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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记殿上臣-第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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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任清野险险避过,纸镇打到旁边摆设,上好的鎏金铜器被砸出了个凹槽。

  “陛下就算欲求不满,也别在臣身上撒气。您为秦御史守身如玉这许久,要是坏在臣手上,岂不可惜。”

  看他一脸坏笑,修衡反而平了怒意,泰然道:“朕改主意了,玄枵州你不必去,葵官那里缺个侍郎,明日就去补这个位置吧。”索性婚事也叫他去筹备得了。

  任清野苦笑。“若如此,臣还不如辞官算了。”

  修衡做个“请便”的手势。“你若辞官,可别指望我来追。”

  “果然只有臣一个人是孤苦伶仃,孑然一身。”任清野语气中听不出感慨真假。

  修衡淡淡地道:“有时候算计太多,并不是好事。”

  一向都明白知道,任清野志向不在山林,看来洒脱,放不下的东西,却多得超乎想象。

  “是啊,枉费臣还特地撮合您和秦老弟,想让葵官死心。谁知道渔翁得利。”事到如今,说出来也没什么关系了。

  原来那些时候他二人走得亲近,是这样一回事。

  修衡双手交握搁在颌下,语气中的警示与悠闲意态截然相反:“他固然单纯,可不是谁都能随便利用的。”

  “臣现在已经是千古伤心人,哪有空管人家闲事。”

  “你伤心还有处可逃,朕就算再伤神,也只能在他身边看着。”他断了辞官之念后,二人确实比以往更加亲近,但也仅止于“君臣相得”而已。子陌没有逃走,是因为在他身边才可以一展长才,不为别的什么暧昧理由。但是自己不一样。顶着温和仁厚的颜色,心中日日夜夜想的,只是怎样得到他而已。不敢贸然下手,不能连他的信任都失去,面对总在身边的那张脸孔,他熬得辛苦。苦苦强装的人君风范,还能维持多久?

  伤脑筋的是,那日追葵官出去之后,他又不知为何与自己疏远了。不是太明显,却总可以在不经意一瞥间,发现他疏离的神色。那种神情教他看了更加焦虑,不知道自己哪里得罪了他,不知道这种情况是暂时还是会持续,总之日后的一切都是未知,他无法任如今的状况延续一辈子的,万一失控会做出什么事来,自己也不敢断定。

  终究会被他讨厌的吧?就是为了怕他厌恶才隐忍到现在,但是要等到那个倔强的人心甘情愿,只恐遥遥无期。

  “说到秦老弟,臣倒有一个想法,不知当讲不当讲。”

  修衡自沉思中会神。每当任清野眼中闪烁这种光芒时,便意味着某种阴谋。但事关秦子陌,无论是怎样的消息,他都想尽数收入耳中。

  “说。”

  “臣很早的时候,就与秦老弟说过床弟间的玩笑话,当时只觉得他的样子,与其说是懵懂,倒不如说排拒恐慌。陛下您想想,秦老弟当时年纪甚轻,又是比普通男子还来得刚正古板的人,为何一听之下就能做出反应?”

  修衡不自觉将拳头握得死紧。“你想说什么?”

  “臣在想,是不是秦老弟早有意中人,或者是,”任清野故意顿一顿,瞧一眼皇帝阴森的表情又低下头去,小心翼翼地吐出四个字,“入幕之宾?”

  

  28。

  他今日穿一袭湖绿色长袍,领口袖口是常见的方格纹,白色里衣妥妥帖帖地从鸡心领露出些许,全身上下无任何佩饰——天气再热,他总是有办法穿得严严实实,冷着一张脸丝毫不见暑意。不知在家闲居时,又是怎生模样。

  总之,他是穿什么都好看的。修衡在心中悄悄下个结论。

  白皙的手腕在他眼前翻动,动作却不甚灵巧——必是不会做什么家事的人。手指修长但不柔软,有着常年书写留下的老茧,触感……印象中似乎是有些冰凉的。眼看就到盛夏,那时如果能被他的手触摸,还有那身光滑的肌肤……

  “是这些么?”

