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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相手札-第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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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福吓得赶忙跪下,将事情一五一十地道了出来,恰此时屋顶上又传来一声猫叫,绵柔慵懒,仿佛才睡醒的样子。
易慎当即走出廊外仰头,果真瞧见一只通体雪白的小猫窝在屋檐上,毛发都被雨水打湿贴在身上,看得出那身骨头,瘦得跟宁怀宣似的。
手头没有伞,小福跟出去举起袖子为易慎挡雨,道:“太子殿下恕罪,奴才这就把这碍事的猫儿抓走。”
“别。”易慎仍旧抬头看着那在细雨中悠然卧躺的白猫,道,“它爱在那就在那吧,回头总得下来。”
方才还怒气冲冲的少年太子这会儿脸上已经泛起了微笑,昂首望着那只瘦瘦的白猫,欣然在等着什么。
“太子还是别在外头淋雨了,回头病了皇后娘娘又要记挂了呢。”小福自己也挨不住这总下不完的春雨,才站了这片刻的功夫,身上的衣裳已经湿了好些地方。
易慎这就提步进了书房,却见宁怀宣换了衣服正在系衣带。
青色的衣服穿在宁怀宣身上果然最好看,清秀儒雅的气质就这么渲染了出来,只是衣摆上那块方才被炭火烫出的洞有些扎眼,破坏了相府小公子这一身淡定优容的模样。
“嫌我的衣服配不上你?”易慎看着被放在一旁椅子上的那件衫子,语调怪怪的。
“太子恩泽,只是这会儿衣服干了……所以就给换了。”以往在圣驾面前都从容不迫的宁怀宣此时说话期期艾艾,埋头甚至不太敢去看易慎。
谁教此刻太子的样子如此咄咄逼人呢?
要说重话也不是没有,以往易慎挑宁怀宣的刺这种事也不少,偏偏当视线落在青衫上那个一点破洞处就什么带刺的话都仿佛被噎在喉咙口说不出来——到底是他易慎毁了这件衣裳。
“时候不早了,我……我先回相府了。”宁怀宣行礼之后便匆匆离去,到了书房门口却忽然惊吓地叫了一声。
易慎跟小福过去一看,却是刚才还卧在屋顶上的那只白猫跳了下来,团缩着赖在宁怀宣脚边,就差扑上来抱住那人的脚踝。
小福赶忙将白猫抱走,宁怀宣也就快步离去。长廊下那袭青影衣衫走得匆忙,像在躲什么——难不成是他易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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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懵懵懂懂的那些年(二) 。。。
倘若宁怀宣躲的是易慎,何必又如影随形了这些年?四时春秋,总有那个人的身影出现,却又是一年初夏时节,该是到梅雨季了呢。
小福叹着,几乎从去年,雨雪就时常要在帝都落一阵,过了柔柔脉脉的春雨就是夏季雷雨骤来,电闪雷鸣地跟易慎偶尔在东宫闹翻了天一样,甚至有一回那个小祖宗硬是在雷声轰鸣下跑去东宫书房的屋顶看月亮,可是没将他的心肝都吓得蹦了出来,只好在下面嚷着:“太子殿下,小心,小心……”
一大帮子人围在园子里,个个都伸长了脖子看着坐在高处的易慎。侍者们提心吊胆,那个小主子坐在屋脊上自得其乐,听着闷雷仰着头,就跟伸手真的能摘到那天边的月亮似的。
那只叫“小纸”的白猫就窝在易慎怀里,眯着眼睛跟身边的主人一样全然不理会园子里手忙脚乱的众人,也不怕那仿佛就震在耳边的雷声,两只耳朵竖得高高的,更想要听清楚的样子。
易慎也不知为何忽然就想爬一爬屋顶,跟再小的时候那样过把瘾,况且这会儿宁怀宣也不在,要是他技术退步爬不上来也不至于让那个家伙看了笑话去。
又是宁怀宣!
