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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相手札-第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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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怀宣。”易慎叫他,三个字都咬得很轻,像因为木浆搅动而弹起在池面上的水珠。
若有所思的少年被这一声低唤惊了神,瞬间转过的视线还有些无措。
易慎忍俊不禁,道:“你怕什么?”
“没。”宁怀宣摇着头,视线被池水的反光晃了眼,眼前易慎的脸顷刻间变得模糊。
“咱们把你那根桨找回来吧。”易慎坏笑着,腾出一只手摸了摸下巴。
“好……”回答得有些心虚,宁怀宣只是奇怪自己分明没有做错什么,哪里就想要避开此时易慎像是别有用心的目光了?
易慎漫无目的地划着船,悠悠得好似他与宁怀宣是来皇宫游览的客人。
小舟轻微的摇晃带起了倦意,不知是不是方才攀假山的时候太紧张,宁怀宣此时竟真的觉得有些累,借着这股左右晃动的劲儿,轻轻合上眼想要小憩片刻。
秋日的风原本该是萧萧得带着凉意的,但许是阳光太好,这会儿吹着居然有些像春风轻拂的温暖。宁怀宣朦朦胧胧地觉得脖子被碎发触得有些痒,便伸手去挠,忽然就听见易慎一句“宁怀宣,你看”。
慌张地睁开双眼,宁怀宣看见易慎半个身子已经站起,正指着不远处的池面,那里浮着一根木浆,正是先前他掉落的那一根。
易慎划着木浆靠过去,偏巧那根木浆像被人牵着又飘去了别处,他追在后头跟着,道:“宁怀宣你快伸手去捞啊。”
宁怀宣朝小舟外探出身子,一手扶舷,一手伸出去,尽力够着那根木浆,但总是差了一点:“往前一些。”
易慎划着小舟靠过去,然而舟低荡开的水波将那根木浆又推开了一些,宁怀宣一把抓空,倒是险些掉进池子里。
易慎赶紧松开一只手揪住宁怀宣的腰带,稍稍用力一扯,那把瘦骨头就乖乖坐回了小舟里。
“多谢太子殿下。”宁怀宣有些惊魂未定,用袖管擦了擦额角的汗珠,目光就又飘到了那根木桨上,急着想将它捞回来,便开口道,“快,差一点了。”
易慎将手中的木浆在小舟另一边的池水中轻轻拍了拍,周身便朝浮在池面上的木浆漂去,那个青衫的少年又一次探出半个身子到小舟外头试图去捞回那根桨。
当朝太子划舟,相府小公子捞桨,再有秋光滟滟,这一幅画面落在经过的侍者眼里着实好笑又赏心悦目。
有人问:“明明太子动一动自己手里的桨就能捞到了,怎么偏偏就是要宁小公子用手去捞呢?”
“呵呵。”另一名宫女笑着再看了一眼那两个还在不遗余力捞着木浆的少年,道,“快走吧,不然被发现在这里偷懒,太子爷可饶不了你。”
“对对对,快走,快走。”
就此,侍者们快步离开了荷花池,就听见池面上总是传来诸如“再往前一些”“右边”“快抓住阿”这样的声音,久久也散不开,很是热闹。
13
13、这种感觉是怎么回事(一) 。。。
房外的鸟鸣叽叽喳喳像在吵嘴似的一刻未停,易慎迷迷糊糊地从睡梦中醒来,睁眼望了望窗口,清晨的日光已经透了进来,天亮了呢。
“小福。”易慎懒洋洋地从床上爬起来,才支起身子,卧房的门就被推开。
小福跟只老鼠一样就蹿到了床边,笑吟吟地问道:“太子是要起身了?”
易慎掀了被子下床,筋骨在一夜歇息之后还带着些微倦意。打了个哈欠,易慎张开双臂等着小福给自己更衣。
少年太子像是衣服架子似的站着,贴身侍从按部就班地动作着。直到为易慎系腰带的时候,小福听见主子问道:“宁怀宣来了没?”
正在扯腰带的手顿了顿,小福抬起眼皮瞥了易慎一眼,道:“太子殿下不记得了?”
易慎立了立领子,不以为意道:“记得什么?”
小福低头继续将腰带整理好,道:“宁小公子不进宫了呢。”
还捏着衣领的手顿时停住。
感觉到主子身子猛然滞住,小福也停了手,忙退到一旁,道:“宁小公子将来是要入仕的,宁相觉得小公子年岁也到了,该是时候专心读书准备考试。”
大试不是还早吗?最快也要两年后。宁怀宣之前的考试不都是在他一面伴着自己一面复习着去考的吗?哪一回考差过?
