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负负吟-第1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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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柳生习惯了他平素各种油滑和嘴甜,却不习惯这种近乎惊慌的表白。绍先惶惶不安揣摩他的时候,他其实也在默默不语打量绍先。过了几日评点道:“你如今言语都换了样子,不是以往了。”绍先道:“我有什么样子好换?莫非是哥哥嫌弃我打官腔?”柳生不觉失笑:“官腔是应该的,你是比从前文雅了。”
  
  绍先不止在学文雅,更在追求风雅,有时也会向哥哥抱怨:“以前只道做八股时文,是一辈子的事,没想到做了官后,应酬间用着八股却被人笑俗气,要会吟几句诗才算风雅的酬答。”柳生道:“我从来不会做诗,你还小,不妨学起来。”于是一学之后,绍先的交游圈子又添了一批京城的名流,言来语去,都是上等的风雅词汇,柳生一个字也听不懂了。
  
  年底的岁考柳生到底没有回去,依绍先的话,托人向余姚县请了病假,陪兄弟一道在京城过年。这时候绍先的官职已经升了本司的员外郎,上升到五品,元旦天不亮就随百官入朝,参与皇帝祭天大礼。柳生独自在寓所等他回来,仆役大半放假,这个新年反而格外冷冷清清,一早却有帖子递进来:“同乡顾监生来拜柳员外老爷。”
  
  柳生看见同乡二字,就接待了,来人年纪和绍先仿佛,衣冠华丽,看着眼熟,却不识得是谁。顾监生却认得他,说道:“原来是柳大哥,不记得在下了?我是顾家的老二。”柳生这才想起:“原来是顾二爷!”赶忙让座奉茶,动问乡里情况。顾监生得意洋洋:“区区不才,和你家员外老爷也是自幼的同窗,情分最相洽的,同在京城,怎能不来往?大哥你问顾先生么?他上回落第后终于死了心,援例出贡,我父亲看在他多年做先生的份上,替他使了几个钱,谋了一个什么教谕的学官儿做,不知道到什么地方坐官学塾去了。”
  
  柳生知道“援例出贡”那是久试不第的秀才的一条出路,成绩优异的秀才,三十岁后如果不想再考,可以请求贡科出身,谋一个外地教官的职位,其实无非是从私塾换到了官学里面教书,只是有了教职,科举的路子就永远断绝了。他听了不免嗟息,等绍先回来讲给他听,绍先却不以为然,反而指点哥哥另外一件事:“哥哥却接待顾老二做甚?他来拜我几次,我都让门房回绝说不在的。他一个捐钱才做了监生的白丁,粗俗乡鄙,肚子里墨水都没几滴。和这样人来往,好教我的文友们笑话。”
  
  柳生默然,过一阵道:“我记得你小时候,和他们兄弟最是要好,口口声声顾二爷、顾三爷,一起学了许多坏事。”绍先赧然道:“那是小时候不懂事,哥哥还说他作甚。”柳生续道:“以前是顾二爷,如今是顾老二了。”
  
  绍先苦着脸道:“哥哥,如今你越发刻薄了,一句不对,就寻兄弟的破绽。”柳生微微笑道:“你是越发不刻薄了,以前我若这般寻你破绽,你不说个长篇大论的歪理,驳得我无话可回才怪。到底京城地面风水好,把我的绍先,都改变成驯顺文雅的人了。”替他拂落了肩膀上的雪花,说道:“尽穿着祭典的朝服,不冷么?回来就换下罢。下午定然有你的同僚文友们来拜,你也要出去拜年,忙得很呢。”
  
  绍先忙碌的圈子,柳生半分也插不入去。而他性格软懦,替兄弟当家免不得被仆役佣人们钻空子欺负,导致绍先本来不丰厚的俸禄收入,更应付不了各种虚报账目的开支。绍先害怕哥哥没有事做就会要走,一直不好意思开口说找个靠得住的管家理事,倒是柳生和顾监生有了点交情之后,听他的话,转托他推荐了一个同乡的管家来:“这家里的确需要个懂行的人来管,我管全是白费。这个管家是顾乡绅上京曾经用过的,精明可靠,想来不错。”
  
  有了管家之后,绍兴也知道哥哥回乡的准备都已完备,无可挽回了,心里百般滋味,只能默默看他收拾行李。柳生怕他难过,安抚道:“清明到了,我不能不不回去扫墓,今年还有岁考,考毕了若能参加秋试,若能侥幸中举,我会试总还要上京来的。”绍先说不出挽留的话,只道:“一切随哥哥的意。乡试盼望哥哥顺利,连捷入京。”
  
  送行其实已届清明,京城内外杨花柳絮烂漫飞舞着,铺成几十里春云般的梦境。绍先骑着马送出城门十余里,到底忍不住,在偏僻地方避开人眼,将哥哥紧紧抱住。柳生低声道:“你不要怕,我回去了。京城里没人晓得我们的事,我回去后也永世不会和人说,你怕获死罪,我也是怕身败名裂的。这点关系当年我就比你懂,至今你还不放心?”
  
