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踏长安-第1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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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沈川一起把门里里外外封了谢衣才敢往外走,仿佛他留在家里的真是个不能自理、要哭要闹的小婴儿。他们直接传送到了目的地,相当方便,相比之下李据那边则是摆足了派头,派着马车慢慢悠悠挪。
李据威威风风地坐在开头,夏夷则紧随其后,无异又像模像样地骑了匹四蹄踏雪的乌骓跟在旁边。听说这匹马的祖上正是楚霸王那一匹,又混了些塞外骏马的种。也不知道李据是没眼光看不上还是好马太多无所谓,生生拿这马来让他骑。无异临时一骑倒很风光,瞅着比脸藏在伞影下的夏夷则是敞亮多了。
不过他风光了没有一会就开始躲躲闪闪。不为别的,为他在队伍之中看见了长乐道人那个坑蒙拐骗的。昨晚没有遇到他人,也不知道这牛鼻子老道如何挣了身本事,坑完了金大善人竟然坑到了大皇子跟前。无异回想当日纵然没有暴露身份也毕竟与他打了一架,还拆了他的宝贝疙瘩,如今最好不相见,但愿这老儿是个脸盲,光凭几个断断续续的影子认不出自己。
于是他一门心思扮起了三皇子李焱的朋友。
待到看见一处宫殿似的玩意,周围热热闹闹市集林立,无异心想这大约就是烈山部临时的中心了。中心建筑规模连流月城十分之一都比不上,不过那座木头搭的宫殿还有些模样,不折身价。大约是觉得这地方强过了他的王府,李据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并未撂下什么闲话来。
筵席不同于方方正正的中原规矩,是六角形的摆法。除了门口外桌子摆成五面环绕,很符合烈山部的迷信。无异留神观察:首席是两张阔桌,各坐两个人,对称着最中间是李据与谢衣,李据身边自然是夏夷则,谢衣身边沈川坐得也理所应当且无可非议。
大厅里的阵营很清晰地分成两派,顺着夏夷则这边往下,长乐老道坐在了扮成萧鸿渐的无异前头,而与老道分庭抗礼的乃是崔逸然,崔逸然下面才沥沥啦啦一串高阶祭司。无异一方面暗叹这姓崔的原来是这等红人,另一方面又觉得少不了与老道一顿说话。好在他今天为了正式场合改了改发型穿着,原先刺在脑后的都一律一扎,身上也规矩系着圆领滚金边的湖蓝袍子,很精神,看上去是换了个人。
因为对今晚的外表还颇有几分得意,他抓准时机冲谢衣乐了两下。谢衣果真多看他几眼,隔着老远无异也读不出来那几眼里有什么成分,总之肯定没有坏的,于是笑得更傻了。谢衣不助长他威风,不以为然地移开眼神。
侍女们忙忙碌碌地上了一会菜。菜单是自己写的,无异瞧着并无新意也无期待,身旁长乐老道却露出了想要暗着品评两下的架势。无异不敢不配合,蜻蜓点水地冲他偏过头。“呵呵,萧公子,你看出来没有,今天这菜里有几分乾坤。”长乐说。
“哦?”无异装出很感兴趣的模样,“草民这方面不甚通达,还请道长指点。”
“你瞧。”老道拿拂尘尾巴对着那些小盘子比划一番,“……既有咱们中原的传统吃食,也有咱们没见过的。那些没见过的明里看上去是他们小部族的菜色,各占一半谁也不丢份。可是萧公子你是否知道,这些人原先在天上的时候并不大吃东西。”
“哎?那他们怎么凑出来这半桌……?”
