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官居一品-第55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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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受累了、受累了。”沈默和煦的拍拍他的肩膀道:“我会尽快回来分担的。”
  “啊……”张居正一脸吃惊道:“还不是正式回来?”
  “唉,怎么也得等到,给我那老哥哥办完丧事,”沈默黯然道:“至今他的身子,还躺在狱神庙不能回家呢。”
  “唉,你先忙丧事吧……”张居正就算再厚黑,和沈默说起胡宗宪来,也难免会有些不适,忙岔开话题道:“那你这是来?”
  “我有个手本要交一下。”沈默也恢复平静道。
  “这点事儿,让下面人带来就是。”张居正笑道:“堂堂阁老,还用亲自跑一趟吗?”
  “在家里闷坏了。”沈默微笑道:“出来透透气,也来慰问慰问你。”
  “承你情了。”张居正道:“不过真不巧,刚把今天的奏本送过去,要不你先放这吧,明天再一遭给你捎过去。”
  “这样啊……”沈默沉吟道:“我还是自己送一趟吧,想来司礼监的人,也不能卷我的面子吧。”
  “当然不能。”张居正面色微变道:“不过真没那个必要。”
  “全当散散步了。”沈默便朝他拱拱手,施施然出了内阁。
  张居正把他送到会极门,望着他往皇极门去的背影,表情渐渐阴沉下去……虽然猜不透沈默的心思,但他知道,这一行,必然是夜猫子进宅——好事儿不来!
  第八一五章 神仙们(下)
  沈默亲去司礼监交了手本,没多长时间便从宫里出来了,然而就这短短的一会儿,却让不少大人物,今夜无法入眠了。
  文渊阁,西头第二间值房中,终于独占一屋的张居正辗转反侧,丝毫没有睡意。脑海中全是几经周折,才从冯保那里打探到的消息……据说沈默进了司礼监值房,本来说是递上手本就走的,谁知正碰上掌印太监陈宏,两人便在恭默室中交谈了几句,至于谈话内容外人不得而知。唯一能确定的是,从两人进去到出来,也就是一盏茶的时间!真要密谋的什么的话,刨去寒暄试探,怕是连正题都说不到!
  但如果只是无营养的闲聊,在外面说说就好了,又何必去恭默室里谈话呢?
  张居正百思不得其解,索性冥神细想起那陈宏的履历……陈老太监是正德五年净身入宫,嘉靖二年便干到了内官监的管事太监,后来献邸旧人集体抢班夺权,他自知不敌,便主动退到极冷僻的钟鼓司,才得以幸免。
  后来裕王和景王同时出宫开府,因为当时太子还在,裕王生母杜康妃也不为嘉靖所喜。在大太监们看来,去裕王府上当差,绝对是个无出头之日的苦差事,所以景王府的管事太监都定下来半个月,到了最后期限时,裕王府这边的管事还空着。
  倒是有人想临时提拔个低品级的太监去顶杠,然而当时的内官监太监黄锦却不答应。他说:‘从无到有,千头万绪,非老成持重、经验丰富之辈才能胜任。何况亲王开府的规制在那里,必须从二十四衙门的管事太监中出!’
  推来推去,闹得不可开交时,已经在钟鼓司待了二十多年的陈宏,终于主动接下了这差事,卷铺盖跟着朱载垕出宫,成为裕王府的首任总管太监。据说是殚精竭虑的操持王府,深得裕王的信赖,将他与高拱并称为左膀右臂。
  这些消息,都是在陈宏成为司礼监掌印后,张居正千方百计从犄角旮旯中打探出来的。因为在他进裕王府教书前,这陈宏便因为替裕王在宫里打探消息,被抓进了慎刑司……幸亏当时的东厂提督黄锦是个厚道人,念在当初是自个把他派去的,没有让下面人为难他。
  虽然捡了一条命,但王府是待不下去了,陈宏只好离开京城,到京郊皇庄,打理属于裕王府的‘籽粒田’,杳无音讯十几年。一直到今年正月,高拱炮轰太监横征暴敛后,皇帝请他重新出山,掌印司礼监、整顿大内风气!
  当时宫里宫外都不看好他,一个百病缠身的棺材瓤子,多少年没回京了,哪能跟那些年富力强、根深蒂固的太监斗。起先的事态也确实如此,在上台后大半年的时间里,他都不显山、不露水,一副知趣养天年的模样。就在大太监们认为他不足为据,放松警惕后,他却暗中布置、连施辣手,不动声色中,便一举将滕祥、孟冲拿下,那些依附两人的太监,也被他或逐或降,分而处之,彻底取得了内廷的控制权。
  直到此时,人们才猛然意识到,这老太监原来是位深藏不露的绝世高手!
