先生喝到中途就逃了席不知所往,到半夜却听人声喧哗,路人将湿淋淋的一个人从清波门外架回来:“这是你家下处的客人不是?喝醉了酒跳到西湖里,幸亏捞救得快,不曾死。”
  
  众人都吓得呆了,手忙脚乱出去接人,连柳生也不顾泻后虚弱,相帮着将相面先生架回床上。东家不住声埋怨:“落一次第,有什么打紧,下遭再考就是,值得寻短见?直恁的带累我家!”相面先生只是捶床捣枕:“我下遭再也来不了了!”放声大哭,哭得人人酸鼻。
  
  从柳生出场回来,绍先就寸步不离跟着他,这时候更是牢牢抓住他袖子,哀求道:“哥哥,你不要跟他学,千万不要这样。”
  
  柳生见兄弟担心得厉害,倒是感动,安慰道:“不会的,不会的,顾先生说的是,我还年轻,有的是机会。三年后再来就是了,我不会想不开的。”
  
  绍先还是攥紧他衣角不肯松手,只觉得手里抓住的最是要紧,什么这次、下次的机会,统统不在心上,只是道:“哥哥,咱们好好的回家去,只要我们好,旁的都不要紧。”
  
  这个时候,绍先自以为看得比谁都开,承受得比谁都多,却不知道,自己压根儿没有理解“落第”这两个字的意义。直到三年后,他才懂得,哥哥失去的,究竟是怎么样的机会。
  
  三年后他进了学,高高地点为秀才第一名,走着哥哥三年前的老路来杭州应试。柳生却在科考里落到了三等,没有乡试资格。
  
  三年前是绍先陪哥哥来应试,三年后却是柳生陪弟弟来入秋闱。老路仿佛是一般,结果却大为不同:绍先三场皆顺,榜后报捷,中了第二十五名举人。
  
  这一年绍先已经十九岁,重来杭州也不再住那个生药铺,发榜后在布政司领到了崭新的衣帽、上京的盘程,和一干乡试举人互相认了同年,拜会揖让,闹个不休。仕途路花簇簇在面前展开,忽然觉得杭州府富丽堂皇起来,西湖山水妩媚含情起来。和哥哥拉着手走在白堤上,不禁说道:“我要给哥哥做绸缎衣服,雇小厮丫头使唤。咱们的草屋也要修一修做个瓦屋,不然朝廷许举人的挂匾额、竖旗杆,却往哪儿放?”柳生忍不住微笑:“做老爷的人还说痴话,这番回乡,哪里还用住坟场?”
  
  回到余姚县果然不再住坟场草屋,甚至连坟场都还没来得及回,在回县途中就被村民大吹大擂鼓乐喧天地接回了村子,硬拉到族长家院子坐了,族长满脸堆着笑:“就晓得台驾从小聪明,眉清目秀好面相,是做老爷的福气!村里摆了三日酒贺新老爷,不嫌老拙家里简陋,就赏脸坐个上席。”又从袖子拿出一纸房契,笑眯了眼送过来:“这是令尊中书公的贵府,怎能教没名色的泥腿子霸住了?通族合计替老爷取赎了回来。”又对柳生道:“我不怕跟你面前卖老,我本身就是你大伯。如今你兄弟出息了,你也沾光,可不要忽然装大,将乡族里老人都看低了。想当年大家通知道你是个好门好户的出身,会孝顺,会读书,懂礼数,这才将我们家绍先——啊呀说错了,犯了老爷名讳——你兄弟,交给你教导,可不是就晓得你终究有做老爷哥子的福气?老人们的眼光,一丝也不会错的。”
  
  柳生从来不会跟族人争长论短,只是连连谦谢。绍先毕竟也已长大成人,又在省府来往过官场人物,也懂得礼数情面,笑吟吟和族长应酬了一番。柳氏合族尽欢而散,柳生自去帮兄弟准备来年春试的行装。
  
  春试还是兄弟俩一道去的,从浙江到北京,其实并不需要走半年,两个月的路程就已经很宽裕。举人上京应试,待遇与秀才乡试又不同,出发前有官府赠送盘程,一路有驿站提供车马,这就是所谓“公车应举”。公车上到北京,旗开得胜,名登黄榜,先入礼部观政。
  