易慎心头一恨,下手就掐在了小纸的脖子上。猫儿疼得叫了一声,伸出爪子挠在易慎手背上,然后快速蹿开。白白的一道影子从屋檐上跳下来,好似流星。
手背上被挠得留了两道红痕,原本还算不错的心情立刻不见,听着屋檐下小福那颤颤巍巍的劝阻声,易慎心头一阵烦闷,蹙眉道:“给我把宁怀宣叫来。”
小福原本想要开口说的话被易慎这一句全堵了回去,张着的嘴一直没合拢,愣了半晌才被身边的宫女推着回过神,道:“太子殿下,这会儿天色都晚了,要不明天吧。您先下来,手上要是被猫抓伤的话,找太医过来看看是个要紧。”
平日就最烦这些下人小心翼翼的讨好,小福纵然再是贴身侍从,这会儿的好言相劝也拉不回已经跑去九霄云外的好心情。易慎脾气上来了就什么都不管不顾,道:“去相府跟宁相说一声,说我看书看不懂了,要找宁怀宣问一问,晚上就不让他回去了,直接住东宫。”
见小福犹豫着没动身,易慎又加了一句:“你不去,我马上跳下去自己去找宁相。”
屋檐上那道身影朝边沿凑了凑,作势就真要跳下来,小福吓得赶忙转身就出宫去了相府,连嘱托其他人仔细看着的心思都没了半分。
闷雷时不时响一阵,总像在老远的地方,但声音那么笼着就跟在自己身边似的,轻轻触着耳膜,到最后竟有些催人欲睡的味道。
“太子殿下……”小福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急切慌忙得像在奔命。
易慎在屋脊上躺了好一会儿,慢慢的就像已经入睡的模样,所有人在下头都噤若寒蝉,终于见小福领着宁怀宣过来,才暗暗松了一口气。
宁怀宣老早就看见了那个在书房屋顶上优哉游哉的身影,在前来皇宫的马车里小福已然与他说明了情况,是以如今他站在众人前,道:“太子殿下,不是在看书的吗?”
青衫不改,宁怀宣总也是用那样澄澈幽深的目光看人,月光照进那双眼瞳里都仿佛被吸纳得不见了踪迹,却教那眼光清明干净了不少,当真像是信了易慎的话而来,提出方才的疑问。
“看书闷了就上来看看月亮。”易慎双臂曲起置在膝上,微微向前探出身,望着宁怀宣,问道:“你要不要上来?”
那张还写着疑惑的脸上顿时浮现出一丝为难的神情,宁怀宣咬了咬嘴唇,收在袖管中的手握得紧紧的,长久未有回答。
“不上来就算了,你去书房里坐着吧。”易慎怏怏地说道,打了个哈欠又侧卧在屋脊上,躺着此时清光明月,逍遥得犹若天上下凡的谪仙,就差一壶酒,对月独酌。
分明是易慎要找的人,现今却这样将宁怀宣晾在一边,小福心想着刚才自己那一路狂奔的拼命劲儿,竟当真有些好笑。
“小福公公……”
正兀自想着心事,小福忽然听见身边的青衣少年低低唤了一声。他抬起头,见宁怀宣素来淡然的脸上露出几分不安,便问道:“宁小公子有何吩咐?”
“帮我……拿架梯子来。”一面说,一面还在最后做着决定,宁怀宣终于说完这句话的时候觉得被人抽走了身体里大半的力气,握着的拳头就此松了。
宁怀宣当真要上屋顶?