老道捻须一笑,“依贫道看,这是就地取材用了岛上特产的山珍,又混合炮制了塞外、西域一些做法临时发明出的菜色,看着倒真有点天上下来的滋味。这个厨子,哼,有意思。”
他不知道自己夸的正是身边这人。无异既然当着萧鸿渐,一边附和他一边也顺口把自己夸了一顿。末了不忘补上一句“烈山部那些浑人,以为他们没长过见识必要露怯,想不到还有两下功夫。”
长乐老道一边点头一边“呵呵”了一声,“可惜呀萧公子,咱们一会就捡没见过的吃吧,这顿饭怕是不能好好吃完喽。”
他话音没落,眼看那边李据与谢衣各自发表了一通片汤话开宴,大家囫囵举杯,都祝福大唐与烈山部的世代友好、长治久安。各人葫芦里卖着各人的药干了一杯方坐下,无异这会不怕与长乐嘀咕了,“道长说不能吃完是何意?”他低下头悄声问,顺手先给老道舀了一勺山野菌汤。
长乐正猜他保不齐要在李据跟前起势,自己也存了一点相互巴结的心思,见他先主动示好便更加放得开,能说得不能说的全要往外说。“萧公子你且看着,一会可有一场好戏。贫道听说萧公子与三殿下相谈甚欢?”
他说得这样堂堂正正,无异只得客气两声,“咳,草民怎敢高攀三殿下,能哄着殿下开心已经是一万个满足。”
长乐会意,也不深说,“三殿下的确是个好模样,可惜呀被鬼迷了心窍,在这岛上金屋藏娇养了个妖女。这不,大殿下看不下去了,此次正是来驱鬼捉妖的。”
无异恍然大悟,“原来如此,我说大殿下怎么……怎么就乐意提拔我了。”
“正是,”长乐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夏夷则,“若萧公子能有助于此次驱鬼,从三殿下身上把妖孽除了,萧公子以后的路可还长着呢。”
无异心说这些人编故事一套一套的,居然还全说得圆,是个本事。“那听道长的意思,妖女已经捉到了?”他问,无异还是比较担心阿阮。
“捉到了。”长乐信誓旦旦地讲,有滋有味地喝了口汤。“哎哟,这汤当真不错。萧公子你也快来一碗,润润喉咙。”
拢低睫毛,无异答应着给自己盛,心却是全悬到喉咙上来,怎么润也润不下去。
他看了眼谢衣,谢衣神色自如,正在与李据说着什么,瞧着并无异样。无异把所有信息扔在肚子里滚了一圈。依照谢衣的谨慎,来之前必定确认过阿阮的状况。他们靠传送又不费时费力,想必在人到时阿阮还好端端的留在沈宅。可他们李据一行因为有一段路要跑是早早就出发了,李据的心腹也全在这里,分身乏术,哪有功夫去抓阿阮?
他思索着夏夷则曾告诉他之前在与阿阮生活过的村子里留下了一个假阿阮以避人耳目,害李据绕远耽搁还扑了个空。无异左思右想李据也没有去捉阿阮的时间,莫非这次又是夏夷则预备好了替身来换的?可李据会两次栽在同一个阴沟里?
长乐见他锁紧眉头,还挺关切,“萧公子,你怎么了?”
“哦……噢,”无异才回过神来,“没……没什么。”
长乐从他脸上读出一点哀伤,还道是他为情所苦,于是很有些长者的架势拍了拍无异的肩膀,“莫伤心,萧公子,往后有你的好日子。”
无异知道他们这些人说好话不用花钱,一个个都爱没事讲两句,因此也配合着笑了一笑。他忧心忡忡地夹了两筷子山笋丝,思考着怎么给谢衣递个消息。
谢衣与李据客套半天,双方脸上皆是一团和气,身旁各有夏夷则或沈川一个冰块,倒十分匀称。“谢大人,小王急于三弟的事,昨晚多有得罪,还请您不要见怪。”李据端着杯子敬酒,“哪里的话,”谢衣不愿意做应酬的表情,还是做了,“殿下肯给谢某这个面子,是谢某和烈山部的运气。”
“谢大人一表人才,果然也是明理之人,那小王也就不绕弯子了。”李据很豪爽地一饮而尽,摆着亲亲热热的模样。“咱们虽非一家,但小王这回的家务事,却不得不请谢大人行个方便,以后咱们有什么来往,也全都好说。”
“殿下请讲。”
“小王这三弟着实糊涂,为人蛊惑,于岛上藏了个妖女是真。小王这个当哥哥的好容易查到妖女在此,还请谢大人容小王进荒宅一搜,小王必定搜得和和气气,届时只带人走,不带别的。若确实闹了乌龙,那小王必定亲自向烈山部赔罪。”
谢衣见他如此有自信,知道是吃准了,暗暗庆幸早已带阿阮去了沈宅。人家放低了姿态来商量这事,小院也确实像个荒院,这回若再不答应反而显得自己这方心里有鬼,引出什么纠纷,都不好。谢衣沉吟了一下,“殿下,搜是可以,但须得由我方数人在旁监督。殿下可同意?”