  绍先心窝里被戳了刀子,一句话也说不出,只是叫道:“哥哥。”柳生轻轻说道:“你要不是害怕的话,怎么会磨灭得半点性气都没有了?你不敢让我走,也不敢让我不走,其实也就是担心我毁了你,整日战战兢兢过日子,你不好受,我难道好受?你是我兄弟,我说什么也不会毁你,以后别这么担心了。”
  
  他上马离去后绍先望了很久,直望到柳花和泪花在眼底都交织成虚白的一团,心底也是空白无物。哥哥说得这么透彻,替自己将最隐秘的心灵负累都卸脱了,是轻松;可是又因为这么透彻,知道他看明白了自己幽暗的心事,又是沉重。一切无可奈何要解脱,可是又一切无可解脱。
  
  他不由自主想道:“哥哥这一去,大约这一世,都不会再回头找我了。来年的乡试,后年的会试……多半是空心汤团,再也不会有实落。”
  
  这个想法完全验证,来年的乡试柳生依旧无资格,后年的会试自然也不会来上京。绍先的官职在两年里又有擢拔,从从五品的员外郎升到正五品郎中,虽非飞黄腾达,却也稳步上升,回顾南方路远,京城与地方相去天壤,官员与平民也悬绝云泥。
  




29

29、柳絮风之九 。。。 
 
 
  绍先在老家不喜欢柳树的飞絮,到北京后还是一般不喜欢,偏偏杨花柳絮是京华景致,文人墨客到这时节免不得野宴踏青,分题赋咏。绍先第一年才中进士,初学风雅,带着新奇局促跟同年们来赏杨花,第二年送走哥哥,没情没绪,推辞了野宴不想见这伤心花,到得第三年,却几乎想写信给哥哥,问一句:“江南飞絮有也无?”
  
  当然想归想,写家信却全然用不着如此酸文。他给柳生的信大多是报自己在京仕途情况,柳生给他的信也是寥寥几句报个老家光景。平淡字写平安信,渐渐两下都来得稀了,等到第四年、第五年两度见飞絮落花,他偶然想起,才觉得信比春淡薄,人如絮飞尽,少年时期那么纠缠着依恋着的情意,如今却是自己放了手,任风里一点点吹到天涯去,再不回头。
  
  第五年再和人赋柳絮诗的时候已经是混迹京城五年的老京官,以前怕人笑自己这个新官土气,现在是自己笑新官土气。风月老手做什么都是雅致,就连他随手折一枝柳刻作柳笛,席上吹几个五音不全的调子,同席的官员们也抚掌赞叹,唤着他的字道:“所天,怎么偏得这等天然野趣?”
  
  到晚上归去时袖子里还携着这柳笛,房中伏侍的通房丫头替他脱衣的时候拿了出来,问道:“哪来的树枝儿,替老爷丢了罢?”绍先已经喝得大醉,迷迷糊糊道:“不必,给我搁在手头,我要约人赋诗。”
  
  丫头见他大醉,伏在案上好半晌不动,于是去泡茶打水来帮他醒酒。绍先醉得不舒服,伏案一会儿又起坐一会儿,丫头回来时只见他手里拈着那柳笛,怔怔的放在碧纱灯下只是看,心道老爷定在打着诗句的腹稿,不敢惊动,踮脚轻轻送茶过去,却忽听绍先喃喃唤了声“哥哥”,烛光下看见映出蜿蜒两道泪痕在他脸上。
  
  老家那支柳笛,大约已经化为尘土,油灯对面笑眉笑眼听自己荒腔走板的那人形相,也逐渐变作尘封。醉后伤情原是无凭据,醒来却难免遇见旧识者,又重新勾起遗忘的少年事。
  
  这旧识却是顾监生跑来拜访他,开口相约:“旧年曾在我们余姚做过父母官的蒋老爷,迁转来做京官了,一道去拜会不?”
  
