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官居一品-第31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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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别等了,她提前下船,走陆路进京了。”沈默轻声道。
  “什么?”徐渭胖大的身子晃了晃,一脸沮丧道:“果然是强扭的瓜不甜。”
  “别这样,拿出点爷们的范儿来!”沈默给他打气道:“当年你弟妹也闹过出家。我就没放弃,死皮赖脸的赖到老丈人家,这不还是把媳妇给赖上了吗?”
  徐渭低着头闷了一会儿,终是狠狠点头道:“嗯,你说的不错!她去哪了?我这就去赖上。”三四十岁的男人,也许别的方面还没成熟,但面皮的厚度绝对足够了。
  “城东十里水云观……”沈默笑笑道:“我就不陪你去了。”
  徐渭难掩面上的失落,狠狠点头道:“你就别管我了,我这一趟是‘黄沙百战穿金甲,不破楼兰终不还!’她就是块石头,我也给捂热了!”
  见徐渭发狠,沈默赞道:“对,就得拿出这个不要脸的劲儿来!去吧,我支持你!”徐渭便向他的侍卫要了匹马,朝水云观飞奔去了。
  沈默望着他远去的背影,久久不语,他深知如果换成自己,既然落花有情、流水无意,那就花自飘零水自流,从此娇娘是路人罢了,可不会如此痴情痴迷到什么都不管不顾。也许只有徐渭这种至情至性的奇男子,才会将一份单恋保存许久,仍然如太阳般炽烈吧……
  他在这儿还没说什么。边上的沈安却摇头晃脑的感叹道:“唉,问世间情为何物,只叫人五迷三道……”沈默给他一个暴栗道:“你这种只会用下半身思考的家伙,知道个屁感情……”沈安年纪比沈默还小一岁,却已是花丛老手,家里家外养着不知多少女人,她老婆经常找若菡告状,若菡便让沈默管管他,但沈默哪能管这种闲事,只让沈安小心别中了人家仙人跳就好。其实中了也不怕,因为沈默从来都把这家伙排除在机要之外。不让他涉密。
  一路上紧赶慢赶,终于在黄昏城门关闭前进了城,等回到府上时,天已经完全黑下来了,阿吉和十分白天皮累了,此刻业已沉沉睡去。沈默将阿吉小心交给铁柱,自己抱着十分,蹑手蹑脚下了车,一直抱到房里,才让大丫鬟们将少爷们抱去东厢安寝。
  沈默亲亲熟睡的平常,对柔娘温柔笑道:“你也把老三安顿下,早点歇息吧。”
  柔娘知趣的点点头,对沈默和若菡福一福道:“那妾身告退了。”便抱着平常出了房间,回东厢房去了。
  下人们伺候着主人夫妇洗了澡,换上舒适的衣裳,便退散干净,将空间留给两人。
  沈默望着坐在灯前,细细擦拭一头秀发的若菡,她的姿态极为优雅美丽,雪白的肌肤与柔和的灯光相互辉映,身上仅穿着薄薄的淡黄衫子,更显体态玲珑婀娜,更散发着肌肤的幽香。
  果然是灯下看美人,越看越美丽,沈默不由心中大痒,反手把门关上,朝她伸手道:“来,让你男人抱抱。”
  若菡停下手,攥着乌黑的秀发,一脸小哀怨道:“你都不要我了,还招惹我干什么……”端庄的诰命夫人,一下变成了楚楚可怜的小女人,让沈默从里酥到外,恬着脸道:“我想……劫个色……”说着便揉身上前,一下把久别的娇妻搂在怀里,若菡嘤咛一声,便迷失在这久违的温暖怀抱中。紧紧的反抱住她的男人,口中喃喃道:“你真个狠心,狠心人啊……呜唔……”说到这儿,便被沈默重重吻上,顿一顿,她便立刻给予热烈的回应,一下就跨越了一年分别带来的生疏。
  良久良久,唇分四瓣,仅仅一吻,便将若菡吻得双眸迷蒙,娇喘吁吁,嘴唇都有点肿了,沈默看了不好意思道:“有些生疏了,没轻没重的。”
  若菡的娇颜通红,仿佛要滴下水来一般,轻咬着下唇,吐出两个字道:“抱我进去……”
  沈默一听,哪有不从,抄起柔若无骨的妻子,莽莽撞撞往里间卧房冲去,一如当年新婚之时……
  春宵一刻,鸳鸯交颈舞,被浪翻红,翡翠合欢笼;娇喘莺啼,眉黛羞频聚;汗光旖旎,朱唇暖更融。
  柔和的月光洒在安静的庭院里,地上一片洁白;夜风轻轻吹过院中的树丛,便有层层碎影在地上摇曳,似乎还有细细低低的鸾歌,拂弄着这撩人的夜色……
  久别相思苦,这一夜怎个销魂?恣意承欢,非累得无力慵移腕,汗流珠点点才算停歇。
  云停雨收,若菡秀发散乱的倚靠在沈默胸前,赛雪欺霜的白皙手臂环住他的腰肢,享受这久违的满足。
  沈默便趁机解释道:“去年的事情,你就原谅我吧;当时的情况真的太危险,我在天津卫都准备好船了,让你们先走一步,不过是唯恐到时候照应不周罢了,压根没想过和你们分开。”
  “我知道……”若菡慵懒的点点头,无限妖娆的瞥他一眼道:“可有话你不会好好说,为什么把人家药昏了呢?我是那么不懂事的女人吗?”
