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负负吟-第1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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丽天这一去居然甚久,再过一会儿,连阁老也由家僮搀扶着,向席上告罪入内歇息了。过了一会儿丽天出来继续招待客人,说道:“家父乏累,不能再出,谨此谢罪,请各位尽欢此筵。”征士看得出他镇定神情下掩藏着十分勉强,越发惊骇,托辞逃席,就去阁老居室。阁老正握着一份报单跌坐,见了他来也只是神色茫然,抬头道:“这……是如何说起?朝廷二百年来,从未有如此言论□大臣……”
征士一时不明其故,看阁老手中又似乎不是邸报,欲要去接,阁老却捏着不放。旁边幕僚于是低声告知:“阁老本月进上的密揭,中途被人泄露。如今密揭还未抵京,抄件业已传遍东南士林,苏州府内甚至出了无数揭帖到处流传……这事体可惊可怖,却不知道从何而起!”另一个幕僚道:“当是阁老对头使了阴招,不知如何骗取我家送信人的信任,半路偷看抄走的。这决计是串通阁老亲信所为,一时却难以查证。”
那所谓密揭乃是一品大臣的特权,可以向皇帝秘密进上奏疏,不经部门挂号与公布,进言也可以较少顾忌。这种密揭都由大臣派遣私人心腹单独赍送宫中,渠道直接,本不应该有被偷看泄露之事,王阁老的密揭居然出了这般意外,即使以征士平素的淡泊无争,都惊得失色,冲口道:“如此便当迅即进上请罪疏,以免朝廷加罪。”
老年人动作迟缓,良久只是呆呆瞪视,一言不发。征士便又问幕僚:“可曾拟稿?”幕僚不敢言语,阁老半晌才一声长叹:“不必了……这事不在得罪朝廷……仲纯且看这抄件。”
他说是给看,手指却还是紧紧捏着抄件不放。幕僚于是从案头拿了另一份给征士,征士草草读过,上面有几行被双圈的话,不自禁低声读出来:“……言路章奏,上一概留中,鄙夷如禽鸟之音。”读完这句,失惊住口,王阁老拍着椅子扶手,喘息道:“哪有这话!这岂是老夫手笔!”
阁老一贯厚待征士,此刻忽然发怒,室内顿时悚然,侍立在旁的丽天长子鸣虞赶忙解释:“陈世叔有所不知,祖父这封密揭,乃是小侄亲笔誊录,内中绝无这般诋毁言路官员的激进言语……此处有底稿。”在文案中翻出底稿递过去,征士接在手对比着又看一遍,道:“阁老原稿语气平和,不知这抄件中为何平白添加出许多激烈言辞?句句都是诋毁言官,激怒舆论……”
说到这里不禁住了口,心下已经明白,这次密揭被泄,泄露出来的却是被篡改得面目全非的奏章,用意其实昭然若揭,就是为了“诋毁言官,激怒舆论”。
王阁老其实无意为相,密揭也是辞谢不去,但是往年他也有过连辞相皆不获许,最终还是出任首辅的经历,政敌们不能不心怀担忧,怕他这次真的东山复起。于是要借泄露密揭这一桩事肆意添加过分言语,激起舆论公愤,务必败坏名声、阻碍任命而后已。
如果只是阻碍拜相,阁老已决意不去,也就罢了,但是被添加不实之词挑动舆论,却势必要遭受铺天盖地的弹劾和攻击。阁老衰年之人,先被造谣污蔑,后遭言论围攻,心力就不如当年在朝时撑持得住,乡间闲居也不如在朝时有门生亲信联络声援,完全就是孤立无援的境地。因此老人脸上愤怒之外,此刻更多的是茫然无助。征士一霎恍惚,心底竟掠过适才席上听来不祥词曲:“枕函敲破漏声残,似醉如呆死不难。”默想:“难道……就是家中之谶?”
