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狡狐千窟-第2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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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前面就是侯爵府了,把门撞开——”为首的男人一声令下,就要放箭撞门,谁知这时候府门从里面轻轻推开了,竟然走出一个人影来,男人大为惊讶,眼看着他,道:“小子,你知不知道我们是谁?”
  “看这满地的狼藉,想不知道也难。”来人轻声道。
  他指的是街道上惨死于箭下的百姓,男人哈哈一笑:“那你还敢出来?”
  “我不敢。”那人颦一颦眉,他长相清丽,做出如此神情更有种秀美的感觉,男人看他相貌,愣了一下,猛然反应过来,上身倾到马头:“你不会是迟誉那个外宠吧?!”
  “在下宿昔,是这府里文士。”
  男人是云霁将士,只知道夙朝的主将迟誉在霜迟城养了一个男妾,却不知相貌名讳,因此也不是十分确定,谁料得到来人看他没有进一步动作,直接道:“我和侯爷两情相悦,请你勿要以男妾这样羞耻的称呼唤我。”
  “真的是你?”男人愣了一下,眼前年轻人虽然相貌玲珑,但眼角眉梢暗含着些许凌厉,是个非常锐利、锋芒毕露的长相,完全不似以色侍人者,他跳下马,来到年轻人面前,低头打量着他:“你叫宿昔?”
  “正是。”
  “你既知我们是什么人,可知我们来这里的目的?”
  “自然是为了以我要挟侯爷。”宿昔笑了下,微微侧过脸去,那一点厌恶和排斥被他很好的遮挡在眼底,男人不由道:“你知道?那你为何——”
  “为何自己送上门来?”宿昔道:“我不得不如此。”
  “哦?”
  “这里躺着的,都是我夙朝百姓,既是同宗,焉能看他们这样痛苦挣扎,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他一指地面上蜷缩着的受了重伤的粗衣男人,眼里闪过一丝怜悯:“你们为了要挟侯爷来到霜迟,毁我城池,伤我子民,造下这样多的杀孽,我岂有置之不顾之理?”
  “这样,你们带我走便是,不过要先为他们治伤。”宿昔说完最后一句话,抬起了眼,那是双极为好看的眼睛,阳光下呈现出琥珀的色泽,犹如琉璃,让男人想起另外一个有着美丽眼睛的人,语气便不自觉软了一些:“你心甘情愿跟我们走?”
  “我已经得了消息,侯爷受伤,性命垂危。”宿昔惨淡一笑:“留在这里,等你们屠尽百姓还是要带我走,左不过我一头撞死在这里,与侯爷死生不复相见,若我跟你们走了,还能见上他一面,岂不更好?”
  “……”男人沉吟一会儿,挥手让士兵下马扶起倒在路边受伤的百姓,对宿昔伸出一只手:“上马——”
  他的话永远也不会有说完的机会了,一把匕首捅进了他心窝,鲜血沿着雪亮的刀锋蜿蜒而下,宿昔舔了舔嘴唇,因为好久没有感受到的血腥气息而兴奋,男人的身体痉挛着,难以置信的在他面前睁大了眼睛,然后悄无声息的软下去,宿昔干脆利落的抽出匕首,随手把血迹在衣衫上擦干净,男人再没有力气注视着那双漂亮的猫眼,在他面前慢慢倒了下去。
  同一时间,原本中箭倒在地上的百姓在士兵上前的瞬间一跃而起,手中亮出锐利逼人的刀刃,鲜血四溢间,云霁士兵和这些毫发无损的百姓纠缠在一起,纵然如此,哪里反应得过来?方才还奄奄一息的血人,瞬间变成夺命的恶鬼,有不少都在顷刻间被夺去性命,整个霜迟城都弥漫在一片血光之中。
  宿昔握着霜迟慢慢后退,不时解决几个冲上来的云霁士兵,他下手狠辣,全然不是当初误杀了一个刺客就那样惊慌失措的小文侍模样,半个时辰后,云霁兵马已被悉数诛灭,他拍了拍手,示意那些浑身浴血的百姓回到自己面前:
  “如何,这一仗打得可还痛快?”
