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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记殿上臣-第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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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他的心思举动,他懂。
竟然过了一年。
将他延揽入朝以后,不记得有这样久时间未见面。
这期间皇帝依然勤于政务,三少辅依然默契良好,长庚依然欣欣向荣,嫔妃依然雨露均沾——但那种愈演愈烈的茫然若失,怎生解释?
仔细算来是一年还差三日。还记得五月十二他走的那日,也是这样的天气,细雨淅淅沥沥打着窗棂,他一个人坐在寝宫中,自斟自酌到天明……
“该死!”楚修衡猛然从床上跃起,焦躁地拨开纠缠在颈项上的长长发丝。
朝官外放的时间长短,吏部会记,太史令会记,秦子陌自己会记,他这个当国君的,做什么记得这样清楚?桌上还有批不完的奏折,明日还有理不完的政务,哪得这些闲工夫记些无聊事!
已经说过了不再把那种感觉摆在心上,他是一国之君,什么样的女人没有,什么样的消遣没有,再无稽也不至于将心思放在同为男子的谁身上,只不过是一时错觉,只不过是短暂迷惑,成大事者不拘小节,荒唐的想法,笑一笑便忘了它罢。再想作甚?再想秦子陌也是个男儿,再想也不会令他对自己另眼相看——
并不是怕。
他是弑过父母,杀过兄弟的人,人世间的繁文缛节,全不在盘算之中。心仪的对象,管他是男是女,只要伸手去夺过来就好。
可是为何偏偏是那个秦子陌?
不过是个男人而已,比寻常男子好一点的容貌,却远非世上难寻。
又那样的不驯,从不会说半句好听的话。
最重要的,那个人死板不知变通,决不能容忍任何触犯常规之事,连皇帝半夜要出个城都不肯开门的人,怎么可能接受违逆人伦?恐怕只要有人在他面前稍稍提一下这个话题,就够被训上三天三夜的了吧?
小小年纪就毫无情趣,真不知道当年自己怎么会被个十多岁的少年哄得说要当个明君?
那时是不同寻常的孩子,后来是适任的臣下,什么时候有了这以外的想法,连他自己,也想不起来。自己是不爱受拘束的个性,又自视甚高,能忍受与一个人见面便起争执冲突整整七年,未感厌烦反而热切期待,早该察觉大事不妙了。
不料在这种事上头,自己是迟钝的人。
楚修衡发现自己在笑。一边笑一边摇头。
用几乎整整一年的时间坚壁清野,将他赶得远远的,以为眼不见心便静,成效在哪里?
要说成效,大概就是想得更明白,也更绝望吧。
若是早一些发现,就会将他锁在怀里哪也不去,虽是性烈之人,只消好生调教,保不定能慢慢顺从,毕竟是少年人心性未定。
现在却已经大了,足够独当一面,受了朝野敬仰,满心满眼里都只社稷万民,若是使强,恐怕除了玉石俱焚,再无旁的结局。这种结果,自己并不乐见。
楚修衡从不认自己有妇人之仁,境内子民即便尽数死绝,也不见得会皱一皱眉。唯独此人,不管能否为自己所有,他都想好生对待。
“可恶。”明明是咬牙切齿地说出口,却听不到一丝火气,倒是无奈的意味更甚。伏在角落静静注视主人的猛禽,缓缓站起,拖动着与身体等长的尾巴,踱到他身边。
鼻子蹭上手腕时,楚修衡伸手摸了摸他头顶两角间的部分。这头虎在一年中生长迅速,体形大了一倍不止。
大概是传说中的“酋耳”吧,尾长参其身,身若虎豹而食虎豹,王者威及四夷则至。
威及四夷么?
