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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安古意-第2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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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薛崇简猛然一个激灵醒过来,撑起身子奋力叫道:“阿婆,表哥身有重伤,不能再打了!你看看,你看看他的手,他身上全是伤,他在推事院已经挨过板子了,再打会要他的命的!”他急得恨不能爬起来去将李成器挡住,却被那些羽林按得动弹不得,急得直叫:“阿母,阿母你快救救表哥啊!”
  
  李成器身子微微一抖,却又平静下来,望了眼薛崇简红紫斑斓的臀部,心中剧痛:我辜负了你的心意,现下能为你做的,也只有这一点事了。他缓缓伏下身子,伸手去解腰间汗巾,受过拶夹得手指稍一动作,便痛得冷汗涔涔。他强咬着牙关将长袍的下摆拉起,将裤子褪下,已是眼前发黑几欲晕去,喘息着道:“陛下,花奴是为了救臣才闯下大祸,请将他的杖数,一并打在臣身上就是。”
  
  薛崇简急道:“你不要命了么!”他又向皇帝乞求道:“阿婆,表哥现在身子这么虚弱,打不了两杖他就晕了,也显不出你责罚他不是?不如你开开恩,让他将养好了再打好不好?”
  
  女皇见李成器裤子褪下,果然露出的臀腿上伤痕累累,腰间还有一道血红鞭痕延伸出来。她沉吟了一刻,想起李成器方才那些话,心肠又复刚硬,冷笑道:“你们俩倒真是难兄难弟,谁也不必替谁求情了,两个一起打!”
  
  说话间几个羽林又拿着一副刑杖进来,正要找着寿春郡王拖翻,一低头才发现寿春郡王竟已光着屁股趴在地上,两股乌紫高肿,明显是受过杖的样子。看看自己手中杖子。恍惚中还以为自己在做梦:难道方才已经来打过他了?引他们来的内侍悄悄碰了碰一个羽林,那人才慌忙醒神,上前将李成器的裤子又往下拉了拉,按住他双足。
  
  李成器两边也蹲了人按着肩膀,他看不见薛崇简的脸,心中一阵绝望,奋力仰头道:“陛下,臣有一事相求!请陛下告知臣母的下落,若是……若是……请陛下念在她二十年来悉心侍奉的份上,赐她依礼安葬!”也许这是他最后的说话机会,即便祖母要活活打死他,他也要先探知了母亲的生死。
  
  女皇闻言大怒,将那只香宝子狠狠摔在地上,喝道:“给朕重重打!”李成器只觉这一声砸得他神魂都碎了,他终于将脸贴在地上,不再挣扎,不再乞求,他已经知道答案了。两边羽林得令,扬起杖子便向李成器臀上打落,因那里肌肤高肿,木杖笞落的声音倒比打在完好皮肉上清脆许多。
  
  李成器身子一阵痉挛,他的牙齿再度死命咬住了满是血痕的下唇,将一声惨叫闭在胸膛内。一夜的休息与汤药,让他的身体重新恢复了感受疼痛的能力,原来即便他从地狱爬到了人间,那痛苦也不曾减弱了一分。他听见旁边传来花奴痛不可当得哭叫,心中如被烧红的刀刃一片片切碎,他只能默默祷祝,暗诵佛名,祈望让自己快些死去。他死了,他的魂魄就能替花奴遮挡些痛苦,能去地下陪伴母亲,尽一点为人子的本分。十年来,他让母亲担的忧虑,流的眼泪太多了,从此之后他常依膝下,母亲就不会再哭了。
  
  薛崇简先是被两杖打得脑中发懵,无暇去想别的事,忽然一声报数声钻进耳朵,他听见那报数的羽林数道“二!”他大是惊惧,刚才明明已经打过三板子了,他们为什么又从头数起?他赶紧哭喊道:“你们数错了!前头……”他话未说完,又被一记重杖打得哀叫不止。
  
  太平公主也忍不住低声唤道:“娘……”皇帝哼了一声:“你也学会跟朕市价了?”
  
