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踏长安-第1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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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异花了许久才知道痛,他嘴唇被自己咬出血斑,维持着一张镇静的脸反剪过夏夷则的双手将他按在地上。无异不带伤时有这个力气,现在晗光造成的伤寸寸都是透心的寒和疼,夏夷则正疯魔着,一挣扎硬是按不住。
他们斗着狠,土沫草渣染得白袍子和蓝袍子一概没有颜色,后来又混进了血滴。一干人等在一旁被尸体和夏夷则吓坏了,不敢上前。“愣着干什么,过来帮忙!”无异也有些急,只想找个地方让夏夷则定下心神。最后还是焦家兄弟心一横,硬着胆子上来帮着把夏夷则按住了。
夏夷则喘着粗气,唇上头发上皆沾了血和土,可那是别人的。他恨不得这几刀全砍在自己身上,这样疼得痛快也疯得乖张,眼前的幻象统统能遗忘。无异拖着伤臂姑且念起口诀,他传不了多远,也不知道自己能把他们送到哪去,但不能让夏夷则接近李据,否则一重又一重的海啸他们都无法承受。——他的人生无所谓,夏夷则有那么多自尊,三皇子的未来不能就这么付之一炬了,陪葬给一个愚蠢的大哥。
微弱的光芒闪烁,手脚并用的焦家兄弟忽然抱了个空,面面相觑,不知方才还扭在一起的二人去了哪里。
传送阵渐渐消失,无异实在支撑不住,一个膝盖一软跪下来。臂伤仍未止血,他靠着晗光才勉力架起了自己的身体。夏夷则保持着传送前的姿势伏在地上,可不一会就又双眼血红、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脸上还是没变化的愤怒。
无异认命了,看看四周,景色他认识,应是沈宅附近那片竹林子。他想着夏夷则没来过沈宅,不知道怎么走。看来自己的术法也不是那么离谱,念叨着沈宅就来了,错的不多。
失去工具又再无可以砍的对象,夏夷则握紧了拳头长身玉立地钉在他面前,语气森冷。“乐兄,让我回去。”
“我不,”无异抬起头来面对他,“夷则,你冷静下来。”
“冷静?”夏夷则好像听到什么天大的笑话,“你叫我冷静?”
“对。”无异支着剑柄歇了一会,感觉疼痛缓解或麻木了些,于是也不太有力地站起身,“你现在不能杀他,他不值得,不值得你为了这么一个人背上一辈子弑兄的罪名。”
夏夷则冷笑,“乐兄,我当你是朋友才与你在这里费口舌——我本来就是要报仇雪恨的。”
“那我换个说法……你现在术法用不出只能硬碰硬,你没有那个硬碰硬的身板和力气,他身边那么多肉盾,连我一个人都能阻住你,你万一被抓住怎么办?夷则,你打算一辈子在牢狱中度过,再让他们什么时候随便找个由头把你杀掉吗?仙女妹妹她若是知道了——”
他蓦然噤声,“仙女妹妹”四个字是禁忌。
夏夷则铁青着脸,架起阵法就要冲着他来,可是不一会就蔫了。夏夷则无法,血液已经成了熔岩,满腔伤心、绝望、不甘与后悔都无从释放,他赤膊上阵,对着无异的胸膛就给了一拳。
无异将将用那只好手反过来挡住他,见他要肉搏,明白没办法,跟着吼一声,浑然忘了自己还带着重伤便迎战。
