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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乐浮生记-第1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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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殿外是无休无止的淫雨,殿内是无处不在的腐味,大羹必有淡味,至宝必有瑕秽,江山虽美,却非寻常人能消受。
  高公公既然已去刑部,殿外换了人值守,此时接到皇后宫里的奏报,在殿外急得团团转,不提防台阶上的雨水,重重滑了一跤。皇帝听见响动,扬声道:“什么人?”宫监揉揉屁股,连忙抓紧时机禀报:“陛下,中宫有人来报,皇后今早高烧不止,渐入昏迷了。”
  承平帝额头上的皱纹又浮现了出来,是何原因他当然心知肚明,此时却完全没有心情去假以辞色,便答道:“知道了,叫御医去看。”
  他孤家寡人在殿里枯坐,雨声经久不息,于是随手抓起奏本翻看,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一炉龙涎烧到最后只有微弱的烟气,余香袅袅中,他终于听见熟悉的脚步声,高公公从刑部回来了。老者一身雨水的腥味,承平帝声音略有波折,哑声道:“是她吗?”
  高公公眉毛胡子动了动,过了半天,垂下多褶的眼皮,平淡道:“不像。”他只说“不像”,而不是说“不是”。
  承平帝只觉后背都已汗湿,衮服的腰封紧得让人难受,他一手扯动衣衫,高公公连忙上来帮忙整理。悉悉索索的声音中,两人都是相视无言。又过了一息,只听高公公道:“陛下,老奴回宫时,遇见殿前指挥使顾廷让顾大人。”
  皇帝一怔,抬眼道:“他回来了吗?”
  五日后的常朝上,众人惊异发现,东首的太子已然不见,领衔的却是之前一直在宗正寺思过的端王。明明是暮春时节,文德殿上,不过一月之间就好像又重回了冬天,竟然已是满堂风雨不胜寒。
  众人皆知此日的重头戏只有钦案一件。在讨论此事之前,却是端王先上思过表,自陈不是。他不过开口说了两三句,皇帝便不耐烦挥手道:“朕知道了。你先下去吧,你有没有错,看看齐爱卿是何说法吧。”
  齐衍此时便出列陈词。文武百僚俱是拉长耳朵倾听,却满心失望,刑部复查月余,竟然与之前大理寺陈词如出一辙,没有任何新意。众人都将目光投向端王,听闻太子在刑部审案后即旧疾发作,病势沉重。难道这番交手,江南五郡换了太子的私人,表面上是太子得利,最后竟然是太子被端王扳倒了吗?
  齐衍陈述完毕,皇帝便转向裴昭业道:“端王怎么说?”裴昭业便道:“臣附议。孔雀虽有毒,不能掩文章。已故镇国公主虽有大过,亦有大功于国,天道无亲,圣人无私,唯陛下裁之。”
  承平帝望着他低下的头颅,一边无声冷笑,一边拿手指着奉旨的黄门。那小黄门一个激灵,连忙展开诵读。“故镇国公主裴永真,太宗之女,以拥戴自居,居藩不安,与朝臣私自往来,有妄言悖逆之举。房屋僭侈逾制,贪墨过砺,骚扰地方。今其事败露,裴永真畏罪自尽,夺镇国公主封号,不准入宗庙和西山陵园。裴永真之孙,夺安宁侯爵位,废为庶人。”
  裴昭业的手不禁抖了一抖。
  “许州人士赵南星假冒皇室宗亲,欺君罔上,虽无谋反之事,未尝无谋反之心。即日起抄没家产,举族流放。”
  “今威柄陵夷,藩臣跋扈,天降不详,罪当朕躬,弗敢自赦。王者大责在身,受国之垢,是谓社稷主,受国不详,是为天下王。余一人有罪,无及万夫,万夫有罪,在余一人。”
  皇帝既下罪己诏,将所有罪过揽于一身,众臣还有什么话好说。此时御史中丞范文成出列,居然适时上《贺赦表》:“伏惟皇帝陛下,天光下临,先明首罪,次及群妖。网开三面,危疑者许以自新,仁及枯骨,无隔於寇戎。能使远夷屈膝,岂惟小丑革心!率土人臣,不胜大庆。”
  这一场大戏唱下来,文武百僚俱是大开眼界。范文成下朝后即被文臣围住,其部下御使中就有人不服道:“范大人到底是受了谁的胁迫,御史中丞备位宰辅,大人是要开天下以幸进之心吗?”此案一审再审,仍是事实不清,证据不明,且不说已故镇国公主矜娇过分,招人嫉恨,单说赵犯“虽无谋反之事,未尝无谋反之心”,这到底是什么话?本朝无诛心之法。两个陪审的皇子,一个致病,一个思过,这又是怎么回事?范文成在兰台多年,执宪奉法,多所纠正,为百僚所敬也,由御史中丞而入相已是这些年的共识。不意今日有此阿谀媚上之举,真是晚节不保!