  抬眼见子陌捧着一堆奏折,不太高兴地问着。

  “啊?哦,是是,就是这些。”他自旖旎思绪中猛然回神,慌乱中打翻了茶杯。倾泻而下的茶水将他袍子下摆打湿,不能掩饰的反应也随之清楚呈现。

  心下暗叫不妙,艰难抬头,子陌却已移步走向隔壁书案。

  修衡瞅着他发红的耳根苦笑:这种事,也不能全怪朕吧。

  端详他全神贯注的样子,不禁又想起初见时情景。

  生麻布做的丧服粗陋而显眼,冷淡却慑人心魄的侧脸上,没有悲伤的痕迹,只是静静站在书架前整理故主遗物。以为自己已然身登储位,再没人敢不将他放在眼里,却为少年的从容与胆气暗暗折服,从此心中记住了这个人。

  纠纠缠缠到今日,对方半分颜色未给,是他自投罗网,无可奈何。

  总是忍不住想起任清野离京前的言语。

  意中人。

  入幕之宾。

  心中明白他任清野只是自己情场失意,也想看别人与他一样痛苦而已,不能听信。

  说了不相信,说了不去想,却不得不承认,疑惑一旦提出,便总在心头萦绕不去。

  未意识到之前,已对着眼前人将话问出口。

  “秦卿……有喜欢过的人么?”

  子陌动作一顿,显是听清了他问话,却又一语不发地埋首公务。

  修衡失望地垂下肩膀,对着砚台发呆。

  他这个反应,算是讳莫如深么?

  不是说秦子陌非要冰清玉洁才对得住他情有独钟。正常男子长到二十多岁,都有情欲渴望,自己抱过许多女人,哪有资格说他什么。说到男人,撇开他脱俗容貌不提,但是这副刚直个性,只要相知得深些,欣赏者必不乏其人,若只有他楚修衡一人动心反而怪异,他初到京城时年纪小又无依无靠,有人想占便宜也在情理之中。是的,他都懂,果真如此,自己心中也只有怜惜,绝不会有半分轻视之意。

  甚至就算并非被迫,而是心甘情愿委身于某男子,之后二人终于不能在一起,他为那个人守身,不愿再涉足红尘情爱,他心中定也只又是遗憾又是敬他,断断不会有所怨恨。

  情天恨海,孤老以终,确像是秦子陌会做的选择。修衡看着眼前奋笔疾书之人,双眼溢满温柔。如能被他这样对待,自己就算是即刻死去,也心满意足。想到这一层以后,不觉嫉妒起那个想象中的人。

  如果有这样那样的过往,为何他从来不说?自己的心情早已明明白白昭示他面前,他性虽峻切,却绝不是铁石心肠的人,如何忍心看自己对他如痴如醉,不给一点回应?

  是不是自己还得不到他的信赖?

  还是伤得太重,没有办法对任何人提及么?

  修衡转念摇头,就算他说了自己早有心上人,自己难道就放得下了?

  胡思乱想着,殿外脚步声唤他回神。

  “参见陛下。”

  “什么事?”来人看一眼旁边,还没等皇帝开口,子陌便搁了笔,行礼离开。

  “说吧。”

  修衡颇为眼前人的打乱气氛而不悦,态度上自然多了些不耐烦。岑郎中瑟缩着答道:“启奏陛下,废太子侧妃葛氏昨夜病故。”

  “哪个废太子?”先皇废立过的太子至少也有五六个,他怎知道在说谁?

  “呃……是最后一位,修循殿下。”

  原来是楚修循。修衡储君之路的最后一块绊脚石,秦子陌侍奉过的东宫故主——记起来了,那个唯一活命的葛氏。“既然已死,埋了便是,这等小事来告诉朕做什么?”

  “陛下息怒。葛氏临终之前有一封书信,托春官府呈交陛下,说是极其紧要之事。”岑郎中慌忙趋前几步,将攥在手中的信封举过头顶,修衡扯过来拆开,信笺上只一行小楷,他看了心头大震,脸上却不露半分颜色。

  “朕知道了,下去吧。”

  等到臣子惶恐退下,强装的冷静骤然崩溃。

  秦子陌十五岁受保荐进京,安插的位置便是太子侍读,算来相处时间当不算久,但秦子陌为他甘冒杀身之祸殓葬戴孝,不惜为一个死人面忤新太子,二人的交情是怎样的程度?

  该死!为何以前从未想过!

  

  29.

  “气死我了!那个木析州的乡巴老以为自己是什么东西?大爷不过打伤几个小老百姓,没死没残的,他查什么查!”

  “李将军,话不是这样说,秦大人既收了状纸,自然要例行公事查他一查。这事你若真犯过,向人赔个罪,在陛下面前认个错,也就了结,何必动肝火呢?”

