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官居一品-第66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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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默回来不久,百官终于等到了那一声拖长音的:“皇上驾到!”
  百官齐齐跪倒,山呼万岁,没有人发现,站在最前列的次辅大人,眼神中透出无穷的怒火。
  待让平身后,便发现小皇帝朱翊钧,已经坐在了高高在上的龙椅中,虽然穿着明黄色的龙袍,但人一点儿大,衬着那个偌大的龙椅都显得空得慌。很多人不禁暗暗感慨,这个十岁的小孩儿,真的不适合坐这张龙椅。可是该谁坐、不该谁坐,这不是他们该关心的问题,他们的注意力也不在小皇帝身上,而是放在了那两道微微晃动的珠帘之后……隐约只见两个凤冠霞帔的女子,一左一右坐在皇帝两边,虽然看不清面貌,但必是两宫娘娘无疑。
  在皇帝成年之前,这两个女子,才是大明朝真正的最高统治者。是重现宋朝太后垂帘听政的辉煌,还是继续本朝太后不给力的传统,百官拭目以待!
  “有旨意。”短暂的沉默之后,立在皇帝身边的李全开口了,按说这个位置,应该是冯保站的,但冯保哪敢跟百官照面,就让他代替了。只见他从手中掏出个明黄色的卷轴,却没有展开的意思,而是看看站在垂帘后的冯保道:“请冯公公宣读。”
  冯保闻言有些错愕,但形势容不得他多想,只好掀开帘子,出现在百官面前。
  一看到冯保出现,不知多少人咬牙切齿,恨不得上前生吞活剥了这个巨奸大恶!
  既然照了面,冯保也就死猪不怕开水烫了,他大大方方走到李全面前,接过那道圣旨,转身下到百官面前。不无得意的与那些文官对视着——怎么着了吧,老子就在这儿,你们咬我呀!
  待把那些文官们气得七窍生烟,他才缓缓打开了黄绫,用那富有乐感的嗓音念道:‘圣旨,皇后懿旨,贵妃令旨,现查明今晨罢免首揆一旨,系司礼监冒……’念到这,冯保如遭雷击,失明失聪失声,木头一样呆立在那里:‘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呢?!’
  “大伴,怎么不念了!”小皇帝那充满稚气的声音,把冯保从失神状态唤回来。他猛然意识到,自己已被万刃加身了,怒气冲冲朝李全吼道:“这是哪里来的旨意!”
  “你已经念过了。”李全已经命大汉将军挡在皇帝身前,此刻自然什么都不怕,冷冷道:“这是皇上圣旨,两宫懿旨!”
  “不可能……”冯保又转向右边的垂帘,那后面坐着李贵妃。他抱着最后一丝希望,颤声问道:“娘娘,这不是真的!”
  回答他的,却是比任何解释更残酷的沉默。李贵妃不敢看他哀怨的眼神,把目光抬高,盯着他头顶上的‘君主华夷’匾,不知在想些什么。
  冯保的身子忍不住发抖,他做梦也没想到,自己这几年千辛万苦搭建起的通天高塔,竟被人一个小指头轻轻一戳便垮了,而且还是用这种羞辱人的方式——在百官面前,让他自己读自己的宣判书,想出这主意的仁兄,你真是太有才了!
  别人不会陪他一起发呆,李全上前,一把夺过冯保手中的黄绫,大声念道:“圣旨,皇后懿旨,贵妃令旨,现查明今晨罢免首揆一旨,系司礼监冒充上意,假传圣旨!盖因掌印太监冯保,裕反制百官弹劾,行此大逆不道之事!着廷杖四十,发付有司问罪!钦此!”
  旨意一宣,举朝哗然,百官皆难以抑制兴奋之色,赢了,原来是我们赢了!那些弹劾冯保的言官更是快意无比,阉贼,想不到吧,自己会是这个下场!
  太监宫人们都惊呆了,他们万万想不到,今早晨还力保冯公公的两宫娘娘,怎么一转眼,就翻脸不认人了呢!
  垂帘后则依然是沉默,都要让人以为,那里面是不是坐了一对泥偶!
