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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年-第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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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究是他没将夙涯保护好,如今落人口实,成了易筠的把柄。而他也因此妥协,只将那孩子救出就不再追究,否则事情闹大了,不光会祸及己身,势必也要连累了夙涯——易筠第一个就不会留情,何况还有一个易康,甚至更多为了自身利益就此出手的人。
阿夙,对不起。
他是易谦也是九皇子(三)
“九弟在想什么?”易筠放下手中的茶杯笑问道,“想得这么出神?”
“没什么。”易谦讪讪笑道,“让五哥见笑了。”
易筠看着易谦帮自己斟茶,又朝四下顾望,问道:“总是在你身边的那个孩子呢?”
尽管易谦依旧面带笑容,握着茶壶的手却在听见易筠这句问话时就骤然收紧。瞧着易筠看似好意的模样,易谦回道:“怕是在五哥面前出了什么纰漏让五哥笑话,所以没教他过来。”
“我看是九弟你太宝贝那孩子,舍不得让我多看两眼才是。”如今只有易谦与他在这飞音寺的园子里,是以易筠说话并没有太多避讳,又是这样三分带笑的神情,在旁人看来不就是兄弟两个无事闲聊嘛。
“五哥说笑了。”易谦回道。
易谦不想易筠今日会来飞音寺。其实前些日子他忽然称病,就是给出了自己要退出众人纷争的信号。从小到大,易谦就不爱掺和那些事,小时候在教书的师傅那里,兄弟之间就是互相竞争,谁若是在哪次课业中拔得头筹就都要用各种方式炫耀上一阵。众兄弟里,除了易谦,几乎个个都有那么一两次名列首位,就数九皇子几乎从来都是二三四位,不高也不低。
那时因为夙涯的事被易康跟易筠注意到,易谦只想尽快脱身,便将那事草草了了,不想事后易筠居然锲而不舍地追了上来,试图拉拢于他。
其实就目前的情形来看,虽然皇帝龙体未愈,却还是有太子在的,易康跟易筠这样明着兄弟情深,暗地里互相较劲,最后赢的是谁也未可知。
易谦是真的无心此事也好,或者是早就看得太透彻也罢,众人竞相追逐的那些东西不是他看中的,所以不要也罢。
照理像易谦这样一个时常出入帝都的闲散皇子也不该多招人注意,偏偏就是皇帝对他的管教总没有像其他皇子那样严苛,偶尔有侍者瞧见易谦跟皇帝父子两人交谈,其乐融融,全无帝王家的威仪,这才让人动了别的心思。
易筠自然知道易谦的心意,是以在得到易谦婉拒之后他也不再将拉拢之意表现得那么明显,却总是不好让易康或者其他人趁虚而入的,纵使易谦自己不乐意与他为伍,他也要旁人看着易谦与自己有千丝万缕的联系——三人成虎这个道理,大家也都是明白的。
如此易筠与易谦有一搭没一搭地又说了会儿时候的话,然后起身,道:“既然来了飞音寺,就过去为父皇焚香祈福,九弟跟我一块过去吗?”
一旁传来了脚步声,以及杯壶碎裂的声响,水声哗啦,还有夙涯的叫声。
易谦毫不犹豫地从石凳子上站起,直接将易筠撇下就循声而去,口口声声叫着“阿夙”。
果然是夙涯摔倒在树丛后头,身前泼了一地的茶水,茶叶散在跟前,还有摔碎的紫砂碎片。
“阿夙!”易谦大步走向夙涯,矮身在少年面前,拉起夙涯的手,急切问道,“扎进手里没?”
夙涯的手心被碎片的缺口狠狠划了一道,这会儿半只手掌都淌着血,看样子伤得不浅。
“好像……扎进去了……”夙涯忍着痛回道。
“来人!”易谦大声喝道,又拿着随身的帕子先帮夙涯止血,焦急的模样已然无视了从后头跟来的易筠。
稍后有人过来,就将夙涯带了下去。
易谦原本要跟上去,却听见易筠在身后唤自己。他回过头,见易筠站在花圃边,便带着歉意道:“请五哥见谅。”
“如此,你就去吧。”易筠挥了挥手,见易谦转身就大步流星地走开,他又看着地上那一片凌乱,水渍漫了一地,洇出个乱七八糟的图案,却有一道微红的痕迹浮在水里,朝着易谦方才离去的方向漫去。
夙涯的手心里确实扎进了一块碎片,大夫来了将碎片取出,说是伤口有些深,这只手要好好护着,否则将来容易落下病根。
进进出出了一些人,最后终于将夙涯的伤口包扎好了,屋子里也就剩下他们两人。
易谦坐在床边盯着始终低头的夙涯,沉声问道:“敢不敢抬头看看我?”