  “亏得宿先生想出藏起百姓,让我们士兵扮成普通百姓偷袭他们的法子,不然哪能这么轻松把他们收拾掉?”小兵一脸兴奋:“先生这次可是保住了霜迟城一万多百姓的命啊!”
  “你们换上百姓的衣服,涂上血趴在地上,自然就像中箭之后奄奄一息,再让那些士兵去扶你们,近身接触时一刀毙命,干脆利落。”宿昔摆了摆手,“这原也没什么,我只有一件事要问,方才我看那为首的人谈吐不俗,是什么来头?”
  “这次云霁派来指挥战事的将军共有三名,一名主将和两名副将,那人就是副将之一赭筑,这几日主将忽然身患恶疾,所以一应军务都是他和另一名副将主持。”
  “他说侯爷重伤,到底是不是真的?”
  “侯爷受伤并非儿戏,我们怎么敢谎报消息啊!”小兵满脸惶恐,“这是千真万确的。”
  “这事——陛下可知道?”
  “不知道,我们不清楚这个。”
  “中了两箭,都在胸口……性命垂危,只在旦夕啊……”宿昔意味不明的笑了笑,忽然一个纵身跃上身边一匹马,正色道:“我去边境看看侯爷状况如何,你们留在府里歇息,切记勿要劳碌。”
  作者有话要说:  


☆、雪里红宿风昔露

    迟誉连中两箭,性命垂危,云霁遣兵攻入霜迟城,险些使霜迟上万百姓丧命,宿昔虽设计诛灭他们于马下,心里却始终不能安稳,他抱着定要灭云霁的心,知晓迟誉领兵与云霁兵马在前线僵持不下时,便有心亲赴战场使几个计谋,助迟誉早日诛灭云霁,但此番赶往边关,并不只为了此事,他也记挂迟誉的伤,不知怎么,定要亲眼看上一看才安心,急忙收拾了包袱,纵身上马便只身一人匆匆而去。
  在马嘴里塞了盐然后封住,直逼得马双目赤红,向前狂奔,一日可行万里,宿昔要赶快赶往边关,迫不得已才用了这个法子,他握紧缰绳,策马纵行,山风从耳边呼啸而过,凌厉如刀锋,到底已近冬日,那风急速刮着,刺到面颊上都是冰冷的,阴凉无比,宿昔也不在意,只管策马向前。
  傍晚时他已进入两界山地界,两界山是夙朝边境奇峰,易守难攻,向来是夙朝抵御外敌的天壑,有了两界山,便是神鬼不侵,可想迟誉此番领命守住两界山不为云霁攻陷,承担了怎样的压力,两界山常年阴寒,即使霜迟气候如春,仍一丝一毫影响不到它,山阴处甚至可以看到去年残留的雪渍,宿昔停马跳下来,捡了块岩石试一试,触手冰凉刺骨。
  他牵着马缓缓在山脚处前行,寻找暂宿一宿的地方,这时候倒不急着赶路了,沿途猎了两只山鸡,双手虽用不上力气,但到底多年征战,用石子击山鸡的脑袋绰绰有余,拎着两只山鸡,牵着马,踱着步子往山里走。
  山脚处立着一座山庙,宿昔把马拴在庙外,喂了它水,再放上一把谷子,明日还要指望它赶路,这时天色已经暗下来,阴风阵阵,不绝于耳,仿佛在阴冷的风里掺杂着絮絮的低语声,两界山素来有山魁的传言,以你亲密之人的声音唤你的名字,你若应答了,魂魄便会被其勾走,留下肉身渐渐腐朽,听起来实在有些渗人,阴风一阵阵渗进人的四肢百骸里去,宿昔拍拍双臂,走进庙里。