  其实那些行刑羽林察言观色,知道女皇最恨的还是寿春郡王,且薛崇简为太平公主爱子,将他打出好歹来,太平公主恐不会善罢甘休。是以责打薛崇简的那两人,手下已稍稍从宽,下杖时仍是迅猛,声音仍是清脆,只是将力量最大的杖头处向外抻了抻,只将杖身落在他臀上,这样一番容情,便卸去了三四分的力道。可是薛崇简已分辩不出了,他屁股上多处表皮破裂,板子直接打在皮下嫩肉之上,就如拿刀子剜肉。他疼得只想一头撞在地上,将自己撞晕过去,又想,若是我晕了,那剩下的板子是不是就要由表哥来挨?
  
  他这才发现,原来满殿上只有他痛哭求饶声、板子笞打在皮肉上的啪啪声,那羽林冷漠无情死不悔改的数数声,就是听不见李成器一点痛叫呻吟。他怕是因为自己喊得声音太大,将表哥的声音遮蔽住了,连忙住了口,在后头两杖落下时,奋力咬住牙关,闭气凝神谛听。他方才喊叫时疼痛总还有个发泄处,这一咬牙真是痛得眼前阵阵昏黑,可李成器依然没有吭声。
  
  薛崇简吓得神魂欲裂,忙使劲儿扭头去看,李成器的脸被按着他的人挡住了,他只能看见那宽宽的黑色木杖,携带风雷之势,重重落在李成器紫得发亮的臀丘上。李成器的两腿微微颤抖,却不像他这样奋力扭动着躲避,让薛崇简能将那皮肉如何被砸得凹下、又如何弹起看的清清楚楚,高高肿起的肌肤早到了受力的极限,只一杖拍下,便将一处瘀伤打破,暗红色的淤血失了束缚,快速蔓延开来,有些溅落在艳红的氍毹上,有些就落在他天青的汗巾、雪白的中衣上。鲜血越溅越多,便如一阵风来,将枝头红梅纷纷催落于积雪之上。
  
  薛崇简自小到大,从未见过这等惨烈的场面,他吓得目瞪口呆浑身瘫软,也不敢去想自己屁股上是不是也这如表哥一般皮开肉绽,他嚎啕大哭:“阿婆!阿婆,别打了!表哥已经晕过去了!表哥快要死了!你打我吧,打我吧!求求你饶了他,不要再打了!”
  
  其实李成器脑中尚有意识,也约略能感到这一板子是砸在臀腿上哪一处,哪一处最为疼痛。只是他已经精疲力竭,那支撑他回来的一点点力气,都被汗水、泪水以及鲜血带着流淌光了。他喊不出声,只感觉唇上被咬出的血腥气在口中渐渐淤积,惹得他腹内阵阵翻腾,恶心地只想呕吐。他听见薛崇简的哭声,心中轻轻苦笑,这个傻花奴,已经被打得这样痛了,还想着要替自己挨板子。
  
  他脑中跳出很久很久以前花奴的一声哭叫:“我还不是为了你!”和耳边的哭声融合起来,被他模糊的意识混乱了时间。那个时候自己不懂,反倒打了他,现在想道一声谢意,道一声歉意却已不能。他忽然不想死了,一股求生的愿望激得他拼命撑起肩膀,想要再看一看花奴,对他说一声,你的心意,表哥都懂得了。
  
  可是那些人轻而易举将他又重新按了回去,便如溺水之人好容易探出了头,却又被头顶的巨石缓缓压下,冰冷的水流堵塞了他的呼吸和口鼻。他喊不出声,一颗心也慢慢向幽深的水底沉下去,沉下去。骤然间,他的魂魄像是跳出了这个被痛楚缠缚的皮囊,跳到了神都城的上空,俯瞰其下如金光闪烁银光浮动的琼楼玉宇,画卷缓缓拉开,是两个少年无知无识的笑容,周身的粼粼水光倒映着玉树琼草。花奴说,表哥我来了,表哥一起去,我听表哥的话,我陪表哥去长安,表哥给我揉揉,表哥给我擦澡豆,表哥你不要哭。他平生唯一一份可以平等交换的感情,陪伴他度过绵长寂静的少年岁月。他终于知道,他此生见过的最美胜景并非佛寺壁画上所描绘的西天极乐,花奴亲手为他捧上的,就是可脱地狱之苦的七宝莲花,他叫唤自己的声音,就是含着无上真谛与慈悲的清净梵音。
  
