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官居一品-第29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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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现在崔秀山拿出千分之五的日昇隆股份来,绝对称得上是大手笔,即使以最保守的算法,也能价值白银三十万两,且是每年分红、子孙不息的……当然这有个前提,那就是日昇隆的生意永远兴隆下去。
  “这些老西儿,算盘打得叭叭响啊。”沈默将那文契递给三尺道:“看来要大举进军江南了,便先给我这五分干股。觉着我为了发财,是不会为难他们的。”只要日昇隆生意兴隆,这玩意儿便会一直增值、年年分红;要是生意不好,这玩意儿便会贬值,甚至一文不值……所以在崔秀山看来,以后在跟汇联号的竞争中,沈默最少不会偏帮后者,一碗水端平了。
  “看来他们也以为,”三尺将文契小心收好,轻笑道:“大人在汇联号也是拿干股的。”
  “嘿嘿,”沈默笑笑,突然道:“这个不要夫人知道。”
  三尺一愣道:“收干股的事儿吗?”
  “嗯。”沈默点点头,有些心虚道:“你收起来,到时候直接开你的户头,分红也直接存在日昇隆,不要夫人知道。”
  “哦……”三尺恍然道:“大人是要攒私房钱?”
  “去你的,”沈默翻白眼道:“这叫……这叫机动资金,狡兔三窟知道不?”
  “知道了。”三尺点头应下,心说这不还是私房钱?却又忧心忡忡的问道:“您要是成了他们的股东。是不是会帮他们说话呢?”
  “球!”沈默笑骂一声道:“我要是敢帮他们,怕是连家门都进不去了。”说着压低声音道:“我这叫将计就计,将来你明白了。”
  欢宴之后,席终人散,沈默也到了回京的时候,但在启程之前,他信步来到了锦衣卫据点内,在年永康的陪同下,来到后院中,一个单独的小院内。
  此刻雪霁天晴,阴霾初开,沈炼父子两人正手持竹扫帚,认真的扫雪……因为父子俩已经被皇帝勾决,所以必须等待特赦才能重获自由,沈默能做的,也只能是尽量改善一下他们的生存环境。
  见沈默进来,沈衮恭敬的行礼道:“沈大人。”
  沈默尴尬的笑笑道:“师兄还是叫我师弟吧。”说着朝沈炼恭敬的施礼道:“师傅。”
  沈炼点点头,轻声道:“屋里说话吧。”
  沈默便对沈衮和年永康道:“都进来吧。”
  “你们在外面等等。”沈炼却道。
  沈默只好独自进屋,面对着自己启蒙的老师,这位杀伐决断的大官人,仿佛一下回到了当年在沈氏族学中时,平息凝神,正襟危坐。偷眼打量着沈炼,却见他仿佛老了许多,虽然腰杆仍然笔挺,但头发花白了一片,更重要的是,往常总挂在脸上的愤世嫉俗,也消失不见了。
  “老师……”见沈炼也打量着自己,沈默轻唤一声道:“您受苦了。”
  沈炼摇头轻笑道:“我有这么好的学生,福气大着呢。”
  沈默叹口气道:“让老师在这苦寒之地一待就是六年,学生羞愧难当。”说着拱手道:“等此间事情一了,学生便立刻派人前来。接老师回绍兴去。”
  沈炼笑道:“你错了,为师在保安州的六年,安居乐业,快乐得紧。”说着轻叹一声道:“我不打算再挪地方了,这辈子就住在保安州了。”
  “老师……”沈默轻声道:“您有什么难处吗?只管跟学生说就是。”
  “没有,”沈炼摇头笑道:“不要想太多,有机会你去新保安看看,那里明山秀水,天高云淡,引吭高歌、不亦快哉?燕赵豪迈、击鼓舞剑、快意人生、不亦快哉?”说着微笑道:“比起满是脂粉味、酸腐味和铜臭味的南方,我觉着那里更适合我。”
  “可是?”沈默轻声问道:“我两位师兄呢?还有小师弟,他们怎么办?”这年代只能回原籍参加科举,当然到了沈默这个层面,是可以利用户籍制度的漏洞,让考生在异地参加科举的,但以沈炼的性格,是绝对不会答应的。所以沈衮和沈褒将来要么不参加科举,要么就得回绍兴应试,那里的教学质量可比宣大强之百倍了,如果在这边念书,只是回去参加考试,怕是连秀才都中不了。
  “他们啊,想去哪都行,干什么都可以。”沈炼道:“只是有一桩,我沈炼的子孙都不能当官……所以回不回原籍,没什么关系。”
  “不能当官?”沈默吃惊道:“为何?”