李据见他话松了,立刻一拍胸膛,“好说,好说。小王的人正在院门口候着,生怕妖女跑了,就等大人一句话呢。您看由谁去监督咱们这就送过去。”
谢衣登时起了疑心,“怎么这样急?”
“正好小王在这,有个对证嘛。省得过后还要落人话柄。”
他这一套说辞统统顺理成章,谢衣硬是想不出理由拒绝。这时沈川在一旁听着倒是悠悠地开了口,“殿下何妨吃完这顿饭?等吃饱喝足了,咱们一同前去捉妖也无妨。鄙人没见过妖女,也想看看殿下口中的妖女长什么模样。”
他这回不是大祭司,无需顾及语调中的杀气。谢衣有了谱,看向李据的神色表明他是同样的意思。李据居然退了一步,“也可以,也可以。”答应着,继续喝起酒。坐在一旁的夏夷则把对话全听了去,心里只是纳闷,又隐隐地担忧。
背后有些吧嗒吧嗒的脚步声,别人只当噪音,谢衣认出了这是馋鸡的脚爪在敲击地面。馋鸡绕过了谢衣背后停在沈川旁边,正好是李据看不见的地方。谢衣侧过身来又与李据互相饮了一杯,在这当口,沈川飞速地读完了馋鸡脚上的纸条。
趁李据吃菜,沈川低声在谢衣耳边说了两句,两个人的脸色都是一样沉。长乐老道年纪大了,如厕频繁,无异正心焦地差使馋鸡趁此机会把消息送到那边,就听见外头忽然一阵嘈杂,是个中原侍卫模样的人急匆匆地闯进来到堂下一跪。“大殿下!”叫得很急。
“何事?”李据不慌不忙地一抬手。
“妖女刚才被我们引出门,已经抓到了!”侍卫说。
四下俱是一瞬寂静。“带上来。”李据中气十足地命令,也不管这里是不是他的自家地盘。紧接着无异听见了阿阮不甚痛快地在外面挣扎的声音,“你们这是干什么?”,含混,但还是清脆。——是她。
先被侍卫带进来的不是阿阮,而是她的阿狸。“报殿下,这狸猫果然是妖女之物,妖女听见它就跑出来了。”那人一副沾沾自喜的邀功模样。
“做得好,赏。”李据很有威严。
长乐老道如厕回来,麻溜地正襟落座。谢衣的面上是丝毫看不出表情,而夏夷则本就雪白的一张脸竟泛起了青。
“贫道说什么来着。”长乐一嘀咕。
无异转过头去看向门口,就见阿阮被五花大绑着推到了地上,咚地一声。她的发丝缭乱地垂在脸颊两边,美得有些凄凉。
第24章 别离时
夏夷则的眼睛仿佛被烫到一样。
对夏夷则来说,这可能是他人生中最后一次意气用事,因为他完全看不见四周都有谁、在发生什么,他眼中只有阿阮。他心爱的人被这样作践折磨,被两个男人的脏手推着扔进地面,这让夏夷则的血液少见地煮沸了。
他曾是冷酷的,以后也会是。他几乎飞快地结了印冲向那两个侍卫,水龙所到之处,碰即是死。可他忽然发现他引以为傲的那些术法统统调动不起来,不仅如此,身旁李据忽然一个大力揽住他的腰,另一只手一抬,便卡住了他的脖颈。夏夷则动也不能动。
李据别的不会,唯有这身蛮力在三个皇子里是一等一的好。他低声冲向夏夷则的耳廓,“三弟,莫慌,皇兄只是在你的饮食里放了些补药,你身体孱弱,不宜使用术法消耗。”