  但转眼之间,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一个孩子的反应吸引过去——因为那是大明的皇帝,年仅十岁的朱翊钧,在听到这道圣旨后,竟然痛哭失声了:“大伴……”
  听到皇帝的哭声,冯保也跪在地上放声痛哭道:“皇上救命啊,皇上……”这是他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了。
  见他哭得凄惨,朱翊钧更是难受,竟然跳下龙椅,要往冯保那边去。
  “快把皇上拦下!”站在御阶下的大臣,还有珠帘后的贵妃,异口同声叫起来。
  不用他们吩咐,李全已经挡在了朱翊钧身前。
  那边大汉将军也赶紧上殿,想要把冯保这个祸胎拉下去。
  “不许!不许把大伴带走!”朱翊钧情急之下,一面推搡李全,一面叫嚷道:“我没有下这道圣旨,你们不许带他走!”看到边上的太监都束手站着,他又大喊道:“快去拦住他们呀!”
  几个太监颇为意动,却又都不敢走过去,只是把目光投向西面那道珠帘。
  “朱翊钧,不要胡闹了!”珠帘后一声厉喝,让这个世界登时清静下来,只听李贵妃怒气冲冲的声音:“李全,还不把皇上送回去!”
  李全赶紧去抱皇帝,却被朱翊钧拳打脚踢,只见小皇帝哭得昏天黑地道:“不是说我是皇帝,你们都得听我的么,你这个奴才放手,我要找大伴!”
  眼见着朝堂上鸡飞狗跳,好好的锄奸戏,变成了一场闹剧,沈默直恨得咬牙切齿:‘真该死这混账女人竟敢自作主张!’按照他对李贵妃的吩咐,小皇帝是不应该出现在金銮殿上的,处置奴才、安抚大臣,由两宫娘娘出面便足够了。没想到李贵妃竟然还是把朱翊钧弄来了,这女人心里想的什么,沈默自然无比清楚。
  但这时候他不能开口,只能用严厉的眼神,示意有些发木的大汉将军,赶紧把冯保弄出去。那几个大汉将军,这才把又哭又嚎的冯保拖了下去。
  那边小皇帝发起疯来,却没有人能治得了,十几个太监宫女围着,都不敢出手,唯恐伤到他的万金之躯。
  珠帘后的李贵妃也哭了,她却硬着心肠,不去阻止儿子哭闹——皇上,把这个场景记得深刻些,看看那些大臣,都把咱们娘俩欺负成什么样了!
  虽然当时被沈默忽悠的五迷三道,但李贵妃很快就反过味来。因为结果明摆着,对自己娘俩一向忠心耿耿的冯保,就这么被废了,打狗就是欺主,这个道理谁都明白!
  当然,她也没想着要让皇帝干什么,只是单纯从‘不让我好过,也得恶心恶心你’的立场出发,才要让皇帝亲眼目睹这一幕。却没想到,其实这已经把年幼的皇帝,推倒了极危险的边缘!
  人家敢打狗,就是有本事欺负你,你这样让皇帝一闹腾,只能把自己的儿子,推向危险的边缘。要知道,皇帝这份很有前途的职业,非正常死亡率也是最高的……
  但无论如何,那都是将来的问题了。这个看似精明的蠢女人一闹,把实实在在的难堪,摆在了沈默面前……看吧,这都是你出的主意,把皇帝伤成这样了,我看你怎么收场。
  非得在百官面前,出出他的丑不可。
  却没想到沈默始终一言不发,因为用不着亲自出马……
  师傅有事,弟子服其劳!
  “皇上!”侍讲学士申时行站了出来。
  他只一声,朱翊钧就安静下来,没办法,一出阁就是跟着这位严厉的老师上课。李贵妃又特别教导他要尊师重道,所以几年下来,不论正在做什么,只要一看到申时行,他就能马上安静下来,这都习惯成自然了。
  “先生,您快帮我救救大伴吧。”虽然不哭不闹了,但小皇帝心中的执念未消,抽泣着央求申时行道。
  “皇上,您这样的要求,不是让二位娘娘为难吗?”申时行心中暗叹,轻声道:“王子犯法庶民同罪,冯保犯了罪,就得接受惩罚,这是为了您的祖宗江山呢。”
  朱翊钧再聪明也是个孩子,何况他也没意识到冯保的真正命运,便习惯性的听了老师的话,只是依然抽泣不停。
  李全见状赶紧宣布退朝,只要让百官离开,皇上想怎么哭就怎么哭。
  一被拖离金銮殿,冯保便被戴上了口嚼子,然后押往午门处廷杖。
  虽然已是八月,但太阳仍如此的耀眼,把跪在那里的高拱快要烤干烤晕了……迷迷糊糊中,他看到有人被横着拖出金銮殿,本来还以为,又是和自己一样倒霉的大臣呢,谁知定睛一看,竟然是冯保!