  谁料范文成惨笑道:“勿再叫我大人了,范某昨日已向陛下告老还乡,陛下已经亲口答应了。”他说完此话,一振袖子便走了,留下满台阶惊愕的同僚。
  端王在殿中呆立,忽听旁边有谁哼笑了一声:“小丑革心?网开三面?”他转首一看,宁王也正似笑非笑地望着他:“陛下果然是真龙天子。”今日最大的赢家只怕就是承平帝了。
  他见裴昭业黑着脸不说话,便嘴角一撇,道:“我去看太子哥哥和母后,二哥去吗?”
  过午不久,圣旨下达犯人面前。赵南星其时背靠在刑部大牢墙壁之下,眼望着高窗外面绵长的雨线。左风眠宣读完毕之后,令身后的狱吏退去,走到赵南星面前,俯下身子望着他,悄声道:“听说太子那日审过赵官人之后,便狂性大发,至今未愈。赵官人系身牢狱,仍有这么大的本事,左某佩服地很啊。”
  赵南星便转动眼珠,看他道:“宁知草间人,腰下有龙泉。”书生亦有屠龙剑。
  左风眠心里慨叹,又问道:“我只是好奇,你怎么知道太子有隐疾?连陛下都不知道。你到底是谁的人?” 赵南星龇牙笑道:“左大人,我要是你就不会问这么愚蠢的问题。”左风眠定定望着他:“举族流放?艰辛化作他山石,你到底图得是什么?”
  赵犯却已将脸转了过去,做不闻之状。
  与赵南星的平静相比,叶渐青听了圣裁之后,却是满心的失望忿恨。原以为再审能还公主奶奶和阖府上下清白,如今一看,却仍然是葫芦僧断葫芦案。他被去了刑枷之后,被人扶住身子,那人说:“郎君走吧。”叶渐青茫然道:“去哪里?”那人道:“郎君是自由身啦,端王殿下还在外面等着您呢。”
  他想要起身,但一动便疼得额上冒汗。那人索性蹲下把他背在背上,一路出了刑部大牢。外面虽然一直在下雨,但还是比牢里要亮上很多。叶渐青微眯了双眼,见走廊尽头笔直站着一个人,正是裴昭业。
  他身上朝服未换,手里拿一把雨伞,见两人过来,便自然而然撑开了伞,遮到叶渐青身上。三人一直走出了刑部,后门处停着一辆轻便马车。叶渐青不能坐,便只能卧倒,但马车狭小,他躺得辛苦,裴昭业就把他上身扶起,搭在自己肩头。
  两人太过接近,叶渐青略有不适,一转眼却见他肩头尽皆被雨水打湿了,不觉抬手去抚。裴昭业看他手上伤痕累累,差点掉下眼泪来,握住他手道:“不妨。倒是你身上还好吗?”叶渐青苦笑道:“没想到这么疼。”
  裴昭业从腰间荷包里取出一个碧绿色的东西道:“蚺蛇胆,治棒疮的,你先含着。”叶渐青依言含入嘴里,却是苦得没边,好像吃了黄连一样,脸都绿了。
  车轮咕噜,马蹄答答。叶渐青过了一会忍不住问:“赵公子怎么样了?”裴昭业恼他怜他,却舍不得给他脸色看,答道:“三日后和另一批犯人一起流放幽州,我已与押送的官吏说过了,会暗中照应他的。”叶渐青默了一默,并没有说谢,这让裴昭业心里倒是好过不少,于是轻声道:“你这几天先养着,到时候我带你去送他一程。”