他们间的角斗本是不公平的,但无异废了半只手,一权衡也公平了。只见他们脚贴着脚胳膊击着胳膊扭打在一块,掉下来的碎竹叶子统统逆着旋上天。——血花、汗沫子、细竹叶,一丛一丛地浸过他们两个的身形,雾气沼沼中这不漂亮的仗竟是在无人所知处炸开,两个人眼中俱精光四溅。
无异没有套路讲究,但从小与暴走偃甲斗到大,自是一副野蛮底子,知道哪里该攻哪里该防。夏夷则则全然地没有章法,火气攻心因而仿佛发泄般横打一气,招招都蛮横且不讲情理。无异起初闷头守着,扛过最开始一阵狂风暴雨般的拳头。他本还想着别伤到夏夷则,可这一顿教训也多少激起他一点火气来,长时间熬战之后夏夷则渐渐体力不支,无异终于瞅准空隙,一拳闷上他的腹部。
夏夷则本能地弯腰一躲,这拳好死不死,生生撞上肋骨,骨头与骨头对击,是一声闷响。无异脑袋里随之猛地一下断了根弦清醒过来,坏了,他想。
夏夷则被震得踉踉跄跄往后退,此刻无异调动出的那点为数不多的精神已是强弩之末,开始因失血而头昏眼花。眼瞧夏夷则按着右肋弯下了腰并满面通红地喘气,无异一时竟没力气问他。汗混着血丝往下掉,砸进土里一点很快分辨不出的暗红。
夏夷则在伤痛与疲倦里倒缓和了,渐渐冷却下来。一旦没了那些戾气,阿阮的笑模样便如同浪花般汹涌地在脑海中拍碎,炸开,个个都鲜活漂亮。他胀得发疼的眼珠里渗出泪水,止也止不住,顺着脸颊破开那些黄土黑血,划出两路雪白而热的泪痕。没有声音也没有尽头,仿佛永远无法停下,就这样要把他的血液都流走。
他一个劲重复地想李焱啊李焱,你是个废物,你是个没用的废物。
无异看着他流泪,太累了,反而有一点放心。他想过去把夏夷则扶起来,又觉得那是夏夷则自己的事,应当在一旁看着随他去。寂静就这样很粘稠地经过,竹叶也还在一星半点地飘落,风来来回回,声音和平,永无止境。
夏夷则最终带着两个通红的眼眶站起身来,仍有几分摇晃,他的嗓子全哑了。“定国公世子。”他的命令中带着几分狠绝。
无异心中一凛,艰难地单膝施礼跪下,“草民在。”他答。
“天下之大,无所容身之处。我身为皇子,虽有血海深仇,本从未动夺位之心,然我不犯人,人偏要犯我。唯有身握权力,才得护人周全。今日我失去阿阮,心已死绝,再无幻想。”他一字一句闭着眼,每个字都刮着他的喉咙,“……我已决意手刃仇人,争夺天下。定国公世子乐无异,你可愿竭尽所有,助我一臂之力?”
茫茫然地,无异抬起头看了他一瞬,那是座风雨飘摇的雕像,抿唇说出惊心动魄的话。无异知道,摆在他们面前那座刀山不是想躲就能躲开的,今天是阿阮,明天或许是他,或许是闻人,又或许……他想也不敢想。
无异敛着眼神低下头,冲大地发誓:“草民万死不辞。”
夏夷则这才把眼睛睁开。
睁开是睁开了,里面空无一物,像是眼泪带走了所有原本的存在。
后来沈川和崔逸然找到了他们。
夏夷则是不宜再去李据跟前了,沈川把他暂时安置在了宅子里头。崔逸然瞧了无异一眼,不知是因为无异满身的血还是因为之前没给他好脸色看的缘故,他在无异面前总有些抬不起头来。“师父呢?”无异问他,他支支吾吾了几声,没说清楚。
“我送你去。”沈川淡然道,回过神来无异已到了原先的后殿中。
侍卫都已撤去保护李据,而原有的几个摆样子的高阶祭司似乎也被沈川喝走,很空旷的地方,只有谢衣一个人。