  张居正有证据显示,在陈宏回京之前,一直过着被世人遗忘的日子,不可能有人会想起他。在其回宫后,又一直深居简出,跟外廷几乎没有联系……而沈默在入阁之后,爱惜羽毛,又不再和太监走动,待其老相识如黄锦、马森之流或卒或退后,更是几乎和内廷断了联系。
  综合各方面情况,反复思量之后,张居正自觉有理由相信,沈默和那陈太监之间并无交情,更不可能是同谋……
  ‘但为什么要进恭默室呢,有话不能在外面说吗’张居正几欲抓狂,一宿也想不出个究竟!
  乌纱胡同,一座门脸排场的五进大宅子,高大的门洞中,悬挂着一对白底黑字的大灯笼,每盏上面都是个‘李’字,这里正是内阁次辅、中极殿大学士李春芳的府邸。
  回家之后,他也没有跟家人多说什么,便和府上幕僚王先生,关在书房中合计起来。
  “我这次是凶多吉少了。”李春芳除下官服换上便装,变成了一副学究模样,他面前摊开着个几乎空白的手本,只在抬头写着‘自辩状’三字。然而纵使状元之才,要做这样一篇文章,还是无比艰难。李春芳搁下笔,一副愁苦模样道:“能全身而退都要烧高香了。”
  “这棋才下到中盘,后面还有很多变数,”王先生轻声安慰道:“东翁莫要太过悲观,说不定会柳暗花明的。”
  “那也得有人肯帮忙才行!”李春芳有些着恼道:“说起来,他们和张太岳是一丘之貉,都把老夫当成马桶,用完了就丢得越远越好,唯恐被我的臭气熏到!”
  这还是多年以来,王先生第一次听东翁说这种不雅之言,显然他快要顶不住巨大的压力,已然失态了。
  “还是再联系一下蒲州公吧……”王先生轻声道。
  “没用的。”李春芳摇摇头道:“他现在正和沈拙言蜜里调油,万不会为了给我出头,以致前功尽弃的。”
  “东翁可是为了他……”王先生面现不忿道。
  “这也不能怪他,要以大局为重。”李春芳喟叹一声道:“换了我,也会这样做的。”
  “那就去找找徐阁老。”王先生道:“说起来,张太岳才是主谋,大家都是徐阁老的学生,他总不能让您一个人背黑锅吧?!”
  “他就是这么偏心!”提起徐阶来,李春芳一脸的不齿道:“首辅大人桃李满天下,但亲生的只有张太岳一个!你没看到他是怎么对沈拙言的,现在让我一人背这个黑锅,又有什么稀奇的?”
  “不妨跟他明说,”王先生气道:“他要是坐视不管,咱们也不讲什么同门情谊,把张居正一遭拉下水!”
  “唉,别说气话了……”李春芳摇下头,疲惫的闭上眼睛道。除非皇帝有旨意,否则法司不可能,仅凭那万伦的一面之词,就传唤他这个内阁大臣、堂堂次辅,更无法给他定罪。但是谁都知道,这不过是为了维护内阁的尊严罢了!