  李成器觉得自己在白茫茫的云海中飘荡,杖责的声音、报数的声音、花奴叫他的声音都渐渐杳如万里之外。他心下有恍惚的遗憾,有那么多的牵念,终究却只能独自来去,他轻叹了口气,缓缓闭上眼睛。
  
  报数的声音到了“二十七”,一直端坐不动的皇帝向薛崇简那边抬了抬手,她臂上金跳脱的叮当声,在太平公主听竟如玉旨纶音般庄严美妙。饶是她强自支撑,还是身子一软瘫坐下去,哭道:“谢阿母开恩。”
  
  落在薛崇简身上的杖子停了下来,薛崇简臀上黑紫青红诸色皆有,数处皮肉都翻开花来,殷红鲜血仍在源源淌下。他早就疼得瘫软,喊得嗓子嘶哑,只觉一口气刚吸进去又被翻江倒海的胸肺顶了出来,憋得满脸通红。辖制着他的羽林走开,他浑身乱颤着倒气半晌,才“哎呦”一声重新哭了出来。
  
  虽是屁股与大腿上仍如油泼火灼一般,到底板子停下,那股令人晕眩的疼痛便能稍稍缓和。薛崇简脑中方回过神想,终于熬过去了,还对阿婆没有亏折了他那三板子而稍稍有点感激。却又立刻觉得不对,明明已经不打了,为什么还有板子落下的声音?他循着那声音回过头,终于看见了李成器惨白如雪的脸,他的双目已经闭上,牙齿也放开了血肉模糊的下唇,虽是数道血迹从他唇边只淌到下颚,他的神情却平和安静,看不出一丝的苦痛,就像是午睡中的孩子一样,那般地安然。
  
  李成器身后的杖子还在落,那些人却已经不报数了,杖子打在翻开的血肉上,只是噗噗的闷响,溅起的血花将他整条汗巾都染成了暗红,湿漉漉搭在腰上,反看不出倒地落了多少血水上去。薛崇简失声痛呼:“别打了,你们别打了!阿婆已经让停下了!”
  
  那些人却并未理他,杖子只管往下落,薛崇简吓得毛骨悚然,抬起头来向皇帝喊道:“阿婆,你快让他们住手啊!”过多的失血流汗让让他微微眩晕,他所见的皇帝端坐高台,神情淡然,似乎全未向自己濒死的孙子看上一眼,便如石窟上所凿的佛像一般冷漠。太平公主就跪在皇帝近旁边,看见母亲的嘴角稍稍抿起,在脸上带出一道细细的坚毅纹路。她肩头颤抖,却说不出话——在这死一般的寂静中,众人终于明白,皇帝是有意要将寿春郡王毙于杖下,掐断神都城中仅存的一脉李氏嫡孙,永绝后患。
  
  薛崇简的心神皆被恐惧堵塞,反倒一时觉不出身后痛楚,也不再顾得上未来后果。他猛地一咬牙撑起身子,竟然还站起来踉跄一步,待他力气用尽时,他低吼了一声合身扑上,用自己的身躯将李成器遮蔽在下。眼角余光看见后边一杖不曾收住,还在气势汹汹地落下,他迅捷地将自己的两腿挪上来,挡住了这一杖。
  
  两个羽林面面相觑,只好收杖退开一步。薛崇简只觉方才那杖子砸得腿上骨头几欲折断,更是吓得魂飞魄散,他捧起李成器的脸,一边手忙脚乱给他擦去汗水血迹,一边大声哭喊:“表哥!表哥!你怎么样!”
  
