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官居一品-第15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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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听说是大乱,亲兵队长吃惊道:“造反了?”
  “如果处置不及,肯定会的。”王用汲沉声道,亲兵队长不敢怠慢,急忙领着他走进大门。
  从大门往里走,才知道东南总督府这座衙门有多大,王用汲由那个亲兵队长领着,都记不清穿过了几座重兵把守的门,才到了签押房外。
  这里反而没有兵站岗,只有两个文士在门口守着,其中一个便是白发苍苍的文徵明。
  “衡山先生,苏州府有紧急军情,请向部堂通禀。”亲兵队长代王用汲奏道。
  “苏州?”文徵明面上一紧,却摇摇头,轻声道:“里面在讨论战事,再紧急的事情也不能打扰。”说着对王用汲道:“这位大人不妨先跟老朽说说。”
  “您是衡山先生?”王用汲仿佛听亲兵队长这么称呼他。
  “老朽文徵明。”文徵明笑道。
  “失敬失敬。”王用汲赶紧行礼道,一个甲子前的吴中四大才子,即便今天还是鼎鼎有名,作为硕果仅存的一位,文徵明在家乡苏州城享有的崇高声誉,令王用汲他们这些晚辈高山仰止。
  能在总督府遇到这位耋老,王用汲自然喜出望外,将发生在苏州城的事情,原原本本讲与他知道。
  签押房外面客气的小声说话,里面的气氛却不算融洽。
  屋里堂中一溜太师椅上,坐着一干红袍大员,但大都只带了耳朵,没有带嘴巴,真正说话的是两个人,东南总督胡宗宪和浙江巡抚阮鹗。
  对于疯狂信仰制衡之道的嘉靖帝来说,把半壁江山的军政大权交付一人之手,是无论如何也不能接受的。所以有张经就有赵文华,有赵文华就有周珫,现在轮到胡宗宪坐庄,嘉靖自然也要给他按一个拔不掉的眼中钉了!
  这颗钉子姓阮名鹗字应荐,王学门人,赵贞吉的死党。
  他原先是应天督学,后改任浙江提学不久,倭寇围攻杭州,数万乡民欲入城避难,但城中守军唯恐倭寇趁机入城,紧闭大门拒不放入。一场惨烈的屠杀顷刻就要发生,飞马赶到的阮鹗见状大怒,道:“为官本在为民,奈何坐视而不救?贼尚在数十里外,坐弃吾民于贼乎?”即手持宝剑督开武林门,并陈兵于城中以备万一,令负辎重者由左,妇女老弱者由右,依次进城,毋相践踏。命兵士跑马传餐送食,难民得以全部进城,无一受害。不久寇至,阮鹗率诸生壮士出城迎击,斩杀甚众,贼溃逃走。朝廷嘉其功,升迁浙江巡抚兼理福建,自此名声大噪,不惧胡宗宪。
  事实上,他对靠着陷害张经、阿谀赵文华上位的胡宗宪颇为不齿,而且前年赵贞吉查办赵、胡二人事,将胡宗宪侵夺军资的劣迹写信告诉过他。
  所以阮鹗对胡宗宪更加鄙夷,但他也算是深明大义的,知道抗倭事关大局,倒从不至于把情绪带到差事中。两人一管军需、一管指挥,除了重要的军事会议,有事都是文移往来,倒也相安无事。
  但今阮鹗忍不住了,他低头看看桌上一张皱皱巴巴、浸着血迹的纸片,只见上面歪歪扭扭的写道:“部堂大人:徐酋率上万倭寇攻打甚急,吾等伤亡惨重,苦苦支撑、危在旦夕。务请援军于三日内赶到,稍有迟缓,宗礼死哉!三里桥危矣!末将宗礼拜上!”