  绍先并不愿意和顾监生来往,但是蒋知县当年是慧眼识珠录取自己做童生、又写信向学道推荐自己兄弟的恩人,这恩情不可不报,于是和顾监生一起去拜谒了一番。蒋知县如今升作给谏之职,看见旧日赏识的孩童长大成人,不胜之喜:“前几年已见《缙绅录》,得知贤契高发,学生私心欣悦。令兄现今何在?”绍先道:“家兄艰于一第,至今尚在家乡攻书。”蒋给谏惋惜道:“你兄长的文字原不及你,却是个厚道君子,当有福泽,不道天不垂怜,可惜,可惜!”留他吃了饭,叙谈许久,从此两下交好,通家往来。
  
  绍先其实怕听旧人谈自己旧事,可是蒋给谏毕竟是恩师,又是长者,要和自己来往也不能拒绝。蒋给谏的几个儿子都在外地做官,只和老妻同在京城,通家之后内阃不相回避,蒋夫人看见绍先这样俊秀青年,又是丈夫早年栽培过的孤儿,也是喜欢得紧。老妇人好管闲事,来往熟了之后就细细问绍先生辰年月、有无婚娶。听说尚无妻室,不免大惊小怪一番:“这是怎么说!哪有恁大的男子汉,又做着好好的一个官,还不成家的道理?府邸上没个内眷打理,还能了得!”
  
  绍先勉强笑道:“因为父母双亡,哥哥在乡,无人做主,不及考虑这些事。家里外务有管家照看,内务有个通房打理,也还说得过去,就不计较了。”蒋夫人道:“吓!通房不过是个丫头,怎么做得家主婆?不娶位正夫人回来,就算通房给你续了香火,难道儿子还能没有嫡母不成!年轻人总是教婢妾之流迷惑住了,不懂得当家的大道理!你不要胡来,师母给你做主。”
  
  绍先只道师母随口追问追问,此事也就过去了,谁知天下最招惹不得就是老妇人的媒婆心,一旦发愿,不了结了眼前的单身男女是不肯干休的。过了一阵子,蒋给谏郑重其事招他过来喝酒,席间说道:“老妻常常念叨,说贤契青年未娶,不成体统。我寻思也是有理,物色良久,替贤契寻了一门攀扯得过去的亲事,不知道贤契心下如何?”
  
  绍先吓了一跳,慌忙说道:“这等私事,怎敢劳动老师操心?”蒋给谏笑道:“我也不是爱操心的人,只是老妻热心要管。眼下说的这门亲,是吏科都给谏陈大人的千金,他家夫人和拙荆是闺阁至交,一拍即合,据拙荆的说法,那家小姐品貌端庄,温柔贤淑,堪作贤契良配。陈都谏又是浙江海宁人,和贤契家乡相邻,做这门亲也是极方便的。”
  
  都给谏即都给事中,吏科为六科之长,操持着言官权柄,乃是朝中品级不高权势极重的职位,海宁陈氏又是浙江的大族,绍兴地方上也是听说过的。绍先想不到蒋给谏替自己说的这么一门上好的亲事,心中乱跳,不知孰喜孰忧,不觉推辞道:“可是门生有家兄在乡,亲事不好擅自做主……”
  
  蒋给谏一拍掌,笑道:“就知道贤契是个孝悌的人,凡事定然想着兄长做主。我也料到这层,日前已经写信去余姚,问令兄意见了。”绍先大吃一惊:“老师写信问我哥哥……问家兄……什么意见?”蒋给谏道:“就替贤契提这门亲事,问令兄主意如何?若是愿意,我这里就替你做主说媒了。”
  
  绍先脸色红了又白,极力忍耐,才没有在老师面前失态,回去却不禁跌足长叹,百爪搔心:“蒋老师一片好心,却怎知我们兄弟……我们兄弟是那等干系!写信问哥哥许不许我娶亲……他怎么能乐意!”
  
  一时竟有大祸临头的感觉,越想越是凶险:“哥哥离京回乡,已经是被我伤了心走的,这几年两下情分虽然淡薄,终究不曾决裂,我为他一直不娶,也总算对得起年少无知的那一段不伦情意。他说不会毁我,也是念在我终究没有负他罢……可是如今老师一多事,给我说了门亲,他见我想要娶妻,会不会一怒翻脸,捅破此事,拼着身败名裂也要和我同归于尽?不会的,不会的,他不是能做出恁般凶恶事体的人!那么……又会不会,寻什么借口回绝了老师做媒,断了我这门好亲事?毕竟,名义上我的婚事都要由他做主,他不乐意,蒋老师就是一万个好心,也不能怎么样……”
  
  千般计较,万种思量,却也无计可施。只觉得这时候哪怕立即写急信给哥哥解释,也未必不是适得其反。柳生在京城时候已经动辄有些刻薄寻破绽的话,如今自己行事,无一处不是破绽,不待他挑刺而后知。绍先恍然大悟,才知道此刻自己怕哥哥,有如小时候哥哥怕自己,其实并无他怕,怕的就是三个字:“不讲理”。
  