动听的说法,却并未带来满足感。
自己的初衷,本就不是这个。
“碧石,你也记得他吧?”他对着爱兽绿莹莹的眸子问道。这虎儿刚来的时候,就很黏秦子陌。那人外表冷硬,心地却是柔软,当时若非他抱着幼兽状似依依不舍,自己也懒得捡回宫。偏生带了回来,他又硬不让拨专人养育。
——就是这样怪的家伙,自己偏生放不下。
这一年来越来越厌恶旁人的陪伴,连从小跟在身边的卓荦,也只是让他在偶尔门外值守而已。
三月前又来了一批刺客,自己杀伤一些,碧石咬死咬伤大半,等到护卫破门而入时,能做的只有善后。也因此,越发觉得周围人不能信任。
白虎似懂人言,低吼了声,微微点着头。
“是他不让人伺候你,不给你吃好的,可还是惦记着,对吧?”自言自语着,心中认了输。
没再看碧石的反应,到桌前左下,奋笔疾书。
召回的谕旨已写过不知多少次。这回,打定了主意要发出去。
6。
“……主婚?”御书房中,书桌后的英伟君主,怔然重复臣子的请求,声调失了起伏。
“是!卡斯茜公主与臣情投意合,已经互许终身。子陌不愿委屈了公主之尊,所以在请义父向强圉国提亲之后,先央陛下允了为臣主婚!” 强圉是长庚东南的小国,毗邻星纪州。子陌口中的义父,便是当年保举他入东宫伴读的析木太守松沂延年了。
楚修衡木然看着跪在阶前的一双男女。
头发似长了,容貌并未大改,只是那疏远神情给人的峻峭感觉,比之一年前,稍稍柔和了些。
是因为他身边的女子么?温婉的中上容貌,能在强邻君主面前镇定自若的,也对得住一国公主的身份。据说是离宫游玩途中与他相遇,才牵起的一段情缘。
在扫到女子隆起的腹部后,他弯起嘴角,笑意却未达眼底。“好个情投意合!”
千里召回,令他进京之后先面圣再返家,迫不及待见到的,却是俪影双双,玉种蓝田。
秦子陌听出他话中的嘲讽之意,忍不住脸上发热。
“臣愧对公主,做了有违礼教之事,承蒙公主不弃,愿意终身相许……”
面无表情的帝王脸上忽然闪过什么,突然变得兴致盎然起来。
“秦卿是在边镇上,与公主相遇的?”
“……是。”
“强圉国都在东,长庚在西,公主又怎会游历到这样远的所在呢?”兴许另有内情,若是另有内情……
“那是因为——”
凌厉的目光扫过去。“秦卿,朕想听公主自己说。”
“贱妾与母后同往西陲看望外公,一时动了玩心,才只身来到贵邦,逾矩之处,还请陛下恕贱妾年幼无知。”
口齿倒是清楚,汉话也说得流利。“来了之后,便与秦卿遇上了么?”
“不是。贱妾在贵邦境内游玩两月,身上钱财耗尽,多蒙秦大人收留。”
“收留之后就占为己有——秦卿是这样的人么?”楚修衡眯起眼,“记得当年任典客将他强拉进青楼,秦卿可是在一众美貌女子环绕之下,还能坐怀不乱的真君子那。”
不待公主答话,秦子陌便着急地插了进来:“公主、公主本是清白女子,臣先是真心爱慕,之后才情难自禁,与烟花之地的虚情假意,怎能相提并论!”说完恶狠狠地瞪视着楚修衡,回护之意表露无疑。
楚修衡看着那与记忆中一模一样怒气冲冲的眸子,怅然而笑。
就算有内情,也与他无关了。
那原本只为百姓福祉而燃烧的火焰中,现在又添了一个特别的在乎。
不是他,自然永远不会是他。
“不料秦卿也是性情中人。京城多少名门闺秀的提亲,你通通拒之门外,原来姻缘早已天注定……”
若不是将他放到边境,若不是这一年刻意不闻不问,若是早日召还……
“陛下的意思是——”
深吸气,稳重的口吻人君风范十足:“长庚国立国以来最年少的副相、朕最重要的股肱之臣喜逢红鸾,主婚一席,舍朕其谁?”
怎样的虚假言语没从口中说出过,按捺下心头些许黯然,卖个人情有何难?亲自出面主婚,可保他不被强圉刁难,顺利抱得美人归,对于自己来说是举手之劳,但却可以得到他夫妇的全心感激,不失为一桩好买卖。
失之东隅,收之桑榆,如是而已。
秦子陌与卡斯茜公主对望一眼,一齐俯首:“谢陛下隆恩!”
这恐怕,是他最心甘情愿的一次低头吧。
楚修衡默默地看他执着那女子之手,笑得开怀。
言语的尖锐不见,疏离的防卫撤去,纠结的眉心舒缓——这时的表情,才是二十二岁的年轻人该有。
原来他笑起来,左边嘴角有个酒窝啊。
楚修衡为这发现,而稍稍开了怀。
一时间竟觉得,只要他能始终这样笑着,那么无论是对谁而笑,因何而笑,全都无所谓了。
冷嘲。原来楚家人的血脉,也生得出这样的痴情种子么?