他很有耐心地欣赏着夏夷则盛怒的模样,嘴角若有若无带了笑容。夏夷则一咬牙后肘便再次顶过去,他不得不转动胸膛来完成这个动作,于是还未等他发上力,早已习惯肉体搏斗的李据直接掐准了他的喉咙。
夏夷则面色渐渐转了青紫,过了几秒李据才松开手,他便一直咳嗽起来。李据亲亲密密地拍着他的后背,“本王告诉你,没有下一次。”他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音量说。
谢衣的手方才差点就要出招,此刻正是在桌子下方暗暗地攥成拳。无异那边正是一身又一身的冷汗。沈川的唇忽然动了动,“大祭司,谨慎行事。”他警告,唤的不是“谢大人”而是“大祭司”,谢衣不是夏夷则,他何尝不明白这里的道理。
两个人离得太近,现在谁也没有解救夏夷则而不伤害李据的能力,烈山部显然也完全无底气与大唐动干戈。一步走错,后面排山倒海皆是灾难。——如果不是谢衣与夏夷则这层关系,他们那一侧的人于此事甚至仅仅就只有旁观的立场。
这些谢衣、沈川、连带无异都明白。
“夷则,你不要管我。”阿阮很花了些力气抬起头来,“如果你管我那就是正中他们的下怀,我本来就已经快死了,这些都不重要……你不要管我。”
“你说什么傻话——”夏夷则眼睛都气红了,可他又愣在那里,因为阿阮正冲他有一点无奈和认命地笑。
“妖女。”李据一边继续牵制着夏夷则,一边摆出审犯人的架势,“你可知罪?”
阿阮听见,细眉倒立换了表情,“你是谁?你就是那个一天到晚欺负夷则的哥哥?”她反问,“我为什么要知罪?我喜欢夷则,夷则喜欢我,何罪之有?”
“‘喜欢’自然不是罪,可是你‘喜欢’上了不该喜欢的人,那是罪;你还令他‘喜欢’上了你,罪上加罪。来人,”李据威风凛凛地解释,随即眼神一动,“道长,烦你将这妖女缚了,咱们押解回京再行定夺,动作快些,莫坏了好好一顿饭和烈山部诸位的兴致。”
他的表情油光水滑,哪里哪里都是得意,长乐谨慎地一低头,袍子飘飘欲仙地站起身来。无异额角沁出冷汗,他本觉得这个老头子只有一副空皮囊,可是多日不见不知他从何处学了些真本事,摆起架子来叫人捉摸不透。
眼见长乐催动纸符就要将阿阮五花大绑,阿阮竟决然不从,双手中蓦然释出凌厉绿光来。绿光与长乐的纸符在半空中撞出巨响,原来一急之下,她居然释放灵力自行冲破了沈川的结界。
四周被他们的争斗震得俱是一颤。李据先有点心虚,卡着夏夷则脖子的手收紧了些,但仍岿然不动。“阿阮,不可!”夏夷则哑着嗓子高喊,嗓音生生有一点气声。“这位姑娘,你的灵体本已十分虚弱了,请不要再因抵抗而无谓伤害自己。”谢衣忍不住抬高声音发话,阿阮那边的光芒却丝毫没有减轻,“大祭司大人,谢谢你的好意,我不愿成为他人的累赘,最不愿成为夷则的把柄,请你不用再劝我了。夷则,你不要动。”她很坚决地说。
光线照亮了她的脸,她挥手负隅顽抗着长乐的封印,结成耀眼阵法,全身正透出一点下定心意的美丽来。
“阿阮,别做傻事!只要活着,只要你还活着!我一定会想办法!”