  然而尽管法司不会追究,但只要无法自证清白,或者有足够分量的人担保他的清白,他就不得不引咎辞职了……但绝不会承认是罪有应得,而回以老病、养亲之类的理由致仕,只是谁都知道,那不过是掩盖丑闻的遮羞布而已。
  可要是没了这层遮羞布,他就真的一丝不挂,只能将罪恶赤裸裸的昭之于众,遭受道德与法律的审判了。所以为了这层遮羞布,他也必须终生保持沉默,也不可能将任何人咬出来……
  正是算准了,他只能吃这个哑巴亏,张居正师徒才敢肆无忌惮的,将所有责任都推到他身上。
  “算了,算了,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和那王先生说了半天话,虽然还是一筹莫展,但至少心里不那么发堵了,李春芳轻吁口气道:“我本渔樵盂诸野,宁堪作吏风尘下。既然朝廷待不下去,就回老家尽享三月烟花吧……”
  “也是,扬州那地方,养人!”王先生笑起来道:“上午皮包水,下午水包皮,晚上皮压皮,那真是给个皇帝也不换。”
  “呵呵……”李春芳被这句荤话逗乐了,振作精神道:“是啊,不如归去!不如归去!”便将面前的‘自辩状’团成一团,扔到纸篓中,再换一张手本,重写题目道:‘乞还乡养亲疏’,这次不用给自己辩解什么,只消说自己家中老母已经八十了,自出仕以来二十余年,竟未尽一天孝道,每每念此,便食不甘味、夜不能寐。然后再说,现在隆庆新朝、海晏河清,朝廷也用不着我了,请皇帝放我回去,给老娘尽孝云云。
  这种毫无难度的应景文章,对李春芳来说,自然是信手拈来,不一会儿便做得一篇,轻轻吹干墨迹,拿起来就着灯光又默读几遍……看着看着,竟掉下泪来,忙一边擦拭,一边不好意思道:“悚然发现,我真是不孝啊不孝……”
  王先生连忙劝慰,心中却暗笑道:‘不是想起了老娘,而是舍不得官位吧!’不过也可以理解,辛辛苦苦半辈子,终于就差一步便登上首辅宝座,现在却不得不放弃,换成谁都会受不了的。
  将写完的奏疏,装在信封中用火漆封好,李春芳叫来自己的长随,吩咐道:“明儿一早,把这个送到……通政司去。”
  长随不知发生了何事,便双手去接那信封,谁知主人竟紧紧攥着不撒手,一时间松手也不是,使劲也不是,弄得他不知所措。
  “唉……”李春芳这才神色落寞的松了手,摆摆手道:“快走吧。”
  “是。”长随把信贴身收好,刚要出去,又一拍脑袋转身道:“瞧俺这记性,差点把大事儿忘了。”说着低声禀报道:“方才宫里捎信过来,说沈阁老下午去了司礼监。”
  “去干什么?”李春芳阴着脸道。
  “说是递奏疏来着。”长随道:“因为没赶上内阁统一递送,就单独跑了一趟。”
  “扯……”王先生摇头道:“堂堂大学士,哪有亲自干这种事的?他肯定有阴谋!”
  “嗯……”李春芳缓缓点头道:“没说那奏疏什么内容?”
  “当场就让陈公公收起来了。”长随道:“谁也不知道,上面写了啥。”
  见那长随话说完了,李春芳挥挥手让他出去。
  “这下糟了,”门一关,王先生便跌足道:“他肯定要非难东翁的!”
  李春芳也慌了神,喃喃道:“凭他跟皇帝的交情,很可能真请了圣旨要法办我……”便跌坐在椅子上,陷入了深深的恐惧中。
  徐府书房中,也是洞烛高照。
  还像早先一样,徐阶微闭着眼睛、靠坐在躺椅上,李翔坐在一边的圆凳上。但两人的表情,却都严峻起来……沈默进宫的消息,第一时间就传到了相府中,也让徐阶好生猜测一番。然而他的能量,终究是那两个学生不能比拟的,到了掌灯时分,有人辗转将沈默奏疏的抄本,并陈宏的口信带来了:‘沈阁老是皇上的亲信之臣,咱家也不能扣他的奏疏,只能在皇上看的时候,尽量给他拆台了。’
  看了那奏疏后,饶是心如铁石的徐阁老,也不禁动容道:“真是我的好学生啊!要跟老夫斗到底了!”说到后面,他已是须发飘扬,怒气勃发了!
  “吩咐下去,明天张太岳过来,”徐阶沉声对李翔道:“不要再阻拦了!”
  李翔一愣,小声问道:“元翁,您老人家白天可刚吩咐过,还得再晾他一段时间呢。”
  “可别人不讲规矩呀,我的好学生竟然又去求助皇帝!”徐阶虚望着上房道:“那老夫也不能再客气了……”
  “是。”李翔沉声应道,心说还没见元翁这么紧张过呢。
  李翔出去后,书房中便只剩下徐阁老一个,他一动不动的坐在那里,心思却飞快的转动……沈默出这一招,大大出乎他的意料,这下八成要把张居正牵扯进来了,彻底超出了他的底线。
  龙有逆鳞,他堂堂宰相的尊严,同样不容侵犯!
  接下来,只能不再留手,彻底发动攻势,将那不听话的学生赶出朝堂了!