  到了第三日清晨,雨水终于停歇,太阳在乌云后面射出第一缕金光的时候,淦京的北门外已经汇集了一群衣衫褴褛、镣铐加身的罪囚。一个领队模样的绿袍小吏站在路边长亭的石阶上,阶下是一队护卫着他的执戈卫士。他表情严肃地大声向这群永无归期的蝼蚁群氓宣读着来着九重宫阙的旨意:“伏见今月二十五日制书,大赦天下者,泽及八荒,网开三面。……欣承雷雨作解之泽,不胜犬马恋主之诚。瞻望帝乡,无任屏营恳悃之至。”
  他念完之后,无论是带枷还是带镣的罪囚纷纷跪倒在泥水里,北面磕头谢恩,三呼万岁。在他们之中,有一位年轻的犯人,他拒不下跪,腰板挺得笔直,两眼望着苍天。一旁的卫士不满地拿起长矛向他戳去,被眼尖的绿袍官员喝止住了。
  谢过皇恩浩荡的罪囚一个个又被赶了起来,沿着官道逶迤向北而行。这时队伍的后面响起了马蹄声,一匹黑马载着两人从队尾追了上来。领头的绿袍武官遥见控马的男子,便令队伍缓慢行进,自己却折向来人迎去。
  裴昭业下马之后,那官员才见马背上还有一名男子,全身上下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眼睛,清澈明亮。端王亲自揽马执缰,走到他面前,拱手道:“陈大人,打扰了。”那绿袍官受宠若惊般连连作揖,命手下从队伍中叫出另一个人来:“殿下,您们慢慢聊,我让队伍走得缓些。”
  那被叫出来的人正是赵南星,他仰头望着马上的人,那人缓缓脱下风帽,眼中含着泪水,道:“南星,你受苦了。”
  裴昭业把叶渐青从马上抱下来,便走到路的另一侧。叶渐青靠着马身,赵南星望着他,恍惚想起了多年之前那个杏花天雨中迎面走来的少年纨绔。两人都是年貌相当,双目对视,无语凝噎。
  叶渐青问道:“南星,你到底是谁?因何来到我的身边?又为何而去?”
  赵南星的眼角眉梢多了一道长长的疤痕,轻轻摇头道:“不要问了,渐青。到你该知道的时候,就会知道了。”
  叶渐青蹙眉道:“那副画……”
  赵南星压低声音道:“是伪作,我骗他们的。”
  叶渐青心惊肉跳,道:“欺君犯上是大罪。你到底为什么……”
  赵南星伸手捂住他的嘴,嘘声道:“这些事都和你无关。多谢你那一年在我途穷时,赶来救我。有阴德者必有阳报也。从今往后,你自由自在地就好了。”他说完这句话,朝叶渐青长长一揖,便毫不留恋地返身追赶那罪囚的队伍。
  白日山头下,悲风树里来。良朋分途,追寻笑绪,皆成悲端。
  裴昭业走过来,见叶渐青一脸凄惶,浑身上下哆哆嗦嗦,好半天才抬头道:“我忘了把这个给他。”他袖里滑出一物,裴昭业凝神细看,居然是一方歙砚,磨得油光水滑,上面还有金沙闪烁,应是小侯爷的心爱之物。