“什么时候的事?”易慎抓着小福问道。
被易慎突然的追问怔了怔,小福吓得往后退开,无奈锦衣少年抓得紧,他就只好站在原处,闪闪缩缩道:“昨晚上宁小公子还跟太子说来着。”
易慎回想昨夜情境,那时候他在书房看书,宁怀宣照旧站在一旁,两个人明明都没有说话。
长烛在台上烧着,慢慢滴下了烛泪,烧着两人相处的时光,静静地就烧到了最后。
那时易慎看得头晕眼花,但就是不肯放下书,那么枯坐着,心思全然不在书本上,脑子里七缠八结的也不知究竟在想什么,像是又回到小时候,如何都要坐在那把椅子上,如何都不肯就这样结束了在书房中的时间。
脑袋越来越重,当脖子终于支撑不住的时候,他就趴在了书案上,竖在跟前的书本也随之倒了下去,视线里的东西都成了模糊的影子怎么也看不真切。
因为书房里太安静了,所以即使那样的脚步声轻得就要听不见,但在这会儿的房间里还能飘入易慎的耳朵。
迷蒙里感觉有人靠过来,站在自己身边说话,却像是小孩子学说话时候的样子,音节模糊得完全不能分辨那些究竟是什么。易慎就记得那样的语速非常慢,慢得一个字都能说上一年,然后说完那一句就过了好多年,原本还可以握在手里的东西一直都没有松开,就这么相依相伴地到了永远。
易慎完全记不得自己是怎么从书房回到卧室的,又是谁为自己更衣。他只是如旧醒来,由小福伺候着梳洗准备去见太傅,出门前见上宁怀宣一面,然后一起离开东宫。一天的时间里他除了听太傅讲学就是跟宁怀宣在一起,有时候再带着那个不太说话的青衣少年去给皇帝跟皇后请安,剩下的时间他们就在宫里到处走,或者在书房看书。
十几年来的习惯都成了自然,当今日小福忽然跟他说宁怀宣不进宫了,易慎倒不是觉得惊讶,也没有难过,就是有些忐忑和不安,就跟原本水平如镜的池子里忽然被丢来一块石头,然后一圈圈的涟漪荡漾开一样,总也平静不下来。
听太傅讲学的时候,易慎还在出神想着那件事。小福已经将情况都说明了,宁相的提议,皇帝也批准的,但是那个宁怀宣居然一声不吭地就从他的生活里消失了,正如那个瘦弱的清秀少年莫名其妙地在当初出现,站在昭王爷身边。
太傅叫了一声“太子”,易慎没有听见。
年迈的老者走近易慎的书桌,扣了两下,又叫了一声“太子”。
正在出神的少年终于被拉回了思绪,拿在手里把玩的笔“啪嗒”一声掉在桌子上。
易勤跟易勉在一边偷笑,兄弟两个捂着嘴面面相觑,头一回看见易慎这样魂不守舍的神情,觉得很是新鲜。
“太子殿下可记得老夫方才说了什么?”太傅手里的书卷还卷着,长而白的胡子随着嘴唇的翕合在易慎眼前一动一动。
满脑子难以名状的情绪,易慎哪里听得进太傅的说话,抬头看着已经蹙紧了双眉的老学者,易慎摇摇头。
太傅无可奈何地摇头,转过身继续讲书。
易慎又一次趴在书桌上,视线里是窗外丛枝绿叶、飞鸟鸣梢的春日景色,青葱鲜亮,哪一样不比这课堂里有趣生动?他是为什么就要这样巴巴坐着去想那些没有结果的事情呢?
太傅的身影在余光中走动,易慎这样糊里糊涂地等到下学,一个人幽幽地就躲进了书房。
案头那册《与君书》不见了。
“小福!”易慎喝来侍从,焦急而怒气冲天道,“我的书呢!就是放在这里的那一本。”
易慎拍着原本放了《与君书》的位置。
小福看着易慎拍在书案上的手,五指张着能看见手背上爆出的青筋。情知易慎大怒,小福立刻跪趴在地上,颤着身子道:“奴才……奴才不知……”
“不知道!”易慎从书案后冲到贴身侍从跟前,一把揪起小福的衣襟怒目道,“平日都是你给收拾的屋子,你会不知道!”