  至于后果、非议什么的,不是现在该考虑的问题……唯一所虑的是,那老太监陈宏到底可不可靠?如果他没问题,那一切都没问题!否则就是坑爹了……
  徐阁老心中千回百转,整整一宿都在想这个问题……
  第八一六章 宰相的愤怒(上)
  第二天清晨,折腾了一宿才刚睡下的张居正,便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还有轻微的呼喊声:“阁老,阁老……”
  他心里有事,立刻就醒了,听出是自己的长随张安,便沉声道:“进来。”
  待张安进来,他已经披衣起身,掀开内间的门帘,沉着脸道:“什么事?”
  “宫里有信了,”张安一边将一张纸条递上,一边低声道:“一开宫门就送过来了。”
  张居正一把拿过那条子,只见上面简短的写着‘默保石麓、许审孟滕’!就这简简单单八个字,却让张居正感到一阵天旋地转,扶住张安的肩膀立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阴沉着脸道:“备轿,出宫……”
  一乘便轿很快出了宫门,只走出不到一盏茶的功夫,便来到已经数度碰壁的徐阶府前。
  经历过数次打击,对于徐阶能不能见自己,张居正心里再也没底了。他只清楚一点,如果这次还不能进去,那就表示徐阶真的放弃自己了。一旦没了徐阶的庇护,自己的下场肯定凄惨无比……
  张安想上前敲门,却被他喝止。张居正吩咐掀开轿帘,下得轿来。胡同里风很大,刀子似的刮人,他却毫无所觉,定定的站在那里,面无表情地望着徐府那紧闭的大门。
  “老爷,外面冷,”张安小声道:“您到轿子里等着吧。”他担心又会白等一趟,请张居正坐在轿子里,除了暖和之外,还有可以少丢脸的意思。
  “不必,”张居正缓缓道:“你们都回去吧。”
  “啥?”张安张大嘴巴道。
  “都回去,立刻。”张居正的表情严峻起来,那种凛然不可侵犯的气势,让他的跟班们不敢多说一句,只好一步三回头的抬着轿子,乖乖走人了。
  徐府门前,乃至整条胡同里,只有张居正一人的身影,显得那么孤单、却又那么决然……这次我确实输得彻底,但我不能就这样放弃,否则自己几十年的等待,就成了笑柄;满腹的才华,也无人能知;胸中的宏图大志,更是沦为一钱不值的夸夸其谈。若真是这样,还不如死了利索。
  无论如何,只要自己还在内阁就有机会,哪怕过去这关之后,再蛰伏十年、二十年,总会等到翻盘的一刻!他已经打定主意,如果徐阶再不开门,就长跪不起,所以才支走自己的下人。至于这样做会不会传为笑谈,他已经不在意了……
  做好心理建设后,张居正缓缓踏上相府那高高的台阶,扣动了冰冷刺骨的门环:‘铛铛铛……’
  “谁呀?”传来门房那可恶的声音:“要是访客就请回,我家相爷不见客。”
  张居正的嘴角抽动一下,但还是用坚定而富有磁性的声音回答道:“请通禀师相一声,学生张居正前来问安,不知可否一见……”
  “原来是张阁老……”里面传来明显不同于前几次的声音:“我家相爷吩咐过,别人都不见,但您是例外。”话音未落,伴着吱呀呀的声音,府门开了……
  看到自己苦求数日,才得以重进的徐府大门缓缓打开,张居正的表情十分复杂,有些如释重负,有些暗暗庆幸,但更多的却是深深的耻辱……这几日被拒之门外,已经严重刺伤了他那颗高傲而自卑的心。
  不过当与徐府中人面对面时,他已经恢复了往日的平静和高贵。
  徐府中人也恢复了往日对他的尊敬,一路恭迎,将他引到徐阶的书房中。然后闲杂人等全都退下,给这师徒密谈的空间。
  这一天徐阶没有穿道袍,没有坐平时常坐的那把躺椅。而是身穿一品燕服,端坐在一把太师圈椅上,单手持一本书卷展读。正逢金灿灿的太阳光透过户牖洒在他的身上,使徐阁老比平时显得精神许多。仔细看去,他今天的精神里,还透着一股平时从未显露的威煞之气,相体、相尊、相威,都是张居正多年以来,所见最强的一次。
  一进书房,受其气机牵引,张居正的表情也变得十分恭顺,一撩衣袍下襟,十分肃穆地在徐阶的坐椅前拜了三拜,便一声不吭的跪在那里。
  徐阶没看他,仍在那专注的看书。
  张居正也不出声,就那么静静的跪着。
  “为师重读《韩昌黎集》,”片刻,徐阶出声道:“竟对昌黎先生,生出许多同病相怜之感……叔大聪明绝顶,可知为师看的是那一篇?”