  “当然不是,”沈默矢口否认道:“主要是我一时糊涂,责任在我,跟你一比,我都没脸见江东父老了。”
  若菡轻轻咬一下他的胸口,哼哼道:“下次再这样,我就再也不回来了。”只要不是因为另一个女人,她就不会真的跟自己老公生气。事实上,对于丈夫独居这段时间的忠诚,她真的很得意。
  “哪还会有下次?”沈默笑道:“你不知道吧,咱们能过几年舒坦日子了。”
  “哦?”若菡高兴的抬起头来道:“难道你可以离开京城了吗?”感情在她看来,沈默只要在京城一天,这日子就永远过不安生。
  “我还走不了,”沈默摇头笑道:“但惹事儿的祸根快走了,以后就是徐阁老一统朝堂了,我们能享几年清闲了。”
  若菡冰雪聪明,听明白沈默的意思,至少有两重,一是严家父子快倒台了,二是徐阶上台后,不会重用自己的夫君。不由撅起小嘴道:“你为他们拼死拼活,他们能赢,多半是你的功劳,就算再偏心眼,也不该把你闲置吧?”
  “呵呵……”沈默轻抚着她光滑的肩头,笑道:“你太高看那些人了,他们还没那么大的本事。”说着叹口气道:“其实你老公我现在的升降任用,不归吏部管,内阁也管不着,只有一个人说了算,那就是我大明嘉靖皇帝。”
  “皇帝?”若菡瞪着大眼睛道:“不是吹牛吧?”虽然嫁给了沈拙言,但对于皇权的敬畏,还是让她觉着皇帝高高在上,不可能为一个年轻臣子多费心思。
  沈默刮一下她的小琼鼻,笑骂一声道:“竟敢不信你相公,该打!”说着轻叹一声道:“我也是最近才品过味来,皇上可能有他的考虑,要把我晾一阵子了。”
  “多长时间?”若菡忽闪着眼睛问道。
  “也许一年半载,也许三年五载。”沈默苦笑道:“谁知道呢?”
  “难道这么长时间,你都不用去上班吗?”若菡追问道。
  “那倒不至于,估计会给我个闲职晃悠着。”沈默摇摇头,叹口气道:“有时候年轻就是一种错啊……不过我宁愿一错到底。”说着看一眼若菡道:“这样也好,可以多陪陪你们了。”
  “嗯。”若菡使劲点头,如释重负道:“我快被那两个小东西愁死了,正好你这个当爹的有闲了,就多费心好好教育下他俩吧,让两位爹爹给惯得太不像话了……三天不打上房揭瓦!”只要一提到两个小东西,若菡就立刻温柔全消,郁闷道:“我都快被气成黄脸婆了。”
  沈默赶紧安慰夫人道:“全交给我了,你放心好了。”说着想起什么似的问道:“来时路上,我问两位父亲大人近况如何,你怎么支支吾吾?”便有些紧张道:“莫非谁病了伤了?”
  “都没有。”若菡摇摇头,小声道:“两边老爹身子骨都很好,吃得香睡得好,人也整天乐呵呵的,完全没事儿人似的。”说着看看沈默,声音低低道:“不过,公公有个事要征求下你的意见……”
  “说吧。”沈默点点头道:“咱爹有啥事儿?”
  “还是我爹爹让我转告你的呢。”若菡道:“他说公公还不到五十岁,以后日子还长着呢,一个人过日子难免凄凉。”
  沈默闻言点点头道:“我知道了,我爹想续弦,对吗?”
