友情提示:如果本网页打开太慢或显示不完整,请尝试鼠标右键“刷新”本网页!
富士康小说网 返回本书目录 加入书签 我的书架 我的书签 TXT全本下载 『收藏到我的浏览器』

负负吟-第17部分

快捷操作: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 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 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如果本书没有阅读完,想下次继续接着阅读,可使用上方 "收藏到我的浏览器" 功能 和 "加入书签" 功能!


  
  他只说:“好罢,我们都是不死心的人。”
  
  但是到了会试前一年冬天的“计偕”之期,也就是各省送举子入京应考的“公车”已经开始起行时,丽天临当上路前却犹豫退避了,跪在双亲面前道:“两位大人都抱恙在身,儿子怎能抛亲入京?这一期,我不去了罢。”
  
  他说“两位大人抱恙”,其实阁老除了右目失明,这两年身体倒还强健,夫人却自从去年丧事后就患了喀血症,一直时不时发作。这时听儿子说要不去会试,一贯慈柔的夫人却不禁严厉起来,说道:“这是什么话!难道忘了你祖母临终殷殷,放不下的是什么?我的病无妨,况且有仲纯特地来代你尽孝,不必担心家里,只管去。”
  
  征士是听说二老生病,担忧丽天又劳累过度,特地赶来帮助他料理家务的,这时候也相劝:“丽天,你只管去,夫人视我如亲生子弟,我也视夫人为母亲,必定代你侍奉无误,你只管安心去考罢。”阁老也道:“你考毕即回,不要耽搁就是。这一期错过,又是三年,如何等得?你有亲如此,有友如此,怎忍轻易辜负!”
  
  丽天见二老意志坚决,难以违拗,自己与征士的归隐之约二老也是素知的,懂得他们此刻不但为自己的功名雪耻而催逼,也是为征士而催促,无话可对,只能拜了父母辞别。才起身母亲又叫他回来,塞了一册书在他袖子里,说道:“看着这个,去罢。”丽天抽出来一看,却是一卷《登科录》,知道母亲是讽喻自己务必登科,痛裂寸心,泪迸双眸,只能一步一回头而去。
  
  他去得这般不舍,二老和征士其实也是不堪,暗想丽天素来容易心事郁结,这番强行遣他入京,势必心乱如麻,多半要考而不中。阁老和征士是男子汉,好歹还支撑着不去往坏处寻思,夫人却毕竟是妇女家心肠,逼着儿子去了,又担忧儿子出门在外,考试艰难,不免心事煎熬,病体难以支撑,丽天去后不到一个月,就喀血大发作起来。
  
  相府上下婢仆虽多,却乏内眷,阁老和丽天都无妾媵,丽天的妻室早年间旋娶旋丧,都不曾有过少奶奶当家。征士在他家代替丽天侍奉二老,非但是做儿子,且还要兼带做媳妇的职责,夫人喀血最危急的时候,甚至不避嫌疑在夫人寝室外面和衣而睡,随时守护病情、传唤郎中、进药进食。
  
  他侍病时难免暗自掐算丽天的行程,而夫人病情稍缓的时候,也会喃喃和床前的阁老与征士轻声掐算:“如今二月,我儿想已入场了罢?只盼平平安安出场,不要有事。”
  
  阁老身体也不是很好,每天来看老妻一会儿,就得回房休息,床前陪伴夫人最多的就是征士。有时房中无人,夫人清醒着,便虚弱微笑:“仲纯真如我亲儿子了,我是几生修来福气。”征士柔声道:“我少年时和丽天一起读书,夫人待我就如待丽天一般,我又如何不当夫人是母亲。”夫人微笑道:“也是,你们当年都是淘气,一说起诗书,逸兴遄飞,深更半夜都谈论个不休……我这老婆子就常常扫你们的兴,派丫头小厮去提醒你们早睡早起……”
  