易慎的脾气不好,这点小福心知肚明,但从他第一天跟在这少年太子身边,就没见易慎有过这么大的火气,一个不留心,他就可能被拖出去活活剐了。
“奴才……奴才……”小福吓得双腿发抖,就差哭了,声音颤得快连不成完整的句子,求道,“奴才……真的不知道……太子……太子饶……饶命……”
易慎狐疑地盯着小福,直到从侍从的眼光里看出他当真不知那册《与己书》的去向才松开手,一把推开,道:“给我去找,找不回来我就送你去菜市口。”
易慎那一把推得用力,小福差点就跌在地上,想着这一推易慎的气该是出了一半,接下来的情况会好些,哪知当朝太子就那样说了一句,吓得小福又一次跪在地上叩首道:“奴才……奴才遵命。”
“还不去!”易慎吼道。
小福哆嗦着从地上站起来,额头已经磕得隐隐泛了青色,心间一个想法陡然转来,他便试探道:“太子殿下,奴才觉得……那本书……会不会是被宁小公子带走了?”
易慎眉梢一挑,斜眼睨着这会儿额角已沁出细汗的侍从,心下倒是觉得不无可能。
“那就给我去相府讨回来。”易慎扬声道。
小福抹了抹额上的汗,连声称是,这就转身要走。
“慢着。”易慎喝住小福,快步朝书房外头走去,道,“我亲自去。”
然而还没走出东宫的门,就有皇帝身边的侍者过来传话,说是皇帝要易慎前去见驾。
不出易慎所料,太傅找皇帝告状去了,所以这会儿天子微怒,才将他招到圣驾前,耳提面命一番。
易慎心里想着出宫,没太在意皇帝的话,来来回回也就是那两句,不及皇后语重心长,也没有偶尔宁怀宣说得柔和顺耳……
还是宁怀宣!
皇帝见易慎根本就是心不在焉的模样,便不多说,只教易慎回去抄书。
“儿臣的书被宁怀宣带出宫去了。”易慎道。
“宫里复本多得是,让小福再去拿一本,不抄完不许出东宫,否则重罚。”皇帝言辞微厉。
易慎见无可回驳,领了旨意便回了东宫。坐进书房的同时,小福已经拿了新一册的《与君书》呈上。
崭新的书封,看着比过去那本舒服多了。易慎信手翻开几页,看着书页上陌生的字迹,笔画工整,但却直教他心烦意乱。扬手就将书册丢开,“哗啦”一声掉在地上。
小福矮□将书本拾起,拍去上头的灰尘,又小心翼翼地放去了书案上。
易慎眉峰蹙紧,好不耐烦地瞟了一眼,道:“拿出去烧了,别让我看见。”
“可是皇上那……”小福支支吾吾道。
“不就抄书,我还怕了不成。”转过身拿起架子上的笔,易慎就要默写。
小福赶紧上前为易慎磨墨。
少年太子在纸上龙飞凤舞地写着字,笔迹比以往都要潦草,但一行一行还能分辨得清。
书房里又一次陷入沉默,只有外头的鸟叫声不时传来。
小福一直重复着一个动作,又被房中沉闷的气氛感染,竟就开始昏昏欲睡起来。猛然间听见一记拍桌子的声音,犹如春雷轰顶,惊得他刹那间收回了已经开始离开身体的神志,定神后,他瞧见易慎手中的笔,已经被丢去了地上。
“太子殿下……”小福疑惑又紧张地叫了一声。
易慎倏然从座椅上站起,道:“不写了。”
衣上的环佩相撞,发出灵越的声响,易慎大步跨出书房,与小福道:“去备马车。”
“马车?”小福隐约知道了易慎的意图,但还是不敢确定。
觉得小福多此一问,易慎甩着衣袖,不耐烦道:“还不快去?”
小福这就要走。
“等等!”易慎叫住侍从,道,“你先跟我去母后那里一趟,让别人去备车。”
“是。”小福还未抬头,易慎就已经跨步离去,他赶忙跟上去,直叹这易慎的步子怎么忽然变得这么大,他得小跑着才能跟上。
14
14、这种感觉是怎么回事(二) 。。。
易慎要出宫,总不能就这样平白无故地走出去,纵使宫门口的守卫当时不敢拦他下来,事后待他回宫,少不得又是一场责罚,这才是易慎先去寻皇后的原因。
皇后对易慎素来溺爱,听了几句爱子的讨好说辞,眼见易慎可怜兮兮的模样又说是去宁谨铭府上,便着了几个人跟着,给了易慎出宫的令牌便放了人。
都说生在皇宫里的孩子天生贵胄,跟寻常人家远远不是在一个境界上的,但那些身在人间烟火中的芸芸众生又哪里知道只因为那一道宫墙就被禁锢了脚步的无奈呢?