  “这个……”沈炼当然不能说——我觉着当清官太苦、当好官太累、当昏官尸位素餐、当贪官给祖宗丢脸,当恶官难逃一死,想来想去,当官都不是个既能心安又能身安的活计,弄不好就会身败名裂、断子绝孙?
  毕竟沈默就是当官的。
  沈炼尴尬的笑笑,岔开话题道:“拙言,你为为师做得已经够多了,从今往后,不必再管我,我不会再给你惹麻烦了。”
  “老师,您这是哪里的话?”沈默轻声道:“您的恩情,学生一辈子都还不完。”
  “好好做官。多做些利国利民的好事,就是对为师最好的报答了。”
  沈默嘴角泛起一丝苦笑道:“学生不过是个国子监祭酒,就是想做事,也没得机会。”
  沈炼沉声道:“严党快要失势了……”
  “哦?老师怎知?”沈默心说,难道已成尽人皆知的秘密?
  “臭小子,小瞧我!”沈炼笑骂一声,恢复了一些往日的神采道:“严党要杀我,你却能把我就下来,还能把严党的宣大总督直接拿下,这些再明显不过的现象,难道不能说明问题吗?”
  “老师英明。”沈默笑道:“严党确实快完了啊。”
  沈炼的面色沉了下来,淡淡问道:“徐阶跟你怎么说的?”
  沈默寻思一下,还是实话实说道:“他告诉我,严党虽然不至于马上消亡,但江河日下已成定局,我可以适当的出来做些事了。”顿一顿,轻声道:“他对我说,准备外放我去济南,当一任山东巡抚,再磨练一下资历……他说我太年轻,身居高位不是好事。”说着看看沈炼道:“老师以为如何?”
  “你如今最大的软肋,确实是太年轻,二十五岁就成了四品高官,这既是你的幸运,又是你的不幸。”沈炼捻须望着沈默,缓缓道:“为何是幸运自不消说,为何是不幸,你明白吗?”
  沈默轻轻摇头,虽然他不是完全不知道,却就是喜欢听沈炼教导,便听沈炼道:“一般来说,做到四品高官的人,身边都已汇聚起一定的圈子,这圈子由形形色色的人组成,可能是比他官大的,也可能是比他官小的,可能是跟他整日见面的,也可能是风马牛不相及的……这就是我们常说的——势力,一个人的有了势力,才能左右逢源,才能干一番大事业!”
  沈默点点头,脸上露出沉思的表情。又听沈炼继续道:“难道你没有发现,自己身边除了同乡好友、同榜进士外,很难凝聚起这样的一些人,所有人都对你客客气气、甚至恭恭敬敬,却不肯跟你深交,更不会将你引进他自己的圈子,对不对?”
  沈默的脸色变得沉重起来,缓缓点头道:“老师说的不错……我自问十分爱惜自己的名声,待人真诚、出手大方,从不斤斤计较,也不得罪同僚,但释放的善意总是被消极对待,尤其是科道言官们,似乎很不愿跟我打交道……”除了那些同年同科的兄弟外,跟他关系铁的,尽是些道士、太监、特务之类的,而正经的朝廷官员,却寥寥无几。这让沈默感到十分沮丧,道:“就拿前几个月的事情说,严党对我下手,不仅无人相帮,还纷纷落井下石,险些让我完蛋。”说着看向沈炼道:“请老师为学生解惑?”
  “呵呵……”沈炼安慰的笑笑道:“如果你现在不是二十五岁,而是五十二岁,坐在同样的位置上,遇到同样的遭遇,即使没有皇上的保护,也很有可能化险为夷……有道是一个篱笆三个桩、一个好汉三个帮,人家在朝中都有帮手,你却没有,当然要吃亏了。”说着叹口气道:“没办法,这世上人都是不患贫而患不均,你这个年纪,应该是默默无闻,在衙门里端茶送水,苦熬苦等的小角色,现在却名满天下,官位又太高,让人家一辈子都撵不上。对绝大多数官员来说,这太不均了!”他指着沈默呵呵笑道:“所以人家不喜欢你,那是有道理的,无论人家怎么讨厌你,怎么对付你,你都得接受,必须习惯。”
  沈默沉默片刻,轻声问道:“那老师说,我该怎么办?”
  “一个字,熬。”沈炼道:“慢慢的熬,却又不能熬得稀里糊涂,要用心熬,精心熬、处心积虑的熬,才能熬过去,熬出头,熬成事!”