  征士也不觉微笑,说道:“我也记得,当年和丽天在支硎山读书,少不更事,半夜爱在松下露宿,看着星月天河联句。夫人也是这般来提醒,教我们添衣加餐,莫冒风寒……少年无知的时候,做了多少错事,母亲都不曾责骂,只是一心一意为我们担忧焦虑。”
  
  夫人微微摇头:“错什么呢?天底下做母亲的眼里,哪有犯错的儿子。”她枯瘦如柴的手指握着征士的手,却有一丝奇异的灼热,又说道:“其实老婆子也不是不曾抱怨过你们,比如我儿年纪轻轻,断了弦就不肯再续,我发愁得紧,如今还有我们老夫妇相伴,等我和阁老都过了身,他独个儿家室无人,何等凄凉?我也晓得这是你的缘故……”
  
  征士只觉得那奇异的热微微传到了自己脸上,不禁唤了一声“母亲”,夫人却又微笑了,道:“可是我也想通了,这有什么呢?我们又不是那等死心眼糊涂父母。早死的媳妇,好歹也给我家留下了两个男孙,阁老都同我私下说过:‘既有嗣息,便无大事。儿子一生难得舒心,何苦抵死要他被姻缘束缚。’你看,那老头子古板正经,只肯推个不晓得,才不会告诉你们这话。”
  
  征士一时赧然,一时又坦然,这番话其实出于意外,却又似乎长久以来都在意料之中。仿佛自己和王家的关系,天生就应该这样,二老的关照和嘱咐,接受起来都是自然而然:“母亲放心,一切都放心。”
  
  夫人病势最沉重的日子就在会试期间,几乎到了危如朝露的地步。连阁老都抱病日夜守在老妻房里,只怕暂时分开,就成永诀。征士静夜不眠不休坐着守护夫人那一缕游丝之气的时候,屋内阁老和众人低低哽咽,屋外潇潇冷雨,肃杀悲凉之极,一颗心也悬在这游丝一线,颤颤悠悠:“丽天此刻,却在什么地方?”
  
  丽天此刻在千里飞驰赶回家乡,带着一身凄风冷雨扑入门来。看见他扑到床前放声哭泣,征士那一句不敢寻思的言语,终于冲口说了出来:“万幸……你回来及时,不至于抱恨终天!”
  
  倘若因为考试而导致母子阴阳永隔,见不到母亲最后一面势必要成为丽天终身之痛,这是谁都知道的,因此沉疴缠绵的夫人被惊醒,也不禁泪如雨下,一面断断续续的咳嗽,一面胡乱摸着儿子的头发面颊,颤声道:“我儿莫哭……我再无遗憾了……”
  
  阁老和征士在悲痛中惊喜,都忘了问丽天考试情况。等惊喜后重新悲痛,也不忍再问丽天考试光景。丽天也只是匆匆解释了一句:“我入考场第一夜,噩梦而醒,知道不祥,连夜星驰赶回来……”
  
  他这次,又没有考完试。
  
  丽天回家不久,母亲病故。扶柩出葬之日,悲悔难以自已,一路掩泣,到坟茔下土时终于忍不住,哭倒在地。喉间涌出的鲜血,在涕泪混杂下化作淡红的颜色渗入坟土里,好似征士山中不曾修剪的宫粉梅花。
  
  他和母亲一样,也患上了喀血症。
  
  生死短,苦痛长;愁病重,岁华轻。没有不染绿坟头的草,也没有不剥脱孝服的年月。丽天守母孝服满之日,就是又一次大比之期。公车上得都麻木了,只是微哂微叹入京去,踏入从乡试那次算来已经入过四次——乡试一次,覆试一次,会试中途弃考两次——的顺天贡院,禁不住微酸微痛在心底。
  
  为了防止考场把关不严,贡院的墙头都围堆着荆棘,隔绝了内外,因此科场又称为“棘场”、“棘围”,科举就称作“入棘”。丽天步入这棘场之时,仰见天色碧蓝,白云闲淡,贡院的荆棘长围一条条望不见边际。人生也好比坠落在荆棘丛里,行动皆是挂碍,心灵尽被禁锢。
  