  皇帝立时大怒,喝道:“来人,拉开他!”薛崇简紧紧抱着李成器,摇头哭道:“不!表哥快死了,不能再打了!阿婆,求求你!求求你饶了他,你要打就打我吧!”几个人上前去拉他手臂,无奈他死死攀在李成器身上,强行拉扯,倒是将李成器的上身也拉了起来,一时无奈,只好又将他们放下。
  
  皇帝在案上重重一拍,厉声喝道:“你要作死不成!”
  
  薛崇简半张着嘴望了皇帝一刻,泪水将眼前光影再度模糊,他长了这么大,头一次明明白白知道绝望时什么滋味。他低下头,将自己方才落下的后襟拉上来,又快速回过手去死握住李成器肩头,颤声道:“阿婆还要打他多少,给个数目,我替他领受就是。”
  
  皇帝被他气得心头火起,喝道:“于朕再打!他自己不想活了,都由他!”那两个执杖对视一眼,薛崇简身后毕竟还有个圣恩隆重的太平公主,非这无权无势空挂虚名的寿春郡王可比,不是说打死就敢打死的。他们心下也拿不定主意,却也不敢忤逆圣旨,只得再次走上前,挥杖向薛崇简臀上打落,那里就算再伤得重些,也不至于妨碍了性命。
  
  薛崇简痛得闷哼一声,这次却用力咬住了牙关,将脸埋在李成器的后颈中。他想到自己今晨临去前想抱一抱表哥还不敢,现在终于没有什么阻碍了。他的心中怕极,身后如钝刀割肉的一般的痛楚再度降临,他不知道皇帝究竟会不会开恩,又将如何处置他,也许真的会这样一杖一杖活活打死了他。他们大人的心太深了,太冷了,他无法猜度。可是他不能放手,这已是他能抓住的最后一缕希望。他不是勇敢,不是还有力气抵御痛楚,他只是对这个人的离去更加恐惧。
  
  他的额头感到李成器的下颚湿漉漉的,不知是不是表哥又哭了。那阵凉意让他想起昨晚的清冷月色,寒冽琵琶,清光到死也相随,他心中轰隆巨响,他终是找到了自己生命中的这一片清光,那么便如柳芊芊所说,不必犹豫退缩,只牢牢地跟着他就好。
  
  薛崇简在剧痛中下意识紧紧扣住李成器的双肩,不知是这股力道太大,还是冥冥中似有声音召唤,竟将李成器从无知无识的幽冥地府中震得回了头。他似已看见一个老妪将茶汤摆在他面前,只要喝下去,恩情业缘便如天雨洗去玉石栏杆上的尘埃一样,消散地干干净净。他却听见一声哭喊,喊着表哥,那声音近在咫尺,又宛若九天雷鸣,直激荡地漫漫冥河波涛涌起。他蓦然回头,看到一张面容,顿时令他魂摇神荡,他知道自己在尘世还有牵念与渴望,他走不得。他的魂魄随着那呼声的指引,飘上人间,光明又猛然射进他的双眼。
  
  李成器醒转过来,感到身子在一下下的震颤,木杖的声音还在耳旁,可是却觉不出一点痛来。忽然之间,他感到了肩头入骨的痛楚,也听到了耳旁有人艰难的呻吟,他的神智如被冰水浇下,骤然清醒,是花奴。花奴再一次从地狱中,将他拉扯了上来。他的嘴唇轻轻一动,想要唤他一声,还是发不出一点声音,然而花奴却也像有所察觉,慢慢抬起了头,两人的目光平生第一次在如此近的咫尺间相遇,先是不能置信,渐渐都转为佛祖拈花迦叶微笑的通透明净。
  
  太平公主的哭泣求饶,皇帝都置若罔闻,她忽然下定了决心,回头厉声喝道:“给我住手!”羽林被她穿云裂帛的声音所震慑,不敢再打,皇帝冷哼道:“你也如他们一样。”太平公主慢慢转过脸去,她的一片花子被泪水冲落,悬而不决地挂在腮边,神情间却不再畏惧,她望着自己的母亲,如梦呓一般低声道:“阿母,薛家只剩这一脉遗息,你还是不肯给我留下么?”
  