28

28、柳絮风之八 。。。 
 
 
  绍先从前听相面先生吹嘘,咋舌以为去北京是“走到天边去了”,等到真正到了北京,才知道这距离根本算不上天边,却另有一种新奇的惶恐,感觉自己是到了天上。
  
  在老家的时候,中了个举人就有各色人来奉承,省城有长官接见,官府赠银,回到余姚去更是乡里迎接,族中摆酒送房子,捧出大把银子来唯恐新老爷不肯赏光,一时间飘飘然觉得自己高高在上。等到到了北京,功名进了一层,气焰却低了八分,才知道不到天子脚下不知道官小,西城内一块地方,挨着挤着的租屋,住满了任职的、听调的、起复的、侯选的,各种新旧官员、大小纱帽,每日抬头不见低头见,拱手作揖都要将腰板折弯了好些。
  
  京城的开销也远非省府可比,食宿且不必谈,就是置装、轿马、跟班,都要好大一笔钱。纱帽和官服有衙门发,然而在家燕居、出门闲游、同僚宴乐,总不能一直穿着大衣服到处跑,绸绢常服、绫罗便装,少不得夹的棉的单的,春夏秋冬都要做几套。一个供职在朝的礼部观政进士,也总不能戴帽穿靴自个儿在街道上跑,轿子马匹少不得要备齐,于是轿夫马夫这些人也少不得要雇佣,门上有门房,出门有长随,做饭有厨子,洒扫有仆役,兄弟两个到北京来,转瞬就变成一大家子的人口,个个都要开支。
  
  按照规矩,进士观政属于见习,并非正式官职,这期间俸禄是没有的,等到几个月后正式转正,也不过是礼部仪制司的一个小小主事,虽然上了正六品,却是司官中的最低级,月俸微薄,难以应付各种开销。兄弟二人在老家是赤贫的底子,虽然临行前有族中奉承赠银,来京后却哪里经得起诸般置办,不日就见了底。绍先在杭州中举的时候还说要给哥哥做绸缎衣服,结果到了北京,雇佣的长班门房等人先跟他要绸的绢的好衣服:“小人们至不济,也是给老爷做事的人,身上还是布的麻的,岂非塌老爷的台?”柳生替弟弟当家,不能不撑做官的体面,只得给他们一笔衣服钱,自己还是乡里出来的半旧不新的土绢衣裳。绍先要从自己的置装费里面省一点下来给他做,柳生反而拦阻说:“算了,你要出去拜客的人,怎能节俭?京里人眼光高,不要被官场上嘲笑了去。我们身量差不多,你的新衣服穿旧了,再给我也不迟。”
  
  他说“京里人眼光高”,果然不久绍先的礼部同僚来拜访,就验证了这话。因为京城赁居奇贵,绍先的寓所前后不甚深广,客来的时候柳生在厅前闲坐着,见客互相拱手问好。客人看他戴着方巾,知道不是仆役,但是衣裳毫不光鲜,式样不知道是哪年的旧样,说话满口余姚土音,又是一副拘谨的乡下人神气,于是十分瞧不起,看见绍先便问:“堂下那位贵客,可是令乡亲来打抽丰?”绍先窘得脸红,答道:“不是,那是家……家族里远房堂亲的一位兄长。”同僚道:“失敬失敬,原来不是客,是宅上的尊兄。”仍旧正眼也不看柳生,和绍先坐着喝茶,谈笑一会儿走了。
  
  受了这一场傲慢,绍先送客回来就不免埋怨哥哥:“你没事坐在前头客厅做什么呢?害得人当你是打抽丰的客人,连我也没意思。”柳生道:“寓所就这些地方,我又不是内眷,总不好整天呆在后头,跟丫头厨娘妇女们做伴?”
  