  “倒不是续弦,只是添个偏房罢了,”若菡道:“公公似乎有中意的了,就等着你点头了。”
  沈默知道,这是当年自己激烈反对的后果。这些年他早就想明白了,老人的快乐比什么都重要,至于自己的感受,甚至将来的麻烦,都是可以克服的。便痛痛快快道:“我明儿一早就给爹爹写信,看着好就收了房吧,纳几房我都不管。”又问若菡道:“岳父大人有想法没?若是有的话,一起办了多好。”
  “我爹都快七十了……”若菡郁闷道:“哪有这样疼丈人的?”
  “怎么不行?人家八十还有生娃娃的呢,”沈默呵呵一笑道:“最好再生个一男半女的,让老人家也不寂寞。”
  “哪有这样编排老丈人的?”若菡不依的扭动身子道:“我爹爹身体不好,你可不能瞎出主意。”感情她也接受不了。
  “好好,当我没说。”沈默投降道:“别再扭了,再扭就又出事儿了。”
  “就要出事儿……”若菡媚眼如丝道,原来她又动情了。
  “怕你不成!”沈默一瞪眼,吟诗道:“芙蓉帐暖度春宵,反正明天不早起!”又是一番旖旎无限,自然不能细表。
  第六三八章 魅力无限
  若菡跟沈默商量好,既然没有公务,那教育下一代的重任,当爹的自然责无旁贷,他答应的倒挺痛快,谁知整天就知道带着三个孩子玩,摸鱼儿、玩鹧鸪、斗蛐蛐、放烟花,逛天桥,捉迷藏,玩得极其投入……就连他都整天弄得一身泥巴,哪还有原先的风流模样?看起来就像要把童年的遗憾补回来一般。
  若菡起先还能忍住,心说这是分别太久了,父子先亲热亲热吧。可一晃过去半个月,还是这么玩,孩子们整天开心的不得了,她这下可坐不住了,本以为有个状元爹教着,这就该一万个放心了,谁知沈默竟一味的带着儿子野,哪有这样教育孩子的?
  她心说我得跟他谈谈,便委婉问沈默道:“老爷当年也是这么教你的?”
  “当然不是了。”沈默摇头道:“我这么大的时候,已经开始写字了。能背过《三字经》、《百家姓》了。”当然,他说的是这一辈子。
  “那你……”若菡强忍着气愤,用平和的语气道:“是不是也该教孩子们读点书了?”
  “不急吧,”沈默却不以为然道:“还不到五岁呢,过两年再说……”
  “还要过两年?”若菡的声音明显变尖道:“人家的孩子已经开始识字了,他俩怎么能晚两年呢,这一开始就落下,将来要追可就吃力了!”
  “何必呢?”沈默叹口气道:“四五岁的孩子,懂什么‘日月盈昃,辰宿列张’,天真烂漫的小人儿,被规尺逼着死记硬背,小手打肿了,眼圈哭肿了,却硬记些完全不懂的东西,你这个当娘的忍心吗?”
  “我身上掉下来的肉,我能不心疼?”若菡眼圈发红道:“可是这年头,不读书有什么出路?你不也是十年寒窗苦,才换得一朝天下知吗?怎么到了自己的孩子,就不让读书了呢?这得亏是亲生的……”
  “没说不读,只是还不到时候,”沈默缓缓道:“既然让我教孩子,那我怎么管、怎么教,你就不用操心了,反正横竖不会给你教坏了就是。”
  见他主意已定,若菡也没辙儿了,叹息道:“反正是你自己的儿子,将来没出息可别赖我没生好。”
  沈默拉着她的手笑道:“瞧你说的。咱的宝贝儿子我能不上心吗?这事儿自有主意,你一万个放心就好了。”
  若菡无奈的点点头,心说:‘我哪能放心的下啊……’也只能由他去了。
  只见这天早晨,沈默抱着平常,跟阿吉和十分并排坐在门槛上,仰头张望着房檐下,经过的下人都掩口偷笑,也让若菡无可奈何……
  起先是阿吉和十分先发现,有一对燕子在房檐下筑巢,小孩子对这对不速之客不甚欢迎,想要用竹竿把它们撵走,但沈默告诉他们:“燕子来咱家筑巢,是咱们的福分,可不能撵走喽。”
  “为什么呀?”四五岁的孩子,最讨人嫌的地方,就是没完没了的为什么,但好在沈默假假也是一代才子,应付起来自然毫无困难,他反问两个小家伙道:“你们喜欢春天还是冬天?”
  “春天!”孩子们道。
  “为什么呀?”沈默笑道。
  “春天不用穿棉袄……”“春天开花……”“不冷……”“可以吃果果……”
  对他们的发散思维,沈默十分的开心,道:“说的太好了。这小燕子呢。正是报春的使者,它们飞到哪里,就给哪里带来春的绿色,你们想把春天赶走吗?”