或许死不难,却更生不易。
王氏父子虽然尽量掩饰,不让宾客知道出了这么大的变故。然而这种事又岂是掩饰得住,过片刻来宾也察觉府上有变,纷纷告辞而去。丽天撑着陪送应天巡抚,征士代他也送了几位同乡的名士出府。王冏伯落在最后,和他一边闲扯一边出门,到了巷角之处,却不上轿,说道:“仲纯来几日了?丽天家中事多,只怕招待不暇,何不尽早归华亭去。”
征士愕然道:“我今日才到太仓,冏伯岂有不知?哪有便走之理。”冏伯以扇柄抵着掌心,笑意讥嘲:“同是通家,何必隐瞒。小弟劝陈兄离去,也是好意。丽天父子自身难保,何苦牵扯你这山中高士。”
征士低头寻思一晌,蓦地抬眉:“原来如此,却是你。”
这句话来得忽然,王冏伯倒吃了一惊:“仲纯这话何意?”征士道:“阁老密揭之事,冏伯业已知晓了么?”王冏伯道:“这事前几天就已经有人私下议论,有什么猜不出的?”征士道:“阁老密揭有专人送入京城,家仆都是可靠之人,不至于被买通泄密。只能是家仆极其信任之人,套问窃抄……”王冏伯道:“那……又怎地?毕竟不知道是谁,也无从追究。”征士不接这话,只道:“昔年阁老第一次入阁,有人泄露阁老同我的私下言语,招致言官不满……此一人,别无他者,就是阁下。”
王冏伯不禁后退了一步,强笑道:“仲纯,这不是信口开河的事。何况多少年了。”
征士道:“确实是许多年了,绝无旧事重提之意……然而兄台当年无心之失,并非绝密,也并非绝无人知。”
王冏伯仍然强笑:“那分明是无锡顾泾凡泄露给他兄长的,如何诬赖到我。顾泾凡虽然已经逝世,顾泾阳仍在人间,你不妨让丽天去质问他。”征士道:“顾泾阳与阁老不合至今,针锋相对,这一桩事,就不是他,他如今也不屑推脱了!就如这次密揭被盗窃泄露,顾老一派正要借此击倒阁老,定然包揽在自家身上,兄台也不必担忧……”
深深吸了口气,毕竟平生闲淡,过度激烈的言辞也说不出来,只道:“令弟房仲遭遇冤狱,阁老和丽天在京并非全无援手,也是尽力斡旋过来。只是树大招风,实在也无法避免房仲蒙冤削籍,仅能保全性命出狱而已——就是如此,冏伯你也不必……记恨至今……”
王冏伯默然一刻,淡笑一声:“房仲含冤受屈,亡故已久……何必重提起来,用你口中言,戳我心头血。”
两人不禁静默,征士过一阵低声致歉:“不合提及尊府痛事,冏伯恕罪。”王冏伯也低声叹息:“仲纯实在是守礼君子。”
他抬头看征士的时候眼中神情分明稍有一丝不安,却又笃定:“你猜到是我,我也猜到你决计不会去告知丽天父子。”征士的眼神也是笃定的,却甚是无奈悲凉:“阁老风烛残年,丽天性烈体弱,我怎么会告知他们祸起萧墙,教他们恨上加痛?”
这对话两人都不曾说出口,只是目光交汇。过片刻王冏伯道:“仲纯,我良言相劝,你即刻回华亭去罢。”征士摇头,冏伯道:“实话不瞒,偷拆阁老密揭的那人,本意也不是想激起言路污蔑攻击,只不过意图改阁老奏章言辞,忤逆上意,收回征召之意……只是那奏章书法绝妙,竟自无法添改,这才只是偷偷抄录……”
他走近一步,声音极低:“……仲纯人号‘征士’,名满朝野,凭的就是书画双绝,妙绝天下。那奏章除了仲纯,还有谁人能够代笔到这般地步?”
征士不觉失声道:“那……是鸣虞所书。”冏伯淡笑:“丽天之子就等同如仲纯之子,自然家学渊源。只是小小少年,书法未必到得炉火纯青地步。说是他的书法,纵然你信我信,世人都未必信。”
征士一时间百口莫辩,只道:“确实并非我所书。”王冏伯道:“因此我才劝仲纯及早离去,否则大祸临头!这些年朝堂倾轧,大臣轻易不得塌台,哪一次却不是抛出代笔的幕僚清客顶缸,祭了言论的刀。”
“……我疑心密揭是仲纯代书,仲纯就已经惊吓如此。殊不知言论已起,并不是说你代书,而是代笔——阁老那些触犯时忌的言辞,都是你笔下代拟出来的。”
征士平生不曾卷入如此险恶的漩涡,回府的时候脚底都如踩着棉花。丽天正在府门张望,看见他就快步过来,一时不避眼目,在门外就深深相拥,良久良久,说道:“仲纯,你回山罢。”
征士看他脸色泛着青灰,眸中映出自己也是神色惨淡,一时心神都是散的,难以立即理解这句话,只是喃喃道:“你知道了……说是我代笔?”丽天声音急促,道:“怎么会是你代笔!轮到我也不到你!市面上竟有这般流言,可笑!”