  他不由咧嘴笑了,喉头抖动几下,含含糊糊说了句什么,好像是:‘这报应,也来得太快了……’
  冯保也看到高拱,无奈说不出话来,但眼神中的怨毒,却刺得昏昏沉沉的高阁老,一下清醒过来。方才发生了什么?难道两宫娘娘真得被迫收回成命了?
  他脸上的表情不是侥幸,而是深深的震惊!
  第八八二章 原点(下)
  紫蔡城午门外。钉子般站着两排挎刀的锦衣卫官兵,在他们身后,四名行刑的锦衣卫手中,各握着一根又粗又硬的廷杖,前两根从冯保的腋下穿过去,架起了他的上身,后两根分别朝他的后腿弯处击去。
  冯保先是跪了下去,随着前两根架着他的廷杖往后一抽,他整个身子趴在了地上。四个行刑手的四只脚,分别踩在他的两只手背和两个后脚踝上,冯保呈大字形被紧紧地踩住了。
  四个行刑手的目光,都投到了监刑的太监身上。
  那太监面无表情,那双原来不丁不八站立的脚,却不知在何时,换成了内八字。
  同样是四十杖,有人打完了可以自己走回家,有人却落得终身残废,奥秘就在这个站姿上——如果是外八字,就是‘轻轻打’,如果不丁不八,就是正常打,至于这外八字,这是‘死杖’的信号!
  四个锦衣卫的目光一碰,下一刻,四根廷杖猛地击向冯保的后背。沉闷的廷杖声立刻在午门那偌大的空坪里回响。
  鲜血很快透过冯保的衫袍浸了出来,廷杖才打到一半,他的身子便软了。但直到打足了四十下,沉闷的廷杖声才停了下来。
  前面的两根廷杖从冯保的两腋下穿了进去,把他的上半身抬起,露出一张七窍流血的面孔。
  那监刑太监蹲了下去,伸手在冯保的颈间探了数息,站起来道:“死了……”
  等到百官走出午门时,那里已经被冲刷干净,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高拱已经被韩楫和雒遵搀起,缓缓走出了午门。百官跟在他的身后,有人一脸兴奋,低声跟同伴分享着心中的激动,有人陷入沉思,默默的低头走路,甚至还有人一脸忧色,难以掩饰对未来的担忧。
  走到左安门,高拱站住了,他回头望着百官,百官也望着他,都以为首辅大人有话要说。谁知高拱只是表情复杂的叹息一声,便转身坐上轿子。
  当轿帘落下,高阁老再也抑制不住心中的痛楚,浑浊的泪水顺着他深刻的法令潸然而下,淌入嘴角,苦涩无比。
  他之所以欲言又止,是因为没有看到那个即将取代自己的男人。
  内阁之中,正在进行一场两人之间的对话。沈默和张居正对坐在后者的直庐中,院中再无第三人。
  张阁老并没有像众人所想的那样失魂落魄,在百官面前,他一直保持着从容,哪怕现在面对着沈默,他也是一脸的淡定。
  败则败矣,又何必连尊严也搭进去呢?
  “每当看到你,我都会觉着自己不是自己,”知道这也许是今生最后一次面谈,张居正终于敞开心扉:“我会错以为自己是三国周瑜,既生瑜何生亮的周公瑾。”说着露出一丝苦笑道:“上苍把我们降在同一时代,难道就是为了欣赏精彩的窝里斗么?”
  “不,冥冥自有安排。”沈默摇摇头道:“你我各有使命。”
  “哦……”张居正神色一凝,他听得出,沈默这不是在讽刺,琢磨片刻道:“倒要请教江南兄,你我的使命各是什么?”