和一棵草。
谢衣正是非常安静地看着这棵草,执着而专注地,一丝喘气声都无。
无异稍稍迈动步子,声响便惊动了他。谢衣略偏过头来,脸上的表情本如死海一般沉寂,可在看到他按着伤口一身狼藉的瞬间又瞳孔缩紧了。“我没事,一点小伤,师父你别动。”无异强笑道,“我过去。”
不差这两步,他真的合上门,走到谢衣身旁坐下。那棵草很鲜亮地趴在夏夷则方才停留过的地台上,翠绿而饱满,一点都没有蔫的样子。“它真好看。”无异勾了唇,“也许种下去就能开花结果,来年再生出个仙女小妹妹。”
谢衣不言不语,又沉默半晌,而后倏地站起来。他抽出个细长容器将露草仔细地安放其中,施了术蕴些灵气,然后又一挥手,容器带着露草一同消失,不知被他送往何处。然后他在自己和无异脚下结了第二个阵。
无异发现自己出现在他们小院的卧房里。
暮色四合,谢衣点上蜡烛,冲着外面一张床一指,“坐着,衣服脱了。”命令得简洁明了。
无异很识相地没有多问,除去已经看不出颜色的外袍,里面的齐整白衫也被血浸得红红黑黑,甚至与伤口粘上,一扯便疼。饶是无异再英雄好汉,也不是说撕就能一口气撕下来的。谢衣仿佛也发现了这一点,折回厨房去拿了些盐混在热水里。无异还没怎么着先看见他抿紧唇,“忍一忍,”谢衣低声说,“疼便出声。”
无异听天由命地望着天花板,谢衣剪开了周围的衣服,露出血迹凌乱还带有几块淤青的身体,一小块布挂在上面。干净毛巾蘸了盐水,一狠心闷上去。
无异直起脖子倒抽凉气,脸都憋红了。如此反复了几回,布终于才腻腻歪歪地脱落,露出一道从手臂直到胸膛的齐整剑伤。晗光是好剑,再不情愿,砍得也又快又深。好在只是一些皮肉之苦,不至于伤及性命。
无异又晕又痛,过了这个劲血开始往下流,脸色变得比平时更苍白。谢衣换了几茬毛巾将伤口与他的身体一点一点都清理干净,他才稍稍低下头,望着谢衣沉默的头顶。谢衣何尝不知道伤口是怎么来的,夏夷则拿着晗光冲出去他还是看见了。“师父,你别难过。”无异轻声道。
谢衣摇头,“我不难过。”
他仍在与那些干涸的血块争勇斗狠,“我不难过,我只觉自己是一个废人,眼睁睁地看着……看着阿阮,我救不了她,也护不了你。”
无异不知该如何劝他,因为无异也是这么责怪自己的,每个人责怪自己的无能,那个漂亮的少女却再也不会出现。谢衣为他涂上伤药,将伤口包好。明明这过程是很快的,可是在无异眼里一切都放慢,放慢到最后,他终于活回来,整个人对周遭有了几分清楚认知。
他看见谢衣垂着眼睫,一张脸板得很紧。他非常想让那个表情离他的师父远一点。
昏暗的光,没用完的半盆水静止在那,打出一串烛光色的漩涡。无异稍稍低下身,咬着谢衣的唇啄片刻,舌头便跟着探进去。对了,就是这个,这是他的家,他永远想要回去的地方。
他很执着又很留余地,因此谢衣只是一怔,没有把他推开。无异也知道不是做这种事的时候,可他就是想。他想得头一次不愿找些道理来说服自己一切正当。
身上本来就没剩多少衣服,解开谢衣的也极快。他的身体因为失血而不是平日那么滚烫,全温在一起,头脑倒有些发胀了。
无异伤臂支撑不住,翻了个身,将谢衣环在自己上面。手不放开的同时唇舌也坚决地动作,谢衣格外沉默,他正好不说话,只有身体三两下起了变化,相互挤压,一点喘息声换了节奏。
无异有些忐忑,圈在谢衣腰上的一只手渐渐往下移。察觉到他的意图谢衣身体一僵,还未及移动,无异的手指已然侵入了进去。