  这一年却似乎是他的解脱之期,一次次入棘到了尽头,跌跌撞撞千疮百孔攀登上了顶峰。春榜揭晓,会试第二,金殿对策,殿试也是第二。
  
  赐进士及第一甲第二名,俗称榜眼,官授翰林院编修。一切的道路,和王阁老当年一模一样。
  




38

38、未开花之八 。。。 
 
 
  南方的秋霖,一直能下到冬季,十一月寒雨打在船蓬上,天地上下都是湿漉漉冷冰冰,灰云暗江,枯枝瘦叶,一并渲染出一副水墨江南画卷。这样的天气睡不安稳,画舫锦帐里都感到江头密雨的缠绵凄清之意,好像梦魇一般徘徊在枕衾间不得宁定。
  
  梦境却是华丽耀目的,新进士的大红袍服,明霞也似的鲜艳,传胪日一甲三人都在金殿举子最前列,听着宣旨官抑扬顿挫报出姓名。这些姓字一转眼就会传播京城,声闻九衢,扬名天下。颠倒十年京国梦,蓦然回首,终究做了琼林宴上宾,杏花苑中客。
  
  新进士例行要去拜谒考官,定下师生名分。主考官是座师,还有负责自己所考科目阅卷的房考官是房师,官场规则,一卷之识定终身尊卑之份。房师是个年轻的翰林官,微笑回礼:“昔年捧读过世兄的戊子乡试墨卷,当真字字珠玑,锦心绣口。那一年下官还是童子,粗能识字作文,不料如今忝与世兄结下师生之缘。”
  
  谦抑的话语中其实有掩不住的些微得意,少年早达的面孔总难免意气飞扬。今年是辛丑年,从戊子到辛丑,一晃十三年,中途整整四次会试开场,有遇有不遇,将才读书的童子送作了年轻的老师,写范文的举子却蹉跎做中年门生,命运颠倒如此。
  
  丽天都不知道自己那一刻辛酸,想了些什么,恍然惊觉时是旁边同来拜师的同年低声提醒:“榜眼失态了。”这才觉得眼中难禁酸楚泪,不自觉已是掩袂失声。
  
  其实这迟到的金榜题名不全是悲酸,传胪之后琼林宴,也有内官笑吟吟向自己举杯庆贺:“发榜当日,皇上看见榜眼姓名,特地垂询,差人去顺天府查榜眼的年貌履历,知晓是王阁老的哲嗣,天颜甚喜。”旁边便即有人恭维:“阁老家门克绍箕裘,父子两代榜眼,也是圣朝未有之荣。王阁老圣眷甚隆,至今朝廷尚思起用;此刻皇上又特地垂询榜眼出身,想必贤父子同样简在帝心,日后榜眼青云直上,一如尊翁,可想而知。”
  
  一如尊翁……丽天就职史馆的不长时日里,每每寻思起这四个字,都说不出这到底是祝福还是诅咒。进士第二人及第——翰林院编修——国子监司业——国子监祭酒——翰林院掌院——礼部尚书兼文渊阁大学士——天子少保兼太子太保吏部尚书建极殿大学士:这是父亲走过的道路,自己已经踏上了前两步,后面的升迁也顺理成章,那一条入阁拜相之路光辉灿烂在足下,也风雨飘摇在眼前。
  
  在史馆不过半年,朝廷册立太子之议终定,便即指名任命自己赍诏南下,宣谕大赦。同馆僚友半含羡慕、半含揶揄来相送:“皇太子册立,当年也多亏王阁老定策之功。如今皇上特命王太史奉旨宣谕,衣锦还乡,想必也是有意荣耀尊父子,当真是天恩浩荡。太史回朝,必定大用。”
  
  那一刻他终于展眉而笑:“家父年老多病,下官这次奉旨出使,趁便就要告归请终养,这是臣子的孝道,天恩必允。此去不再回京,便与列位同僚道别了。”同馆吃惊:“太史可不是玩笑?如今仕路正顺,指日青云……”
  
  他心底藏着的那句话,其实终究是不好直说,梦里却忍不住迸了出来:“笑话?在下也是做过真宰相事业的人,什么权势场的滋味不解得?人间仕路何是顺,何是笑话!”
  
