友情提示:如果本网页打开太慢或显示不完整,请尝试鼠标右键“刷新”本网页!
富士康小说网 返回本书目录 加入书签 我的书架 我的书签 TXT全本下载 『收藏到我的浏览器』

长安古意-第60部分

快捷操作: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 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 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如果本书没有阅读完,想下次继续接着阅读,可使用上方 "收藏到我的浏览器" 功能 和 "加入书签" 功能!


累,想歇了。”他将戒尺推到一边,闭目抱住了枕头。
  
  李成器怔怔跪在地上,哑口无言,原来花奴对他的了解,比他自己都多许多。他的弱点早就被洞悉得清清楚楚,只要花奴愿意,他有能力在自己最痛的地方狠狠刺下致命一刀。
  
  李成器伸到腰间的手,如同他被堵在喉头的一口热血,进不去也出不来,他恍惚中问了一句废话:“你不要表哥陪你了?”
  
  薛崇简道:“殿下在旁看着,我睡不着。”
  
  李成器的身子微微晃了一下,他倒也没有再争执,迷蒙中扶着床沿站起,弯腰捡起地上遗落的衣裳,也忘记了穿上,就这么衣裳不整地踉跄向外走去。薛崇简听见门被缓缓拉开时的声响,如同有人在夜中嘤嘤地哭,一瞬间他心底忽然萌生出强烈的悔意,想要将李成器留下。他知道自己还完全没有准备,要将他少年时的梦想割舍,失去了这个人,他能不能活下去,他自己都没有把握。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这不堪重负的背影,与昨日他受杖时对着自己的背影,是那般相像。
  
  门开了,一片薄薄的月光从拉开的门缝中泄露进来,像是在地上贴了几片银箔,反着一点清冷的光辉。不知为何,那月光中的背影忽然回了头,薛崇简一惊之下,慌忙闭上了眼睛,却又想起来,自己是在暗中,他应当是看不见的。薛崇简恍惚听到许久以前,他们俩还胶漆不离的日子,月色下李成器在吟诵:“此时相望不相闻,愿逐月华流照君”。原来此情此景,自己心中那么多的痛楚与不舍,在旁人笔下不过是两句话,十四个字,便说尽了。不知过了多久,那门又幽幽哭了两声,他知道李成器已经去了。
  
  许是白天睡得太多,将晨昏睡颠倒了,薛崇简整夜都不曾睡着,身上的伤又不便辗转,一夜间心中诸般往事此起彼伏,天明时脑中已纠结得微微发昏,实在苦不堪言。都说有情须有梦,难道他真的无情到了连梦也没有的地步。
  
  又等了一会儿,便有太医尊皇帝之命来为薛崇简看伤,正服药时,施淳进来禀报道:“郎君,宋王殿下又来了。”薛崇简不知为何他要多加个“又”字,自己也觉得有些说不出的可笑,却又有些心酸,吩咐道:“你对他说,我吃得好睡得好,遵陛下之命上药吃药,不劳他费心。”施淳张了张嘴:“这般说么?”薛崇简点头道:“这般说。”
  
  施淳面带难色出去,不一时又回来道:“宋王殿下说,他只想面呈郎君一样东西,一句多余的话都不会说。”薛崇简叹了口气,昨日已经见过那戒尺了,他今日还有什么能拿出来么?他不知出于什么缘由,真的想看一看,在李成器心中,有什么东西比那段紫檀戒尺更重要。
  
  太医和婢女们们刚退出,李成器便进来了,今日天气晴好,室内一片通透,薛崇简清清楚楚看见李成器肿起的双目。李成器来到床头,并未说话,只是轻轻揭开被子,缓缓去褪薛崇简的裤子。薛崇简脑中嗡得一声,下意识地用手撑了一下床榻,似是想翻身避让,却不知为何,身上使不出半分力气。他想要说话,无奈一夜未眠,脑中钝得发木,待想起要说什么,却又迟了,臀腿上掠过一阵舒适地凉意,他听见李成器带着怜惜的一声叹息。
  
  薛崇简心中奇怪之极,明明该喝止他的,他却又不觉得有什么别扭。他们僵到如此地步,可是表哥进来,为他宽衣解带,查看伤势,一切都是那般自然,如同天上云舒云卷,枝头花开花谢,让他不忍出言干预。待李成器重新将薛崇简覆盖好,为了掩饰方才的失神,薛崇简淡淡道:“殿下不是说,拿什么物事给我看么?”
  