  也不知这山庙建了多久,支撑的木料都早已破损,布满蛛网,也不敢贸然去动,一进庙里便觉得有一阵阴风迎面扑来,宿昔打了个寒战,只见庙堂里不曾供奉山神菩萨,只停放着几具棺材,走近了看便看到那棺上也满是灰尘,可想已有日子了,揭开棺材一看,也不见尸体,因觉得身上发冷,便把棺上的木板拆下来生火,凑近取暖。
  他一辈子都不想再受冻了……宿昔皱眉想着,坐到火堆边,张开十指凑近火苗取暖,只等得额上都布满汗了,身上的寒气也没有驱走半分,他叹了口气,拿起身边的山鸡拔毛放到火上翻烤,充当今日的晚膳。
  火苗煨着鸡肉,逐渐飘出浓郁的肉香,他翻转木棍,奔波一日,现在才觉得有了点食欲,一小条一小条撕着鸡肉送进嘴里,忽听庙口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脚步声,抬眸一看,是个一身红衣的妙龄少女立在那里。
  她星眸琼鼻,单看相貌和管阙晴有几分相似,却万不及阙晴清丽绝伦,多了分塞外女子的艳丽,还没有年纪,不过豆蔻,穿着红绫裙,腰间悬着通体红色的玉璧,腕上戴一支红色玉镯。
  “你来了。”宿昔拍拍身边,道:“坐。”
  “将军别来无恙?”少女行至他面前,立刻深深一拜到底,“拜见将军。”
  “勿需多礼。”宿昔示意她起身:“你一路赶来也辛苦了,刚烤好的山鸡,要不要吃一只?”
  “路上吃了豆腐脑,倒觉得夙朝的比咱们陵苑下饭。”少女一拨裙子坐到他身边,解开随身带的一个红布包袱。
  “你用豆腐脑下饭?”宿昔无奈道。
  “都因将军给我份例的东西不多,弄得我见什么都想吃。”少女指摘他,从包袱里拿出一小包陈板栗:“我想着夙朝的饮食清淡,给将军捎了些陈板栗,甜滋滋的难得着呢。”
  “我苛待你的份例?”宿昔接过板栗,随手塞了一个在嘴里,哭笑不得,“府里统共只你一个人,什么好东西都到你那里去了,往常的份例更添了一倍,还说我苛刻?”
  他又在小包袱里找出一壶酒,就着烤肉和陈板栗慢慢品着,红衣少女陪在他身边,看他吃得差不多了,方问:“接到将军的信就赶来了,听说襄阳候重伤,将军若趁这个机会前去两军交战处,替襄阳候挣几个军功,岂非更能得夙朝皇帝青眼?到时候襄阳候被夙朝皇帝重用,手握兵权,将军得了兵权,也不枉这两年间的辛苦了。”
  “我前几日在夙都,亦有许多百姓谈论将军的事迹,曾放血救百姓性命于水火中,赚这个口碑是好的,只蛊血难得,放出来又极是伤身,将军何必这样折损自己呢。”她说着,握一握宿昔的手腕,那腕子比两年前从陵苑离开时还要消瘦了,可以直接硌到底下削瘦的腕骨,宿昔眉头一跳,道:“你不需管这些事。”
  少女知道自己越矩了,自知失言不敢再说话,宿昔接着道:“放蛊血,救百姓,又救霜迟城男女老少于刀枪箭阵之下,夙朝不少人知道宿先生的大名,我若不是记得清楚,也以为自己真是为夙朝鞠躬尽瘁死而后已了。”
  “我始终不曾忘记,自己是陵苑的将军。”
  他慢慢说着,语气泻出一点咬牙切齿的意味:“我做的一切都是为了陵苑,千方百计接近迟誉身边,本以为他会继位大统,做下一任夙朝皇帝,谁知突生变故,即位的成了襄王,不过这样也好,等他立下战功,手握兵权,我再夺了牙璋就是。”