  端王轻声叹息,飞身上马,伸手拦腰把他掳上马来,往前追赶队伍去。行到北山脚下,已看见刑车。此时忽然风云震动,天边打了个焦雷,接着便是一声龙虎之吟,竟然从山上猛然窜出一只吊睛白额大虎来。那老虎倏地扑向囚犯的队伍,一时间人群惊怖耸动、鬼哭狼嚎。押送的官兵怕借故遁走钦犯,四下里围追堵截,却没有人有空去管那畜生的举动。
  那猛虎在人群里扑蝶一般东窜西嗅,过了一会居然是一口咬住了一人的肩膀,然后扯着那人跳出了人群,往山上窜去。
  “南星!”叶渐青看得分明,那虎口之下的正是赵南星。
  裴昭业不慌不忙从背后拿出一张小轻弓来,弯弓搭箭,正要射出,忽然叶渐青一把拉住他的胳膊,叫道:“慢着!”他顺着那老虎轻灵的步伐望去,北山的高岗之上,不知何时又徘徊了几只白虎,正中的一只老虎背上还骑了一个人的模样。
  叶渐青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那个骑虎的人,瑟瑟发抖。老虎衔了赵南星上山之后,与虎群会合,消失在高岗的另一面。那个人因为离得太远,自始至终看不清面容。但是叶渐青就是知道他是谁。
  山下的队伍混乱已经平息,领队慌忙令士兵上山寻找被老虎叼走的人犯。
  叶渐青浑浑噩噩随端王回了王府,好似失掉了心神一般。裴昭业今日也算是大开眼界,因想到明日朝堂之上又将有一场大乱,只觉后脑勺也是隐隐发痛。
  这天夜里,叶渐青做了一个梦。梦里所有人都弃他而去,只余他一个人在悬崖上,又冷又怕。他呜呜哭泣,一个不慎,从崖上失足跌落下来,一直一直往下掉,半天也不到地。
  叶渐青大叫着醒来,环顾四周,正是独卧空房惨淡中,香软的被褥冷得像冰窖一样。
作者有话要说:  小顾回来了,大家还记得那几只倒霉的小老虎吧~~~

  ☆、第二十章 落蕊浮觞知谁傍

  京城胭脂胡同的四海赌坊,生意兴隆,一向要到午后才开门揖客。这天上午,淅淅沥沥的小雨下个不停,几个赌坊的仆役在门口扫洒,整理铺面,只听其中一人道:“今春雨水这样多,只怕到秋又要欠收。”另一人叹气道:“这盛世也到头了。去岁干旱,今岁泛滥,真是王小二过年,一年不如一年。”
  第三人却道:“陛下都已下了罪己诏,二十五日那天不是天晴了吗?”
  他这话头一开,另两人都是脸色一变。一人东张西望,见左邻右舍都在忙自己的事,而赌客还没有上门,便挨挨擦擦过来小声说:“你不知道吗,就是那一天,京城发生了一件奇事。”“什么奇事?”三个人站到一处交头接耳。“衙门开赦了一批囚犯,流往幽州,出城后在北岗,忽然从山上跃出一只神虎,口中衔走一名人犯。”“那人犯不是性命堪忧?才脱法网,又落虎口!”