  皇帝的神情微微一凛,她抬起女儿的脸,摘落那枚花子,泪水洗去脂粉,露出其下白润却已不再青春的肌肤。她蹙眉道:“你还在想那个男人。”太平凄然一笑道:“娘能给我换个男人,也能给我换个儿子么?”皇帝的手软软垂下去,她眼中掠过一丝无奈、怜惜与疲惫,低低叹道:“你心里,是怨我的。”太平将脸偎在母亲膝头,道:“我没有,我知道娘是为了我好。娘舍不得我和四哥,就像我舍不得花奴一样。”
  
  皇帝沉默一刻,她干涩的手在女儿湿润的脸颊上轻轻滑过,道:“抬他们下去吧。来卿也回去好生养伤,杂事交给万俊国他们就是。”太平公主惊喜抬头,喜极而泣叫道“谢宅家圣恩!”她慌忙站起来,指挥内侍道:“快,快送他们到修书院!传太医!”
  
  皇帝淡淡道:“阿月,你留一留。”太平微微一震,随即倒吸口冷气,知道自己在车中种种预料皆到了眼前,强行镇定心神。来俊臣回过头来,目光与太平一碰又都快速闪过,他知道,这宫中,皇帝已是数年不曾唤太平公主的乳名。他脸上的伤痕便是抽搐着一痛。
  




34

34、三十三、转日回天不相让 。。。 
 
 
  太平看着他们将薛崇简与李成器抬到两张藤床上,李成器已经昏晕,倒还好些,薛崇简却是被人抬起腿时哭得声嘶力竭。太平心如刀绞,抬头去望母亲,皇帝轻叹了口气,将脸转向一旁。太平忙提裙跑下阶去,她望着薛崇简皮开肉绽的伤处,闻到儿子与侄儿身上浓重的血腥气,再也支撑不住,紧紧搂住薛崇简失声低泣起来。
  
  薛崇简将脸埋在母亲怀中,母亲身上馥郁的凤髓香,终于将他从方才翻天覆地的恐惧中稍稍拉出来,他颤抖着道:“阿母……你别走,你走了,他们还会打表哥的……”太平心中一酸,拿帕子小心擦去儿子脸上汗水泪水,柔声安慰他:“宅家已经赦免了他,不会的,你快回去看伤,娘马上就来。”薛崇简偷眼看看皇帝,眼中泪水又纷纷落下,他用力摇头,哭道:“不,不,你别走,我疼。”太平从未见过儿子如此胆怯畏惧,一时浑身发软,转过头就欲求母亲放自己回去。
  
  站在皇帝身后的上官婉儿,却是凝眸望着她,极轻极轻地摇了摇头。
  
  太平立时醒悟,虽然方才李成器惹怒了皇帝,但他一身刑伤,一腔傲气毕竟让皇帝对来俊臣稍起疑虑,此时是救四哥的最好时机。一旦自己退下,诸武等人就会一拥而上,对母亲再进谗言。儿子有一句话是对的,能救四哥与凤奴的,只有她了。她转过头来,轻抚着薛崇简的头发,低声道:“花奴乖,回去好生上药,娘一会儿就去看你。”她咬牙将自己的身子从儿子手臂中挣了出来,薛崇简被抬出门时,兀自低低哭着叫阿母。
  
  皇帝见太平回过头来,还在用帕子拭泪,吩咐宫女给她打水洗脸,上官婉儿忙给太平搬来一只胡床。皇帝一指自己的坐床对案,淡淡道:“坐在那边吧,把朕的镜台搬来,婉儿,给她重新上上妆。”太平低声道:“女儿不敢。”皇帝凝望着她,忽然沉吟道:“自你出嫁,许久没见过你描眉贴花了。”
  