小福只觉得难以置信,然而当他将梯子拿来,宁怀宣一步步攀着向屋顶而去的时候,也就由不得他不信了。
那个从来只走平路、稳步从容的相府小公子,从小就受诗书教化、规行矩步的太子侍读,此刻居然在爬屋顶。
极慢的动作教宁怀宣看来仿佛随时都有从梯子上摔下的可能,那只瘦弱的手扶着梯子借以稳住身形,抬起的腿比向上的身子还要慢,犹如静止。
小福在下面看着,伸手固定着长梯,比过去看见易慎爬树翻墙还要胆战心惊,每每看见宁怀宣朝上移动那双手,他就忍不住心头一沉。
晚风吹着宁怀宣的衣衫飞扬在空中,将他清瘦的身形完全勾勒了出来,倘若风再大一些,梯子上那道身影就可能真的被吹走了。
抬头已经能看见易慎躺在屋脊上的身子,猛然对上那双清奇熠熠的眼,教宁怀宣不由震颤,握着梯子的手抖了抖,险些抓不住。
易慎像是已经等得不耐烦,见宁怀宣终于上来了,便坐起身,催促道:“赶紧过来。”
宁怀宣终于爬上了屋顶,小心翼翼地踩着屋瓦朝易慎靠过去。耳边忽然想起一声闷雷,他未及防,便矮□几乎趴在屋顶上。
“怎么这么磨磨蹭蹭的。”易慎一手托着下巴,微蹙着眉头道。
宁怀宣定了定身形才又继续朝前走,一步一步,踩得很不安稳,身子总要晃两晃,最后终于伸手触到屋脊时,一直绷紧的神经才算松弛下来,转身坐下。
“宁怀宣。”易慎叫了一声,抬头望向天边悬着的那轮月亮,不是很圆,但依旧亮得可以照清楚此时坐在自己身边的宁怀宣的神情。
宁怀宣闻声抬头,易慎的昂起的侧脸就那样突然地出现在眼前,刚刚抬着的下巴有着比他硬朗太多的线条,抿起的嘴唇点了月光皎洁,被揉开了罩着整张脸,有些朦胧。
“嗯……”宁怀宣含糊地应了一声,声音轻得几不可闻。
身边又有一声猫叫,怯生生地像是犯了错的孩子。
两人循声望去,看见小纸趴在屋檐边,睁着一双圆溜溜的眼睛,湛蓝得像海的颜色,狡黠地望着并肩而坐的少年。
“小纸。”易慎道。
白猫灵巧地蹿到易慎怀里,小小的脑袋蹭着少年太子精致的衣裳,伸出舌头舔着他的手,又“喵”地叫了一声。
“小纸都比你动作快。”易慎抚着白猫的毛发笑道。
那双过去总是被罚抄书的手上赫然多了两条血红的印子,纵然很细也未渗出多少血来,但在月光映照下时十分清晰,突兀得有些扎眼。
“太子……你的手?”宁怀宣问道。
易慎看了看伤口,不以为意地继续摸着怀里的白猫,道:“刚被猫抓的,不碍事。”
“还是请太医过来看看吧。”宁怀宣关心道。
青衣少年的叮嘱柔和得比过此时月光,教易慎抚过白猫身体的手都不由更加轻柔起来,然而从来都是他颐指气使地命令旁人去做事,哪里就能听得进宁怀宣的劝说。易慎仍旧低头看着白猫,回绝道:“别啰嗦。”
目光是柔软的,触在白猫毛发间的指亦是小心的,单单就是同宁怀宣说的话生硬并且夹杂着几丝不耐烦。易慎一声“去”,白猫就会了意,蹬在他膝头,又是一道白色的影子迅速滑过,落在屋顶另一处。
白猫回头望着易慎,与那太子一样高傲地昂着头,长长的尾巴在夜色下来回摆动,稍后又跳去了不知何处。
闷雷在白猫消失的同时又一次响起,阴云浮来遮蔽了明亮月华,刹那间就黯淡下来的光线在易慎脸上投下一片阴影,暗得看不清那张脸。
“看来是快下雨了,太子还是下去吧。”宁怀宣劝说道。
“早知道你这么多话,我就不该让小福将你找来。”易慎听着雷声渐响,轰隆隆的比方才都要清亮,千军万马一样朝这里过来,真要下雨的样子。