  要在往日,绍先或许还戏谑一句:“难道你不是我床头的内眷?”但这时才受过同僚轻视,颜面无光,又觉得哥哥话里带刺,赌气道:“不管怎地,以后不要这样。家里人被当客人,多没意思。”柳生道:“我是你远亲堂兄,本来也不算家里人,当客人也没什么。”
  
  绍先才觉得答同僚的话说过分了,也伤了哥哥的自尊,这时候只好自我辩解:“我也不过说的是实话,《缙绅录》上刻着我的父祖姓名,冒认不得。我们在家谱里毕竟不是一房支脉,总不好替你认我先父做父亲?”
  
  柳生一时无言,过了一夜,清晨便跟他说:“我要回去了——年底有秀才岁考,不考就要除名。现今也入秋了,我须得赶紧回余姚去。”
  
  绍先吃了一惊:“哥哥也太坏了!昨天跟我生了气,今天就要回去,撇我一个人在京里?”柳生道:“不是赌气,真的是要考试。”绍先道:“考试托人回去请个病假就是了!那边都知道你跟我上京了,难道不做个人情?”柳生道:“不考的话,不能入等,过两年的乡试怎么办?我的功名难道不要了?”
  
  绍先登时哑然,想起当年以为兄长会中举,自己撒赖要跟兄长入京相伴,长久在一起的时候,旁人也以学籍相提醒:“你的功名难道不要了?”原来世事轮回,运命注定,该怎样还是怎样,只不过被功名成就着走出去的人变成了自己,被功名未遂拘留在老家的人却变作了哥哥。
  
  这时节真是哑子漫尝黄柏味,难将苦口向人言,几番想索性嚷出来:“你还要功名作甚?一辈子跟我好,在一起算了!”可是当年那一件昧心事沉甸甸压住了舌尖,无论如何嚷不出声来。
  
  清晨的时候他们都还在床上,同衾人相挨极近,反而觑不清全部情态。放下的绣帐又隔着光线,只看见他瞪大了双眼失神凝视,柳生只道他要哭,自己倒慌了,赶忙搂他在怀里,安慰道:“没事没事,我再想想……岁考或许可以请假,科考是定要回去评等的,来年再说,来年再说!考完了我也可以回来跟你住,不要哭。天光了,赶紧穿衣服去衙门点卯罢。”
  
  绍先其实并没有要哭,只是心情抑郁。柳生说要再想想,他也想了很久很久,从前没有想过的问题都翻腾上心来:“我冲口想说‘一辈子跟我好,在一起’,这是怎么说呢?我不知道他肯不肯,就算他肯……我又真的能肯?一辈子这么不伦不类下去?”
  
  “不伦不类”这四个字,头一遭摆在眼前,却是沉重到让人惊恐,从前是哥哥央求自己不要将这事说出去,如今却是自己要央求哥哥:“我跟你,不被人知道还好,一旦捅出去,非但身败名裂,还要坐牢杀头,千万不能泄露!你还不妨事,我是做兄弟的奸/淫哥哥,以下犯上,被言事官晓得参上一本,死罪都是有的。”
  
  柳生倒觉有些好笑:“你常常说我痴,你也痴了,我做什么泄露这事?我就不怕身败名裂?我怎么不妨事?当年我跟你讲道理,你非得同我说歪理,如今懂事了,才知道上紧的后悔。”绍先抱住他,说道:“谁说后悔?我才不会后悔,只不过性命交关的事,害怕起来嘱咐一声而已,也要被你说道。”
  
  然而因为有了害怕的念头,要床笫如常就是很勉强的事。绍先有时还带着小时候的浮嘴滑舌,晚上同床时看见哥哥照旧往床间铺上草纸,忍不住便要指点:“还用草纸作甚?又不便,又土气。我看见帘子胡同里都是铺双层的白绫,轻软柔滑,次日也好收拾。”柳生嗯了一声,过一阵回过味:“帘子胡同,是什么所在?”绍先才发现失言,赶忙遮掩:“没什么,是个不正经的地方——哥哥不要生气,是同僚强拉我去见识的,我并不曾睡别人,除了你,我这辈子都不睡别人。”
  
  柳生习惯了他平素各种油滑和嘴甜,却不习惯这种近乎惊慌的表白。绍先惶惶不安揣摩他的时候,他其实也在默默不语打量绍先。过了几日评点道:“你如今言语都换了样子,不是以往了。”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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