  沈默缓缓点头道:“这么说来,老师是同意我去山东了?”
  “错。”沈炼摇头道:“要你熬资历,和外放山东两码事……难道在北京就不能熬了吗?”
  “在北京的话,我现在进一步就是侍郎。”沈默轻声道:“实在太显眼了。”
  “为什么一定要往上升呢?”沈炼沉声道:“记住,内阁首辅才是你的目标,为了这个远大的理想,哪怕暂时的忍耐、停滞、和倒退,都是可以接受的。”
  “老师的意思是?”沈默轻声道。
  “想法子兼任翰林学士!”沈炼一挥手,颇有些指点江山的意思道:“要是袁炜不肯让给你,你也得弄个侍读学士,教导庶吉士,稳下心来,踏踏实实教他两届,就够你受益终生的!”说着一脸快意的笑道:“六年以后,你的同年同乡们,也都该升到五品以上了,你的学生也开始在朝中扎根了,你的底子就夯实了,年龄上也不那么突兀了,便可以图谋入阁,然后……继续熬。”说到这,他都有些泄气道:“内阁不看能力,论资排辈,你晚一天入阁,就得排在人家后面,非得等前面的都退了才能上位。”
  “不过你也不必太灰心。”看沈默摇头苦笑,沈炼摇摇头道:“内阁里的地位,还要看谁跟皇帝关系好,谁在百官中有影响,谁自身的本事大,如果厉害的话,后来居上也不是不可能。”
  “呵呵,那个到时候再说。”沈默笑道:“学生还是先入了阁再说吧。”
  沈默给老师斟一杯茶道:“那么去山东有什么不好的呢?”从本心说,他更向往外放,去当个封疆大吏、一省之长,可以获得渴望的权力,做一些自己梦里都想做的事。
  “去地方诚然不错,如果你的目标,仅仅是造福一方百姓的话……”沈炼意味深长的看他一眼道:“可如果你想入阁,甚至成为首辅,就绝对不能外放。”说着烦躁的一挥手道:“总之这件事上,徐阶做的不地道,他就是想让你吃了暗亏,还得感激他。”
  “为什么?”这话从没人跟他说过,沈默错愕问道。
  “我来问你,历代内阁首辅,可有是布政使、巡抚、乃至总督出身的?”沈炼反问道。
  第六一一章 凯旋
  自从成祖设立内阁制度至今,一百六十年间,大明朝一共出了四十四任首辅,扣除那些数次罢官、数次复任的、还有个改过名的,共有三十二人。
  再扣掉那些当了几个月就下台的,能真正坐稳这个位子的,就只剩十九个。这十九位中,除了张璁也就是张孚敬外,其余皆是翰林词臣出身,其中解缙、胡广、杨荣、杨士奇皆从词臣骤起,得位最为容易。
  而后再无可骤起者看,或要按部就班、或要另辟蹊径、或要有极端的好运气。按部就班者如曹鼐、徐溥、刘健、李东阳、杨廷和、梁储、费宏、李时、夏言、严嵩都是从翰林及六部,由六部而入阁;李贤有拨乱反正之功,以太宰托孤进位;陈文是这些人中,在地方任官位最高的——云南右布政使,而后便任詹事府詹事、礼部尚书、入阁;刘吉虽然官声极差,人称越弹越大的‘刘棉花’,却也是一步一步从翰林到六部到内阁走上来的。
  另辟蹊径者,如徐有贞起自夺门之变;张璁、方献夫起自大礼议;万安自认万贵妃子侄;向宪宗献春药而骤起,因而得一美名曰‘洗屌相公’!
  至于状元出身的彭时、商辂,因为土木堡之变和夺门之变,两度因祸得福。机缘巧合上位,乃是别人不能复制的大幸运、大造化。
  可无论如何,没有任何一个,是在地方上封疆一方、担任左布政使以上职务的。想到这,沈默摇摇头道:“没有,都是清一色的京官,最多是年轻时候在地方上历练过,做到督学、按察副使、右布政使这种层次,便都回京了。”又轻声补充道:“即使偶有例外,如杨一清之流,也在位不过数月,便黯然收场了……这显然不是巧合,而是有什么内因存在。”
  “这并不费解。”沈炼道:“京官有京官的道,外官有外官的路,虽然一开始会有所交汇,但随着在各自的路上越走越远,跟对方的距离也就越长,到最后只能是泾渭分明、鸿沟难越了。究其原因,还是所谓的强龙不压地头蛇,内阁首辅也是京官,是其它京官们选出来、然后经皇帝同意,并靠他们的支持,才能顺顺当当干下去,做些事实出来。”说着深深看着沈默道:“为达到这一切,你必须一直在北京经营!在京城施展自己的才华,让皇帝对你始终有良好的印象;将各方面的关系和人脉打点好,获得尽可能多的支持者和同盟者。兵法有云。天时不如地利、地利不如人和,你在北京,就占据地利;让皇帝和京城百官都是你的支持者,何愁大事不成?”