  这几句话他已经看过很多遍了,但每次看,都有羞愧到无地自容的感觉,平息一下翻腾的气血,他耐着性子对胡宗宪道:“部堂大人,宗将军的河朔兵,本来是奉命赴闽的,只是道经咱们浙江。只不过徐海部攻势太猛,咱们左支右绌,才恳切邀留的。”说着深吸口气道:“人家宗将军可是二话没说,便听命率军出击了!”
  胡宗宪默不作声的点点头。
  “他们连战连捷,为我们连解乍浦、嘉兴、皂林之围,您左一个祝贺,右一个慰劳,说总将军是您的霹雳火、急先锋,恨不得全天下都知道是您把他留下的。怎么现在他不慎落入重围,泣血求援时,您却装作不认识了呢?”说着冷哼一声道:“这也太、太忘恩负义、冷血无情了吧?”
  胡宗宪眉头微微一蹙,缓缓睁开眼睛,长叹一声道:“本官三令五申,不可追过桐乡,这命令至少传达给宗将军三次,但他麻痹大意、轻敌冒进,被十倍倭寇包围,已经没有生还的可能了。”
  阮鄂不悦的皱眉道:“只要有一线希望,就得万分努力!”说着提高嗓门道:“一旦三里桥失手,倭寇便可长驱直取桐乡,彼时崇德、杭州门户洞开,到时候可就顾此失彼了!”
  边上的浙江总兵卢镗也忍不住插言道:“是否驰援三里桥,请大帅速速定夺,再犹豫不决,桐乡危矣!”
  见自己的亲信大将都倾向于阮鹗,胡宗宪知道必须说清楚了:“声远此言差矣。徐海此人极其狡猾,且精于水战,宗将军便是没有把徐海的杂牌水军放在眼里,几次交战,徐海军都是一触即溃。”
  “连续的胜利让宗将军冲昏了头脑,他以为徐海不过是浪得虚名的小角色,于是置我的严令于不顾,贸然出桐乡,至三里桥。被徐海集中精锐水军,出其不意地发动了反攻,一战将宗礼的主力消灭。”胡宗宪指着桌上另一张纸道:“这是当地送来的情报,河朔兵已经十去七八,仅剩下七八百人困守三里桥,徐海正当一鼓作气,取得完胜。现在却停了下来,其中的蹊跷不可不防。”说着缓缓道:“再看叶麻、辛五郎部,一左一右与徐海呈鼎足之势,虎视眈眈,窥测动向。分明是布下疑阵陷阱,专候我军救援三里桥,或突然分兵陷我崇德,攻我杭州;或三路合围,歼我大军……”
  卢镗疑惑道:“那部堂的意思是?”
  胡宗宪没有马上作答,而是举目望向南边桐乡方向,面上一片伤感之色,慢慢地一双鹰目竟通红一片,半晌才长叹一声,幽幽道:“眼下左亦难、右亦难,唯有以大局为重,壮士断腕,一面固守杭州,尔后传檄各路兵马,先力保省城不失,再图进剿,方为上策。”
  经过嘉靖三十四、三十五两年的平静后,徐海今年的攻势,远超胡宗宪上下的预料,在他看来固若金汤的防线,被实力大增的徐海猛攻之下,变得千疮百孔,左支右绌,只有招架之功,全无还手之力。
  审时度势之后,胡宗宪认为,以目前的形势看,必须收缩防御,待敌人锐气尽消再作打算。
  见胡宗宪吃了秤砣铁了心,阮鹗起身决然道:“大人不仁,下官却不能不义,既然你不去,那我自己去!”
  “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许调兵!”胡宗宪冷冷道。
  “哼!”阮鹗冷哼道:“我只调动浙兵,部堂能奈我何?”
  “阮应荐,你敢抗命吗?”胡宗宪勃然而发道:“我是东南总督,节制六省兵马,你必须听我的!”
  “你的王命棋牌只能斩四品以下的官儿,还杀不了我这个浙江巡抚!”阮鄂夷然不惧道:“部堂可以按兵不动,但在下乃浙江巡抚提督军务,调度本省用兵,剿倭杀盗,驰援救危,正是下官之责,前方将士在厮杀流血,阮某安得不救!”