  “我就是看他那副鼻孔朝天的样子不顺眼,他以为自己多清高?还不是抬起屁股让陛下插的主儿!”

  “你你你这是说的哪里话来?陛下不过赏识秦大人才华才委以重任,你怎可、怎可说如此不敬的话?”

  “呸!狗屁才华!不就是耍下贱手段勾引陛下,搞得好好的女人不抱,去摸他一身排骨!他多少次在宫里待到半夜才出来,你又不是不知道!平民出身的就是不要脸……”

  姓李的还待再骂下去,被另一人慌忙阻止。“李兄,你在这里骂骂咧咧也无济于事,还是好好想想怎样应对接下来的事吧!”

  姓李的武官觉得奇怪。“陈老哥,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好说话?以前咱们在一起喝酒,第一个损他的就是你吧?算了不提这个,我就是来跟你说一声,要是秦子陌那贱胚来你这里问我的事,你就推说不知道。”

  姓陈的听得满头大汗,支支吾吾应了,送他到门口,胆战心惊地把先到一步的秦子陌从耳房请出来。

  “秦大人,那个……李将军平时干了不少缺德事,下官劝了他不知道多少次,他就是不听,除了您刚才说得那件事,他有一次还更过分……”

  子陌一言不发,冷眼看对方紧张的样子,静静听他怎样大义灭亲。

  世家豪族间的朋友之谊,便是如此么?

  最在意的,还是刚刚听到的那些侮辱。

  自己到底还是个小器之人。虽下定决心,为人处世只教对得起天地君民,同僚或毁或誉,与他全无干系。但大概就如柳葵官嘲笑的,还太过稚嫩吧。没有做过的事被说得绘形绘影,怎样都无法一笑置之。表面上不过是敬而远之的孤立,背地里被说成什么样子,完全不敢想象。今天这样的场面,他宁可不听不看。

  心里清楚了,即使再努力千百倍,在这个地方,永远都得不到旁人的承认和尊重。靠着祖荫世代为官者的眼光心情,与他迥异。在洋洋自得的满朝朱紫眼中,他不过是闯入者,是异己,之后再有一个值得大书特书的身份,便是皇帝陛下的男宠。有了这层特殊屏障加身,他们一边投鼠忌器不敢轻举妄动,另一方面则更有了肆无忌惮嘲谑詈骂的理由。

  不确定所谓理想还能支撑自己多久。若一时的苦楚能换来国泰民安,那么再咬牙坚持一下无妨。可是这苦楚必然并非一时,只要仍然在朝,便极可能一生一世延续下去,而凭一己之力匡正朝纲力挽乾坤的美梦,也已随着少年豪情的消退,渐渐觉得不切实际起来。

  堂堂朝廷命官,身家性命却都要托庇于人,且那个人庇护自己的理由,大半只是为了违背伦常的情感。不管二人间清白与否,“以色事人”的臭名,是定然难以逃脱了。

  越来越觉得自厌。空有抱负却自身难保,每一步都走得异常艰辛——这样的无用之身,哪里做得了什么大事?这样无能的自己,到底要不要勉强留在这里当个异类,一事无成,笑骂由人?

  

  30。

  “寒江流经实沈州一段,地势特异,自古以来连年大水,冲毁两岸堤防无数,百姓受灾者重,眼见汛期又至,臣请陛下着地官署,趁早调拨赈灾钱粮,以备不时之需。”

  修衡点点头表示了解,朗声问道:“众卿以为如何?”

  “启奏陛下,诚如伯须侍郎所言,赈灾钱粮宜速速到位,早做准备,才能度过饥荒。”

  “臣以为,大水未必年年都来,若先聚敛起了钱粮,到时若无法派上用处,无异劳而无功。”

  “堤防修得怎样?”

  “启奏陛下,臣已命人日夜赶工,应能在洪水到来之前,完成工事。”

  他沉吟道:“以工事之固,是否定能挡住洪水?”

  蔺博超停了一下,才道:“臣不敢保证。寒江水位每年不等,若是今年水势特大,臣等也无可如何。”

  “蔺司空倒是很老实。”修衡站起身来,问道,“朕即位以来,寒江决口多少次了?”

  “启奏陛下,陛下即位以来,洪水只有两次造成人畜大量伤亡,其余虽有几次泛滥,但都为害甚小。”

  另一人插进话来:“臣以为,这定是陛下洪福齐天,连上天都知陛下慈恩广布,威震四方,才降惠于民……”

  “够了。”他抬手制止对方阿谀奉承,“寒江年年泛滥,两岸年年受灾。朝廷能做的,永只有修工事赈灾荒,这些个治标不治本的法子,朕已经烦了!”