“你……”
“师父。”无异哑着嗓子,并未透出一丝心虚来。
他很缓慢地勾下了谢衣的后背,唇齿厮磨着,指尖沿着脊椎线描摹。他侵入得很小心坦然,谢衣最后也没有计较,伏在他肩膀上保护他受伤的手臂。在一阵温暖的眩晕里,无异抱紧了他,至为灿烂、至为珍贵——他忽然想起他说过的话。
谢衣把他擦干净,然后自己去匆忙冲了个澡。无异靠在枕头上等他回来,轻快又疲惫的等待。谢衣一低头,在他身边躺下了。
无异动动脑袋,枕在那个尚潮湿着的光滑肩膀上。现在他觉得所有伤痛都可以被遗忘。
“师父,会好的。”无异垂着眼睛说。
谢衣点点头,不发一言地揽过他的肩。
夜晚还没有完,他们只能休息一小会。
第26章 望月
后来蜡烛燃尽了,谢衣起身穿衣,无异称得上是痴迷地盯着他渐渐被袍袖包裹起来的身体。“师父,有没有伤着?”无异问,谢衣转过半扇脸,“伤着如何,你来治么?”他答。无异只得匆匆一笑。
俏皮话有许多,往日纵然接了,今天全在嘴边停住。无异也窸窸簌簌地找出干净衣服来换上,到看着齐整,从背后拢住谢衣正欲施术的手说师父我来。他这次有谱,两个人没什么差错地落在沈宅门口。谢衣瞧了瞧四周,“进步了。”得出结论。
接下来谢衣的手腕被无异不避讳而光明正大地拽起,他的神情有某种魔力,端详时总让人信服。谢衣想正是如此他才会总随他去。
大厅里沈川正质问着崔逸然,脸上有咄咄逼人的模样,见他们来方收敛了表情。谢衣跟着沈川到后院一间很大的花园,气候应该是沈川人为控制的,否则不会湿得人睁不开眼。在一片水雾里无异首先看见发着光的石头,石头背后坐着夏夷则,石头表面悬着一棵露草。
“原来师父把阿阮送来这了。”
“鄙人尽最大努力令此处环境接近水下洞穴。虽然比不上神女墓,但那里许多枝叶共同分享一点灵力,而这里只有她一棵,但愿能起些作用。”
谢衣沉吟了一会,“要多久。”问。
沈川耸耸肩,“诸般旨意,只得问神。”
他是最厌恶神的,事到如今又要指望神,无论如何也不大耐烦。谢衣略一低头淡淡道谢,沈川不听而是转过脸去,“不必,也许是鄙人谢你。”
“谈不上。”谢衣道。
他们二人这番推辞在无异眼中看不出真情实感,可能是夏夷则在这,所有浅薄的微末感情被他一衬托均不作数。
这事情告一段落后人人都许久提不起来心绪。李据带着长乐灰溜溜地逃回了京城;沈川与崔逸然跟着谢衣琢磨驱除魔气之法,参考之前的例子两相配合,渐渐地起了效。山上那群自生自灭的道士不见踪影了;无异一个人的时候做谢衣留给他的功课,长不长进反正谢衣说不错,他自己也看不大出来。
龙兵屿在一种偷来的和平里日日欣欣向荣,无异隔三差五在这片繁盛中去看望夏夷则。
夏夷则几乎每天都是练剑,可能是练,也可能只是个仪式,有时他们对着练。很少的时光里夏夷则坐在露草面前一言不发,那露草很缓慢地发出新芽,只是随便长长,没有大动静。无异加紧与爹娘的通信,总会有意无意问及京城的景况。他自己得知了消息也压在心里,不清楚究竟希望夏夷则遵从之前的决定还是不。无异唯一能做的,是一旦夏夷则去趟那腥风血雨,他必得先有所准备。
当大多数烈山部人魔气均已消褪、沈川以纯防御的目的改进了结界、少部分知晓内情的高阶祭司对谢衣已是敬若神明的时候,天进入了深秋。