  或者再加上几个字,怕的就是:所爱之人不讲理。
  
  提心吊胆怕到极点,却是一个意想不到的回信。蒋给谏笑容满面对他道:“恭喜贤契!令兄回信来,说道十分情愿,多多致谢,全权委托我料理此事。看来我老夫妇少不得多忙几分,又做媒人,又做主婚人,美美满满替贤契成就了这门亲事才罢。”
  
  绍先一时竟疑心自己听错了,只是目瞪口呆。蒋夫人听说亲事可以由自己夫妇一手操办,老妇人的心愿满足到十二分,笑得合不拢口,出来携着绍先的手亲亲热热说话:“你家兄长真是难得的好人!回信万分欢喜谦和,也就罢了,还说道,担心你在京城俸禄不厚,娶亲处处要用钱,太寒酸了要被女方家里瞧不起,因此要将老家的宅院抵押出去,典得四五百两银子寄上京来,百般嘱托我们帮你寻一间好宅院,不要在赁屋娶亲,生怕你没有房屋,难免要做人上门女婿——这般好兄长打着灯笼也难找,想必你家嫂子也是个通情达理的妇人,有这般慈爱孝悌的兄嫂在堂,陈都谏家千金好不有福!”
  
  绍先觉得自己全在梦中,晕晕乎乎回去,晕晕乎乎过了几日,直到当真如蒋夫人所说,柳生将乡族里还给自己的故居,也就是柳中书那所宅院抵押的钱款托人送给自己,轻飘飘银票拿在手中,这才从梦里惊醒过来。柳生并且附了一封信,简洁之极,并无别话,只教兄弟不要担心,自己有处可住,亲事务必成就,在乡恭候好音云云。
  
  大祸临头的担忧散去,莫名其妙的郁闷却又袭来。绍先手里拿着银票和信件,心头涌上的却是怨怼:“他……竟然就这么轻描淡写同意了,全然不跟我计较……我心里始终撇不脱在意他的心肠,殊不知他竟不在意我。”
  
  他自知这也是一种不讲理,在担忧过哥哥干扰自己结婚后,又计较哥哥太容易同意自己结婚,这等纠结的心思非但是不讲理,且不讲理得十分猥琐不堪。然而人要不讲理起来,神仙也劝不转。纠结了四五日,忽然咬牙发狠,向部里请了假,飞马出京,南下浙江。
  
  这时已当年末,腊月霜风中往南飞驰,路程一里里走向回返的终点,日子也一日日滑向今年的尾声。绍先也不知道自己是去追寻终点还是尾声,只知道近乡情更怯,情易是情难。
  




30

30、柳絮风之十(END) 。。。 
 
 
  官员探亲可以用驿马,绍先一路飞驰,抵达余姚城外时年底还剩着几日,腊月二十五的辰夜,顾不得驿站劝止又冒黑而行。满天的星辰犹自挂在空中,地面霜浓,河渠冰浅,马蹄敲出清脆的响,将水乡凝冻的夜色一片片击碎。
  
  从西面过来入城其实要先经过柳家村,绍先走到村口岔路,就不由得夹马转头,奔向少年时期走得最熟的那条路。道路越来越荒凉,坟头枯草在朔风中呼啦啦作响,最后荆棘满地,小路狭窄,只能弃马步行,却是越奔越快,看见大柳树下那两间摇摇欲坠的草屋还在,几乎是连滚带爬跑过去,用力拍门:“哥哥开门,哥哥开门。”
  
  敲了半晌,全无应答,绍先蓦然怔了,这才想到:“我怎么发昏了?他当然不住在这里……我们早不住在这里了。”
  
  不禁长叹一声,举步离开,却听见背后草屋窸窸窣窣的响,有个苍老的口音问道:“侬阿谁?”
  
  他回过头去,眼前被亮光微微刺了一下,是一团昏黄的火光,一个佝偻着腰的黑影提着盏破灯,正战战兢兢将光线往自己这边照。绍先一时眼花,以为光阴忽然飞跃着沧海桑田,这佝偻的身影就是柳生的老景,几乎失声要惊叫痛哭出来,随即明白:“这是我们离开后,柳氏祖坟重新找的看坟人。”于是道:“我是过路的,敢问老阿伯,本村有个柳绍元秀才,现今住在哪里?”
  