  那一条青云直上光辉灿烂的道路,终究是放弃走下去。披上身的华美衣袍,不久就要慨然甩脱在足后。他恍惚知觉,这一弃置比兢兢业业做上宰相位置还要惊艳,好像一出戏唱到尽头,甩一段利落漂亮下场白,余韵袅袅。然而今生今世讲究这一个漂亮利落,却有如撕碎自己的一切梦想、荣光、拼搏、苦痛、挣扎,轻飘飘演一场天花散花给人看,其实荒诞。行迹是傀儡,命运做引线,舆论来播弄,却是谁人为观众?
  
  真笑话成苦泪倒咽,真颠倒得梦魂缠绵,真纠结到无可恩怨。
  
  淅沥冷雨声中忽然拥被坐起,睡在床下侍候的长随顿时惊醒:“老爷要什么?”丽天道:“噤声,听!外面是不是有琴声?”长随道:“老爷是发梦了罢?只有雨声。”丽天便不说话,静静侧耳,一时也只能听见密密匝匝的雨打江面之声。
  
  他不睡下,下人也不好睡,只得起来给他捻灯倒茶,长随都是老家人了,公子虽然升作了老爷,抱怨还是敢的,不免小声嘀咕:“恁地雨夜,哪有人弹琴?手指头怕不冻僵了去!老爷阿是白日里接见拜客,酒宴上听的丝竹回响到了梦里头了?”丽天摆手让他不要做声,披衣下床走到蓬窗边去掀开格扇,江面湿冷的风吹来,室内顿时寒意彻骨,主仆都不禁肌肤生粟。但是这一开窗,果然听清楚了,江头隐约琴韵泠然,风雨声中断断续续传了过来。
  
  这时正当中夜,风雨交加,江面全在黑暗之中,只看见自己这艘大船的灯火倒影在江水里,船头一面高挂着“奉旨宣谕东南四郡”的朱漆金字的木牌,一面红纱灯笼填着自己官衔姓氏。官船左近没有民船敢随便靠近,灯光所及就只是一片深黑的水。这光景还似当年自己初受舞弊诬蔑,奉母还乡,也是巍峨官船,深夜停泊,听见那清韵古琴只是遥遥迎奏,却自来往不便。
  
  此刻他靠着窗户听琴,却不自禁默默而笑,长随劝说:“关窗罢!老爷一向抱病,不要冒了风寒,又犯血症。”丽天微笑道:“你听出来了么?这次迎我,弹的是《鸥鹭忘机》。”
  
  当年愁闷满怀相别,曾经请征士弹此曲解闷,当时他道:“你的心还不静,不是听琴的时节。”十多年过去,自己记得,他也记得,一场功名到头,终于博得心平气和。
  
  他忽然回头索笔墨,同船随行的幕僚也惊醒了,睡意朦胧在帘外道:“老爷又要看辞官疏草?草稿明日再誊写罢,深夜修改不便。”丽天道:“不是,我写书信,你们各自安睡。”
  
  他提笔写的却不是正式的尺牍,只是默写了一句宋诗:
  
  “屡失南邻春事约,只今容有未开花?”
  
  隐士小舟和奉旨官船,终究来往不便。这一纸短笺,也只是命舟人到天明时送到夜间弹琴的小艇上去。江水茫茫,江面宽阔,隔船彼此都望不见对方身影,但是征士的回笺,却仿佛看得见他含笑容颜,是自作的一诗首联:
  
  “出门莫问踏寒沙,咫尺春风候物华。”
  
  等丽天的宣谕差事完成,辞疏批准,征士山谷里的咫尺春风,早变作了残红零落。丽天难免抱歉:“朝命耽搁,辞疏也延捱,人生能有几度春风?又白白耗费了一春。”征士取笑道:“十年都白费过来了,何必在意一春?”
  