  “不想……”孩子们一起摇头,便蹦蹦跳跳的对那衔着草叶进进出出的燕子道:“小燕子快住下吧!”
  “嘘……”沈默伸食指于唇边,小声道:“刚来的小燕子都是怕生的,咱们要小声点,不要吓到他们!等筑好巢就不要紧了。”
  孩子们赶紧捂住嘴,唯恐真把春天吓跑了……
  于是从这往后的几天里,看小燕子筑巢,便成了孩子们每天必做的功课,吃完早饭就坐在门槛上,看着那对燕子夫妇衔着草泥飞进飞出,视察工程进度。
  但那对燕子应是新嫩,对筑巢还不在行,不停有泥巴草叶掉下来,都两天了,才垒了那么一点点。看着燕子夫妇白忙活,让阿吉和十分着急道:“爸爸爸爸,我们帮帮它们吧。”
  沈默轻拍着怀里已经睡着的平常道:“不要着急,小燕子自己会弄好的,如果咱们帮忙弄它的巢穴了,小燕子回来了,就永远都不会再来咱们家了!”
  “啊……”孩子们瞪大眼道:“为什么呀?”
  “因为小燕子有志气,自己的事情自己做,”沈默微笑道:“你们都这么大了,还要娘亲帮着穿衣服,吃饭也要大人喂,是不是该向小燕子学习呢?”
  “嗯……”孩子们懵懵懂懂的点点头。虽然不知道为什么要自己的事情自己做,却不想输给小燕子。
  孩子们看累了,沈默便让他们靠在自己膝上,教他们唱起了《诗经》上的歌:“燕燕于飞,差池其羽,之子于归,远送于野……”当然只教这四句,也不求他们记牢靠,只要孩子们能体会到诗歌之美、不忘这可爱的小燕子就可以了。
  整个三月里,沈默都尽情享受着合家团圆的天伦之乐,或是带着妻儿至京郊踏青,或是在家中与幼子嬉戏,一家人其乐融融,恍如过上了神仙般的日子。
  但在京城这个马蜂窝中,又岂能独善其身?就算你不找麻烦,麻烦还找上你哩……
  就在那对燕子终于筑巢成功,孩子们喜悦的蹦蹦跳跳时,又一个不速之客上门了。
  “老爷,有位邹大人,说是您的同年。”沈安奉上一份朴素的名刺,沈默看一眼,点点头道:“请他前厅用茶,我换身衣服就出去。”
  把孩子们交给柔娘。他进去屋里洗洗满手的泥巴,又让丫鬟梳了头,这才换件干净的直裰,出了垂花门。
  前厅中,一个相貌愁苦的中年官员正在那坐卧不安,不时张望着遮住里门口的屏风,直到沈默从那里转出,他才面色稍定,忙不迭上前施礼道:“邹应龙见过年兄。”
  “云卿兄别着急,坐下慢慢说话。”沈默看他额头冒汗,亲热的请他坐下。
  听沈默准确叫出自己的表字。那云卿兄邹应龙面上一阵激动,待侍女看茶退下后,他深吸口气道:“厚着脸皮来找江南兄,请您给出出主意。”
  沈默微笑问道:“遇到什么难处了?”这是他让人心折的地方,当别人遇到困难的时候,从不废话,总是竭诚相助。
  邹应龙心中又是一暖,看看左右道:“此事机密非常……”
  “但讲无妨。”沈默道:“这里说话传不出去。”
  “好,那我说了。”邹应龙点点头,便向他倾诉开了……
  原来这位云卿兄邹应龙,是陕西西安人,丙辰年进士,是沈默的同年,但成绩不如人意,仅以三甲同进士及第,所以平素有些自卑,不大与同年接触,尤其是进了翰林院的沈默等人。及第之后,榜下即用,授了行人司行人,五年后转迁都察院,成为大明朝一百一十名监察御史中的一员,正七品。
  他们这一科的同年心最齐,向来互通有无、相互帮衬,在几个强力人物的协调下,谁有机会往上升,大家都想法子找关系,一起把他捧上去,然后升上去在拉扯后进的,所以官儿升得都不慢,在京的好几个升到五品,大部分都是六品,地方上的也有不少干到知府、知州、或者在省里高就的,像他这样六年多了还原地踏步的,却已经不多了。
  邹应龙因为没有得力的同乡,又不大与同年交往,不禁仕途上不得舒展。日子过得也极为窘迫……御史又有个外号叫‘鬼都不理’,谁都不敢送孝敬,所以只能指望那点可怜巴巴的俸禄。更加雪上加霜的是,这些年朝廷银根吃紧,只能发半俸,交了房租之后,连养活妻子儿女的钱都不够,还得靠老婆和长女给人家打零工,才能勉强度日。