  李成器从袖子里摸出一样东西,递给薛崇简,薛崇简入手一看,原来是一只金光灿灿球形香薰,通体镂空出缠枝芍药花,首尾相连,连绵不绝。他熟悉这香球的构造,不用打开亦知道里边是环环相套的三层,在香球转动时,最内的一层却不会倾侧,以保证内中的香料不会洒出。这类香球可以系上银钩悬挂于帐幔中外,还可于寒冷之时放入被中熏香取暖。他从小到大见过许多,翻来覆去看了一阵,眼前香球虽然镂刻精美,却也无甚奇特之处。【1】
  
  除了失望外,他还有种被戏弄的恼怒,冷笑一声道:“原来殿下喜欢这个,我派人给您拉一大车去。”
  
  李成器似乎信守承诺,当真一言不发,只是握着薛崇简的手,将那香球的上半边盖子揭开,薛崇简隐约中似看到中间层的一圈金环上似乎刻的有字,他将香球凑近,有些吃力去一一辨认金环上细如蚊足的小字:
  
  谁令此身逐风摇,
  自煎膏火自营牢。
  独有方寸未侧转,
  心香一缕为君烧。【2】
  
  他脑中又开始嗡嗡作响,他想让自己定下心神来,去仔细回想,是否读过这首诗。他不知道将那四句默念了多少遍,终于可以确定,这是李成器写给他的,不再借他人之口,不再有任何避忌隐瞒。李成器平日里也写诗,但却极少为薛崇简写这样剖白心迹的文字,偶尔写几句,也是让他看过就烧掉,怕的是流传出去惹人口舌。可是今日,他终于有胆量将这倾诉铭刻金石,铸就成不会消湮的誓言。
  
  薛崇简缓缓抬头凝目,望着李成器,李成器仍是不说话,他虽然面容憔悴,神情比之昨日,却多了一分平静。他曾企图假花奴之手对自己加以鞭挞,今日他终于自执敲扑,对自己痛加刑求,并将这血淋淋的供状呈于花奴之前。他对世情的屈从,对礼法的畏惧,他的膏火自煎,他的画地为牢,他此生唯一不可放松的执念,以及他痛楚万分的求恕,他都毫不掩饰地给了出来。只等那执掌他魂魄之人,做出最后的判决。
   

作者有话要说:【1】香球的内部结构是三层,靠转轴连接,最中间的容器靠着重力可以保持一直向上,所以不会在香球转动时侧翻洒出香料。原理如同不倒翁。如图是法门寺出土的唐代忍冬花香球。
http://hiphotos。baidu。/%BE%C6%C9%AB%B2%C6%C6%F8%BF%D5%BF%D5%BF%D5/pic/item/24938019c222f069dbb4bd75。jpg
http://1。y688。/img/200808/20080825100833564。jpg
【2】李成器尼玛号称文质兼半,留下两首诗会死啊!有木有!!!不会写诗还要替古人写诗的孩子伤不起!!!




79

79、七十八、南陌朝朝骑似云(下) 。。。 
 
 
  薛崇简一觉醒来,朦胧中下意识抚了下身后,肌肤虽然依旧肿硬,那火辣辣的痛楚却已缓解了许多。心中稍稍松了口气,忽然觉得颈下所枕之物有异,睁开眼来,借着透进屏风帘帷内的薄薄微光,尚能看清李成器面容的轮廓,原来自己所枕的便是他的一条手臂,他的另一条手臂还搭在自己腰间,维持着拥抱的姿势。身上似乎轻快了许多,并不像昨日那般沉滞酸痛,应当是已经退了烧,也许便是被他抱了一夜,出了一身汗的结果。
  