  “陛下,天灾虽然可恼,但人定不能胜天,祖上传下来便只有这样一套法子,虽不能治根本,总聊胜于无。”

  “难道朕就非得用祖宗传下来的法子不可么?”修衡走下台阶,站在殿中央,一双鹰目雄视四周,无人敢应声。

  “朕倒有个法子。既然实沈江水患太重,非人力所能治理,既然惹不起,那便躲起来算了。索性便教周围百姓迁居他处,也省得每年担心着流离失所,辛苦耕作的田地被淹。”

  此言一出满朝哗然。

  “臣以为此计不妥。”

  “哦?如何不妥?”修衡逼到老臣跟前,俯视他苍苍白发。

  老臣被他气势压得发抖,双膝一曲,便跪到在地:“陛下息怒。我上古贺须族人,于实沈江畔繁衍生息,之后陆续迁移,四处拓荒,才有今日长庚全境。寒江实沈州一段,实乃长庚祖先英灵之所在,如贸然迁移百姓,任江水淹没其地,臣恐触怒河神,降下罪责。”

  “河神降罪?若是真有河神,百姓敬祂如命,四时供奉祭祀不断,祂就该庇佑一方,使长庚风调雨顺,你看看祂做了什么?倒恩将仇报,年年淹我百姓!这样的神灵要祂何用?祂若显灵就在朕的面前显,祂若要降罪,就将在朕头上好了,朕不怕祂!”

  被他高声一斥,众人都觉得他像在骂自己一般,一时间都不敢言语。

  过了许久,任思远出班道:“陛下此法虽异想天开,却也未必不可行,但是其中涉及到方方面面细节,却不是一时三刻能有定论的。”

  “嗯,朕也只是几日前突然有这样的想法而已,是否可行,也要等工部派人勘测过再说——”

  “臣不能附议!”众人一片诧异目光尽数落在秦子陌身上。

  修衡的目光看向他时,不自觉变得柔和。“秦卿有何道理?”

  “河神乃是贺须族的河神,陛下您是汉人,心中无敬意自然无甚干系。但陛下若仗一己不惧神之念,逼迫两岸贺须百姓背弃神灵迁移他乡,恐怕无人情愿。”

  朝中贺须族官员心中也是这般想法,碍于皇帝威严不敢出声,被子陌道了出来,虽然面上不说,心中却暗自点头。

  “朕在说实沈江沿岸百姓迁居之事,秦卿何必将两族分野牵扯进来?汉贺两族早已不分彼此,江边所住的也不只是贺须族人而已,这河神是贺须族供的也罢,是汉族人信的也罢,只要是无益于百姓的,将祂一脚踢开又何妨?”

  子陌是贺须族出身,对于他这样的言谈实在难以接受,却也不便在朝堂之上与他争辩两族信仰,只是继续气呼呼地说道:“即使撇开神祇不谈,实沈江边的百姓,都是自小饮着寒江水长大,祖祖辈辈栖居此地,寒江虽有汛期施暴于民,但在平日,却是百姓灌溉洗濯的生机之水。陛下定然不知道,每到丰收时节,两岸百姓是怎样狂喜地拜谢河神。陛下一声令下,便要将他们迁居他处,故土情深,再怎样艰辛,百姓必不忍离弃。陛下久居皇宫或无法体会,臣等宦游之中尚觉别绪依依,更别说是永别故土,眼看它被大水淹成洪涛瀚海。陛下三思!”

  “好一个故土情深!秦卿恐怕是推己及人,将自己的故主情深,必之于他人的故土情深,才会言辞如此恳切吧?”

  若不是他一直不对自己讲明,若不是前些天知道了那件事,若不是他现在又口口声声,讥讽自己长于深宫无法体察民情,他今日也不会说这句话。

  子陌看他愤怒的样子,浑然不知所以,疑惑地道:“臣不懂陛下所指何事。”

  “秦卿不用再装假。你口口声声效忠于朕,心中却一直对楚修循不曾或忘吧?”

  “您在说什么?”这件事和治水,有何关联?

  他凑近去,用只有他能听到的音量低语:“朕也是才知道楚修循那厮竟是因喜好娈童才无后,秦卿当年为他戴孝,是服了斩衰吧?好一个妻妾为夫!”

