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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安古意-第6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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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隆基一时并不急着叫她起来,他打量室内,见狭小的屋子陈设十分简单,依稀还有几分像是在洛阳禁苑中的模样。一时耳畔恍惚又听见她说,我想要回从前的日子……元沅跪在地上,见他四处观望,心中羞窘,道:“这不是宅家来的地方。”李隆基这才想起扶起她,笑道:“皇后那儿热,随处走走,看看你这儿是不是凉快些。”元沅低头道:“奴婢这里西晒,这会儿更热,还请宅家快快还宫吧。”
  
  李隆基笑道:“挺好的,既来之则安之,让我歇歇。”他随意在榻上坐下,见案上放着一张纸,笑道:“你写什么呢?”他随手一按榻上,手又碰到一只妆奁匣子,低头一看,里头却又铺着一叠纸,两只断簪,一束头发等等奇怪物事,笑道:“这又是什么?”元沅却是大惊,竟也顾不得礼仪,扑上来将那妆奁抱入怀中,又下榻跪倒,叩首道:“奴婢该死!”
  
  李隆基从未见她如此失措,竟是被她抢得愣了一愣,笑道:“昔有婕妤辞辇,今有夫人登床,什么宝贝,连我都不能看?”元沅满面通红,眼中几欲坠泪,低声道:“是奴婢自家的一些小玩意儿……奴婢、奴婢羞于示人。”李隆基笑道:“罢,你不许,我不看就是了。玉真公主小时候也有一个宝钿匣子,一次薛王要看,她生是和薛王打了一架,女孩子应当有些心事,我不看了,你收起来吧。”
  
  元沅低声道:“谢宅家”,缓缓拭泪起身,转身将那匣子放入柜中,又在柜上锁了锁子,李隆基凝视着她的背影,目光不由便是一冷。她转身时李隆基已换上笑容道:“这字能看么?”元沅这次垂首不语,李隆基低头看时,却是一首湘夫人方写了开头,笔意与自己十分相似。他淡淡一笑道:“你怎么学的?”元沅面上红晕更甚,语气却平淡,道:“宅家往日里练字,常有写废的纸让奴婢去扔。”
  
  李隆基想到方才那只奁盒,心中倒是软了一下,笑道:“你守着我,却用这法子练字。不嫌辛苦么?”他在她手腕上一拉,将她拖到身边来,将笔放入她手中,握着她的手续写下去道:“……登白薠兮骋望,与佳期兮夕张。鸟何萃兮苹中,罾何为兮木上?沅有芷兮醴有兰,思公子兮未敢言。荒忽兮远望,观流水兮潺湲……”元沅倚在他身上,闻见他身上淡淡的龙涎香气,竟是一阵阵眩晕,时光轰然褪去,她似是重新回到那遥远洛阳宫的小小斗室内。
  
  写毕李隆基抬头望着她道:“思公子兮未敢言,现在还是这样么?”元沅怔怔望着纸上的字迹,低声道:“是。”李隆基道:“若是你心中无愧,为何不敢言?”元沅含泪垂首道:“奴婢心中有愧。”李隆基神色微微一动,叹道:“可以对我说说,或许我能帮上忙。”元沅低声道:“奴婢原是微贱之人,难荷宅家如此盛宠。”李隆基摇头道:“盛宠?你该是恨我的吧?你心里有没有后悔,该早些把那剂药给我投了?”
  