日子重复着过,丝毫感觉不到时光流逝。大半年悄没声音地飞走,树林子转了红黄,煞是好看。无异常常坐在半山腰上,远远望着谢衣在建设中的新流月城里来来回回,那个身影很像画。他们在争执给新城取什么名字,非让谢衣拍板,谢衣对此事态度一直很坚决,就是交由沈川来定,他一个字都不说。
谢衣知道无异坐在那,看书或者图纸,或者削木头,在一抬头就能触及的地方。起初还互相张望着,后来习惯,谁也不看了。赶上时间合适两个人并肩而行,也有一半天数各走各的家里见。日子总能稳着过,虽然每个人心里都清楚,这不是个头。
这一日行将黄昏,天气见冷,崔逸然抖抖索索地往树林东面赶。无异知道那里有片湖,形貌诡谲而人烟稀少,从来没人愿意去。他已经注意崔逸然有一阵子,因此也不奇怪,站起身拍拍肩膀上的土远远跟着。
崔逸然到了目的地,无异隔段距离挑棵粗树背过身,舒舒服服坐下。因为安静,所以那边说话声也听得分明。
未几,有另一人敏捷地点着地面一同跟过来,虽然没有使用术法,可单凭身体能力也足以掩人耳目了。无异之所以会注意到是因为朝夕相处间他唯独对那个人敏锐。——谢衣找了另一棵树站在阴影中,无异自顾自冲半空中笑:崔逸然那傻瓜,决然想不到自己引来这么多尾巴。
今天运气好,终于是叫他们抓住了正主。
“……是么?他还是不愿真正继任大祭司?”湖边上有人问。
“谢大人私下里一直说,大祭司最后还是沈大人的……”崔逸然嗫嚅着,“我已经想了办法让大家得知那件衣服的秘密,谢大人众望所归,就算不需要那件衣服也没人质疑这一点。但谢大人他……他不为所动。”
“呵,也不知道他从小川那小子身上看出什么好了。”沈夜的喉咙里带着刺啦刺啦的杂声。这时另有人从旁打断,声音粘且缓慢,“——他不愿就不愿,何苦勉强。你费尽心机,不还是改不了他分毫?”
“胡闹,”沈夜斥责,“我何曾考虑他?我考虑的是烈山部。烈山部要他担这个责任,他能做好,他有义务承担。瞳,你该同意我才是。”
“好,我同意你。”瞳似乎笑笑,“你继续想办法。我才知道,连编个故事散出去再往初七的衣服上写圣旨这荒唐主意你都想得出来,我看你的脑子也是用到头了。”
一时没人说话,末了还是瞳先开口,“罢了,你瞧,现在大家都好好的。我们都是死过一次的人,你就遂他心愿一次又如何?”
“嗯。”沈夜很不情愿地赞同,“是挺好。先去把你那半截胳膊接上,否则不要来吵我。”
瞳发出很爽朗的笑声。
无异转过头看了谢衣一眼,谢衣抱着胳膊站的挺舒展,没有太多愁苦模样。待崔逸然匆匆离去身后动静消了,无异才一步一步来到他跟前。谢衣冲他弯弯眼睛,“听见了?”他问。
无异点点头。
谢衣认命似的抬起头靠在树干上,红色的叶子落下来,缀满他的白衣白袖。“你还对他们有遗憾吗,师父?”无异很小心地,不知自己用什么词合适。谢衣摇头,“没有……没有。”
他旋即一笑,“活着就好。”只是这么说。
无异“嗯”了一声。
抬起惯用的那只手,谢衣对着掌心看了看。“无异,有件事我始终瞒着你。”他很轻松地道,“也许是时候了……”
他微微垂下发,眼睫是很长的阴影,无可奈何的事谢衣总能宁静处之,大约是优点。谢衣结了印,一点非常有限、几乎难以察觉的微光自他手心中闪了两下,很快熄灭,再不复出现。
“无异,你看。”谢衣收回手,“我已不再是什么祭司了。”
他与无异的眼睛对上一会,旋即发现那小子目光平静。“……你不惊讶么?”