他这时尚能冷笑,毅然道:“仲纯放心,这是我父子之事,万万牵连不到你。你是闲云野鹤,在此无益,还是即刻归山去罢。待我家了结此事,我再去华亭寻你。”征士淡淡一笑:“闲云野鹤?你却不知道这些年……士林也有几句打油诗讽刺我。”
他低下头,抚着丽天衣襟下摆,天青色新袍上沾着污渍,也只是不起眼的一块暗痕。他说:“你又气急咯血发作了罢,何苦?我反正已经是‘翩然一只云中鹤,飞去飞来宰相衙。’……”
丽天怒道:“胡说!这是什么事,你应付得来?”携住他手就大踏步往外走:“船只我已经替你备下,行装也收拾好了。今日你只是为我家做陪客而来,不信宿而去,席上宾客都是见证。你回去只管闭门深居,若有朋友写信问你,一律答以不知。若是顾泾阳那干人啰嗦……”他又是冷笑:“怪道顾泾阳前日来信,假称劝驾,满纸讽刺,原来这盘棋他们早就下定了。幸亏这两日事多,还不曾回复,我即刻回去复信,也教他知晓纸上刀枪,未必差得过仕途兵戈。”
征士一时只觉得慌乱,劝道:“丽天,不要这样。这事只可搁置不理,再起冲突,岂非越发不可挽回……”丽天道:“他们这是要致我父子死命,我还顾及什么挽回!这事也由不得我们搁置不理……你竟不懂。”
他声音渐转柔和,却又悲凉:“仲纯,你都不该牵扯在这里。还是回去罢。来日方长……今朝恨短。”
这一瞬间温柔哀伤,是征士此后漫漫长夜都不忍回想,又不能不回想,总会反复假设重过一遍:“我若是那日坚持不走,留下与丽天一起应对,那又如何?”
其实,
39、未开花之九 。。。
那一时间自己是觉出了丽天刚毅决断之下的一丝凄然无助,知道他拥抱自己的时候,其实不想撒手,其实想要自己并不撒手。
可是被栽赃被诬蔑的阴影好像利刃悬在头顶,随时都可能砍落下来。丽天不得不放手,自己也不能不惊慌回避。这是平生第一次直面受诬被冤的滋味,忽然懂得了丽天十多年来耿耿难消的意气,原来只是冤愤不堪,实则无数惊痛不安。
那要沉重到支付一生去面对,却又轻飘得一瞬都抓不住。
40
40、未开花之十(END) 。。。
陈征士平生第一次卷入官场的倾轧里,只觉得风波大起的这一年无数可惊可厌,只恨不能快快过去;然而等到了指间抓不住光阴流逝的尽头,又只恨这一年去得太速,慌乱中竟不给自己留下从容面对的余地,就已经尘埃落定。
原来万事都怕四个字:尘埃落定。
尘埃落定之后,征士无数次梦见重新踏入这一座朱门,仰望上面“大学士府”的匾额,虽然已经被素幔遮了三年,却尚自金字灿然,低头看见门前砖缝里茁生着嫩绿的草芽,照壁后啄食的鸟雀听到人声,扑啦啦飞上院落梅梢。
征士想起丽天曾经告诉自己他做的梦,山间携手寻幽探胜,一直走到明媚鲜艳的桃花林里。怎么自己做梦,就永远是空茫寥落的高墙梅花?庭户无人春寂寂,窗牖有影日迟迟。
曾经相伴读书的南窗下还放着丽天未完的诗稿,拿起来欲待读,忽然发现却是一封奏章的草稿,墨迹淋漓,写着:“奏为言论未明孤忠耿耿仰累圣德谨呈原帖原揭请罪于上公诸朝野以备电察以雪沉冤事……”猛然灼手,慌忙抛开,纸张白蝴蝶般飞散开去,瞬息消失在空中,原来毕竟还是梦境。
可是这一封奏章,其实真的见过。是丽天在病榻上最后的草稿,连带着那封惹事密揭的原稿,一并交在王阁老手里:“男辰不孝,做儿子未了,中途撒手……父亲保重余年,勿以我为念……”
大咯血病人最后的时刻,言语艰涩吃力,于是以笔代口,一字字留下话来:“谣诼纷纭,父子沉冤,死若有灵,当叩帝阍,求圣主颁恩洗雪。”
这所谓的“颁恩洗雪”,也就是澄清阁老密揭里并没有诋毁言官的过激言辞,是被人恶意添加,造谣抹黑。单单阁老自己公布原稿并不能自证,除非从皇帝手中将密揭公布于众才能证明。然而密揭之效用就在于渠道秘密,倘若大臣出个事就要求公开,此后谁还敢同皇帝在密揭里推心置腹言无不尽?丽天呕心沥血替父亲起草的最后辩白奏章固然无用,幻想死后有灵,更是空谈,连安慰也说不上。
一年间攻讦激烈,风波险恶,征士直到这最后时刻,再也顾不得自身安危赶来相见,却只剩得执手泪眼:“你……若有灵,我也求梦中一相见……”
丽天眼底凄然,笑意却温存:“痴兄!‘梦是心头想’。有不有灵,在天;梦不梦我,在你。”
因此征士在这样空茫无人的梦里,是痛彻心扉的:“为何不相见?为何寻不见?你当日……就是许诺了我也好……至少我也有个念想!”