  “你可知抗命的后果?”胡宗宪黑着脸道。
  “哼。”阮鹗陡然气势大盛,哪里还把这个贪生怕死的总督放在眼里,冷笑一声道:“部堂大可参奏我违抗军命,就像你对杨宜、曹邦辅他们做的那样,把失败的罪责一股脑推到下官身上。”说着一脸正气凛然道:“只要能解得三里桥之危,救出宗礼将军与河朔军,我阮鹗这颗人头,就是送你当球踢,又如何?”
  说罢,再不理睬胡宗宪,拿起官帽,甩手出了门。
  “原来如此。”这厢间,文徵明听完王用汲的讲述,一脸凝重的点头道:“待会我帮你一道向部堂说和,怎么也得帮苏州城度过这个难关去。”
  “谢衡山先生高义……”王用汲一躬到底道。
  文徵明刚要说‘不客气,我也是苏州人’,却被砰得一声门下,吓得一哆嗦,便见浙江巡抚阮鹗,拿着官帽昂首出来,面上的表情,好似谁欠他一百万似的。
  谁也不敢阻拦发怒的省长大人,任他扬长而去。
  王用汲和文徵明面面相觑,不由暗自嗟叹道:‘抗倭形势本就严峻,今日总督、巡抚再生嫌隙,四分五裂,想要取胜就更难了!’
  过不一会儿,便见一位位红袍高官鱼贯而出,两人躬身让在一边,待所有人都走干净,文徵明小声道:“你等着,我进去看看。”没等多久,又出来道:“王知县,部堂请你进去。”
  王用汲赶紧整整衣襟,发现一路奔波下来,浑身脏兮兮的,这样去见部堂大人,还真有点紧张呢。
  文徵明又催了一遍,他才赶紧跟着进去。
  进去签押房,王用汲看到一个身形消瘦、面容疲倦的红袍大员,坐在大案后面,正在闭目养神。
  文徵明轻叹一声,示意王用汲稍安勿躁,等了小一刻钟,胡宗宪才缓缓睁开眼睛,看一眼王用汲道:“抱歉,本官眯了一会儿,让你久等了。”
  王用汲赶紧大礼叩拜部堂大人。
  “起来说话吧。”胡宗宪伸手虚抬一下道:“昨天我已经收到拙言的飞鸽传书,对苏州的事态基本上了解了。”说着指指椅子,示意他坐下,接着道:“所有的事我昨天就给朝廷上奏疏,请朝廷督促湖广给我们调粮。也立刻派布政使衙门和按察使衙门,去向各米行催贷粮食,所有的借据都加盖我总督衙门的印章。”
  王用汲一听,登时喜形于色道:“那太好了,苏州有救了!”
  胡宗宪却神色一黯,摇头道:“先别高兴,并没有借到粮食,所有的粮商都说,粮食已经卖完了。”叹口气道:“运河上每天来来往往,都是运粮的船,我们也不是征调,而是有借有还,为什么就借贷不到呢?”说着看王用汲一眼道:“这里面的原因,你想过没有?”
  “下官不知。”王用汲额头见汗道:“到底是谁在跟我们苏州府过不去?”他无法想象,仅凭苏州城那四大家,就能掀起这种千里风浪来。
  “哼。”胡宗宪冷哼一声,双目中寒光湛然道:“除了那些人,还能有谁?”
  “那些人?”被胡宗宪的语气吓到了,王用汲的声音都开始颤动。
  “恨不得致我于死地的人。”胡宗宪沉声道:“现在也恨不得致你们沈大人于死地。”
  “为什么?”王用汲颤声问道。
  “因为我,我们断了他们的财路。”胡宗宪目光如刀道:“那些贪婪的寄生虫,与倭寇相互勾结,妄图朝廷永远对海疆失控,永远放任他们垄断走私!”说着紧紧攥拳,咬牙切齿道:“当初他们杀了朱纨,现在屠刀又指向我,朝向沈默!只要有人想要拨乱反正,就会遭到他们疯狂的攻击!他们才是我大明真正的毒瘤,我们真正的敌人!”