  元沅如被雷击般一颤,举目望着李隆基,李隆基见她眼中有哀恸惊异,却无一丝畏惧,便又冷笑了一声,笑望那柜子道:“你把药藏在何处?是方才那个匣子么?”元沅终于在他的冷笑中缓缓跪下,道:“原来宅家都知道了。”李隆基点头,不明所以叹了口气道:“我初见你时,你才十三岁,也真难为你。那时候就知道有一天要给我下毒么?”元沅摇头道:“那时公主只让奴婢好生服侍殿下。”李隆基道:“为什么这么多年,还要听她的?”元沅道:“奴婢的父母垂拱年间流放岭南,奴婢没入掖庭。后来诛杀岭南流人,公主救下数百人,其中就有奴婢的父母。”
  
  李隆基心中一沉,来俊臣诛杀岭南流人,起因还是自己的父兄,他和她的一段孽缘,不知是谁先亏负的谁。他咬咬牙道:“我只问你一件,刘幽求的事,是不是你告密?”元沅坦然应道:“是。奴婢只求宅家一件事,奴婢死后,请宅家对外只说奴婢是行刺不成,畏罪自尽。”李隆基知她怕太平公主伤害她父母,也真奇怪,这个死字被她说出,自己心中竟是颤了一下。若不想让她死,为何要来拆穿了她呢?他忽然想明白一件事,为何不肯再多等一天,原来他也在害怕,害怕今夜一战自己未必会获胜。若是他死了,她却回到旧主面前邀功,他该多寂寞。原来他竟是害怕失去她的。
  
  他脑中一时有些迷蒙,是不是可以试试,他是皇帝,他想要的东西,没有谁能夺走。他语气有些踌躇道:“我……不是这个意思……或者,等今夜过去,我会送你去寺庙中。”元沅抿嘴淡淡一笑道:“那时候,宅家会去看看我么?”李隆基不知该如何回答,却不愿她看出自己的烦乱,只得冷冷道:“应当不会。”元沅又是一笑,扶着榻边站起身,望着桌上的那幅字许久,叹了口气,她揭开襦衣,从衣角处拆下一个小包,从内倾出一小把黑色的粉末在掌心。
  
  李隆基望着她的动作,心内游移不定,数度张嘴想阻止她,却寻不出任何理由。待见她将那撮粉末仰头服下,虽是锥心一阵疼痛,却终究忍住了,轻轻吐了口气,心中道:如此也好。
  
  李隆基走出元沅房中时,天空已是一片苍云覆盖,连月亮都不见。高力士慌忙迎上来,道:“宅家没事就好。“李隆基恍惚一笑道:“我能有什么事。先把门锁了,派人守在这里,明日再料理吧。”高力士一噎道:“她……”李隆基淡淡道:“死了。”高力士不由呆住,虽然早已料到,但亲口听皇帝说出,仍是心中乱跳,他自跟随李隆基后,几乎日日与那眉目婉娈的女子相见,骤然听闻她的死讯,阴云冥冥之下,竟恍惚觉得所处并非人间。
  
  李隆基道:“传王毛仲,时辰不早,我们也该出宫了。”高力士用力咽下口唾液,道:“宅家,王毛仲……王毛仲,今日不曾进宫。”李隆基面色骤变,转过身颤声道:“他到哪里去了?”高力士道:“今日早晨商议之后,他就没有回家也没有入宫,可能……是逃了……”李隆基周身一阵发冷,踉跄退了一步,咬牙道:“他会不会去投太平?”高力士小心道:“此人外强中干,胆怯是有的,却不似背主之人。”李隆基死死攥住高力士的手苦笑道:“无论他是胆怯还是背主,我们箭已上弦,不得不发——或许他看出,我并无胜算。”高力士只觉皇帝掌心一片冰冷的湿汗,宽慰他道:“宅家的胜算,岂是王毛仲这等小人所能逆堵的。”李隆基黯然道:“他从我去潞州时就跟着我了……你,王毛仲,刘幽求,还有……”他脑中再度浮现起元沅用力咽下鲜血、还淡淡含笑的面容,强忍住道:“是最早跟我的,如今只剩下你了……”他忽然上前抱住高力士,爆发出一阵啜泣。
  
  高力士愣了愣,他的手在空中抬了半晌,终于缓缓地按在李隆基的背上,低声道:“宅家,您该称‘朕’,自始皇帝始,皇帝皆当称朕。”李隆基从他肩上抬起头来,缓缓擦去眼泪,点头道:“你说的是,朕就从今夜起,当这个皇帝。”
   