  “此番前往边关,便是要助迟誉诛灭云霁,说实话,云霁与陵苑皆是夙朝邻国,唇亡齿寒,云霁一旦亡国,陵苑危在旦夕,但我就是要瞅准这个机会先发制人,等迟誉灭了云霁得了兵权,先夺他的牙璋调动兵马,再纠结陵苑军力,趁夙朝并纳云霁版图,两国动荡不安时一举攻入,把夙朝和云霁通通标上我陵苑的名号。”
  宿昔说完最后一句话,嘴角慢慢浮出一点笑意:“你且静观其变,等有需要,我自会联络你。”
  第二日天色未明他便上马开始赶路,马嘴里塞满盐巴,逼得马发疯一般向前奔去,宿昔不得不紧紧抓住缰绳,多亏这速度,他在第三日傍晚便赶到了前线,这里靠近云霁,气候严寒,初冬时节已下了今年的第一场雪,迟誉在帐外与将士商议战术,就见宿昔从马上一跃而下,刚下了一场新雪,满世界银装素裹里他却披着大红猩猩氅,衬得五官越发明丽清艳,如一团跳动的火焰,走到迟誉面前:“拜见爵爷。”
  “你到底来了。”迟誉眼睁睁看着他朝自己走近,一时间心里五味杂陈,不知该说什么,宿昔道:“爵爷若不想我来,又何必差人传回你受伤的消息,只是我一来见爵爷好端端站在这里,倒是我轻信了。”
  “与云霁一战迟迟攻克不下,才假借受伤之名诈他们一诈。”迟誉给他紧紧猩猩毡的领口,引他到将领面前:“不过你既然来了也不能让你白跑一趟,左右近来无事,先留在这里吧。”
  他与宿昔半年未见,眼前这人消瘦了一点,越发长出了清隽样子,只是连日奔波,神色有些憔悴,迟誉吸了口气,拍拍他的肩,这是自己被允许的最亲密的动作。
  “倒白白让宿昔为爵爷忧心了。”宿昔自己整了一下领口,和将领见礼,哪有人不知道救治夙都瘟疫的宿先生,都上前笑吟吟和他打个招呼。
  “我看爵爷似乎在和将军们商议战策,就不留在这里细听了。”他刚一开口,迟誉忙道:“该商议的都商议完了,无碍,你奔波几日定没有好好吃饭,今晚我做东给你接风,只菜色简陋,宿兄可要给个面子。”
  一见迟誉好端端站在这里,浑身上下毫发无损,宿昔便觉得心里那块巨石顿时被挪开,轻快了不少,笑道:“若为了我再麻烦,只恐折我的福。”
  “也不全是为了你。”迟誉拍拍他的肩:“明日与云霁有一战,就当为将士鼓气,好好热闹一晚。”
  说是热闹一顿,也不过宰几只羊,涂了调料架在火堆上翻烤,直到肉里的油都滴出来,烤得透亮诱人香气扑鼻,摘出里面的羊杂熬汤,再在熬好的羊杂汤洒上辣椒,倒上香醋,围在火堆边大快朵颐,宿昔喝了一大碗羊杂汤,热得浑身冒汗,倒不觉得夜里寒冷难捱了,迟誉和将士们说些闲话,他就在一边抿着羊奶。
  羊奶素来膻味重,亏他还能大口大口津津有味的咽下去,完全没有表现出不适应,迟誉看着他喝完,笑道:“怪不得你不觉膻气重,你原是陵苑的人。”
  宿昔在路上奔波几日,早就劳累不堪,和他说笑了几句就觉得睡意上来了,迟誉便带他安寝,在自己帐里安置了软榻。
  “为何我要与爵爷宿在一个帐殿里?”宿昔虽犯困,仍不怎么情愿。
  “你也知是帐殿。”迟誉亲自给他把软榻铺好:“营地里没有多余的帐篷了,夜深再去别处也不便,我这帐殿大一些,往常不过白白空着,睡你一个又如何?”