求相见不可得,求相诺已无缘,念想、梦寐、情思,尽数无端倪。陡地掠过一句唱词,却是丽天在自己面前笑吟吟打趣过的话:“这是景上缘,想内成,因中见。”
猛然惊醒,连空茫的梦境都如空花般散开幻灭,手指里还捏着一封书信,字迹俨然是自己一脉,却比几年前更为凝重大方。落款不再是孝子所必须使用的自称格式,已经去掉了“制晚生”的“制”字,是刚刚服满除孝的丽天长子鸣虞写来的:“家难以来,侄每念父祖遗志,不能无恨……”
定下心神将书信重看一遍,王鸣虞当时在一年里连丧父亲和祖父,三年居庐,都是征士视如己出地照顾。既然情如父子,他来信就没有太多客套话,只说守制已满,按照朝廷惯例,以祖父一品大员的官衔可以荫直系子孙一人为官,丽天当年不曾做荫官,乃是自己考中的榜眼,这个荫官就顺延到了鸣虞身上。
以荫入仕,仕路极为有限,基本上只能是个闲散职位,终身与台阁权柄无缘。鸣虞在守孝的三年里其实无数次向世叔征求过意见,少年心胸也不无父祖般的意气,舍不得就此接受荫官,科举无份,断送光辉仕途。征士每次都是沉默,难以替他抉择。这时候却见他信中心意已决,言辞豁然,说道自思父祖一生累于功名,苦于高位,自己庸庸碌碌,不必奢求太过,荫官俸禄足以养家糊口,撑门立户,何乐不为?
征士读到这里惘然若失,心里其实觉得若要豁然,甚至连荫官也不必做,权势场的险恶,一脚踏入去都是洗不清的泥,何苦来哉?可是却又知道王家到底与自己不同,百年缙绅之门,岂有不仕的子弟?何况如今权势场中,也不再纠缠阁老密揭之事,纵然见着阁老之孙,不碍政局,也不会有所敌视陷害的了。
丽天临终替父亲起草的辩白疏并无作用,谣诼风波却在他身后止歇,只因为阁老不久就因哭子伤痛过度而逝。人既然已经不在,当然是再也不会出山入阁,谣言攻讦,也完全不必存在。
这一场气势汹汹铺天盖地的攻讦战,曾经使回避山中的征士都几度心力交瘁,觉得几乎要覆灭在流言里,不料结束得却是如此干净——以阁老父子二人的生命终结为代价。
阁老治丧的时候征士甚至看见了无锡顾氏的门人子弟来吊唁,十分致歉:“泾阳先生本当亲来祭奠,只因年老卧病,无力前来,特命我等代为敬香。”征士和他们往年有过交往,吊客临门也无法发作怨恨,只是道:“顾先生其实不懂得,阁老一心辞召,不愿重入内阁……其实不必那般……”顾氏门人有些赧然:“家师委实不知阁老如此淡泊……那也是为国为公之争,并非私怨。”
征士都不知道该怨恨谁,也不知道为什么怨恨。王冏伯也来致奠,满脸悔恨,长长叹息:“真不料如此……可惜了丽天。”
征士道:“你……也知道丽天可惜。”
冏伯默然,良久道:“世上谁人生不可惜?都是自取,惜不来。”
丽天临终卧病奄奄时,其实也说过这样的话:“我有什么可惜?我是自戕自害。仲纯的话,我一句也不曾听,到底不能无动心,于是病根深种,祸福自招。”
“宦情太浓,归时过不得;生趣太浓,死时过不得——仲纯,这是你格世之言,真是至理。只恨我今日才明白,却已经‘过不得’了。”
征士绝望时反复想过:“为何不是我?我分明比他年长,比他孱弱,比他更少牵挂……我是死得的,他却不能。”
可是丽天的眼神,却分明静静哀伤地笑:“幸亏是我……若是你,我无力撑持漫漫余生。”
他眼底都是对生的眷恋,那么浓烈而又无奈。征士凝视着他,想到他一生性情,都是这般浓得化不开,好像光华灼灼,倒影在静潭都要搅乱一池清波。从来只道花红易衰,不如水流不断,却不知失去这一树芳华之后,水底也没了生机勃勃一颗春心。
怎知你兰摧玉折,忍教我眼内流血,心内成灰?