作者有话要说:【1】这几个菜都来自唐代韦巨源烧尾宴菜单




88

88、八十七、桑田碧海须臾改(下) 。。。 
 
 
  再过十余日就是盂兰盆节,宋王李成器请大慈恩寺布施两万贯,替两位已故的皇后做一场功德。宋王府未入七月就开始忙碌,预备盂兰盆会上的供奉物与各色百戏,又请了诸班僧侣在府中诵经。李成器缓缓踱出房来时已到戌时,虽未到天黑时,但因傍晚阴得重,院中已点起灯来。婢女阿萝跟着他出来,埋怨道:“这天气,要下雨就下爽利些,一味这样闷着,憋死人了。”李成器被她一说,想起今日里疲惫不安,大约跟这天气有关,低低诵道:“其雨其雨……”只念了一句,猛然觉得后边的字委实刺心,便又顿住了。阿萝不曾听清,询问道:“殿下说什么?”李成器摇头道:“没有。”
  
  两人踱到了龙池边,这一片池子贯通五王宅,池中遍植莲花,眼下正是风光最好之时。延池两岸的杨柳上皆悬了绛纱灯,临岸的莲花被灯光映照,花瓣玲珑剔透宛如玉雕。虽然无风,那水也在灯光下跳跃不止,金红二色的粼粼波光在冥暗的池水中翻滚,似是点了无数的河灯,其间闪烁的皆是受苦幽魂的眸子,别有种诡谲的艳丽。
  
  他沿着石桥缓缓步上水阁,阁中纱幔垂地,王妃带着几个女子隐身帐后,听高僧义福在念诵大般涅槃经。义福是高僧神秀的弟子,年纪虽然不长,但自幼出家,诵经时自有一股哀怜人世的悲悯:“仁等,今当速往速往。如来不久必入涅槃。复作是言。世间空虚,世间空虚,我等从今无有救护无所宗仰,贫穷孤露。一旦远离无上世尊。设有疑惑当复问谁?”'1'
  
  这一段尚未入世尊开言的正文,只是反复诉说众生听闻世尊将要涅槃时的惊痛,这部经文他数年来为母亲诵读过数遍,不知为何,今日在这不履黄土的水上听来,忽然心中起了一阵无处告诉的孤零恐惧。岸上灯火楼台,他眼前却是水天幽冥,将他与人间阻隔开来,他默默低诵“世间空虚,我等从今无有救护无所宗仰,贫穷孤露”一句,天地悠悠,不由得心慌意乱,四顾茫然。
  
  波斯匿王在世尊面前悲泣,自己的肉身便如燃烧的火焰,渐渐销殒,殒亡不息,刹那刹那念念之间皆可见死亡大限一步步逼迫而来。世尊以恒河之水千万载不变来点悟波斯匿王'2',李成器想,难道真的是他太愚妄,为什么在他眼中,这莲花并非散思莲子间的莲花,这水也非泛舟芙蓉湖池水,反成了盈盈天河寂寂冥川,让隔河相望之人脉脉不得语。当日的少年,又怎能想到,那样的欢娱溺爱,竟也会走到这一步。
  
  不知是他近日太忙碌,还是花奴有意同他疏远,散朝后他们再找不出时机来相会。他落地以来,受尽恩惠庇佑的几个人,姑母,花奴,母亲,父亲,却一一走到离散,或许他为父为夫,该当鼓起勇气来做旁人的依靠了,可是在他的心中,还是如此强烈地依恋他们。姑母的决裂,对他无异于天崩地裂,更为可怖的却是他与花奴这样的渐行渐远,他每日都在想,若是姑母永不原谅他,他该怎么办?是否他与花奴再回不到从前?是否便人任由时间将他慢慢凌迟,是否这世间真有拼却性命也挽回不得的离别?
  