乌云移走的霎那,月色正好,如纱一般拂在宁怀宣清瘦的脸上,蒙蒙地笼在那双眉眼之间,淡薄了以往的沉默安宁,竟有几分别样的温柔。
风吹着宁怀宣的发,几缕贴在脸上,他伸手撩开,却见易慎忽然笑了出来,笑声在渐近的雷声里并不清楚,但稍稍弯起的眉,正将那份莫名而来的笑意传递——教宁怀宣有些不好意思。
“傻样。”易慎拍了拍膝盖,那其实是很好的景色,宁怀宣清秀的眉眼与有些窘迫的神情,还有缭乱了的发丝,有些绕在他细长的指上,再有月色朦胧静好,简直跟画一样,但易慎偏偏不那样说,就说宁怀宣傻,一直都是。
将碎发拢到耳后,宁怀宣并不回驳,低头静静听着易慎的笑声,连绵着传来,绕在耳边,穿透耳膜,渐渐地就到了……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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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懵懵懂懂的那些年(三) 。。。
那样的神色拨动着某根神经,一下又一下,慢慢就有了一曲隐约的乐章,跟才过的秋雨沙沙作响那样,并没有那么强烈的存在,却毕竟不能被忽略的。
十五岁的易慎躺在小舟里,正闭目养神。
荷花池里的荷花谢了大半,只剩下田田的荷叶交错相叠,秋风吹来片片掀起,犹若舞姬的裙摆,风韵别致。
宁怀宣手里还拿着舟桨,秋光里那身青衣就好像是隐匿在荷叶中,稍不留神就会错过似的。
清泠的池水淌在小舟周围,荷叶上还沾着的秋雨不时蹭上舟中人的衣衫,水珠沁入衫子里,留下一个个深色的水印子。
眉间似乎也滑上了水珠,易慎忙坐起身甩甩头。
这样突如其来的动作教原本还算平稳的小舟顿时左摇右晃,宁怀宣手中的木浆就此落入池中,而他则仅仅扣着舟舷,微慌道:“小心。”
易慎似是来了兴致,非但没有听宁怀宣的劝,反而自己双手按舷用力摇晃着这一叶扁舟。
激烈的晃动教荷花池的池面上立时荡漾开层层的水纹,偶尔溅起的水花打在荷叶上,啪的几声响此起彼伏,夹杂了宁怀宣的呼声以及易慎的笑声。
“太子殿下……”这个傻子总是用最多的时间来这样叫他,惊讶的,慌张的,困惑的,迷茫的,偏偏就是没有喜悦的,好像他们之间根本就不存在这种情绪。
易慎的笑声同漾开的波纹一样扩散在荷花池上,少年朗朗的声音犹若颂这一番秋日清光,秋高气爽。
小舟晃动得宁怀宣扣在舷上的手都快可以接到水面,池水的微量已经隐隐攀上了他的指尖。相府小公子一面极力稳住身形,一面不懈地劝说道:“太子殿下,当……心……”
像是只在关心易慎的话,要他小心。青衣少年张皇的声音随着小舟摇动,跳跃在周围的荷叶上,跟着那些溅起的水珠起起落落,顿时就活泼了许多。
看那青衫窘迫总能教易慎心情舒畅许多,玩得差不多了,易慎便停手,坐在舟中等着一切恢复平静。
小舟摇得越来越轻,最后就像是母亲摇起孩子的摇篮,轻缓温和,借着秋色清丽,唱一曲婉约柔淡。
宁怀宣终于坐定,双手仍旧扣在舷上,蹙紧的眉总算有所舒开,长长舒了口气。
“呵……”易慎似是而非地笑了一声,瞟了一眼惊魂才定的宁怀宣,那副骨架子好像终于丰润了一些,两腮不再那么瘦弱得像要凹下去,这样看着精神了许多。