  他鼻中嗅到了一股带着暖意的甜香,知道这气味便是从那只香球中散发而出,心中泛上一阵酸痛。昨日终究是败给了他,或许是他也明白,李成器本就是无力操控未来的人,这样的许诺已是他所能给的全部,自己强行向他索要一个未来,并不公平。他只是患得患失,想让他的负担轻一点,爱自己多一点,想让欢笑多过离别,相守多过相思,安稳多过恐惧。他割舍不下这个人,二十年的相伴,对这个人的依恋融入进他的血脉中,成为比信仰更为强大的习惯。
  
  可是就这样原谅他了么?薛崇简心中有种说不出的委屈,他将头挪开,将李成器的手臂拿下去。李成器被他惊醒,低声道:“你身上觉得怎样?还痛么?还热不热?要不要水?”他用嘴唇去试探薛崇简的额头,却被薛崇简用手肘抵住胸膛,薛崇简闷声闷气道:“你该起了,此处不是隆庆坊,离太极宫远着呢。”李成器微微一笑,话语中还带着初醒的倦怠迷蒙,道:“我向爹爹告了假,这阵子不用去上朝,我们做松鼠吧。” 
  
  薛崇简一怔,李成器一向畏惧人言,往日两人便是同宿,早朝也是先后而行,并不敢联袂,现今听他的意思,竟是要留在芙蓉园中陪伴自己。薛崇简的心跳蓦然便快起来,追问道:“这阵子是多久?”李成器低语道:“到你厌烦了我为止。” 他说毕又闭上眼睛,搂着薛崇简的手臂紧了紧,毫无起身之意。
  
  薛崇简在枕上偏了脑袋去望李成器,其实帐中晦暗,他并不能看清李成器的神情,只是依稀感到,他的眉梢,他的唇角,都带着一丝清甜安然的笑意。他们的身子还偎在一处,那温润的肌肤被松软的棉被覆盖,汇聚了一夜的暖意,帖服上去是那般的舒适,成为这残冬之际最好的取暖之物。薛崇简咬咬下唇,他一点办法也没有,这个让他爱到极处,又恨得牙痒痒的人。他想到此处,当真扯开李成器的领子,一偏首狠着心咬在他肩头。
  
  李成器不曾防备,痛得哎呦一声低呼,却随即微微含笑,在薛崇简耳畔低声道:“再用力些,该咬出血来。”薛崇简哼一声道:“你心里不愿记得,便黥上去也白饶。”李成器指着胸口道:“你来听听。”薛崇简道:“听什么?”李成器笑道:“你听听就知道了。”薛崇简虽明知他在故弄玄虚,却还是依言将身子向下缩了缩,将耳朵贴在他胸膛上,问道:“听什么?”李成器搂住他道:“听它唤花奴。”
  
  薛崇简撇撇嘴,哼得一声,李成器将下颚轻轻蹭着他的额头,道:“是真的,不信你到我梦里听。”他轻轻叹了口气,不再言语,薛崇简不知道他是不是真的便去睡了,却也不再动弹,依旧维持着依偎他胸膛的姿势。因为脑袋钻入了被中,耳畔平和的心跳被放大,清晰地如同空谷闻足音般令人爱慕欢喜,那股熏香之气也更加浓郁,原来这便是心香的气味。这安稳温暖的被窝,如同松鼠的小小巢穴。
  
  薛崇简想起一句俚俗的诗,罗帏绣帐隐灯烛,一夜千年犹不足,原来人世间最幸福的事,便是这般静静躺着,思恋之人触手可及,抛却了空间的阻隔,挣脱了时间的催逼,不忆过去,不思将来。
  
  李成器向皇帝上表告病,皇帝特许他留在芙蓉苑中休养。芙蓉苑即为秦之宜春苑,汉之乐游苑,隋文帝以乐游原低洼的曲江一代赐予百姓游赏,地势较高处修建离宫,以池中多芙蓉,更名为芙蓉苑。到了本朝,芙蓉苑又加增拓,周回七里,方圆三十顷,长安年间太平公主在芙蓉苑开凿观池,则天皇后将观池一带赐予太平公主为别墅,芙蓉池一带仍为皇家登高游乐的禁苑。苑中青林重复,绿水弥漫,遍植珍奇花木,风光为帝城之胜。
  