  一个内侍匆匆奔来,禀道:“殿下,郭相公请殿下速速与他进宫面见太上皇!”忽见自家殿下面上似有泪痕,惊道:“殿下?”李成器骤然回过神来,此时快要入夜,宫门已经下钥,不知宫中出了何事。阁中的诸女子听到李成器到来,纷纷起身,王妃元氏怀孕已有五月,身子稍显沉重,被侍女扶着,出来诧异道:“郭大人在何处?”那内侍道:“郭大人不及进府,就在门外等候,只说十万火急。”李成器道:“我去看看。”也顾不得换衣裳,便随着那内侍疾步向外走。
  
  元氏向北望去,浓墨一般的彤云拉拽地半边天倾泻下来,压在远处高耸的太极宫承天门的飞檐上,李成器的青衫正隐没入那一团漆黑夜色中。骤然一个惊雷滚过,似要将那巍峨宫殿与其下的微茫世人一起击碎,她浑身一个哆嗦,胸口又是一阵欲呕的烦恶。
  
  李成器在门外见到郭元振,见他身后还跟着数百禁军,大是惊疑道:“郭大人,究竟出了何事?”郭元振道:“太上皇有旨,有乱军入内客省,召我等入宫护驾,究竟何事臣也不明。”李成器听说宫中兵变,心急如焚,也只得翻身上马,与郭元振急向太极宫奔驰而去。他们的马匹穿过东西两市,一场暴雨终于落下,将火把都被浇灭,街上已有众多兵马呼号奔驰来去,黑暗中辨不清谁追谁逃,李成器被雨水打得睁不开眼,高声道:“郭大人!究竟是何人作乱!太上皇可曾传召太平公主?”郭元振抹了一把脸上雨水,道:“臣不知,殿下可亲自问太上皇。”
  
  李成器下意识勒住马,向身后望去,大雨将天地的真相与他阻隔开来,他被包裹进一团冰冷的黑暗中。他心中忽起一阵急痛,硕大的雨点如拳般击中他的双眸,他不知自己身在何处,更不知那些蒙蒙灯火,哪一处才是花奴与姑母的所在。郭元振见他停下,也住勒马道:“殿下,夜中难明实情,还是先见确保太上皇平安要紧。”李成器心乱如麻,只得点点头,策马疾奔。
  
  他们奔到太极宫外,远远便见承天楼上灯火通明,上面的内侍高声喊道:“何人前来?”李成器看不到父亲,颤声喊道:“臣李成器求见!”一个人影闪到城楼边,声音也颇为激动,回应道:“成器!”李成器长吁一口气,翻身下马,守卫羽林让出一条路,他便向城楼上奔去,太上皇已不及等待,顾不得雨大迎上来,李成器看到父亲无恙,浑身一软几乎瘫倒,急忙道:“爹爹,宫中出了何事?”太上皇摇头道:“只听见一片鼓噪,门下省那边火起,究竟是何人作乱,现在不知。
  
  太上皇扶住他,向迎来的郭元振高声道:“你速传朕命,命禁军将军常元楷、李慈速带兵进宫收拿乱兵。”郭元振抬头望了太上皇一言,上前来跪下道:“臣奉陛下圣旨护卫太上皇,外间事有陛下处置,请太上皇入内安坐。”太上皇身子微微一震,质问道:“你说陛下……三郎,三郎在哪里?”郭元振沉声道:“皇帝奉太上皇诰命,诛杀窦怀贞等乱臣,请太上皇勿忧。”虽是耳畔大雨之声充塞天地,郭元振的几句话仍然掷地有声,砸的太上皇踉跄后退一步,他面上神色自惊怒而慢慢转为不可置信的悲哀,颤抖着抬起手来,指着郭元振道:“你再说一遍?谁奉了朕的诰命?!”他话音虽高,却淹没在骤然滚过的闷雷声中,天际电光一闪,照亮太上皇虚弱惊恸的面容。
  