  白云峰下梅林年复一年,渐种渐多,此际虽然蕊香已尽,绿叶荫里青梅如豆,却有征士题了一首七绝在林间揶揄:
  
  “种梅已过三百树,月下纷纷落香雪。英雄忍作负心人,料应难负梅花月。”
  
  丽天读罢大笑,回题一绝:
  
  “一片寒光交相谢,郎似梅花我似雪。共君博得晚香名,岂能负约如此月。”
  
  晚香堂中日月,其实应该清寂无他,波澜不惊。征士隐居清闲,养成安然高卧早睡晚起的习惯,丽天却是十年辛苦,政坛操劳,惯于夜间迟睡、清晨早起,好在各自担待,倒也彼此相安。可是这一日征士起来,看见丽天坐在案前,一手翻阅着山外送来的书册,一手拈笔顺带圈点。他好奇过去,问道:“看什么书呢?”刚问了一句,忽然停住,原来丽天手上文书自己也眼熟,乃是最新刊出的邸抄。
  
  丽天看邸报时全神贯注,他站在身边半天才察觉,抬头一笑,随即叹息:“如今越发不成样子,朝堂竟成战场!沈四明又被逼辞相,内阁一日比一日难做,这政局究竟要怎地!”
  
  征士不做声,过一阵道:“既然归山,何必管他庙堂是非?我都不知时相是谁,沈四明又是如何人物。”丽天丢开邸报,说道:“是继家父为相的一位阁老罢了,也没什么——仲纯当真不知朝野是非?我记得顾泾阳前年也曾邀请你去无锡书院讲学。”征士道:“我嫌远,不曾去。”丽天笑道:“无锡能有多远?仲纯是怕牵扯朝野的俗事罢?顾泾阳自从那年削籍还乡,却开始建书院讲学,专门主持在野清议。想当年家父曾同他道:‘如今世事可怪,朝堂的是非,天下非要反其道而行之。’他如今,真是同朝堂对手打擂台了。”
  
  征士道:“我记得令尊那般说的时候,顾泾阳也曾反唇相讥过一句:‘我看真正可怪的事是,天下的是非,朝堂非要反其道而行之。’”丽天笑道:“原来仲纯也不是全然不知政务,连这句话都知晓了。”征士道:“知晓有何难?难的是不动心、不理会。”
  
  他并没有流露出明显的情绪,丽天却感到了他的一丝不悦,晚上乘凉时主动赔罪:“仲纯,我知你不快。然而我也不欲重蹈宦海,只是看看消息而已,何必计较?”征士道:“我不是计较,只是担忧……道德经里有一句话,你应当懂得。”丽天道:“‘不见可欲,使心不乱’?”征士叹道:“你宦情已消,我是知道的。只是……你毕竟,是做过真宰相事业的人。”
  
  这一句话和丽天江上梦境重叠了起来,他忽地悚然,忽地冷然,失声喃喃:“你放心……我绝不要再入戏场,供人谈笑……我一辈子就终老于此了。”
  
  这时春暮已过正当初夏,两人促膝相对,听着远溪蛙声初起,夜静山空,无烛无光,冥冥昏昏中看不见对方,却知道身边人即是厮守人。良久新月清光才蓦地透露下树梢檐角,银光细碎跳跃中,彼此望着眼底一簇闪亮,含思含情。这一刻言语都是多余,只是交握住了手,隔阂嫌隙渐渐消融,焦躁不安慢慢宁定。
  
  这一刻,他们曾道是永恒。
  




39

39、未开花之九 。。。 
 
 
  丽天在白石峰下说那句“一辈子终老于此”,其实并不敢万分肯定,因为心中隐约知道人最难许诺的就是这个“终”,自誓和诅咒的人最爱说这句话:“不知死所”——人所能把握的只是生境界,如何料得定死场所?
  