  他出生贫寒,拼命读书,实指望着有朝一日金榜题名,能摆脱贫穷的折磨,让家人过上扬眉吐气的日子,谁知进士也中了,官儿也当了,日子却依然窘迫,面对着家人的冷言冷语,邹应龙倍感愁苦,终日郁郁,所以看上去比实际年龄要大得多。
  所以当张居正找到他,问他愿不愿意弹劾严世蕃一本,将其一举拉下马时,他心动了。因为张居正告诉他,虽然之前的弹劾严党的越中四谏,壬午三子等人均以悲剧收场,但这次的结果会有不同,因为弹劾严党的时机已经成熟,只等水到渠成、瓜熟蒂落了。成功了,他将成为政坛的明星,会实现质的跃迁;不成功,徐阁老也会保住他的身家性命,让他不必重蹈前辈的覆辙。
  邹应龙是西北人,有着南方人没有的纯朴,不知道世上有三样东西——男人对女人的誓言、女人对男人的眼泪和政治家对任何人的承诺,是最靠不住的。
  所以在短暂的犹豫后,他接受了这个光荣而艰巨的任务……当然,当时光想着光荣去了,至于艰巨,是事后回到家才愈发体会明显的。
  当白日梦带来的激动散去,他才想起严党的强大可怕,二十年来,胆敢挑战他们的人,非死既亡,下场极为凄惨,早就吓破了英雄胆……哪怕严党今不如昔,如明日黄花,也依旧可以将冒犯者打入万劫不复。
  邹应龙身为御史,还亲眼目睹了一个怪现象,从去岁年末至今近半年,满朝皆知严嵩父子已失圣意,徐阁老取而代之成为必然,可只要有官员、甚至是科道言官上奏疏弹劾严家父子,倒霉的肯定是他自己!邹应龙还听说,严家父子控制负责接收呈送奏章的通政司,只要是弹劾他们父子俩的,其党羽就会抽出来交给严世蕃亲阅。若是往年,这种奏章往往难逃付之一炬,上奏的大臣也会遭到严厉的惩罚,以儆效尤。
  但这阵子严世蕃的举动很诡异,一本弹劾的奏章都不扣,哪怕把他们父子俩骂成‘祸国奸贼’、‘窃国大盗’也不怕,只对通政司的人道:“全都递上去吧,越多越好。”
  其党羽担心道:“您不怕?”
  “怕什么?”严世蕃冷笑道:“就这么递上去,倒要看看谁会倒霉!”结果,那些奏章摆上嘉靖的案台后,全都如泥牛入海,而本想投机的官员们,全都被发送到狱神庙,跟吴时来几个做伴去了。
  甭管是敢于捋虎须的、还是想要投机的,全都进去了,谁能保证他将成为例外的一个?
  邹应龙照照镜子,悲哀的发现自己还真没长出个福大命大的面相,于是更加信心不足,几度想把那些烫手的材料放进灶里做饭,可回头一面对老婆孩子的奚落嘲笑,他又实在不愿继续窝囊下去了,想要豁出去拼一把。
  决断是如此的难,纠结了半个月,他都没想好,到底上不上这一本,但那边张居正等烦了,他对邹应龙道:“如果你觉着有困难,那把材料还给我,我让别人去干。”
  “别,我干!”邹应龙这下着急道:“这个月保准上奏!”
  张居正便跟他约定了期限,四月初一休沐日前,一定要将奏章呈上。临走时,还状若无意的提醒他道:“听说你那一科里高人多,不妨跟他们取取经嘛。”
  邹应龙起先没在意,可眼看着期限一天天逼近,还是心里没谱,不知道这奏章怎么写,才能逃过前辈们的厄运,这时他才想起张居正的话,心说:‘看来得找个高人取取经了。’可找谁呢?那些同乡?还不如自己明白呢。
  想来想去,他觉着有一个人最合适,那就是丙辰科的班头,六首天下无的沈默沈拙言,从登科那天起,就是他们这班同窗中的风云人物,开海禁、牧苏松,掌国子,干得都是别人想都不敢想的事情,当得都是别人一辈子当不上的官儿,虽然很多前辈看沈默不爽,但他们那帮同年特别推崇他……道理很简单,因为沈默官儿当得再大,别人也占不着他的便宜,只有那帮同年,实指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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