  ——————————————————————————我是今晚回京的分割线
  
  太上皇如此惊怒,郭元振原有所预料,这个颤抖虚弱的身影此刻只是个无力的老人,昔日的尊荣权柄如火焰一般,被今夜瓢泼大雨浇透浇灭,剩下一堆冰冷的灰烬,并不能再令他恐惧了。他心中有种说不明的怜悯,想起去年钦天监那句谶言:前星夜犯紫微垣。郭元振叩首从容道:“陛下奉太上皇之命,铲除奸恶。”太上皇向前迈了一步,怒道:“谁是奸恶?”郭元振道:“危及社稷之人。”
  
  太上皇身子又是一晃,他喘着气点头:“朕明白了,朕明白了……你们,你们终究是等不得了……”他踉跄向前走了一步,颤声道:“朕要见太平,要见三郎!”郭元振并未动作,随他前来的羽林卫们向前奔了两步,他们身上的铠甲发出动人心魄的铿锵声,伟岸的身影肃穆地伫立在太上皇的面前,形成一堵冰冷的围墙。太上皇被这沉默的气势逼地停住了脚步,他无可置信地回过头去,道:“你们……要犯驾!”郭元振缓缓站起身道:“臣奉陛下之命来护卫太上皇周全,请太上皇入内安歇,待陛下大事一了,自会前来向太上皇禀报。”
  
  李成器一直未说话,他转头向城下望去,却只看见一片灿烂火光,在这雨夜中如北邙山上的磷火一般,跳动出诡谲灿烂的光芒,他终是在这人世,见到了梦魇中的三途冥火。都说他们李氏皇族已经脱离苦海,原来人世本就是一片汪洋火海,无所谓脱离一说,如果不能救花奴出来,至少自己还能跳入其中寻他。他深吸一口气,转身向城头方向奔去,太上皇惊得心肝俱裂,痛呼道:“凤奴,不可!”郭元振疾呼道:“请殿下以王妃为念!”
  
  李成器已伸足便登上了城墙,正要踊身跳下,骤然间听到此语,不由便是一怔,动作略有迟缓,被奔上来的羽林挟持。太上皇长松一口气,身子一软瘫倒下去,两边的羽林忙扶住他。李成器回头望着郭元振,黑暗中他看不清郭元振冷酷的面容,可他却分明看到了另一张脸,棱角分明,踌躇满志。他奋力咬住嘴唇,一缕咸涩的味道在口中散开。
  
  郭元振道:“殿下,太上皇年事已高,王妃身怀六甲,皆不可稍有闪失,望殿下善保千金之体。”李成器咬牙道:“你敢?还是他敢?”郭元振沉默一刻道:“臣不敢,但今夜城中大乱,难保王妃会为贼人所伤。”
  
  太上皇稍稍昏厥复又醒转,听到郭元振的话,万料不到皇帝竟以宋王妃的性命要挟李成器,他想到其余三子与宫中的豆卢妃,此刻都不知是何等光景,心中涌上来一阵彻骨寒意,哀声道:“快,你快去告诉三郎,他要什么朕都给,朕今日就搬出武德殿,朕还政与他!只要他不伤太平一家!你快去!”郭元振听到太上皇如此哀恳乞求,心中复又一酸,声音略低了些道:“太上皇放心,陛下天性至孝,此举只为肃清朝纲,并无心惊动太上皇与太平公主。”
  
  此刻的皇帝正按剑于太极宫北门的禁军大营中踱步,外面不时有咄咄的靴子声跑动来去,李慈和常元楷的尸身还血淋淋扔在屋角,因皇帝并未下令,也无人敢动手搬出去。一众金甲鳞鳞的将士中,唯有皇帝只着一身圆领遥溃蚶词甭飞厢ネ繁涣苁耍餐严轮涝谝慌裕乒庀侣冻鲼藿羌父棠糠⒘恋囊俊K屯汾に贾弊旖墙裘颍袒雒婕丈霞傅郎钌钗坡贰1泵沤突实鄄凰闵瑁錾胨婪渤靡膊皇峭芬换兀皇呛鋈痪醯茫戎锩鹞な鲜蹦且馄绶⒌纳倌辏矍暗奶熳泳瓜袷抢狭耸辍�
  