宁怀宣的手背上还沾着池水珠子,随手一洒,甩开了,却听见易慎“哎哟”了一声。
“宁怀宣!”易慎擦着飞来脸上的水珠,怒气冲冲地盯着身前与自己同舟的少年,但却没了下文。
“太子恕罪。”宁怀宣忙道,从身上找了帕子就要递给易慎。
易慎抢过宁怀宣手中那方帕子,并没有打开,只在手里反复蹭着,蹭完了左手蹭右手,最后说了一句“挺舒服”。
“嗯?”宁怀宣的神思还在摇啊摇,听见易慎这样的一句话没有即刻反应过来。
“傻子。”易慎将帕子握在手里,道,“回去吧。”
“是。”宁怀宣伸手要拿木浆,这才想起方才那一番惊天动地,早让他的浆不知去了何处,如今要走,只能靠易慎身边的那一根了。
易慎说:“你划。”
木浆就交到了宁怀宣手里。
来时是易慎划的小舟,那时他们才从岸上下来,易慎兴致正高便动手划了一阵。小舟在荷花池里游了一些时候,他又道:“过去荷花丛看看。”
那时,就是宁怀宣划的舟。
水光粼粼,在木浆搅动下发出泠泠的声响,像是歌女如黄莺一般的嗓子在浅浅吟唱,绕在两人身边,被秋风吹着更添了几丝妩媚。
宁怀宣慢悠悠地划着小舟,渐渐离开了荷花丛,荷叶带水滑过他的衣袖,有些挠上了他的脖子,清凉又痒痒的。
那样一个偏差,宁怀宣试图为易慎拦开将要贴上少年太子额头的荷叶,动作大了些,原本稳步前进的小舟顿时又再摇晃起来。
易慎眉色的悠闲瞬间消散,稳住了身子便与宁怀宣道:“做什么呢?”
宁怀宣只说自己一时大意了,惊扰了太子。
“给我。”易慎向宁怀宣伸出手,没好气道,“我来划。”
宁怀宣将木浆交托,坐在原处不再乱动。
将小舟驶离了荷花丛,视野随之开阔了不少,秋色素光,舒爽怡人,易慎搅动着荷花池中的清水,反而将小舟划去了池子边的假山边。
停舟的同时,易慎提着袍子跳上石台,灵巧的动作还跟过去一样,就是如今他还不忘回身朝舟中人伸出手道:“上来。”
日光下少年嘴角噙着笑意,刹那就潋滟了此刻时光,跃动在伸向宁怀宣的指尖上。
宁怀宣怔怔看着朝自己张开的手掌,掌心像是将如今的清秋清韵捧到自己面前,微微曲起的五指上指甲被修得极好看,教他不由就想伸手去回应易慎的邀请。
两人彼此沉默的时间里,易慎却像发觉了什么一样将手缩了回去,丢下一句“自己跟上来”就攀着山石凳上了假山。
易慎喜登高,宫里的树也好,或者是墙头、东宫的屋顶,再有荷花池边这座小小的假山,只要能看得远一些的地方,他就想上去看看,想看得更远,想看出那道阻隔了自己与外面世界的宫墙。
那些昭王爷同他说过的新奇,易慎统统都记得,外面的山山水水、人情风俗,哪一样都比宫里头精彩。他多想出去,过去想跟在昭王爷身边跨出那道宫门,现在疼爱自己的九皇叔不在身边,他还想出去,带着小福也可以,甚至是跟宁怀宣作伴——能出去,那就是好的。
易慎坐在假山的最高处,极目所至,依旧是皇宫里的飞檐斗角、雕梁画栋,看了十几年的景致早就看腻了。但他望不到头,怎么都望不见自己想看的东西,视线最后落下的,就是那天际的一条线,仍旧将他与那些绮丽的念想和期盼隔开。
“宁怀宣,你说宫外头到底是什么样子呢?”易慎昂首眺望着,湛蓝的天,偶尔飘过几朵白云,软软得像棉絮,形态各异,再没多了,“真的跟九皇叔说的那些一样吗?各色各样的人,很多好吃的好玩的,钟灵毓秀,美不胜收?”