  “可——主将帐是军机重地,我贸然进来——”
  “我信你。”迟誉想也不想道。
  “——既然——如此——”宿昔扯动嘴角,似要露出笑容,却因为没有力气而作罢,别过头不再看这个男人的脸,简单收拾了一下就要宿下,迟誉又从自己那里抽出一张褥子:“这是去年得先帝赏赐下来的暖缎,别看雪白一片平淡无奇,一触碰肌肤便自己生温,暖和非常,先帝本赐给我行兵在外时抵御严寒,因多年赋闲在府也收起来了,才重新找出来,你拿去铺着。”
  “暖缎珍贵,何况是这样大一张。”宿昔双手接过:“真要多谢爵爷了,否则边关苦寒,不知自己受不受得住。”
  “你既为我而来,我必不会让你为我折损半分。”迟誉轻声道,宿昔却不以为意,哪里是为了你来的呢,不过找个借口,自己亲赴战场,方能更好运筹帷幄罢了。
  他铺好暖缎,和衣躺下,不多时迟誉就灭了帐中灯火,帐篷裹得严严实实,只在缝隙里泄进一点月亮的清辉,奔波几日他本累了,此时此刻却毫无睡意。
  “爵爷?”
  “何事?”
  “你睡了么。”
  “我若睡了,是谁和你说话?”迟誉哭笑不得,从榻上直起一点身,就见宿昔一只手撑起下颌,低垂着头半躺在榻上。
  “山魃?”宿昔慢吞吞道。
  “什么?”迟誉一愣,随即反应过来:“你走两界山那条路了?”
  “嗯。”
  “若真有山魃,也不会是我。”迟誉道,“我可记得是你先叫了我一声,如果真有山魃,必定是你。”
  宿昔皱皱眉头:“我并未称呼爵爷的名字。”
  “我也没有。”
  这就有点不依不饶耍赖的意思了,宿昔睡不着,干脆从榻上支起身来,盯着不远处迟誉的身影:“我偏不信。”
  “和我置气?”
  “爵爷说自己不是山魃,就证明给我看。”宿昔嗤之以鼻:“我听说山魃会变声唤人的名字,若爵爷唤我‘宿昔’,可见你就是山魃了。”
  “宿兄并非咄咄逼人之辈!”迟誉忍不住笑出声:“饶了迟誉这一回吧。”
  “爵爷万事可还安好?”宿昔却不理他,径直问。
  “有你要我‘心想事成,无往不利’,我怎敢不好,你在府里如何?”
  “酿了桂花酒,本想送来给爵爷尝鲜,谁知酒没送去,反而得来爵爷受伤的消息。”
  “为大局考虑,我不得不欺你一欺。”迟誉道,“对不住你,让你忧心了,急急忙忙的赶来。”
  你有何对不住我的地方,你最对不住我的,便是这样轻易信了我。
  宿昔心里一搅,初见面时迟誉还知道以他为自己挡剑,那样一个冷心冷清的人,如今怎么能对他这般推心置腹,他虽救迟誉性命,为他出谋划策,殊不知那都是别有用心的,他用虚情假意交换,迟誉却给了他一颗心,他如何受得起?