  看到王用汲一脸的难以置信,胡宗宪平复一下情绪道:“我可以很清楚的判断出,这次苏州府遭到的攻击,是因为前些日子拙言让毛海峰消灭了舟山群岛的倭寇,将崇明到舟山的水道重新划入朝廷手中。这在那些海商看来,不啻于赤裸裸的宣战,所以他们才一面招来徐海,猛攻我浙江沿海,一面调动巨资,用这种法子,意图窒息苏州,这是同时掐住我俩的脖子,想把我们一起报销了。”
  王用汲并不是不相信胡宗宪,只是对他描述的强大存在难以接受,喃喃道:“真有那么厉害的势力吗?”
  “有。”胡宗宪沉声道:“朱纨是个例子,我和拙言前年的遭遇,又是一个例子。还记得朱纨说过这样一段话吗?”说着用悲凉的语气缓缓道:“去外国盗易,去中国盗难;去中国濒海之盗犹易,去中国衣冠之盗最难!”
  “那些中国衣冠之盗,都是冠冕堂皇的世宦人家。”胡宗宪满眼悲愤道:“他们隐身于倭寇、海商、巨盗身后,并不直接参与任何事情,让你抓不到把柄。却暗中为其提供保护伞,将所有能威胁到海商、倭寇的敌人剪除干净。”说着叹口气道:“你看着吧,拙言肯定要被御史弹劾了。”
  “那我们怎么办?”王用汲深感不安的问道。
  “眼看倭寇兵临城下,杭州是不成了。”胡宗宪道:“湖广巡抚李宪卿,是我的同科,现在以总督衙门的名义,写个借据,你抓紧时间赶去给他,应该可以调到粮食。”
  第三九九章 危急中的苏州城
  南直隶,苏州府。距离粮食开始涨价,已经过去半个月了,现在的粮价是纹银五两四一石,据府志记载,苏州城历史上的最高粮价,出现在当年太祖皇帝围困张士诚时,在第八个月、城破之前,达到了四两八一石。
  “能轻易打破历史记录,本官感觉很欣慰。”沈默翻弄着一本府志道:“现在已经是前无古人,我希望能够再涨一些,能涨到十两八两,那绝对就后无来者了。”说着一脸自豪道:“从此这项记录便为我独占了。”
  归有光这个汗啊,心说大人不会得了失心疯了吧。
  看到他的表情,沈默道:“别这样嘛,我也不过是苦中作乐,不然真要给憋死喽。”说着趴在桌子上,双手抱头道:“老归,你说这么多年倭乱,咱们南方吃饭都没成为问题,怎么现在拿着钱都买不到粮食呢?”
  “大人,胡部堂不是给我们筹粮了么?”归有光问道。
  “这个问题还真不好回答你。”沈默抬起头,一脸思索道:“你说他没筹吧,但据说已经给我们张罗了十船粮食,但你要说他筹了吧?这么点粮食够干啥的?”说着低声骂一句道:“江山易改禀性难移,他要是能指望上,老母猪都能上了树。”
  “湖广呢?不是说胡部堂和湖广巡抚是同年吗?”
  不提湖广还好,一提湖广,沈默便垮下脸来,道:“不用指望了,想想湖广出过哪位皇帝吧?”
  从三皇五帝想到朱元璋,归有光最后给出个答案道:“陈友谅?”
  沈默拿头磕桌子道:“你存心的是不是?陈友谅那算皇帝吗?”说着也不卖关子了,道:“当今的潜邸在哪?”