宁怀宣低头沉默着没有想到究竟要如何回答易慎的问话。他不过比易慎看得多了一点点,有帝都的长街,走街串巷的卖艺艺人,各色的铺子,不一样的人脸,也多不了多少了——其实他大多数时候也是待在相府里看书,跟宁谨铭以及两位兄长还有府里的下人说说话,那些所谓的街头景色,也就是在他来回与皇宫与相府的路上才能看得见。
都是被困在一个地方的人,同病相怜了这么多年直到现在才彼此了解。
“我想去江南看看。”易慎说起江南的时候眼里都闪着异常兴奋的光彩,那样憧憬,在自己幻想里已经被筑起了好多年的梦,在昭王爷当年的讲说下越发缤纷旖旎,有跟帝都截然不同的韵致,昭王爷说,那就是江南精巧的妙处。
宁怀宣听宁谨铭说过那里,那是王朝最为富庶和繁华的地方之一,每年纳贡的大头几乎都是出自那里,朝廷也多注意江南一带的发展与治理,当真是个教人心生向往之处。
“你想去江南吗?”易慎转过头问宁怀宣,偏着脑袋的模样有再小些时候的稚气,但他问得这样认真,仿佛是太傅考他学问的样子。
宁怀宣盯着那双眼出神。江南,只是存在于想象中的名字,从来也没有想要去过,但为什么易慎会那么想去呢?
宁怀宣看不懂易慎眼里的牵挂,那是因为有了某种眷恋才滋长出的渴望,一个昭王爷,几声笑语晏晏的描绘,有人曾经去过那个地方,所以听着说话的人也想过去看看,走一走说者过去走过的路。
“算了。”易慎扭过头,忽然就站起身,视线就此眼神到了更远一些的地方,但依旧望不见自己期待中的景色,还是那样的天,还是那样的云,秋风吹着荷花池的吃面起了褶子,好似老人的脸上的皱纹。
“将来有机会太子可以去的。”宁怀宣坐着,抬头看着易慎,逆光的容颜有些暗淡,但从易慎眼里流出的目光有着笃定的味道。
那些从小就在心里驻扎了的信念不会因为时间流逝而改变,易慎觉得,以后一定要去的,去江南,去江南好好地走一遭。
“宁怀宣。”易慎又那样叫坐在身边的少年,又仿佛不是在跟宁怀宣说话,朝着视线的尽头喃喃道,“外头好玩吗?”
“皇宫外头?”宁怀宣揣测着易慎的意思。
“就是皇宫外头。”易慎重复道。
宁怀宣低头想了想,竟是找不出回答的说辞。
“走吧。”易慎说完就跳下了假山,一直到回了小舟上才想起身后的宁怀宣。回头时,他看见那袭青衫如履薄冰地从上面下来,全然没了过去站在池子边骗他时还算机灵的模样。
那个时候的宁怀宣……小小的个子,跟现在一样瘦,黑黑的眼睛闪着微微的光亮,看着该是挺老实一人,偏偏就用了同一句话将他骗了三回。
那也是真正无忧无虑的年纪,喜恶表现得那么明显,总是想着欺负那个小个子,用他当朝太子的身份——其实现在不也还是这样吗?他说往东,宁怀宣纵然不直接都朝东面奔去,踌躇着犹豫着也总会向那个方向挪一挪,哪里就不好了呢?
挺好的。易慎这么想着,划着木浆的手渐渐就停了下来,不知不觉就又被那个叫宁怀宣的人占满了思绪,眼前还有他单薄的身影。
“宁怀宣。”易慎叫他,三个字都咬得很轻,像因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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