  看坟人打量见他穿着皮袍,帽靴齐整,又是一口京中官话,知道是个老爷,于是也改用官话回答:“你问柳秀才,阿是有兄弟做了北京大官的那个柳秀才?他不在村里,在街上城隍庙赁屋住。”
  
  绍先微微放了心,道谢要走。那看坟人殷勤道:“天还未明,路上不好走,老爷要不要歇个脚,喝口热茶?”绍先道:“不必了,我有马在外头,看这天转眼也要明了。”看坟人唠唠叨叨的道:“走马到城门口,城门不明也不开,做什么不歇歇!贵人老爷都是古怪的,就好比那柳秀才,放着好好的大宅院不住,卖把人住,自己蹲在城隍庙,依旧的写春联卖,哪里是做老爷哥子的体统?”
  
  绍先本来要走,听了又回头问:“柳秀才在城隍庙依旧卖春联?”看坟人连连点头:“是的呢!这些年都卖的。说也难怪,他家那么一个大宅院要人看管,要人打扫,他又无田庄租子,怎生养得家人起?早几年就租出去给人住,今年说是有急用,索性典押了。他一直就住在城隍庙,老爷去那头寻庙祝一问就找着了。”他凑近几步,又小声道:“村里都说,其实柳秀才也不是京里大官的正经哥哥,做官的前程万里,谁管这些干的湿的乡下远亲?因此上几年里,京里也没有一文寄给他贴补家用,村里人找他向官府说情,他也从来不答应一个肯字。那不是不肯,是京里的根本不是他亲兄弟,他不敢硬仗腰子,撑到今年到底卖了房,没体统,也闹不起虚架子!”
  
  绍先心窝里好比被人打了一拳:“我果然这些年都没有寄给他钱,可是……我只道乡里奉承我们,不会亏待他的。他也从来不诉苦!”心底纠成一团乱麻,喃喃道:“他年年都卖春联么?……我知道去哪儿寻他了,多谢老阿伯。”
  
  走出好几步,又一次回头,见看坟人还殷勤举着灯,替自己照亮。只是灯光黯淡,也照不了多远。走出不远,那灯火已经缩成一个暗黄的光点,却还隐约照出屋侧大柳树的轮廓,黑夜枝桠不甚清晰,只看见整株树好似人一般低着头、弯着腰、伸着臂,要抚抱下面的草屋。
  
  到达城门时天光已亮,一路过来,被朔风吹得泪水在面颊上糊成了一片,于是在城门洞坐了坐,讨了个热手巾把擦了脸,顺便将马寄在城门,步行往城隍庙来。
  
  腊月尾的城隍庙,置办年货的百姓川流不息,年年是一样热闹。绍先一步步走过去的时候,只觉得这些年的光阴,其实都不曾有,春联摊还是春联摊,隔着熙熙攘攘的人群看见哥哥挥毫不停的人也还是自己。甚至连书案旁也还是那一炉翻滚的黄酒,正煮到水汽氤氲,衬得抬眉看向自己的哥哥脸上一半是云烟,一半是霞雾,是昔年光景,今日重现。
  
  但是等他奔过去的时候一切旧梦都忽然碎了,今日终究不是昔年。急急忙忙站起来迎接他的柳生,脸上都是吃惊紧张之色,相迎着奔出来抓住他的手上上下下的看,没口子的问:“是绍先?我不是做梦?你怎么回来了?莫不是遇见什么事体?”
  
  绍先喉头哽着一路的酸咽,只是摇头,说不出话。柳生越发疑心,仔细打量他脸,吃惊道:“怎么哭过了?到底遇见什么事?是京里做官遇见什么难关?还是婚事有什么不妥?几千里怎么不打招呼就忽然回来,到底什么要紧事?你不说,要急煞哥哥么!”
  
  绍先还是摇头:“不是,都不是,没有什么事。”他勉强在笑:“我在城门特地擦过了脸,哥哥怎地还是看出我哭过?就恁般眼毒。”柳生听他否认有事,稍微放宽了心,微笑道:“你哭过,我还能看不出来?你等一歇,我托隔壁小王先生替我照看一下摊子,带你回我房间去讲话。”
  
  绍先才看见左边年画摊还是那个年画摊,右边相面摊却已经换了个测字的招牌,坐着一个瘦弱眯眼的青年人,同样戴着破头巾。他问道:“相面的王先生呢?”柳生道:“自那年落第回来就生了病,拖了几年,今年亡故了。这是他儿子小王。”嘱托了几句,就携着弟弟的手走出来。
  
  他一直在不歇手的写春联,手掌是温暖的,绍先却是一路骑马手指冰凉,冻得跟冰渣也似。柳生一面走,一面就轮流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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