  皇帝下诏道,自神龙以来,国家多难,政令频改,科举太学皆遭荒弃。今年将重开进士明经贡举等常科,将亲自出席新科进士们的杏园探花宴,并于宴后带领进士群臣游赏芙蓉苑,因此命宋王李成器与立节王留在园中,修葺楼台整理花木,以备三月探花之游。
  
  有了这道旨意,李成器与薛崇简便可暂时名正言顺地占有了这座绮丽的园林。比之城内王府还有宾客往来,皇宫中丝竹钟鼓盈耳,这里当真清幽地每日只闻鸟啼风铎之声,李成器得以静下心来,将自己的全部精力时光,都倾注于薛崇简一人身上。他在屋外廊下布置了一只药炉,每日亲自为薛崇简煎药上药,薛崇简的饮食沐浴等事,都由李成器一人照料。他为这忙碌辛劳感到满足,他终于有一个机会,得以报偿花奴,他亏负他的疼爱与时光都太多,而此身有限,哪容得他一拖再拖。
  
  薛崇简因伤病卧床,李成器便也抛却了多年来闻鸡而起的习惯,常常揽着花奴在被中赖到日上三竿。他惊异地发现,自己内心深处竟也如此沉溺于这被圣人鄙夷的昼寝,沉溺于偎着花奴身躯时不着边际的冥想。被中熏香与淡淡药味相融合,融为他此生都不曾品味过的清苦香气。有时他蹲于廊下煎药,出一会儿神时药罐已汩汩作响,骤然惊醒望着院中已淡淡浮起的朦胧草色,会忽然忘记了自己的身份。仿佛那凤阁龙楼中的残酷繁华皆是南柯一梦,而远处水墨一样的南山,足下微带涩香的泥土才是他的此生。一钵黄粱刚刚煮熟,他对梦境并无留恋。
  
  偶尔他也会害怕,当真由俭入奢易,这相伴相守心无旁骛的奢华,让他如此迅捷地滑向沉溺的深渊。真不知再分开,会是个什么样子。
  
  薛崇简的皮外伤本就不甚重,李成器又如此悉心照料,几天破损处就退了痂,淤肿处也渐渐消肿,只留下几处青痕未退。薛崇简每日听着那太医十分和善地宽慰他“已经不妨了”、“就可下床走动走动了”,就十分恼恨。那日早上李成器醒来,见薛崇简锁着眉头满脸愁闷,一只手却是在臀上这里按按那里戳戳,似是在试探什么,有些诧异道:“怎么了?”薛崇简不妨他醒了,忙将手收回,道:“没什么,还有些痛,我揉揉。”李成器抿嘴一笑,将他的手拉过来,自己伸手回去慢慢在他臀上按揉,道:“昨日我看到迎春已经开了,杨柳也朦胧有了绿色,不如下床走走,我们探春去,总躺在床上,越发没精神了。”薛崇简皱眉道:“你有精神你去。”李成器一愣,随即微笑着道:“我不回去的,你伤好了我也不回去。表哥舍不得花奴的。”
  
  ———————————我是上来吱一声让他俩继续赖床的分割线,人生理想就该是天天睡觉
  
  李成器一番抚慰,薛崇简终于肯下得床来,两人梳洗后用过早饭,便随意在园中行走。是日天气晴好,微风虽仍有几分清凉之意,却已轻软如丝,扑面喜人。早春之际花木多未生发,只有数丛嫩黄的迎春、淡粉色的早樱、并几株洁白玉兰开放,每发现一树花朵,皆令两人心生惊喜。
  
  长安城为东南高西北低,乐游原为长安最高处,芙蓉苑又为乐游原最高处,站在园中向北俯瞰,曲江、长安市坊皆入眼底。曲江多种柳树,时人称为“柳衙”,此时长条方点缀绿意,这般远远望去,蜿蜒曲江便如笼罩在一片淡绿烟雾中一般。
  