  果毅将军李守德匆匆奔进来,皇帝骤然抬头,急切问道:“抓到了没有?”李守德抹去一把脸上雨水道:“幸得陛下安排周全,太平派去救儿子的人还未进得府邸就被收拿。臣将薛崇简与他娘子都拿了,押在臣的营中,听候陛下发落。”皇帝这才微微松了口气,道:“太平穷途末路之时,也顾不得这个儿子了。”高力士道:“太平逃出城去,终究是放虎归山,请李将军立即出城搜拿。”皇帝淡笑道:“她的靠山在城内呢,跑出去是自寻死路,搜拿之事交给葛福顺将军便好。”
  
  说话间王琚匆匆进来。他虽也是一身湿透,却是满面春风,笑道:“陛下,萧至忠崔湜已经拿下,窦怀真那老儿逃出家门,不妨道路湿滑,掉沟里跌死了,臣让人捞了出来,也带了过来。”皇帝抿嘴微微一笑道:“有劳爱卿,如此,李将军将这一干人犯一并押送万年县狱中,朕明日发落。”他回头笑道:“苏学士的文章写完了么?”
  
  角落中的苏颋抬起头来,他一身缁衣,黑布裹发,清俊面容颇显消瘦憔悴。他的父亲苏瑰去世不久,如今还丁忧在家,昨日高力士匆匆将他接入宫中,他万料不到竟是与他商议如此大事。他两夜未眠,虽眼中布满血丝,但神情还算平静,将笔缓缓搁下,跪起身子,轻轻点头道:“诏书已经草就,请陛下过目。”
  
  皇帝走上前,拈起几张黄帛,一目十行扫了一遍,笑道:“当日李峤说小苏学士思如泉涌,这几篇文章合当你来写。随朕去见太上皇吧。”苏颋垂首道:“臣乃不祥之身,此等大事,臣理当回避。”皇帝脸色微微一沉,道:“苏学士是孝子,不愿随朕落恶名。”苏颋叩首道:“昨日陛下传召,臣当即夺情入宫,只因此身属君,国家危亡之际,自当挺身赴难。今日陛下澄清玉宇,颋,文墨雕虫之臣也,再留于陛下身边已无所裨益,自当退归里门守制。”
  
  皇帝凝望这少俊才子片刻,他清华的风度神情,令人再想不到他马厩中度过的少年光阴,凭什么父辈的错误,他们就无可争辩无可报复?皇帝俯身在苏颋耳旁低声道:“可知朕为何要你来写这篇文章?”苏颋稍稍抬眼与皇帝一碰,复又低下头去,压低了声音道:“陛下知臣苦,臣亦知陛下难。”皇帝叹了口气,轻拍拍苏颋的肩头,道:“忠孝不得两全之苦,不独你们臣子才有。”他直起身道:“罢了,朕成全你做孝子。”
  
  皇帝来到承天门楼殿时,下了一夜的暴雨已经收住,东方泛起灰白的晨曦。皇帝深深吸了一口清凉湿润之气,晨风吹来,他的衣袂猎猎而响,似有腾空欲起之意。他睥睨着身下广袤的长安城,远处朦胧的山脉温柔起伏,如同横陈的少女胴体,是这般的妩媚多情。倾城倾国,没有哪个女人能倾城倾国的,唯有这锦绣河山的娇艳,可以如此激发男人的豪情、志气、胆略,令人为此粉身碎骨,百死无悔。昨夜的离别,心痛,战火,恐惧,故人嘴角淌下的鲜血,都在晨风中飘渺如云。他知道不过不了多久,旭日东升,阳光所到之处,皆是属于他李隆基的光辉盛世。
  
  皇帝进入殿中,郭元振匆匆迎出来,叩首道:“臣恭贺陛下肃清寰宇!”皇帝道:“太上皇与大哥可好?”郭元振蹙眉道:“太上皇受了惊吓,目下圣体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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