无异抓抓后脑勺,“师父,从你不再教我术法那一天开始,我就渐渐察觉到了。”
谢衣松下一口气,“好孩子。”
“这没关系,我已经说过。”无异攥起谢衣那只手,合在掌心温着,“正好师父再不必与那劳什子魔气为伴。我虽然没有师父原先那么强,但随便来个祭司还是不在话下的。——我保护师父。”
谢衣很想弹他的脑门,“为师还没有你说的那么没用。”
馋鸡从无异肩膀上钻出来,在他们两个中间扭扭脖子,然后打个哈欠。无异生怕它捣鼓出什么动静被听到,所以飞快地传送走两个人和一只鸟。不久恢复沉寂的湖畔迎来暮色,一片深蓝。
瞳在不远的地方踱了两步,而后不依靠轮椅而是敏捷地往回走。“我刚看见了一个很有趣的故事,你们三个要不要听?”他的声音十足愉快。
华月对他变得这么活份一直很头痛,但沈曦就高兴了,吵着把他往房子里拉,差点碰脱了他的眼罩。不过这如今不是什么大事,那只眼睛不再能视物,也不再能伤人,是砺罂留给他的小小而难看的纪念。
他不在乎,现在他非常满足。
这边,拖到了秋天将尽的时候,谢衣向沈川表达了去意。
崔逸然千拦万拦,沈川则听之任之。
谢衣不是突然决定的。夏夷则听说了圣元帝病重而朝堂混乱的消息,所以纵有诸般不舍,也按捺不住回京的心思。无异的想法相应地简单粗暴:一边是他的兄弟,一边是他绝不想离开的人。一旦两方身处两地,无论多麻烦他都不介意来回跑。反正他有馋鸡,以及刚修炼得八九不离十的传送阵。
谢衣是不会让他这么操心劳力的。况且留在龙兵屿的理由渐渐变得一个都不剩。这里有新生活,有他已经暗暗医好、连术法都在渐渐恢复的族人,——却不是他的故乡。他的故乡在一个回不去的遥远天上。所以去哪里慢慢变得没有关系。
这或许有点不负责任,另一方面,也可能是他对那小子生出了一些离不开的真感情。他不想辨明。最终,他是走了。
长安的繁华仍如许多年前一般夺目。
谢衣换上中原人的衣物,穿过城门,恍若隔世。无异紧紧跟在他身边生怕有些差池,那种紧张简直多余。而谢衣忍不住意识到这小子又长高了,衣服细瘦处撑得满当,正结实得朝气蓬勃。
“无异,你今年多大了?”他忽然问。
无异正颠三倒四地拽着他逛街上的小吃,被这么一问,也停下来算了两算,“……十七……十八……十九?可能是。哎,师父,你说我是不是该娶媳妇了?”
“是该娶了。”谢衣正色答。
无异鼓着嘴等半天也没等到一句下文,知道谢衣没上他当,很生气地抓了个胡饼往嘴里塞,“师父你可别戏弄我,要娶我也只娶师父一个人。”颇有些自暴自弃的意味。
“混话,休要胡说。”
“我可是认真的。”
在往来行人眼里,只看见一个活泼公子没什么风范地跟在一位先生旁边。那公子虽然没大没小,却俊朗笔直,教人不知怎么形容。那位先生就更难了,因为有些仙风道骨,形貌优美反而在其次,令人看也不敢多看。他们这二人浑然不知自己醒目似的往天街上走,一路引来不少小商贩热情推销。无异久未回京玩心四起,每个人都招呼一顿,最后不掏荷包,拉着谢衣笑嘻嘻地走人。
谢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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