  沈默深受教诲,躬身道:“学生明白老师的意思了。”
  “你能听得进有用的话,这很好。”沈炼欣慰的笑笑道:“不过也不必太过沮丧,当你攒够人脉和资历入阁后,再想到下面干点实事,可就是以阁老的身份亲临,自然无往不利;到时候进退自如,随机而动,岂不快哉?”在老师的眼里,学生永远是长不大的孩子,沈炼笑着对沈默道:“好好干,我敢跟你打赌,你总有当上宰相的那一天。”
  “谢老师吉言。”沈默躬身道:“我会好好做的。”
  “嗯。”沈炼起身道:“这一分开,又不知多少年再见,我也没东西送你留念,只能送你最后一个忠告,就当是临别礼物吧。”
  “学生洗耳恭听。”沈默恭声道。
  “犯错不可怕,可怕的是知错不改。而往往越是位高权重者,就越是会犯这种错误。”沈炼意味深长道:“你现在还听得进我的话,或多或少因为你还不够强大,如果你将来也位高权重了,千万记住,真正的灾难不是来自对手或者敌人,而是来自你自己的傲慢与自大,一错再错,终究酿成大错,切记切记。”
  “学生受教了。”
  师徒俩说完话,从屋里出来,沈炼道:“我还是带罪之人,不能出去送你,我们就此别过吧!”
  沈默望着老师,突然意识到,这世上不会再有一个智者,如此掏心掏肺的对自己,眼泪忍不住淌了下来,一掀衣袍下襟,直直跪在地上,嘶声道:“学生拜别老师!”便在雪地上给沈炼磕了三个头,沈衮连忙将他扶起,沈默才一步三回头的走了。
  回到驿馆时,沈默脸上的孺慕之情已经悄然隐去,换回了一位钦差大人应有的从容气度,便见陈丕德急忙忙迎上来,躬身道:“大人,您可算回来了,京里来人了。满城都找不着您。”
  “什么人?”沈默轻声问道。
  “是马公公……”陈丕德话音未落,便听一个尖细的声音道:“哎呦,沈大人,您老可是露面了。”
  沈默抬头一看,果然见面色疲惫的马全,正站在大厅门口朝自己呵呵的笑。
  沈默还礼笑道:“什么风把公公吹来了?”
  “当然是皇上派的差了。”马全笑着拱手道:“恭喜沈大人旗开得胜,创九边数年未有之大胜。”
  “哦?有圣谕吗?”沈默作势要拜道。
  “用不着用不着。”马全连忙拦住他道:“因为入城之前会有奏凯仪式,皇上便派咱家前来,给大人说道说道,省得到时候闹了笑话。”
  “那就劳烦公公了。”沈默颔首道:“一切都听您的安排。”
  “咱们什么时候出发?”
  “随时都可以。”沈默微笑道:“公公不歇息一两日?”
  “时间不等人啊。”马全苦笑着摇摇头道:“仪式定在二十九,咱们可不能耽误了。”
  “那就明天出发。”沈默从善如流道。
  因为嘉靖有上谕,着有功将士一并进京受赏,所以自邢玉以下三百多名官兵,与钦差沈大人的队伍一道,押解着杨顺和路楷的囚车,一千蒙古人的首级,一百车的战利品,以及数千匹战马,浩浩荡荡的往北京出发……沈默本想把战马留下,但马全坚持要带上,说这样显得有声势。沈默早说了一切听从安排,所以没法反对,倒是陈丕德对此事十分上心。特意派了一千士兵专门喂马。
  不一日,便到了腊月二十九小除夕。俗话说,二十九蒸馒头,是说这天老百姓该在家里蒸过年的干粮了,忙得不可开交,一般都不再出门。但今天,四九城的老少爷们,却起了个大早,呼朋唤友、扶老携幼的出了家门。
  顺天府早就发了告示,说沈状元在宣府指挥军队,痛击来犯的俺答主力。杀敌数千,踏平敌营,重伤俺答的太子黄台吉,缴获战马军资无数,杀得蒙古人落荒而逃,一路上冻死冻伤的,又是好几千!