“秦卿既然父母双亡,松沂太守又远在析木,索性这个亲,也让朕来帮着提吧。”自暴自弃般地,想要他高兴些,更高兴些。
秦子陌近乎惊愕地看着他,过一会儿大喜过望:“谢、多谢陛下!”
总算这回,是冲着他笑。楚修衡藏在衣袖中的双手紧紧攥着,也回了他一个长者般的笑容。
总之,从今以后,对于此人,只有君臣之分,莫再有半点他念。
他是君临天下的九五至尊,比谁都明白有舍才能有得。丢掉了多少东西,才得到今日地位。这区区一点私心,自然放得下。
放得下的。
7。
强圉与长庚国力相差数十倍,听闻公主能成为少年副相的正妻,又是由三少辅之一的典客卿任清野出任求亲使节,国王以降,皆受宠若惊,一干步骤遂十分顺利地完成。派来的送亲使节是公主的同胞兄长,亦即强圉储君,携丰厚妆奁到新赐的御史府邸会面时,对未来妹夫执礼甚恭。为免公主来回奔波,便借了亲王府邸当作出嫁之所,暂且居住。
咋咋呼呼说要全权操办的婚礼的地官司徒柳葵官,让除了试衣之外、什么忙也帮不上的准新郎,正好可以将出任一年来的心得整理完毕,奏报圣听。
“边境有互市,每季一开,我国丝帛茶米与彻利、柔兆、强圉土产,常有往来,星纪边商因此暴富者众。然按我国定例,番商赍货物入为市易者,官府抽其十四,乃听贸易——盘剥实重。因此便有豪商开私市,于商贩处各抽十三,便为其斡旋贸易,公家赋税,皆入私囊。近年互市营收甚少,皆因此辈。”念到此处,楚修衡将奏折放下。“所以秦卿认为,应降低官府所课重金,以此取缔私市?”
“是。”
此刻并非正式的早午朝,皇帝身着常服,便帽也未曾戴。秦子陌刚进来时便对此皱起了眉,知道即使说了再多次皇帝也不会听,因是小事,也只能随它去了。
“清除私市,需要这样麻烦么?只消将几个主犯抓来关了,籍没家产,自然无人再敢犯。”
“陛下有所不知。这些边境豪商,并非您所想象的唯利是图之人,反倒多仗义疏财、周济贫民的豪杰,在四国官商之间也颇得人望,因此旁人才赖之以成私市。若官府贸然将之羁押,恐怕引来诸多不满。”
楚修衡立刻猜到他的行径:“这么说,秦卿是又深入敌营,好好查探过一番咯?”
四年前年秦子陌曾乔扮书生,与狄嘉直一同混入玄枵州叛军营垒探查虚实,虽说因此得以兵不血刃地化解干戈,回来却被楚修衡以不重自身安危为由,狠狠的训斥了一番。
二人不约而同想起往事,秦子陌情知瞒不过他,只得应了声“是”。
楚修衡叹气,“说了再多次你也不会听?是不是?”
秦子陌睨了眼他披散在两边的长发,不语。
臣说再多次也没见您穿用过正装,不是么?
明显的抗议楚修衡岂看不出来。
他重重叹口气,无力地道:“这两者根本不能相提并论!你再不知轻重,哪天真出了事,朕也是鞭长莫及。”
秦子陌明显慌乱起来,他敢与这人吵得天翻地覆,却唯独对这种鲜见的柔软没辙。
“臣、臣以后当注意。”
“这便很好。”
楚修衡以茶盏就口,掩住得意神情。
此谓以柔克刚。若是明显的嘲讽或者怒声痛斥,性烈的秦御史断断不肯承受,但索性怀柔以对,却可以使得他弃械投降。这些年下来,楚修衡已深谙与他相处之道。
这样想着,随即心中又是一痛——饶是千般了解万分珍惜,却也只能是君臣而已。
明知多见一次,便多一分这样的叹息。却又不甘心只在递来的奏折上,加个冷冷的批复,就此失了说话的机会。
不来面圣,大约只会去看未婚妻而已。与其去效那儿女情长你侬我侬,自不如在这里操心国事来得有益!