坐在床上的夙涯摇摇头,发出一记轻微的哼声,显然是被易谦这会儿听着严厉又没好气的语气给吓到了。
“手给我。”易谦道。
夙涯抬了左手又换右手,来来回回犹豫了半晌,才将没有受伤的右手伸向易谦。
“还装?”
夙涯朝易谦转了转身子,慢慢地伸出绑着纱布的左手。
易谦站起身想要坐去夙涯身边,谁知那少年见状即刻朝一边躲去。易谦先前那些紧张、急切甚至为此而来的不悦瞬间都成了心疼,说话的语调也随之软和下来。
撩了袍子坐上床沿,易谦柔声道:“阿夙,你坐过来。”
夙涯还是站在离易谦几步开外的地方不敢动。
“你要是不过来,我就过去了。”说着,易谦就要起身。
夙涯挪着脚步靠过去,然后小心翼翼地坐在离易谦还有两三个拳头距离的地方,依旧那样埋着头,右手紧紧拽着衣角。
易谦为了防止夙涯再逃跑,直接一把扣住少年手腕,自己靠了过去,又迅速揽住夙涯肩头,压低了嗓音却温柔依旧道:“别动。”
怀里想要挣扎的身体即刻安静了下来。
易谦看着夙涯侧脸,少年那局促不安的眼光尽管被额前的发遮着,却还是落在了易谦视线里。两人就这么挨近地坐着,良久都没人说话,直到易谦无可奈何又仿佛带着感谢的叹息传来,夙涯的身子才仿佛受了刺激一样倏然挺了挺脊梁。
“谢谢你,阿夙。”易谦伸手拨开夙涯额前的发,指尖顺势就滑去了少年的脸庞,轻轻捧着教他不得不转过视线看着自己。
“阿夙,我有办法脱身的,以后别这么傻了。”易谦托着夙涯的颊,一点点靠近,像是怕吓到眼前的夙涯一样。
夙涯由着视线里易谦的脸越来越大,最后近得都模糊了,那人的鼻息扑在自己脸上,温温热热的,透过肌肤蔓延到身体内部似的,教他觉得有难以言明的燥热。
易谦的一声轻笑从夙涯头顶传来,还有那一声带笑的“阿夙”,仿佛是在取笑他此时的窘迫。夙涯闻声抬头,还没来得及与易谦目光相接,就觉得额头上留下一阵温和柔软的感觉。
那样轻柔却深沉的一记吻,在夙涯被抽离掉所有准备的时候忽然来临。额上还沁着些微汗珠,是他当时的紧张,但易谦一直维持着那样的姿势,没有将这一吻撤离,久久地,也逐渐平复了夙涯心底的忐忑与慌张。
“阿夙。”易谦将已经快要僵硬的少年搂进怀里,还和过去那样揉揉他的头发,轻抚过他的肩膀,然后那只手慢慢滑向夙涯裹着纱布的手,指腹摩挲着白色的纱制料子,不敢多用一丝力气,道,“以后别这么傻了,我能让五哥进来,就能让他离开。”
阿夙这个傻子啊,一定以为易筠相邀同行时他没有理由拒绝。其实那时候的犹豫,就是易谦递给易筠又一次暗示自己要抽身的信号——他不想跟易筠有太多瓜葛,也不想过多地与他同时出现在旁人视线里。
“可是……”
“小家伙难道比我知道得还多?”易谦又刮了下夙涯的鼻子。
“不小了,我十二了呢。”夙涯终于抬头正视了易谦的目光。
极少有的这样的凝睇里,夙涯将易谦所有的神情都看得清楚,不禁想起那天晚上在易谦宅子的花园里,他一个不留神就“亲”了易谦一口,还很霸气地几乎扫过了易谦半张脸,乐得那人抱着他笑了好半天,除了叫“阿夙”就是用极其怪异的眼光看着自己。
“你以为五哥跟你一样傻看不出来?他只是不拆穿罢了。哪有摔跤摔成你这样的?”易谦道。
伤口这么深又这么长,快要将整个手掌都“横行”一遭,明显就是夙涯自己故意用茶壶的碎片划的。
大概也只有真的关心,真的情急了,才会想到用这么“笨”的方法来为他开脱。
这会儿夙涯又贴着易谦的胸口不再说话。
“没要怪你的意思,不过真被你气着了。”视线又落回到夙涯那只受了伤的左手上,道,“幸好是左手,要是伤了右手,谁给我泡茶喝?”