  太平与母亲四目相对,两人的目光中均有淡淡怅惘,她出嫁前就与母亲同住,每日都是父母上朝回来,才起身梳洗。母亲、父亲、三哥、四哥、几位嫂嫂常常环绕身边,当时镜中所映出的少女莹洁面容,其乐融融的家人,检点如今,俱已如浮光碎影一般破灭。若非皇帝还记得她乳名,她便日日还唤着“阿母”两字,也快要记不得,眼前之人便是生养抚育她的娘亲。
  
  宫女抬着一副螺钿垂缨的镜台出来放置在案上,太平默默上床趺坐,擦得明如水面的铜鉴纤毫毕现地映照出她的容颜,她确信镜中略显憔悴的美人眼中并无一丝的怨怼,那是一口投下巨石也激荡不出声音的寒潭。其实从很久之间开始,她对着镜子,亦看不透镜中人心中所想。这清亮的镜子如一条生死茫茫的通道,把曾经纯稚的小公主锁在另一边,永远都走不出了。
  
  上官婉儿将一条巾帕别在太平抹胸上,服侍她洗了脸,又用一把玉梳将她略有些松的发髻抿紧。皇帝亲自从妆奁匣中拿了小笔,调着胭脂水,道:“你说,凤奴去见你四哥的事,你四哥事先知道不知道?”太平道:“依四哥的性子,若是知道了,定会千方百计阻止。”皇帝轻轻一笑,她拿着象牙小笔,慢慢地研磨,胭脂膏渐渐与水相融,氤氲成艳红如血的一滩,让她想起些陈旧的往事。她淡淡道:“旭轮的性子——倒是与你弘哥哥最像。”
  
  太平伸向一只金步摇的手凝滞了一下,又款款拿过来簪在头上,随口轻笑道:“当日我们一起读书,大哥喜读礼记,四哥喜读老庄,爹爹还说,他俩容貌虽像,也一般的安静,内里秉性却是大异。母亲忘了么?”皇帝也笑道:“可见朕老迈了。”上官婉儿在太平面上、脖颈上,胸前、后背扑了粉,皇帝将那盏调好的胭脂水推过去,又拿过另一只小小玉碗调画额黄的黄粉,道:“可他身边的人,都已经招认了,他欲借西突厥之兵谋反。”
  
  太平隔着镜子望向母亲,低声道:“娘,你见了凤奴,还不知那些人是如何招认的?”皇帝忽然烦躁起来,将拈在手上玉碗重重放下,道:“你与他们,全是一般口吻!”太平仍是静静坐着,双目中浮起浅浅泪光,道:“阿母,来俊臣便如虎豹,蹲踞于门前,可震慑小人之心,免阿母后顾之忧,女儿并不讨厌他。只是,凤奴与四哥,皆是阿母的亲生骨血,又岂有将自己的儿孙,丢给虎豹的道理?”
  
  皇帝冷笑道:“你二哥也是我的亲生儿子,他们李家,多的是叛臣逆子!”太平将所说之话在来时路上想好,知道母亲虽还在生气,但内心已经略有松动,是以并不慌张,仍是柔声道:“阿母,女儿并不敢替四哥作保,若他真有谋逆之心,女儿自当请阿母大义灭亲。只是此事牵连至亲,又关系社稷,阿母又岂惜一回宸顾,将他左右之人带来亲自审问?何况……”她说到这里,顿了一顿,上官婉儿正抬起她下颚,为她绘制蛾眉,两人目光一对,上官婉儿眼中露出鼓励之色。
  
  皇帝冷然道:“何况怎样?”
  
  太平道:“女儿读过一句话,国之利器不可以示人。”
  
  皇帝眉心花钿微微一动,她侧首陷入了沉思,静谧之中,上官婉儿为太平描眉、染颊、点唇、绘制面花、贴上花钿。皇帝凝望着那张越来越艳冶的容颜,再没有一个人,会如此与她相像。太平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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