十六年来第一次踏出宫门的易慎对耳边忽然响起的鼎沸人声满是新奇。坐在马车中的少年一直朝外头看着,人来人往的街市混杂了各种过去不曾接触过的平凡。
“小福,那是什么东西?”易慎指着马车外问道。
小福跟着透过撩起的车帘望去,只看见黑压压的一群人围了个水泄不通,哪里就能看见易慎指的是什么东西呢。他又不好说没看见,便摇头道:“奴才也是头一回出宫,不知道。”
易慎睨了贴身侍从一眼,继续挑着车帘子看热闹。
马车磕了地上的碎石块就是一记颠簸,易慎一时大意未及出手扶住车厢壁,头就那么忽然地撞上了车窗框。这会儿痛楚还没消失,马车猝不及防地停住,教车厢中的人险些就滚了出去,好在是小福及时拉住了易慎。
车外也是一番惊天动地,人仰马翻地闹了一场,骏马嘶鸣之下,引得街边路人纷纷退开。
“怎么了?”易慎揉着额头质问道,掀开帘子瞧见前头一匹枣红马上坐了个人,跟自己差不多的年纪,神采飞扬,丰神如玉。
车夫说是那人驾马横冲直撞,惊到了周围的小贩路人,也就堵了易慎的车。
易慎见那少年持缰牵着马头,在旁人的指责之下依旧笑容俊逸,从怀里掏了一叠银票就往空中一抛,笑声朗朗地就驾马离去。
见有银票飞天,众人都围拢着过去争抢,闹哄哄地硬是将整条路都给堵了。
易慎见这状况大出意料,一面对百姓这贪财抢利的样子不以为然,一面又开始腹诽起那拿着银票当花撒的少年来,想他堂堂太子也没有做过这种荒唐事,难道这帝都里有人比他还要嚣张?
前有路人抢金,后有其他马车等候,如今这进退不得的场面教易慎很是头疼。
“太子……”小福低低询问道,“这眼下……”
“还不让人赶紧给驱开,再这么抢下去,出了事谁负责?”易慎重重甩下一句就坐回车厢里,抱胸等着马车继续前行。
好在皇后想得周到,多派了几个侍卫跟来,小福将易慎的意思传达下去,那几人便到人群中干练地将人群散开。
马车继续朝相府驶去,这时易慎的心情才稍稍好些,听着转动的车轮声,他却嫌太慢,催促着要快一些。
街景也是没心情看了,易慎靠着车厢壁养神,想着等等到了相府要是见到了宁怀宣会是个什么情景,又该说什么?宁怀宣是不是跟平时进宫的时候一样穿着那身青色的衫子?宁怀宣在相府里难道真的只是看书准备考试?
想着想着,马车也就到了相府门口。
小福先下车,扶着易慎下来,同时也有一名侍卫上前叩门。
听是太子前来,看门人即刻前去通报,不一会儿的功夫宁谨铭就带着宁怀晨跟宁怀义出来迎接。
“宁相不必多礼。”易慎扶起正要行礼的宁谨铭,脸上带着笑,总也是尊敬着当朝丞相的,就是十年过去了,宁谨铭又苍老了不少,方才还是宁怀晨扶着他出门的。
“太子请。”宁谨铭侧身相让。
“宁相请。”易慎在外还是个进退有度的模样,当朝储君可以在皇宫里胡作非为却是不能将脸丢去大庭广众,尤其是在宁谨铭面前。易慎要有什么差池,就是宁怀宣平日督促不力,虽然其实宁怀宣也根本阻止不了。
宁怀晨跟宁怀义前两年已经入仕,在朝为官虽有宁谨铭的声威在,但两人处事几乎不会牵动到生父,宁谨铭自然也不会徇私地暗中给两子什么帮助。
接下来就剩一个宁怀宣了。
从易慎踏入相府的第一刻起,他就没瞧见宁怀宣的影子,跟宁谨铭说了一会儿话后,他才问道:“怎么没有看见宁……宁小公子?”
宁谨铭向来肃正的脸上立时浮起一阵关切,道:“怀宣抱恙,这会儿才没有出来。”
“病了?”易慎几乎立刻就问出了口,睁圆了双眼看着宁谨铭,片刻之后才觉得自己失了态,在椅子上微微动了动身子,挺了挺脊梁,道,“没事吧?”