“左手也可以啊。”夙涯接得很快,顺势还在易谦怀里蹭了蹭。
“别动。”易谦按住夙涯肩头,像是在刻意忍着什么,道,“好好的别乱动,就让我抱会儿。”
易谦没瞧见自己怀里的夙涯在听见这句话后偷偷地吐了吐舌头,奸计得逞似的窝在他怀中偷笑。
“还是小的时候好,要再过两年,我都不敢抱你了。”易谦苦笑道。
“为什么?”夙涯好奇追问。
易谦低头,其实他只能看见夙涯扇动的睫毛跟鼻尖,莫名地就伸手去点了点少年的鼻尖,还和过去一样宠着,道:“再长大些你就明白了,这会儿别多问,问了你也不明白。”
夙涯抿唇,觉得半边身子快要坐麻了,就想着动一动,结果肩膀才要抬起,他就又听见易谦压着声音道:“再动,我就把你绑了。”
“可是……”夙涯委屈地忍着身体的僵麻,欲言又止之后,他就乖乖道,“知道了。”
易谦摇着头,将夙涯轻轻推着坐起,又在他身上捶着,道:“又不跟我说,回头难受了吃苦的不还是你自己。”
后背有易谦悉心仔细的轻捶,一下一下的,节奏均匀,非常舒服,夙涯虽然听着易谦的话还有些不好意思,但有当朝九皇子这样的“服侍”还是教他觉得非常受用的。
“今天起,晚上搬来我这里住。”易谦捏着夙涯的手臂,道,“免得你晚上要是有点什么事还要两头跑。”
能有什么事呢?有易谦在身边,他都能安心地一觉睡到大天亮的。
那些杂七杂八的事(一)
夙涯跟易谦在飞音寺里几乎呆过了一整个夏天。
寺院里遍种绿植,尤其是盛夏,草叶茂盛,蓊蓊郁郁,走在寺庙后的小山里,枝叶遮天蔽日,自有一番凉爽。
就是树丛里蚊虫多一些,一趟上山,易谦与夙涯都多少被咬出了一些疙瘩。
看着夙涯总是不停地在疙瘩上挠啊挠,易谦但笑不语,见少年又眨巴着一双眼睛看他,他才道:“要不就回去吧。”
夙涯点头,跟在易谦身后就要下山。
“阿夙你过来。”易谦对夙涯道,“别总是走在我后头。”
说过多少次了,他们可以一起走,不用这样一前一后的,看着多生疏呀。偏偏夙涯就是习惯了,过去有庄淮的时候,他就跟庄淮一起走在易谦身后,这会儿庄淮不在就他一个,他还是宁愿这样跟在易谦后头。
“你跟旁人不一样,更加与庄淮不一样。”易谦一手扶在夙涯肩头,稍稍低下身子与夙涯道,“你懂吗,阿夙?”
除了皇帝与自己的骨肉血亲,就夙涯一个了。
夙涯就这样又一次在易谦氤氲着柔情的目光中失了神,由那个人牵着一路从小山上下来,呆呆地跟着易谦走进精舍。
易谦将夙涯按着坐下,又取来药膏,坐在少年对面,掀开夙涯的袖管,瞧着胳膊上几个红疙瘩,这就开始往上头抹药。
夙涯觉得手臂上传来阵阵凉意,丝丝沁入心脾,将那些痒痒的感觉尽数消除。
“早知道一到夏天就会这样,所以我特意带来的。”易谦说得像在邀功一样,笑着抬起头,又瞧见夙涯脖子上也被虫子咬了,他便坐去了少年身旁。
易谦的身影一旦临近,夙涯就觉得连呼吸都开始困难起来。那个人的手贴上脖颈,轻柔抹过的地方都仿佛变得特别敏感,原先擦了药膏会有的清凉感觉顿时就变得火辣辣的,从易谦指腹触过的地方开始,一直烧去了耳根。
“阿夙,你怎么了?”易谦仔细地抹着药膏,鼻息扑在夙涯脖子上,呼吸均匀。
夙涯不禁想起当初易谦教自己写字的那些时候,那人也挨得自己很近,胸膛贴着自己的后背,手把手地教,一笔一划,自己那时还显得很小的手被包裹在易谦的掌心里,感受着那种温暖,就好像那人扑去自己后颈的气息。
“这样……收笔。”易谦握着夙涯的手回锋一记,微微笑了出来。
夙涯还握着那管笔,手背上的温度依稀还在,另一只手按着桌上的宣纸,视线就停留在方才写好的字上——夙涯。
那是他的名字,在易谦的指引下一笔笔被写就,虽然,感觉有些怪怪的。
“写得不错。”易谦从夙涯手下取出那张纸,拿在手里颇是满意的样子,赞许地看着夙涯,道,“阿夙以前是学过写字的吧。”