  话音刚落,子陌扬起手重重挥下,修衡脸上红痕立现。

  长庚君臣都没料到会遇到这样荒唐的事,一时间大殿内鸦雀无声。

  子陌也是呆呆看着自己的手半晌,不敢置信地去看皇帝脸上指印,忽然间飞一般向外奔去。

  殿外的侍卫待要去拦他,只听皇帝从里面怒吼一声“让他走”,立时骇然放行。

  

  31。

  这回定然是死罪了吧。

  死罪就死罪,他受够了。他就知道,自己果然是不行的。出身寒微因此小肚鸡肠鼠目寸光,只知道抓住细枝末节不放,就算是身登高第,备受荣宠,还是不能懂他的心怀天下,还是不能懂他们世家贵胄在算计些什么。明里表现得再看中,心中也只是将他当成玩物一般的戏耍,本以为不管旁人怎样,他对他总是真诚,却原来跟那些达官显贵都一样!

  不,更加恶劣!那些人对他敬而远之摆明了不相往来,他死命地把自己拴在他身边,假惺惺一副借重惜才的样子,心血来潮竟会对男人说些情啊爱的,一旦不顺他意,就胡乱往自己身上泼脏水,从没想过他竟说得出那样污秽的话来折辱自己,哪来的妻妾为夫?算什么?把他当什么?

  好在没有当回事,好在没有。他是君他是臣,从来都是这样而已。他说过什么浑话,自己早就忘记了。那种话,人家不过就是说着好玩而已。暗地里一定在得意吧,不但像柳葵官这样的奇女子对他心折,只要他随便几句话几个眼神,连男人都会跟着错乱!有谁会去当真,有谁笨得看他忍耐的样子,就会觉得对他不起……

  

  躲在家里,步门不出的日子,已近一月。漠村说两岸移民的计划并未听说实施,也没有任何旨意传来府里。

  是还在商议该处怎样的刑罚么?枭首,凌迟,五马分尸?依他罪愆,恐怕都不为过。

  这回没人会出面保他。毕竟金殿之上,当着文武百官的面,他扇了皇帝一个巴掌。

  那个心高气傲的男人,那位普通百姓看一眼,都足以称为僭越的万乘之尊。

  是不是应该自得一番?长庚立国以来,哪有人做过如此大逆不道的事?大胆如今上,兄弟相残,杀父弑母的勾当,也要找个月黑风高的日子悄悄地干。

  废太子便是被他构陷而死的。当年初见,他就在自己耳边丢下这句话,张狂得阴险十足。

  自己是不懂,为何为了权势地位可以泯灭人性,对着手足兄弟下手。但在帝王家,这种事再平常不过。不杀人即被杀,史书上的斑斑血迹,自幼便已烂熟于心。与废太子相处时日不久,只觉得他不是太下作的人,却绝不可能成为明君。今上则截然不同,长庚需要英主,只教他振作有为,之前的杀戮龌龊尽数可以抛诸脑后。自己是抱着这样的心情,才不耻身事二主,跟随在他身旁。

  那人是怎么想的啊,到今日突然来翻些个陈年旧账。如果自己真与废太子是那种关系,他这样一个害死伴侣的人,早就恨不得杀而后快了,怎可能安安分分地待在他身边?这许多年,与他独处的机会多过任何朝臣,有多少机会可以毫不费力地对他举刀相向?要报仇的话,怎会费尽唇舌去劝他逆取正守,做一番事业?秦子陌笨得很,可不是像他那样为了坐上帝位,一忍就是二十年的阴险毒辣之辈。

  这番话是没机会对他讲了,只待大理寺人来将人拘走,这一生便也到尽头了。

  丝毫没有惧怕的感觉。这辈子不是一事无成庸庸碌碌,想做之事皆努力去做,问心无愧。家人么,父母双亡,义父膝下自有别的儿女,漠村也长大成人,他无牵无挂。

  得罪的人不在少数,死在刑场之上,总比被仇家暗杀来得光明正大。说起来,没有他的庇护,这副身躯,早已成冢中枯骨了。

  不是没有感激的。着意提携,谆谆教导,遮风挡雨——今生最崇敬之人,非楚修衡莫属。这份崇敬,在不知不觉中是否添进了其他东西,子陌不敢想,不敢说。

  而这样的心情,纵有机会,也不想让他知道。仗着自己聪明,做着他不懂的事,说着他不懂的话便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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