“太子有心,风寒之症状,休养几日就好。”宁谨铭回道。
易慎方才忽然提起的一颗心慢慢放下,点着头喃喃自语道:“那就好……”眨眼间又想起什么,忙问道:“宁……宁小公子将来就不进宫了吧?”
“老臣已经请示了皇上,皇上应允。却是老臣自己的私心了。”一国辅相面露愧色,对着易慎拱手道。
“宁小公子在我身边这么些年是该为自己考虑了。”易慎说着冠冕堂皇的话,心头却像打翻了五味瓶似的寻不出个滋味来。
终于不用看见宁怀宣了,等了多少年的事总算等到头了,但为什么就是高兴不起来呢?从早上真正意识到那个青衫安静的少年不在自己身边了,就一直想着念着,飞也似的想出宫来看看。见了宁谨铭他还不死心,非要听老丞相亲口说了,真的尘埃落定了……他,还想着找个人问一问——宁怀宣。
“我能去看看他吗?”易慎问道。
“怕是将风寒传染给太子,这……”宁谨铭略有迟疑。
“我大老远从宫里出来,宁相就卖我个面子吧。况且宁小公子跟了我这么久,他走了,也让我告个别,回头再见兴许就不是这么个光景了。”易慎努力将话说得轻松些,偏偏越是说到后头语调就越沉,想到将来,他竟是不自知地就叹了口气,目光也落寞下来。
横竖也不好驳了易慎的面子,宁谨铭便教下人领着去了宁怀宣的住处。
相府的格局自然比不得宫里,尤其宁谨铭还真是个两袖清风、作风正直的性子,说好听了些,这丞相府是清韵雅致、不多雕饰,要尖酸刻薄些,那就是一个大院子里空空的也看不见多少稀罕宝贝来,还比不得那些富商购置的宅子,有楼榭歌台、奇花异草。
引在前头的是宁怀宣身边的书童清砚,跟小福一般的年纪,却是跟自家主人一样有些木木的,一路走来都不说话,真像是怕了身后那个从皇宫出来的少年太子。
到了卧房门口,书童转身道:“太子,这就是三少爷的房间。”
“我自己进去就可以了。”易慎将书童与小福都拦在外面,自己推门而入。
正中的墙上挂着幅画,清荷出水,娉婷袅娜,就是笔法稚嫩了些,并不精道。
易慎一眼就看出画上画的是宫中荷花池里的荷花,就是那么笃定着。
“清砚?”宁怀宣的声音传来,软软地带着倦意。
易慎没有回答,循声走去,慢慢就看见床上躺着个人,披着青色的衫子,靠在床头的细软上,半斜着身子,手里拿着书。
露在外头的手腕有突出的骨,跟那只执书的手一样看着就快只有骨头了。宁怀宣不正襟危坐的时候、就这样将外衫披在肩头的时候,嶙峋的身姿更是教人看了觉得一阵……心疼……
“太子……”宁怀宣随意抬起的视线中忽然就出现了易慎的身影,教他不由惊讶得以为自己是在做梦。
阳光透过半开的窗子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小片光亮,易慎恰好就踩了上去,光线打在少年身上,将他身上绣金的线衬得快能反光,耀眼夺目。
宁怀宣看着走近的人出了神,手里的书落在身前的床铺上,咚的一声轻响,也没能拉回他就此飞离的神智。
易慎站在床边,低头看着正昂首睇着自己的宁怀宣,少年的脸色却是不大好看,但因为宁怀宣往日就是这样显得苍白的面容,是以易慎只觉得已经看习惯了,就是这么直愣愣地两个人彼此凝视,目光里接洽了以往不曾发现的情绪,有些怪异。
易慎拖了张凳子在床旁摆下就坐上去,再去看宁怀宣的时候眉间已然没了方才的关心,又是老样子,对宁怀宣爱理不理还有些嫌弃的表情,问道:“你……就这么不声不响地走了,也不跟我说一声?”
宁怀宣将身前的书收起,卷在手里不停地轻擦着,虎口磨着书封已经有些痛了,但就是不知怎么回答易慎的问话。
“有胆子走没胆子跟我说一句?”易慎那股子挑刺挑衅的劲儿又上来了,见宁怀宣还像个闷葫芦一样不吭声,他直接抽开宁怀宣手里那本书丢在一边,蹙着眉道,“宁相说你病了,身体不好还看什么书,越看越累,回头连床都爬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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