  张居正心念一转,便知道八成是《祭十二郎文》,但这话是万万不能说出口的。服老服老,自己怎么说都行,旁人说一声,就是天大的冒犯。
  “看来你已经猜到了,没什么好避讳的。”徐阶搁下书,微微闭目道:“为师考校你一下,《祭十二郎文》那一卷‘吾自今年来’,之后的六句话,看看还能否记住?”
  张居正自幼有神童之名,其天资颖悟超人许多,虽然多年未曾温习韩退之的文章,但还是马上就想起了那六句话。不过他心机深重,凡是所思所想,必先在心中过一遍才会出口。默念之下,便体会了徐阶让自己背这六句的深意,连日来的担忧屈辱,登时掺进了些酸楚,喉头颤抖着,竟无法启齿。
  “背……”徐阶今日威严甚重,加重语气催促道。
  张居正便深吸口气背了起来:“吾自今年来,苍苍者或化而为白矣。动摇者或脱而落矣。毛血目益衰,志气日益傲……几何、几何……”这最后一句,他说不出口。
  “几何不从汝而死也!”徐阶的声音冷得耍蛔忠痪涠枷窭胁逶谡啪诱纳砩稀�
  张居正眼圈登时红了,只能深深把头低下。
  “抬起头来!”徐阶威严的声音:“还没到给我哭丧的时候,再说老夫有儿子,也用不着你给我哭丧!”
  这话诛心了,张居正只能抬起头,四十好几的人,泪珠在眼眶中打转,声音暗哑道:“师相说的对,学生净给您老招风惹雨,实在不当人子!”
  “哼……”徐阶闷哼一声,见素来刚强坚毅的学生,竟也泪流满面,心肠不禁软了下来……恍恍惚惚间,他仿佛回到二十年前的春天,那第一次遇到这个身长玉立、风华绝代的年轻人的时候……
  当时他还只是翰林学士,而张居正更是个初入庶常馆的新科进士。虽然庶吉士已经是精英中的精英,但这个年轻人,仍然给徐学士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他的谈吐和见识,还有无与伦比的聪慧,都让徐阶惊叹不已。
  ‘叔大,你还未曾取号吧?’
  ‘斗胆请老师赐下。’
  ‘那就叫太岳吧!为师希望你能成为我大明的南天一柱!’
  ‘学生定不负老师的期望……’
  通过后来数年的观察,这个学生的表现,让徐阶何等的称心,何等的得意,何等的为后继有人而欣慰!为了能让自己的事业,在他身上得以延续,徐阶不惜心力、不计得失的尽心琢磨这块璞玉,希望能将他打造成一个稳重大体、温润如玉的合格首辅。
  然而当他将这枚珍宝从暗室中取出,准备使其绽放光华时,却不禁深感意外……二十年的水磨工夫,没有打磨掉张居正的锋芒和锐气,牛刀小试便光芒四射,刺得他双目生痛!徐阶这才知道,原来这个学生,根本不是和自己想要的和田玉,而是一块削金断玉的金刚石!
  看岔了就看岔了吧!他已经不可能再换一个接替人了,只能一条道走到黑了……
  想到自己一生自诩有识人之明,临了临了,却在几个学生身上看走了眼,徐阶眼中的慈爱转成无奈,苍声叹息道:“太岳,为师最后悔的,就是这些年把你保护的太好,殊不知温室里的花朵,是敌不过日晒雨淋下生长的野草的……”顿了顿,又是一声长叹道:“现在为师老矣,支撑朝局,已是力不从心。每欲振衣奋袦,回我故园。然则倘此言一出,必触谗锋,转展生谤。你又迟迟不能顶起大梁,为师也只能隐忍初心,勉力支撑了……究竟支撑多久,我也心中无数……”
  听徐阶将自己比为‘温室里的花朵’,张居正难以苟同道:“学生自认不比任何人差,只是手中的牌面太小,才会陷于被动。要是能控制的牌多一些,学生定然可以替师相在前面顶住!”
  “到现在还不能正视自己,这样怎么能长劲?!”徐阶苍声一叹道:“跟了我这么多年,天天教着,牛教三遍也会撇绳了。瞧你那不管不顾的劲儿,为了把沈默压在底下,指使人私讯打死了胡宗宪,事情败露后,又妄想天牢灭口!这是堂堂阁老该有的行为吗、你知道这招了多少恨?要找死,也不是你这个找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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