然而身死即是神魂消散,心死,却总还有躯壳留住人间。仍还能静静读完故人之子的来信请托:“先君遗集,侄校雠已定,待付梓人。先君病榻之日,向承叔父然诺赐序,曾云:‘非仲纯无以定吾文。’今敢以求告珠玉……”
当日的然诺,至今还在眼前。丽天那一刻是微笑相求的:“仲纯,还记得我们年少同窗之际,曾经戏言:‘谁后死,就请为对方文集作序。’你看,到底最后还是你欠了我一诺,这次任责,要归你了。”
当时自己是怎么回答的呢?其实没有承诺下来,因为已经泣不成声,俯首无以应答。
“仲纯谅我,我一次次无法践约……今生今世,负了你辋川归约。”
“从此白石峰三百梅花,只能请你一年年替我看赏。花木有情,风月无主,人生宽心就是宽路。我已自误,你不要再误。”
那一刻锥心刺骨,到如今绵绵长恨:“丽天,我也是自误!我一次次只是等你践约,促你践约,却为什么不曾想过,其实我可以不等……可以自己走出来一步,和你并肩一处,风雨同舟……”
“你卷入风波,身不由己;我不肯插足风波,却是自家畏缩……到最后风波来临,我竟然只想着仓促回避,撇清干系……其实,纵然我被牵连也无济于事,可是就受牵连罢,也总可以在你应对滔滔流言、心力交瘁的时刻,劝解抚慰……”
“一直以来,我自信恬淡无争,经营这世外桃源,在你仕途困顿之际我便是你的慰藉;岂料一切都错,世上哪有真能避世的所在?没有你一直遮挡护持,我又何以自安!丽天,其实我负你,负你更深。”
这一番话那时却一个字也没说出来,只是执手相看。分明恨不能将余生的眼光都倾注,牢牢刻定对方最后的形象在心底,争奈如今却是一次也梦不见。
“……昔者白乐天叙友人文集,烛下讽读,凄恻久之。恍然故人在侧,不知其一死一生也。乃题诗集后云:‘黄壤讵知我,白首徒念君。唯将老年泪,一洒故人文。’悲夫!余乃与君,今日适类此也!临叙三叹,不觉沾襟。文思零乱,无彰君德。碧落黄泉,负我良友,君其谅我乎?”
拟写的序文已经打好底稿,此刻重新磨墨,一字一句誊在红丝栏的纸笺上。最后却恍惚了,将“文思” 以下几句在草稿上涂抹了去:“丽天……并不喜我同他客气、对他抱歉的罢。”
他闭上眼睛良久,深深叹息,捧过案头文稿,是王鸣虞送来的请他审定的丽天遗稿抄样。里面诗文他大多熟知,并不须多看,也一直不忍心看,但是适才写到白乐天典故,心底酸楚终于抑制不住:“我懂得了,为什么一直见不到丽天……其实他在这里。”
是的,他在这里。从幼及长的丽天,都在书页翻开的时候浮现了出来,文字保存着精魄如生,音容宛在。闭上眼睛,从初识到相爱,诸般光景都清晰浮现:
那时节心地最纯真,半师半友的情谊,渐渐变作了亦惊亦喜的恋慕。从来大胆开朗的丽天,在表白的那一瞬也是迟疑的,揽住肩头悄悄在耳边吐露:“悦怿女美,而不能言。”
那时节丽天并没有太多相府子弟的骄气,却有着少年人的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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