……反正他日后与那妻子相处的时间定多上百倍千倍,自己现下稍稍占一会儿,又有什么打紧?
“臣的建议,陛下意下如何?”
被这一问,楚修衡才想起刚刚所议之事,他看着奏折上端丽方正的字迹稍加思索,道:“以朕之见,不如便放手教那些豪商去做!”
“什么?”秦子陌愕然。
“既然再从豪商手上将互市夺过来,课税也须得降低,还不如索性与其联手,给他‘官商’头衔,税金便直接两造分成。如此既不必大动干戈得罪四国商人,官府也省去监理互市之责,秦卿以为如何?”
秦子陌眼睛越睁越大,最后只能嗫嚅道:“臣……未尝想过有这样的办法……”
“那现在开始想如何?”每当被他的想法吓到时,秦子陌就会有迷路儿童般的表情,这时的他,最无防备,也最可人。
秦子陌虽然固执,但只要是认为有理的说法,无论出自谁口,与自己所想是否出入,都会认真相待。他迅速在心中盘算之后,说道:“此法甚可行。只是这官商的名号,旷代未有,就此授出去,似乎有些不合仪制——”
楚修衡摆摆手阻止他往下说。“朕即位以来,所做不合仪制的事还少了么?卿说的那些豪商,既已家财万贯,想要的东西,除了长生不老之外,也就只有令名美誉而已了,之所以要做那扶危济困之事,图的不就是个名声?官府的封赏,算得上不错的甜头,愿意合作之人,必定不少。对朝廷而言,想要的无非赋税而已,而最大的筹码便是封诰权力,两厢交换便皆大欢喜。管它官商私商,只要能为我所用,给他十个八个空名又有何妨?”
他说到这里放下奏折,身子微微向后仰,大剌剌地伸了个懒腰。“所谓天之道,损有余而补不足,不也是此意?”
秦子陌沉吟片刻,颔首道:“……陛下所言甚是。臣回去后便将细则拟上来。”
无论何时,他总是不会歌功颂德的,大约是之前的自己品行太过败坏,教他不敢有一刻松懈。
“接下来是彻利的异动……”走向身侧皇舆图,秦子陌说着自己的发现。
看着他的纤瘦身影,恍恍惚惚间又陷入沉思。
这个新婚在即的男子,仍如此尽心竭力地热心国事,到底是哪里来的这分以天下为己任的心?
他知道人皆有所好。不管是身外虚名,金珠宝玉,还是美酒佳人,翰墨真迹,只要一直给予,直如上瘾一般,一旦停止,便会为了继续享用而匍匐在自己脚下。许多年来,用此种方式收服的人何止千百。
秦子陌也有喜好,却只是坐看国泰民安。这样奇怪的兴趣,除了给他权柄放手做事,没有旁的方法。权柄他可以说收回便收回,但是却见不得他失望落魄的神情。他爱看他站在朝堂上天不怕地不怕地高声指责,爱看他从贬所回来后兴致勃勃地建言,爱看他私下商谈时放松的神情和偶尔钦佩。有时候甚至觉得自己是为了看那样子的他,才有了打起精神处理朝政的兴致。什么中兴之主,什么威德远布,或许汉家史书上,周幽王烽火戏诸侯的典故才适用于他——人皆以他三年不鸣一鸣惊人,只有他自己知晓,楚修衡不过在不知不觉间,从暴君变成了昏君而已。天下人该庆幸的是,他身边的这个褒姒,兴趣不在看焰火,也不在听裂帛之声,而是治国平天下。
现在想起来,大概从一开始起,秦子陌在他心中,就非“直臣”这样简单的存在,只因同是男儿身未曾看到危险,自己毫无防备地任好感日积月累。待到醒悟时,已经无力回头;再待到决心直面时,他将娶新妇。
似乎,总是太晚。
8。
“……陛下,陛下?”
“嗯?”
他收回心思,看向他指点着长庚舆图的认真神情。
心中知道,但教国事不晚,这个人,什么都不在乎的。
不,现在还有了旁的在乎——美眷娇儿,天伦之乐。自幼怙恃的他,真是该无比开心。
半天没说话声,忍不住抬头,见他有些不悦的看着自己。
“秦卿?”