  “哦……”归有光使劲拍了自己嘴巴一下道:“我怎么把这茬给忘了?”嘉靖在进京以前,是在湖广安陆做‘兴王’的,当然这个兴王也不是他挣的,而是他爹朱祐杬的封号。身为成化帝的第四个儿子,轮不到朱祐杬继承皇位,便到湖广安陆就藩,当时他的侍卫长,叫陆松。
  后来朱祐杬的王妃生了嘉靖,便让陆松的老婆给他当奶妈。而陆松的老婆之所以有奶,是因为她刚生了儿子,儿子的名字叫陆炳。换言之,从嘉靖他爹到安陆开始,到嘉靖离开安陆的三十年间,陆家都是在湖广度过的。
  当然了,王爷都是被圈养的,没人瞧得起,人们更是普遍认为倒了八辈子霉才会摊上一没前途、二没油水的王府官,所以当初陆家父子肯定是被无视的。
  但架不住嘉靖人品大爆发,竟然从藩王变成了皇帝,正所谓一人得道鸡犬升天,陆炳也成了皇帝的奶兄弟,权倾天下的一品大员!当朝两尊大神之一……‘要想升官发财,拜严格老,要想平安无事,拜陆太保’,这都是黄口小儿皆知的秘密。
  一时间,沾亲的、带故的、认识不认识的,都来跟陆炳和陆家攀亲戚、拉关系了,仿佛整个湖广都是他们家亲戚一般。结果就是,陆家在湖广说话,比在浙江还好使……
  沈默不禁回想起这阵子的一幕幕……
  七天前,知府衙门后院一间有铁窗的柴房里。
  “你放了我,我就写个条子,让湖广给你送粮食。”陆绩毫无囚犯的自觉道。
  沈默笑道:“你家有个仆人姓胡名广吗?”
  “真笨。”陆绩撇嘴道:“我说的是湖广布政使司。”
  “我拿银子都买不来粮食,你凭什么打个白条就弄来?”沈默翻翻白眼道。
  “因为我姓陆。”陆绩骄傲的笑着,嘴角划出一道好看的弧线,那种与生俱来的优越感,让沈默十分的不爽:“你还不知道吧?历任湖广巡抚,进京面圣前,都会先见我叔叔,如果我叔不见他们,他们就不敢上任。”
  沈默的心一下子沉下去,暗道我怎么把这茬给忘了?
  看到他面容一紧,陆绩更加高兴了,竟然连被囚禁的郁闷也一扫而空,赶紧趁热打铁道:“快把我放了吧,我现在就给你写条子。”
  “好吧,只要你能写个条子。”沈默一脸无奈道:“我会放了你,然后给你赔不是,还可以任你处置的。”
  “真的?”陆绩两眼光芒闪烁,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道:“你说的是真的吗?”
  “当然是假的。”沈默成了精的人物,岂能让他给骗了,呲牙一笑道:“我随便说说,你别当真。”
  “你!”陆绩登时双眼圆睁,抓住窗棂道:“你在消遣我!”
  “你不也一样在消遣我吗?”沈默哂笑一声道:“我相信湖广巡抚可能给你陆家面子,但也不是只要姓陆就可以摆布。”
  “你!”陆绩气得直哼哼,瞪眼道:“告诉你,陆家现在的外事,就是由我做主!”
  “那你家就离完蛋不远了。”沈默脸上挂着可恶的笑容道:“怎么人才凋零到这个地步?”
  陆绩火冒三丈道:“沈拙言!你狗眼看人低!”说着使劲拍打窗棂道:“我就是、就是、就是陆家的外当家!”
  “犟也没用,”沈默哂笑道:“你连闽浙海商的后台有哪几家都不知道,算什么陆家当家的?”
  “谁说我不知道?”陆绩怒发冲冠,脱口而出道:“除了我们家,还有吴严王鄢、周谢冯赵八家……”说完突然猛醒,紧紧咬住下唇,玉面瞬间涨得通红,一边懊丧的把脑袋往窗棂上磕,一边咬牙切齿道:“你奸诈!”