  却不知这个道理,对丽天和征士两个人,都是通用的。
  
  正如征士所忧虑的,邸报中朝堂风波,总有一天还要刮到不能无所动心的王氏父子身上,却万万没料到,这风波所及,最终连自己这静潭之水也卷起惊涛骇浪。
  
  这年因为新首辅连换几人,都相继被攻击下台,朝中又一次内阁空虚,皇帝不免又想起王阁老来。六月皇家有诏下太仓,试图起用王阁老再次出任相辅,丽天只得辞了征士回家去帮父亲答复。王阁老倒是心平气和的,见了儿子回来,便道:“我已经上了密揭,推辞不赴召,你还回来作甚?山中清静,何不保养自家身体。”丽天道:“哪有父亲遇事,做人子的独自养静的道理?大人这话,是奚落儿子了。”王阁老听了就笑:“在家里含饴弄孙是老人至乐,你懂什么?为人父亲都不负责,也不指望你做儿子,去罢去罢。”
  
  丽天见父亲还有心情说笑,不免放宽了心,知道这次征召并没让父亲犹豫烦恼。他少年早鳏,前妻留下的儿子也十几岁了,一直交由阁老抚养,这时听这么一说,倒有些惭愧,于是在家多耽几日,亲自调教大儿子鸣虞读书。鸣虞的书法却是征士这些年来往之际教出来的,一笔八分书造诣不凡,虽然还是少年,已俨然有名家的风范。阁老右目偏盲,这些年的书牍奏章若非儿子或幕僚代笔,就是口述让孙子誊写。这时丽天在家教儿子作文,看见书法难免就想起征士,于是写诗去招:“岂谓便成别,思君已不堪。多言殊恨少,苦语几回甘?”
  
  征士来到太仓相府,正值应天巡抚车马在门,是奉皇命来劝阁老应召入阁的。阁老既然抱定了辞命不从的宗旨,无论怎么怂恿都恬然处之,只是大排筵席,席间歌舞作乐,选最出色的戏文演出招待巡抚。征士来得巧,赶上入席,听红氍毹上旦角正自曼声悲吟,独白一首七绝:
  
  “枕函敲破漏声残,似醉如呆死不难。一段暗香迷夜雨,十分湥萸忧锖!�
  
  征士听着词意凄凉,不由得微怔,席上巡抚已道:“阁老年高,又值皇宣喜命临门,怎生演这悲哀戏文!”阁老微笑道:“汤临川巨笔如椽,词曲绝妙。我如今衰年,颇爱这等惆怅情怀。”
  
  席上陪客都知道汤临川当时弹劾内阁之事,也知道汤氏为此弹章贬谪岭南,官场流言都说阁老挟嫌报复,却不料阁老如此若无其事听赏汤临川的名作。仕途之人都多心,也说不出这是阁老示意无所嫌隙了呢,还是暗示起用后仍然要针对清议派官员?一时巡抚以下南省官员,都有点微妙感觉。
  
  征士便欲招手叫丽天过来,劝他家换一出戏上演,但是丽天代父奉客极忙,好久也不起身。好不容易抽空递酒到他席面,却又见家中心腹仆人匆匆入来,低声禀报了几句话,丽天登时变色,向征士道:“我失陪片刻,还请仲纯代我照看。”说着急急去了。
  
  他走得急促,筵席上都不知道出了什么事。征士当时距离最近,隐约听得禀告说了“密揭”二字,心下惊疑。同席王冏伯也是陪客,用扇子敲着桌面,笑道:“仲纯终究是通家。”征士熟知他一贯爱恶谑,只是佯装不闻,却难得冏伯也只说了这一句,旋即沉默,只听隔水戏台旦角咿呀,歌曲正悲。
  
  丽天这一去居然甚久,再过一会儿,连阁
返回目录 上一页 下一页 回到顶部 赞(0) 踩(0)
快捷操作: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 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 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温馨提示: 温看小说的同时发表评论,说出自己的看法和其它小伙伴们分享也不错哦!发表书评还可以获得积分和经验奖励,认真写原创书评 被采纳为精评可以获得大量金币、积分和经验奖励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