  “知道爵爷无心,宿昔便安心了。”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响起来,却隔得那么远,那样陌生。
  “我在外面也时时挂心迟珹,挂心你。”迟誉又道:“如今又是冬日了,你是个最畏寒惧冷的,不知你在府里如何,有没有——”
  “自从住进霜迟城,爵爷便在我房里铺了地龙,霜迟气候温和,房里一共那么一点地方,又十几个暖炉烘着,只怕都被煮熟了,那里还问起冷不冷来?”宿昔岔开话题,这时候才觉得涌上一点睡意,轻声道:“夜深了,有什么话明日再说,爵爷请先歇息吧。”
  “你睡罢。”迟誉也不再多言,从新在榻上躺下,宿昔蜷在暖缎里,不一时便沉沉睡了。
  早晨迟誉领兵走得早,宿昔日上三竿起来人影都不见了,矮几上放着麦子和羊奶熬得稠稠的粥,分量十足,另外有两个撒了辣椒的大饼,他慢悠悠吃完早饭,出帐篷四处溜达,迟誉向外散播自己重伤的消息,此番又做小兵装扮混进战场,想必动摇云霁军心,定能杀他个措手不及,迟誉有领兵之才,也为夙朝立下过赫赫战功,他曾说想与宿涟比试一番,若有机会,宿昔也想知道相较起来谁更技高一筹。
  一碗粥下肚顿时觉得整个胃被暖得融融的,宿昔揉揉肚子,刚想回帐里去,就听旁边一个小帐篷里传出忽高忽低的啜泣唾骂声,他走在营地边上,那帐篷里住的都是留守的小兵,也不知在闹腾些什么,只见帐篷帘子被往里一扯,一个少年跌跌撞撞从里面跑出来,一下子跪倒在宿昔脚边。
  少年尚未及冠,身形五官都没有长成,脸上还带着稚气,满面泪痕,宿昔看了他一眼,还未来得及开口,那帐篷又追出几个男人来,凶神恶煞的往少年身上扑,作势要打,少年连忙抱头,宿昔伸手臂把他挡在身后,笑道:“几位大哥这是做什么?”
  “宿先生。”小兵一抱拳:“这小子是被发配到咱们营里的,因不服管教,兄弟们正在教他规矩,先生还是不要管这事了吧。”
  “我并非要管这事。”宿昔收回手:“只问你一问,你说他是发配到这里来的,不知这孩子犯了怎么罪?”
  “左右是谋反大罪,家里人犯事牵连了他,圣上旨意发配他来参军。”
  那少年闻言眼圈都红了,小心翼翼往宿昔身后躲,宿昔听到这里已明白七八分,他自己就是领兵打仗的,自然再清楚不过这里面的门道,行兵在外不许带着女人,便有士兵把主意打到男人身上,同行的将士招惹不起,还有犯了错发配下来的,自古那些被判参军的男子进了军营,大多都折在这些血气方刚的将士身下,左右不过罪人,是真到了战场立功还是死在将军的榻上,谁会在意,谁会说半个不字呢。
  “既然圣上怜悯,留他一条命,大哥就莫要逼他了,圣上不让他死,他却折在大哥手里,岂非对圣上忤逆不敬?”宿昔把那少年拉起来,道:“那帐篷里多少由着您尽兴,也不缺他一个,若不依不饶败坏你的兴致岂不更不值得,正好我身边缺个侍候的,就把他赏了我,也算一件功德。”
  少有人能把场面话说的这样漂亮,其实不过这个道理,给出去一个,帐篷里还有二十几个,犯不着为了个哭哭啼啼的败坏了兴致,男人也不愿为这小事和将军面前的红人争执,甩手道:“既然宿先生说了,就只管带去,我没有不依的。”
  “那宿昔这里谢过了。”宿昔点点头,牵着少年的手把他领回迟誉帐殿去,因无关人士不得入主帐,便让他等在外面,自己进去打了水为他擦拭身上,换了干净衣服,又拿出早上剩的两个饼给他充饥,看着他慢慢吃完了。
  宿昔从小和陵苑的国君浦粟一同长大,如今更是他心腹手下,为他四处征战,一年到头驻扎在外,回府的次数也不多,对弟弟宿渫与妹妹宿湄也没尽到多少心意,因此看到与弟妹年纪相仿的孩子便格外怜爱,摸摸他的头发,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他知道家里犯事,侥幸留下一条命,这孩子必定不愿提起,因此也不问,只听少年磕磕绊绊道:“阿……禄。”
  “可是福禄双全的禄?”宿昔在他掌心写下一个“禄”字,成心试他是否识字,果然见少年点了点头,必是好人家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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