  “嘻,你懂什么!那是天神显灵,救走好人。听说那人是天上星宿下凡,先帝爷的血脉流落民间,平平安安长大,不知怎么又被卷入了公主府的逆案。去岁今春气候大异,都说今上德行有亏,公主府一案断得不明,凡间有冤屈横行,所以才天降灾异。”
  这三人正说得开心,忽然头顶一声剧咳,三人抬头一看,不知何时四海赌坊的掌柜已经走到了他们身边。三人都赶紧垂手站好。李四海瞥他们一眼,道:“不要妄议朝政。以道临天下,其鬼不神。”
  三人都答是,李四海便抬脚进了铺子。三人见他走了,又背后嘀咕道:“酸死了,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说,用正道来治理天下,妖魔鬼怪就神异作祟不了。也就是说身正不怕影子歪。”募地从门板后蹦蹦跳跳出来一个小丫鬟,朝他们撅嘴做鬼脸说道。那小丫鬟说完后就跟着李四海进赌坊去了。
  李四海一路打着哈欠,走过天井,正要抬脚上楼梯,忽然没有由来地心下一凛,鸡皮疙瘩起了一身。他抬头从天井望去,三楼的阑干旁似乎卧着什么白色东西,毛茸茸的,一条大尾巴垂下来,不时摆动。
  小丫鬟岚山走过来,奇道:“掌柜你怎么不上楼去,昨天逛小倌馆逛得脚软了吗?等着我背你?”李四海脚下一个趔趄,扶着楼梯把手站稳了,回头无奈道:“你去泡茶来,我们有贵客到了,要上好的茶。”他说完这话便拾级而上,步伐轻慢,倒是和往常无异。
  小岚山心想这一大早谁有闲情来逛赌坊,却还是蹦蹦跳跳到厨房灶间生火烧水。然后又翻出四海赌坊最高级别的待客茶具,泡了今春新进的雀舌,端着往三楼账房走去。她刚上三楼,便听见一阵阵呼噜噜的奇怪声音,鼻端飘来一股野兽的腥膻味。于是张目望去,这一望可把她吓得屁滚尿流。
  不远处的栏杆边,卧着一只懒洋洋的吊睛白额大虫,虎身上湿漉漉的雨水,尾巴在地板上甩来甩去,头枕在爪子上眯眼假寐。
  她端着茶盘,瞬间两条腿就酸软了下来,一步也迈不动。这时李四海在账房里喊了一声:“是岚山吗?进来吧,不碍事的。”小岚山勉强应了一应,声音已经变调。那大虫这时抬起头来,一对铜铃般的绿眼看向她,过了一会慢慢将脑袋歪成一个角度,张开血盆大口,吐出一条长舌头来,呼哧哧喘气,好似大狗一般。
  这,是在示好吗?她又害怕又想笑,抖擞精神走了过去,那老虎的头随着她的脚步转动。好不容易走到账房门口,门扇已经无风自开。房里坐着两个人,一人是掌柜李四海,还有一人身穿黑色布袍,脸上带着一张银质面具,只露出两只眼睛来。乍一看上去,不像好人样。
  见岚山一时怯懦不敢进,那人就将面具取下,朝她温和一笑道:“你长这么大了啊!还记得我吗?”“顾教主!”小丫鬟惊叫一声,显然认识此人。那人朝她笑了笑,就将身子又回向李四海。
  岚山将茶水迅速摆好,便退了出去。她走过老虎身边,忽然那畜生打了个喷嚏,喷了她一头一脸的口水雨水。她看那老虎,老虎又将脑袋歪斜,睁大眼睛巴巴望着她,两只耳朵耸动,一条尾巴在她腿上扫来扫去。
  “你要我陪你玩吗?”老虎好似听懂人话一样,歪了歪头。岚山好奇心起,慢慢蹭过去,先伸手去摸大虫的身子,如果不是淋了雨,手感应该更好。她胆子大起来,居然去锊老虎的胡须,那畜生竟然也不恼她。
  厢房里,顾苏取下面具之后就没有再戴上。李四海凝视他一如往昔的容颜,不禁喟叹道:“阿梅,你一点都没有变。我是老多了。”顾苏长眉一轩,话音里有说不清道不明的萧索寂寞:“人间万事安可知,你道这世上真有谁不老不死吗?我到如今,才晓得当年祖师爷的心境。”