夙涯将笔搁回笔山上,低头,然后就几不可见地点点头。
“那就是识字的了?”易谦将纸张放去一旁。
孩子又是轻微地点头。
“会不会写我的名字?”易谦凑近夙涯问道。
夙涯偏过视线,恰见在自己眼前被放大的易谦的脸,那双黑瞳深深,近在咫尺,吓得他赶忙又转过头去,一颗心忽然扑通扑通的跳得很快,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似的。
“会的话就写给我看看,要是不会,我教你。”易谦温和依旧。
夙涯抿着嘴,两条小眉毛蹙了又舒、舒了还蹙,最后无奈地摇摇头。
易谦笑着拿起笔舔了墨交给夙涯,道:“我教你。”
夙涯怯生生地接过笔,然后易谦还跟刚才那样站在他身后,弯着身子,握住他的手,开始起笔。
心思就落在了笔尖上,夙涯看着白纸上慢慢写出的笔画,黑色的痕迹被吃开,更像是在画画,思绪里就有这样黑与白的颜色,在空荡荡的思绪里交织,跟眼角那些透过窗户照进屋子里的阳光融合在一起。
易谦平日写字都喜行书,夙涯看过一些,那些字笔锋顿挫、意蕴流畅,他就觉得很好看,不想少年皇子的楷字也工整俊逸,不若行书有流云之势,却也别有味道。
因为靠得太近了,易谦的呼吸总能触上夙涯的侧脸,像是初夏时夹杂着微热的风,不多时就教那孩子觉得有些发热,手里也开始出汗,快要握不住笔一样。
感觉到夙涯的异样,易谦停下动作,问道:“怎么了?”
夙涯摇头,扎松了的发带教几缕发丝落了下来,发尾扫了扫易谦的脸,撩得他不住打了个喷嚏,没留心手下,就按着夙涯的手下往下,结果将写了一半的字给涂出了一个墨点。
夙涯惊得想要即刻甩了笔就跑开,但身后那人偏生就是按着他不让动,看着已经写坏了的字,他只不以为意地笑了笑,道:“干脆教你画画吧,不能浪费了咱俩一块写了这么些时候的功夫。”
然后易谦照旧握住夙涯的手,三下两下地就开始在纸上添加笔画,时拖时扫,比之前带着夙涯练字的时候动作轻快飘逸许多,都教怀里那孩子看得有些眼花缭乱了。
最后夙涯索性不看了,全由着易谦引着自己摆弄,他就一会儿抬眼看看半开的窗户,可以瞧见外头园子里正开着的花朵,要不就是去听听树上正在叽叽喳喳叫得欢畅的鸟叫声,或者偷偷看上易谦两眼,看易谦专心致志的样子,心无旁骛得仿佛连他都是不存在的。
“还不错。”易谦即兴收笔,抬起手时忘了跟前还有夙涯,动作做得太快,就教那孩子顺势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手中的笔飞了出去,然后啪嗒一声落在地上。
还有那个忽然被拽起来的孩子,脚下没站稳重心就朝着一边倒去,最后直接扑在了易谦怀里,将紫衣少年抱了个满怀。
易谦整个人倒在地上,一条手臂将夙涯环住,只将那小小的身子往上托,另一只手却按着夙涯的头往自己怀里靠,胸口被稍稍撞了一下,却是在瞧见夙涯满是自责的目光后将这些小疼小痛都尽数抛去了脑后。
“是我一时大意了,跟你没关系。”易谦干脆就仰躺在地上,教夙涯那样靠着,他则望着房梁,饶有兴趣道,“阿夙你看上头,梁上的花纹好不好看?”
夙涯抬眼望去,横着的房梁上果然绘着彩绘,颜色不太艳丽,但就这么看着也能看出画师精巧纯熟的画工——易谦的宅子里就有这样一些教人一旦看见就不由惊喜的东西。
“我要说那是我画的,阿夙你信不信?”易谦问道。
小脸贴着易谦胸口,这会儿还在盯着那些画出神,听见易谦的问话,他又开始迷迷糊糊的,像才睡醒一样,动了动脖子,说点头不像点头,说摇头又像在点头。
房梁上画的是初春时房间外头花园的一角,那时候夙涯也在的,但他怎么就不知道易谦将这画偷偷画去了房梁上?