李据听得越发不对头,“小子,你别抽风!又不是要她的命,这么唧唧歪歪是给谁看?”
夏夷则血红了眼回过头,明明他的命门都在李据手上,整个人的暴戾却令李据有些胆寒,“你不如直接杀了我!”夏夷则嘶吼,“叫你的人收手,否则她会死!”
一道金光从大厅一侧一跃而起。那金光带了些软绵绵的柔韧,像一阵很有力量的风要将大厅中间的两个人分开拂去。长乐一愣,收了拂尘,那边阿阮却是跌跌撞撞地被带着后退,像要倒下了。
一个蓝影子接住了她的身体,将她轻轻放在地上。无异很努力地冲阿阮使了个眼色,然后又做出无辜的样子回过头来,朗声对着李据,“大殿下,草民看这妖女也不像坏人,而且她身形虚浮,怕是修为将尽,维持不了多久了。”
“哦?”李据倒是第一回听说这个,“萧公子,你也通这些?”
无异很实诚地一笑,“草民这回正是对术法产生兴趣,才来龙兵屿上云游的,其实不知道自己说得对不对。道长,要不……您过来看一看?”他冲长乐抛出绣球。
长乐哪懂这个,在他眼里萧鸿渐说一就是一。他草草一瞥果然见这妖怪影子有些虚,更加多信了几分,转身回复。“殿下,萧公子说的恐怕不错。”
李据花了些功夫消化,末了十分失望,觉得自己白忙一场。无异看他表情换了赶紧趁热打铁继续劝,“殿下,照这个架势这妖女决计撑不到咱们回京,谅她也不会对三殿下做出什么坏事,依……依草民所见,就当作您行善积德,饶了她这条命吧,也是一桩美谈。”
“胡闹,堂堂大唐皇子与妖怪谈情说爱,怎能算是美谈?”李据横眉呵斥起了他,语气却比方才软下去,“萧公子,本王不是多嘴。这妖女死了也就死了,你怎么居然还对她生出恻隐之心?”
无异很羞赧地抓抓后脑勺,“殿下不要笑话草民,草民……草民是为三殿下与她之间的真情所打动,所以心中有些不忍罢了。”倒像一副心窍柔软易动情的模样。
到这个时候,李据也有些败兴。他又冷着脸威胁了李焱几句才放开三皇子。夏夷则甫一得到自由,翻过身来就要与他肉搏,可哪里是对手,被结结实实地闷在胸口上两拳,一时直不起腰来。李据的浓眉冷森森地压着,尽管是白脸,看着却比夏夷则远远富有杀气。他命新提拔上来的焦家兄弟将李焱带下去省得给他丢人,焦家兄弟不敢不从,故意蛮横地将夏夷则架起来,架到后殿去了。
高阶祭司那边都明哲保身地假装没有看见这一幕。无异生怕阿阮再遭算计,估量好了位置挡在她身前,自自然然地冲李据下跪,“殿下,草民斗胆。殿下打算怎么处置妖女?”
“哼,”李据喝了口酒,“她真的快死了?你没有骗本王?”
“草民不敢欺骗殿下。”
李据往地上扫了一眼,经由方才那一场争斗,妖女看着气息奄奄,一直伏在地上,连眼睛都渐渐睁不开了。他还不信,非要自己亲自过去一辩真假,迈着大阔步走下堂伸手搡搡妖女的身体,竟是没搡动。那妖女的肩膀像不存在似的,他的手经过皮肤表面直接穿过去,少女的影子变成半透明。李据吓了一跳,赶忙收回手。“这这这……怎么回事?”