  李四海似笑又叹,道:“我听说你在苍山载了个大跟头。能坑上您老人家的人不多,谁有这么大的本事,我要去给他烧一柱高香。”顾苏眯了眯眼,口气转冷:“此人骗过谢师尊,又气死大师伯,我别有计较。”李四海便道:“你来找我,莫非是手头紧了?”顾苏这才又笑了:“去年贫只立锥,今年连锥也无。正盼你救济救济。”
  李四海便起身去旁边的柜子下面,取出一个青布小包袱来,见顾苏伸手来接,却又收了回来。顾苏挑眉不解看他,李四海狡黠道:“不能白给,上次你给我写了个匾额,这次要拿什么来换?”顾苏静静等他开口,李四海想了又想,微微一笑:“算了,一时没有想到,先欠着。”
  两人一齐开了房门出来,顾苏见门外老虎和小丫鬟玩得正是开心,又是好笑又是好气,轻嗤了一声。那大虫募地双耳直立,弓起身子,以爪刨地,虎虎生威,一改方才蠢萌如猫的样子,露出些百兽之王的气度来。李四海皱眉道:“这里不比北疆,你带着它不嫌招眼吗?”顾苏满怀歉意看看他:“我在京里安顿好,就会把它放回山里去。委实是没有车马钱,才劳它当脚力的。”
  李四海双眼望天,一时说不出话来。
  顾苏将包袱抛给老虎,那畜生咬住衔在嘴里。顾苏指了指楼下,老虎慢吞吞站起来,两只眼睛似鬼火一样,倏地一纵一跳,居然直接从三楼跳到二楼再跳到天井里了。顾苏却是朝李四海招了招手,从楼梯上潇洒走下去了。
  李四海倚着栏杆,望着那背影缄默不语。岚山在旁边轻声问道:“掌柜,顾教主为什么瞧着和十年前一摸一样,好像还更年轻了?”李四海身子抵着木制扶手,只是“唔”了一声。
  端王府里,裴昭业上朝回来,正在书房换衣服,忽听门外有人禀报:“王爷,叶庶人求见。”他呆了一呆,才想起来府上何时多了个叶庶人,忙命人叫进。
  叶渐青进来时穿一领青衫,腰束革带,脸色气色倒还好。他进门就要叩头,裴昭业连忙上前扶起他:“何必行此大礼。”叶渐青缓缓站起来,望他道:“多谢王爷。仕庶天隔,我是罪臣之后。蒙陛下皇恩浩荡,殿下不避嫌疑,破格相救,叶渐青来生结草衔环以报大恩。”
  裴昭业神气转冷,道:“你说的是真心话吗?我视你如知己一般,不是恩遇之感。”
  叶渐青脸色渐白,咬唇不言。裴昭业心里又有些懊悔,又觉得不吐不快,便拉他道:“渐青,去年在晋陵时,你带我出外游玩。那时你说,假作真时真亦假,无为有处有还无。我想问一问,你待我到底有几分真心?”叶渐青眼眶下面两团乌青,细密的睫毛不禁抖了抖,忽然有泪光闪现:“殿下,小时候的事情,我记得不太清楚了。如果有得罪殿下的地方,还请殿下海涵。”
  裴昭业是拿他一丝办法也无,嫩豆腐掉灰里,拍又拍不得,吹又吹不得。好半天他才长叹一口气,道:“承平三年的秋天,陛下给皇姑婆做五十大寿,你随你奶奶到淦京来,住在宫里旧寓。我那时才知道生母的事情,一个人在花园里偷偷哭泣。你掉了一只皮球,滚到我脚下,还记得吗?”
  小小的安宁侯扎着双丫,额发齐眉,若不是穿着男童的服饰,裴昭业还以为他是哪个内廷贵戚的女公子。小渐青见他哭得满脸是泪,好奇问他:“你这么大了还哭鼻子,很好意思吗?”裴昭业因被陌生人看见,慌忙抹泪,倔强道:“我没哭,这是被风刮得。”小渐青眼珠一转,又问道:“宫里上下都张灯结彩,喜气洋洋,你为何伤心?”
  裴昭业被戳中心事,眼泪汪汪,忍又忍不住,哽咽道:“我今日才知道,我娘亲早就死了。我从来没有给她烧过纸钱,不知她死后过不过得好。”小渐青道:“ 你别哭了,应该很好。”裴昭业心中一惊:“何以知之?”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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