就好像他自己不知道九岁那年,易谦分府第一年的冬天,少年皇子在雪地里写了什么。
易谦没有与夙涯说过那时他在雪地里写过什么,孩子只是记得因为自己一个憧憬又期待的眼神,于是易谦就带他在风雪中玩了起来。
“等一等。”易谦将兴冲冲想要出门的夙涯拦住,将孩子头上的帽子、脖子上的围脖、身上的披风都尽数检查过了,才与他一同出门。
朔风吹来,寒意扑面,夙涯还没踏出房门就吸了好大一口凉气,身体内部快要被冻结了一样,冻得他连眼睛都闭上了。
“要不还是在屋里烤炉子吧。”易谦道,口中呵出的白气即刻就被北风吹散了。
夙涯看着帝都上空飞扬的雪花,白茫茫的一片,比江南冬季交加的绵柔雨雪恣意张狂,铺天盖地的教人看着都觉得想要纵情放肆一回。
于是夙涯提了衣摆就跨步踏出门外,小跑着入了飞雪中。
“阿夙。”易谦跟上去,将已经在雪地里跑开的孩子捉住,两人的脚印在雪地里留下长长的一串痕迹,只是不一会儿的功夫,就被新落下的雪覆盖了过去。
夙涯笑着在雪里跑来跑去,像只小麻雀似的,一会儿在原地不停地跺脚,将积雪踩得实实的,一会儿张着双臂鼓动着身上的披风,正像在飞一样,或者捧起地上的白雪朝天上撒。
其实他吃了好些雪,冰凉的雪花落入口中,就跟才从房里出来时喝了满口的寒风一样,冻得他直想打哆嗦,但这会儿太高兴了,也就顾不得了,而且要是让易谦知道的话,说不准他就要被“强行”带回屋里去对着炉子看雪了。
后背忽然被什么东西砸中,夙涯回过头才看见易谦正蹲在雪地里捏着雪球——刚才就是这个人偷袭自己呀。
“阿夙你再不动手,今天就等着被我砸成雪人吧。”
易谦的声音被吹散在风里,零零碎碎地飘入夙涯耳里。然后那孩子也矮下身在雪地里抓了一把雪,团了几下,扬手就要朝对面砸去。
但是……才要把雪球丢出去的时候,夙涯却是犹豫了,同时……鼻子上好像被什么冰冰凉凉的东西打个正着,整张脸都连带着遭了殃。
“阿夙!”易谦赶忙跑去夙涯身边,伸手拍去孩子脸上的残雪,亟亟道,“你怎么停下来了?”
怎么都不该忘记了如今是易谦养着他,再开心都不能逾越了那层规矩,他刚才要是把雪球丢出去了,万一砸中了易谦,让那人生气了怎么办?
易谦将夙涯脸上的雪擦干净了才发现孩子那张圆嘟嘟的脸这会儿已经被冻得有些发红了,他捧着看了一会儿,道:“冷不冷?”
夙涯摇头。
“我倒是觉得有些冷了,这就进屋去了,你再玩一会儿就进来,别给冻出病来。”易谦拍了拍夙涯的脑袋,这就提步离开,也没有进屋。
夙涯暗暗舒了口气,看着手里的雪球,他索性就又挖了一堆出来,开始自己堆雪人。
后来来了一些府里跟夙涯年纪相仿的侍者,孩子遇见孩子总是更要亲近一些,夙涯也觉得一个人玩着没太大的意思,于是几个人就一块儿玩。最后那个好不容易堆起来的雪人,在激烈的对战中被砸得面目全非,夙涯也酣畅淋漓地赢得了胜利。
那时的他没想到那些忽然出现的侍者是易谦叫来的,他就那样接受了那人的好意,在帝都那一年的大雪里放开了玩,笑声被不曾停歇的风吹得几乎回荡在整个园子里,就像再小些时候那样,那一年有亲人在侧,父母在堂,他玩得累了可以扑进双亲怀里,然后酣酣地睡上一觉,醒来时,能够看见母亲慈爱的眉眼。
那些杂七杂八的事(二)
那些侍者不过刚好也在别处玩雪,被易谦瞧见了,便叫来与夙涯一块玩耍了。
雪地里那孩子扑着身上的披风,已经被风吹红的脸上却绽放着比以往都要开怀的笑容,就好似平地亮起了光一样,看得易谦也不由会心微笑。
易谦小的时候也有这样一回,跟皇帝在皇宫的一处小院子里玩雪,不过没像夙涯这会儿如此放得开。
视线里白色弥漫,但那个跑来跑去的小小身影却依旧清晰,深色披风将他罩着,像个墨团一样,在白雪里窜来窜去。
易谦站在一旁回廊下望着跑在纷扬落雪里的夙涯,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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