“陛下心不在焉。”不是指责,反倒有些担忧。这几日听了不少人说一向康健的皇帝有些神思不属。现在的样子,可比在早朝上懒散样更厉害。
“朕没事,卿不必过虑。”他半真半假地道,“不过是看卿洞房花烛在即,心中有些不安罢了。”
“……”
看秦子陌脸色一变,他不慌不忙地解释:“仿佛是朕自己的孩儿长大成人,要娶妻房呐。”
子陌悄悄松口气,不悦地道:“陛下是一国之君,威仪气度,务必时时在意。”他二人年岁不过差了六载,这种占臣子便宜的话,也亏他说得出来。
“冷冰冰又啰嗦的析木州人,真是麻烦得可以。”修衡装作受凉般地打着寒战。
秦子陌的家乡析木州位于北地,再过去就是雄伟矗立在大陆北端、绵延千里的雪山山脉,气候严寒。
“若陛下今日已无心议事,臣这便告退。”每当他开始不正经起来,秦子陌就会从心升起一种无力感。
这副吊儿郎当阴晴不定的脾性,与他心目中的英主明君相差甚远,遇事却每每智计百出,兼之英明果决。嘴上不说,心中不得不承认此人雄才大略,放眼天下,无人能出其右。日近一日的长庚治世,他自然居功厥伟。但刚即位那两年的斑斑劣迹,又教人不能放心,“朕偏要做个明君给你瞧瞧”这句誓言,无论怎样听,都只觉得是一时心血来潮。
平心而论,这般狂放不羁的性格,比之守成,更适合开疆拓土,他也确实有过毁了这个国家再用双手重建的激烈想法和行动。保不定哪天说句“无趣”,便把所有事都抛下,深宫作乐或者四海逍遥——这样还好,若是重新开始他那足以在短时间内毁掉长庚的屠戮行为,又有谁能劝得住?这样一头猛兽,既危险又光华四射,丧邦兴邦,全在一念之间——若是能被人驯服,善加驭使,那该多好。
可是这世上,又哪里去找能够让他心甘情愿服膺之人呢?
端丽的容颜便在眼前,冷若冰霜,凛然难侵。修衡只是默默地看,许久后轻道:“朕……早已无心议事了。”
子陌皱起眉。“恕臣愚昧,不解圣意。”
“卿不懂也好。”还是那样低沉的音调,随即又十分无谓的加上一句,“不懂最好。”
“若是国事,陛下尽管开口,臣愿分忧;若是后宫家事,不提也罢。”看他这个样子,多半是嫔妃争宠引起不快,夫妇之间纠葛,可不是向他抱怨就有用的。
被这样冷淡地推拒,修衡苦笑:“真是无情。是谁说过帝王无家事,桩桩件件皆攸关天下的?”
“陛下到底有何心事?”有话便说,不想说就不要这般语焉不详,总是这般拐弯抹角的,很有趣么?
“卿真的想听?”
“……”被鹰般的利眸威压着,子陌感到呼吸不顺,而这破釜沉舟般的语气又是为了什么?
“不想听便回去吧,其它的事明日再议无妨。”
看他丧气地垂下肩膀,子陌心中一阵愧疚。再怎样也是有知遇之恩的君上,在他陷入沮丧之时,如果自顾自抽身,似乎不够仗义。
“臣洗耳恭听。”罢了罢了,难得无往不利的天之骄子也会有烦恼事,且听听无妨。
修衡抬起头,视线紧紧攫住他眼眸,沉声道:“说实话,那晚朕做了逾矩之事。朕看秦卿已醒转,才收的手。”
子陌立刻明白他所指“那晚”为何,顿时脸色煞白,慌乱地看向他,仿佛要找出什么破绽般,颤声道:“陛下的玩笑,开过头了。”
“哈,那时你果然有所觉。说是玩笑啊……嗯,那便是玩笑了。秦卿吓到了吧?”
皇帝从头到脚滴水不漏,脸上也只有平常的嘲讽笑容。
“一点也不好笑。”他竭力控制住一拳挥过去的冲动,保持镇定已经成了极大负担。
这个人,到底要耍人耍到何时?
修衡从他因愤怒而涨红着的脸上移开视线,懒洋洋地随声附和:“是啊。朕也觉得不好笑又无趣。秦卿先回去吧,等下次来,朕一定准备好能令卿捧腹的大笑话。”
“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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