在场的人也都看见了。
谢衣与沈川最先反应过来,两个人以极快的速度来到阿阮面前低下身,随即发现虚虚实实,虚虚实实,阿阮身上开始起了异变,皮肤边缘慢慢走失形状。谢衣脸色刷一下白了,他明白发生了什么,反复施术,徒劳地希望能控制住这最后一点时间。
沈川当机立断地站起来,与崔逸然嘱咐几句。崔逸然点点头,遣走了高阶祭司与李据那些全当摆设的手下。李据的人送往偏殿,而高阶祭司留下一小部分,严密地把守着门口。沈川复又来帮谢衣的忙。
无异再也维持不住那个翩翩公子的形象,好在李据在此方面不是很敏锐。无异背对着李据,“她快不行了”地喃喃说。
他只说这一句话,并没有存回头手刃李据或长乐的心思,因为无用。此刻无异最想要的是赶快叫夏夷则来,或者,或者……他无法多想地伸出手,虚虚地抱起了阿阮,像他怀里是个易碎的瓷瓶——何尝不是。没有一分钟耽误给他犹豫或感伤,他步伐不稳而快地步向后殿,很镇定地挥手把连带焦家兄弟在内的所有下人都挥走了,将阿阮放在呆呆坐在地台上的夏夷则怀里。
然后无异什么也没有说,回到大厅中对不明所以的李据一抬手,“大殿下,咱们暂且离开这里吧。有高阶祭司们守着不会有谁能够逃跑,妖女大限将至,草民怕有何突发状况,会对殿下您不利。”
与其说劝,更像是命令。匆忙之间李据脑子里是一锅粥,见这小子格外坚定冷峻,仿佛换了个人,生出一些不得不信他的感觉,稀里糊涂地就随他出了门。崔逸然很敏捷地接下了李据,将他和长乐道长哄到偏殿,另一方面无异又打着要来帮着监视的名号往回返。——那是他的兄弟,他的仙女妹妹,他出生入死的伙伴和朋友。
谢衣正站在离夏夷则几步远的地方,一直没有动。
焦家兄弟于门外立得像两尊佛。无异越过他们,复关上门。
这时他听见阿阮的声音。
“夷则,你不要哭。”阿阮很安静地说,要抬起手来抹一抹夏夷则的脸,可她没有那个力气。
“别说话!”夏夷则用一种全是刺的、自暴自弃的语气暴躁地命令着,丝毫没有商量的余地,“别说话……”又忽然软下来,“多陪我一会。”
阿阮仿佛笑了笑,“夷则,你不要放弃自己……”她一字一字吐着,“你没了我,还有小叶子、闻人姐姐、谢衣哥哥他们呢……你不要伤心难过,我会看着你的,所以……你不要伤心难过。”
无异的眼眶里面结了一层雾,之后的事情,他听得不大分明也看得不大分明了。待他回过神来时,夏夷则已经带着一身鬼神般的肃杀,从他腰间噌一声抽出晗光,而后直往偏殿而去。
第25章 两个承诺
夏夷则一刀一个,先砍透了两个拦着他的侍卫,随后上来劝他的高阶祭司也差点被他斩下头颅——他是彻底的敌我不分了。
无异知道他心里难受,无异也难受,但是不能放任他失去理智。无异咬咬牙,跑得肺都要被挤破了似的抓住夏夷则的后衣领,夏夷则一声怒吼,回过身来就要砍他。剑锋刺啦一声嵌进无异上臂的骨头里,晗光不肯伤主人,铮一下向一旁弹开了,那也是伤口裂开的声音。
无异花了许久才知道痛,他嘴唇被自己咬出血斑,维持着一张镇静的脸反剪过夏夷则的双手将他按在地上。无异不带伤时有这个力气,现在晗光造成的伤寸寸都是透心的寒和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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