  “你愚蠢。”沈默耸耸肩膀,微微摇头道:“跟你玩真的很没有成就感。”说着吩咐铁柱道:“把这个笨蛋送到大牢里去吧,免得老爷我的衙门里传染了呆气。”
  “沈拙言,你混蛋!”陆绩感觉自己像一个吹涨了气的皮球,随时都会爆掉一般。
  通过打击别人,得到满足快乐的沈大人,一回到签押房,便见归有光愁眉苦脸的迎上来道:“大人,三个监牢都满了,海大人还不停往衙门里送人,咱们往那装啊?”
  沈默也苦恼的挠挠头道:“是啊,这个海笔架,让他维持治安,他倒好,拿着鸡毛当令箭,给我严打起来了。”
  话说海知县自从领命后,便宣布苏州城进入宵禁状态,声色赌博场所暂停营业,老百姓必须在酉时中准时回家,并将三个衙门的官差分作两班,日夜在街上巡逻。但凡有打架斗殴的、聚众滋事的、坑蒙拐骗的、欺负老百姓的,甚至夜不归宿的统统都被他抓到监号里。
  手下人虽然觉着苦透了,却没有好意思说一声的,因为海大人自己,是不舍昼夜的连轴转,每天才休息不到两个时辰,其余的时间都在大街上带队巡逻。其经历之旺盛,被府尊大人赞为‘拿破轮’,难道拿个破轮子就能有提神的作用吗?
  但是大伙还是觉着‘地府统治者’这个雅号更合适海大人,所以背地里都叫他‘海阎王’。
  当然仅凭着强权高压,是没法让一座人心惶惶的城市镇定下来。对地痞流氓坏分子有如冬天般严寒的海大人,对普通老百姓却有如春天般温暖,他不厌其烦的安抚着惴惴不安的老百姓,告诉他们府尊大人已经向总督请调军粮,不日就会装船运抵苏州,吃到新粮上市是绰绰有余了,所以没必要为一时的粮荒而恐慌,家里的粮食只要够吃就行了。
  这话要是一般官员说,老百姓是不会信的,甚至可能起反作用,引起更大的恐慌。因为千年以来,在老百姓心里,官儿们从来就是一帮混东西,但其中不包括清官。身为清官的最高形式,青天。海瑞在平时积攒了足够的人品,让他‘清廉自守、不畏强权、勤政爱民’的名声在苏州城无人不知,被老百姓向来视为偶像。
  所以大家竟然就信了他的话!虽然也有人想要质疑,却被老人揪住耳朵道:“海青天说的话,比真金都真,不信也得信!”
  于是,人类历史上前无古人的奇迹诞生了,在一座物价飞涨,物资匮乏的城市里,竟然出现了路不拾遗,夜不闭户的大好景象,让那些满心盼着苏州乱起来、老百姓开始哄抢,然后打砸抢,最后烧杀抢的人们,跌碎了一地的眼镜。
  武林至尊,宝刀屠龙,号令武林,莫敢不从,倚天不出,谁与争锋?
  所以当归有光向沈默建议,是否请海大人停止抓人,或者把原先抓起来的,放掉一些时,沈默没有答应,只见他摇头道:“所谓‘乱世用重典’,现在让谁来维持苏州城的治安,都不会有这个效果。”说着快意笑道:“由着海笔架随便弄去,你只要告诉你监狱满了这个事实,他就肯定能想出解决的办法。”
  “大人对他还真有信心。”归有光笑道。
  “单就做事这方面,谁也不如海瑞能干。”沈默自豪笑道,当领导最大的幸事是什么?就是能有个得力干将,可以把领导最头疼的事情负担起来。
  “是啊。”归有光也叹口气道:“可惜他不太会做人。”
  沈默却自嘲笑道:“更有可能是,人家不屑于‘做我们这样的人’。”
  两人说笑一阵,铁柱进来禀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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