  两人从观池一路行至芙蓉池,见水面已有水鸭、水鸥、鸳鸯之类五彩斑斓的水鸟游曳,而春波碧草之上,数名宫女皆着石榴裙、泥金履子、织锦半臂,立于池边投掷食物,见到他们缓缓行来,忙笑着联袂上来问安。薛崇简见为首的正是阿萝,那身衣裳已是华美到极处,满头珠玉翠翘步摇更是在春日下闪闪发光,不由笑道:“几日不见你们,就妆扮得跟上巳节的花树一样,我病死了怕你也不知道。”阿萝见薛崇简气色极好,知他并不生气,便笑道:“近日奴婢被殿下抢了差事,只好到此处来喂喂鱼儿。这头上身上的,都是殿下赐的,您怪不得奴婢。”
  
  薛崇简不由诧异,他知道李成器因幼年波折,饮食穿着素来简朴,未料到突然在婢女的头面上如此铺张奢华。他目视李成器,李成器却轻轻叹了口气,挥挥手道:“你们下去玩吧。”阿萝笑道:“您看,我原说殿下这几日专抢奴婢差事的。”几个少女便笑着退了下去。李成器凭栏立在池边,随手抓些鱼食洒向池中,立时有一大群锦鲤涌上来抢食,将水面都映成了红色。
  
  薛崇简笑道:“你看上她了?”李成器面上一红,道:“你又胡白!”薛崇简望见这顷刻之间,李成器面上便染了一层透明粉色,直如那樱花的花瓣一般,不由笑道:“那你把她们收拾得那般漂亮,让我看见就害怕。”李成器道:“你害怕什么?”薛崇简笑道:“自是害怕她们勾了你去。”李成器在薛崇简臀上轻轻一拍,道:“不许拿这个浑说。”他顿了一顿道:“前几日长史来跟我回禀,今年我封邑的税赋剩了两万多贯,我吓了一跳,仔细一想,我府上连同下人也不到百人,每月的官俸与赏赐就够过日子了,这些不知该如何使用,只好给赏了她们些衣裳头面。”
  
  薛崇简愣得一愣,随即笑得伏在栏上道:“这世上真还有嫌钱多的人,让人拿筐抬了往曲江里倒吧。”李成器摇头道:“不行的,这钱得化在明处。”薛崇简面上的笑容渐渐带了几分讥诮之意,笑道:“这倒是个难题呢!养客是朋比结党,免赋是邀买人心,攒钱就是别有所图了吧?恭喜大王,您这后半辈子就是奉旨花钱了,每年拆一次房子吧,拆了再盖,钱就花出去了。”李成器微微蹙眉,凝视着水面尽头高耸的慈恩塔,并未答话。 
  
  薛崇简望着他这副神情,心中忽然微有些疼痛,他们开始渐渐意识到这奢华下的残酷处。做为天子长兄,李成器的后半生就是努力地奢华,努力地演绎恭谨仁孝的亲王,努力地让自己百无一用。薛崇简知道尽管李成器性情冲明疏散,这样的努力却也并不符合他的愿望。他略带嘲弄地笑道:“这就叫穷的只剩下钱了?”李成器回首微微一笑,收敛了面上方才一掠而过的怅惘,稍移步子将薛崇简拥住,低声道:“有你便是富可敌国。”
  
  过了两日,李成器进了一趟宫,回来兴冲冲对薛崇简道:“我把钱花出去了。”薛崇简笑道:“你买了什么?”李成器笑道:“我用一万六千贯,给咱们买了八本花。”薛崇简虽然自幼在金玉堆中长大,听到这数目还是吃了一吓,惊道:“你买的什么花啊!”李成器笑道:“我向爹爹买了八本禁苑中的牡丹,今年爹爹春日来游曲江,就可带着新科进士们看牡丹了。爹爹正好用这笔钱为玉真金仙两位妹妹修园子。”
  