  京城老百姓这个兴奋劲儿,绝对比听到东南又杀掉多少多少倭寇,西南又平定多少多少蛮夷,高不知多少倍。因为东南也好、西南也罢,离北京都太遥远了,不管是胜是败,都像听说书一样,虽然也会激动,却感触不深,因为没有切肤之痛。
  而蒙古人连年入寇,还不是侵入京畿,烧杀抢掠,许多人家里都有死在鞑子手中,或被掳去的亲戚,可以说是目见耳闻,深受其害;偏生大明的军队不争气,自从土木堡之变,将成祖爷的三大营败了个精光后,便一直被蒙古人压着打。越打士气越低,越打越不会打,结果被人家随意蹂躏,让人家来去自如,这对自认大明天下第一的京城百姓来说,情何以堪?憋屈的简直要发狂。
  对于朝廷,对于皇帝来说,又何尝不是这样呢?
  如今,终于有一次像样的胜利,给了这种情绪以发泄的机会,哪怕有些小题大做,也要大肆庆祝一番;偏又恰逢春节前夕,正所谓来得早不如来得巧。这下彻底点燃了百姓的热情,竟然万人空巷,全都奔阜成门去了。
  往常阜成门前,那络绎不绝的运煤车也全停了,取而代之的,是密密麻麻、摩肩接踵的人群,就连紧靠城边的地方,也是里三层外三层,看不到头,望不到边的人群,一直绵延十多里。
  京营的兵丁穿着簇新的衣甲,手持簪着红缨的长枪,三步一岗,五步一哨,将官道与老百姓隔开,还有顺天府的兵丁,也穿着崭新的号衣,手中拎着皮鞭铁链,哪个不长眼的敢踏上官道半步,必将招来一顿鞭子,要是还敢闹腾,就直接锁了带走。
  到了辰时正牌,城西官道远处潞河驿方向,突然响起了三声大炮,然后是画角齐鸣、凯歌高奏;紧接着,钟鼓楼上撞响了钟鼓,各寺庙道观也一齐响应,遥相唱和,然后鞭炮爆竹声响彻一团,天地间刹那充满了欢庆气氛。
  人们便踮着脚尖,翘首向西北方向望去,只见大道上扬起了高高的尘土,然后有几十面色彩鲜艳的旗帜,出现在地平线方向。
  “来了、来了!”人们欢呼起来,人潮向前向里涌动,记得兵丁们歪歪扭扭,官差把鞭子甩的乱响也没用。
  队伍终于出现了,走在最前面的,却是五百金甲白马的御林军,这些精挑细选出来的彪形大汉,是军中的仪仗队。当先五十骑,手持着各种旗帜,据明白人辨认,是什么金鼓旗、翠华旗、销金旗、出警入跸旗之类;后面四百五十名骑士,举着金锁、卧瓜、立瓜、锁斧、大刀、红镫、黄镫,看得人眼花缭乱,引导着后面凯旋的队伍。
  仪仗的后面,才是进京受赏的队伍,一身祖传山文甲、背挂猩红描金大披风的镇朔将军邢玉,骑在枣红色的汗血马上,高举着一面三丈高的大旗,挺胸腆肚的走在前面,一辈子都没这么威风过。
  只见那旗上,有一行斗大的大字:‘大明钦命招讨使沈’!这个称号,其实是事后追授的,沈默很不感冒,他觉着这是揽功,但大家都认为理所应当。按照这个年代的逻辑,仗打得好是文官领导有方、打不好是武将懦弱无能,却没有那么多道理好讲。
  沈默虽然没法改变这个决定,但他感觉十分别扭,也没有穿盔甲,就穿着一身普通的官袍,面沉似水的在旗帜引导下,和众军官的簇拥下,来到了阜成门外。
  此时此刻,千人万人都在争相仰望他,香花醴酒,望尘拜舞。他每走一步,都会引来一片叫好声、问安声,甚至有人在向他跪拜;这种风光和排场,这非同寻常的荣耀,是他从来未曾体会过的,即使当年连中六元、御街夸官,也远远比不了今天。
  但以沈默的感受,却远没当年御街夸官的半分荣耀,因为那是自己评真本事挣来的,而这次……他放眼前望,旌旗蔽日;环顾左右,金戈辉煌,心中不禁涌起荒谬的感觉,暗道:‘只不过皇帝和朝廷需要一场胜利,我正好恰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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