  薛崇简哭笑不得,景云初年皇帝出于对两位公主的疼爱,为她们修的道观园林颇为奢靡,招来了朝中御史的谏言,修了一半的园林只好暂时停工。两位公主皆是李隆基的胞妹,李成器此举既把钱花了出去,又取悦了太子,倒真是两全其美。薛崇简不知为何,看到李成器如此欢喜的模样,心中反倒有些发酸,不忍拂了他的兴,便笑道:“好极,舅舅让我们整理花木,原不知整理什么,就当一回老圃吧。”
  
  当日便有内侍将八本牡丹花连根移植到了芙蓉园中,种在了李成器与薛崇简居住的庭院外。自则天皇后立朝,牡丹方由则天皇后的家乡并州传入长安,也仅限于皇宫三苑内种植了数本,供皇家观赏,便是卿贵之家,也多不知闻'1'。这次皇帝将数本牡丹移根换叶到芙蓉园,也是想要带领进士臣僚们观赏,取君臣同乐之意。李成器与薛崇简甚是珍视这“天价”购来的八本花朵,怕风吹雨打鸟雀啄食,在花周围栽下竹篱,以轻纱笼罩,若遇雨则覆以油布。
  
  那八本花朵倒也甚是争气,皆存活了下来,李成器与薛崇简每日醒后,都要向奔到院中观看审视,若见枝叶生发,便欢喜不已。后来李成器又觉若是以篱笆轻纱笼罩,观花时颇为煞风景,苦思几日后终于又有了妙策,他命阿萝她们用红绳穿小金铃,系于花稍,若有鸟雀来时,便牵动丝绳,以金铃之声惊走鸟雀'2'。婢女们纷纷赞这法子好,将这金铃护花的恩泽赐于园中各种花朵,桃花、海棠,芍药、紫桐、杏花雨露均沾。于是院中时时听闻清越铃响,兼以鸟雀的啾啾鸣叫,便是卧床闭目也能想象出那花枝明媚春莺哩啭的繁华胜景。薛崇简笑说,旁人赏花以目,他们用耳即可。
  
  春风上巳天。临近三月,曲江游人愈发多了,他们的一大乐趣便是站在高处,望着车水马龙的曲江,遍地的油壁香车玉骢花马,依稀可分辨少年们春衫如雪,妖姬们重鬓似云,熙熙攘攘地掩映在花柳之中,将这春天拥挤得再无一处空闲。间或他们耐不住寂寞,会身着便衣跑出园去,看士子们曲水流觞;看公子王孙歌舞芳树下,看花骢踏着遍地桃花,尾随着油壁车不知去往何处;看美人故意遗落于地的花钿,看花蝶鸟雀也如人一般,趁着这大好春日,忙着欢好与快乐。
  
  白日的喧嚷,他们终究是被阻隔在外的,只有到了薄暮之时,游人们散去,一脉江水静渺无波,淡淡暮云笼罩于昏黄的慈恩塔上,此时的曲江真正只属于他们两人。
  
  那一日他们两人也未带随从,信步被游人挤入了杏园中。今年开科与放榜都比惯例要晚,已入三月也才考了经帖初试'3',虽然后边还有三场要考,但大多举子并不屑于枯坐于寓所温书,趁着这两日休息得空挡,纷纷拥到曲江来一睹长安最好之处,顺便到杏园中拜拜孔子,摸摸石鳌之首,取个吉利的口彩。那日杏园中更是挤满了人,连算卦的老道前都排起了长队。薛崇简好容易才拉着李成器挤出了人堆,在院中一株杏花树下的石墩上坐下,擦汗笑道:“在长安住了几年,从不知道有这么多人,今年的举子也就六七百,从哪里变出这些人来。”李成器笑道:“杏园探花,龙门及第,是天下士子的心愿�
返回目录 上一页 下一页 回到顶部 赞(0) 踩(0)
快捷操作: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 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 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温馨提示: 温看小说的同时发表评论,说出自己的看法和其它小伙伴们分享也不错哦!发表书评还可以获得积分和经验奖励,认真写原创书评 被采纳为精评可以获得大量金币、积分和经验奖励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