  “使命么……”沈默的眼神渐渐变得深邃,缓缓道:“苟利国家生死以,岂因祸福避趋之,到时候你自然就知道了。”
  “沈阁老这句名言,已经被天下传唱,”见沈默不肯之言,张居正有些失望道:“但试问有几人能做到呢?”
  “我能你也能。”沈默微微一笑道。
  “你真的能么?”张居正审视着对方。
  “我从不小觑你的才智。”沈默淡淡道:“相信你也是如此。”
  张居正这才点点头,他当然能看出,沈默今日大获全胜不假,却为昔日惨败埋下了伏笔——杀掉掌印太监,逼退参政贵妃,其实都是一件事,那就是架空皇权!现在皇帝年幼,无可奈何,但总有长大的那天。而皇帝未来亲政后,要做的头等大事,必然是除掉柄国的权臣,收回自己的皇权!
  “物极必反,过犹不及。这是世间的至理!”见沈默果然预见到了未来,张居正一下按捺不住怒火,瞪视他道:“你应该知道,我的法子才是最稳妥的!”
  “稳妥?我看是妥协才对!”沈默却摇头道:“咱们不谈人亡政息之类的丧气话。你我都知道,大明朝已经到了不改革要亡国的地步。宗藩、军队、吏治、财政,这四大弊,就像四座大山一样摆在眼前。请问你打算怎么改?”
  “当然是先做力所能及,待实力壮大后,再图其它了。”虽然说什么都无法挽回败局,但能趁机和沈默辩一辩,张居正也是乐意的,于是昂然道:“如果我为宰相,自然要先从吏治下手,刷新风气、提高效率、树立权威,把那些尸位素餐者、贪渎枉法者清理出去,打造一支精干有力的官吏队伍。然后用这支队伍在全国范围推行一条鞭法,并且开征商税。这样不仅可以增加财税收入,还能大大减轻农民负担。农民不乱,则天下不乱。天下不乱,则军队就没有乱的机会,到时候整理军屯卫所,或是恢复祖制,或是改世兵为募兵,皆可徐徐图之。至于宗室,当其余三者都理顺后,可用推恩降爵之法削其岁禄,并允许其科考经商,自行谋生……当然,此非一世之功。”
  “想法真不错,”沈默却笑道:“但这不是砍树,你想怎么砍就怎么砍。你要对付的是人!在动手之前,是不是得搞清楚,自己的盟友是哪些?自己每一步,会得罪哪些人,又会获得什么人的支持呢?”
  “你无非是说……”张居正面色转冷道:“我会把天下人都得罪光,自己落个身败名裂罢了!”说着忍不住讽刺道:“苟利国家生死以,岂因福祸趋避之!这句话还是沈阁老教我的。”他双眉一扬,昂然道:“商君身死,秦国兴焉!居正不才,安敢让古人专美于前?”
  “就知道你会这么说。”沈默却浑不在意道:“商君之所以成功,是因为他牺牲大贵族的利益,造就了大批新贵,这些新贵掌握了军队和政府,大贵族想退也退不回去!你呢,多少人会因为你的改革得利?又有多少人,哪怕你不在了,也会继续打着你的大旗不回头?”
  “这……”张居正脸上的骄傲之色顿去,许久才低声道:“至少百姓和国家得利了……”
  “国家是什么?是一具冷冰冰的机器,说了算的不是它,而是管理国家的人!至于百姓,有我儒家一千五百年教化之功,早就沦为一群没有分辨能力的愚夫愚妇!”沈默冷冷道:“你信不信,不管你为他们做了多少,只要朝廷一宣布,你是无恶不作、欺世盗名的罪人,要把你凌迟处死,他们就会争着吃你的肉!”
  “……”张居正紧紧盯着沈默,就像第一次看清这个人一样。不过也对,向来以温文尔雅面目示人的沈阁老,要是没有这样一副冰冷彻骨的灵魂,也干不出今天这些事情来!
  沉默了许久,他才沉声问道:“那么你呢,你要创造什么新贵出来?”
  “你看着就是!”沈默却已经没有了深谈的兴趣,道:“十年,是我的一个槛,多半是过不去的。到时候你若东山再起,希望以国家为重,不要大开倒车。”说着便起身道:“至于现在,去留悉听尊便,我都没有意见。”
  “不劳沈阁老挂心,”张居正感到被轻视了,站起身来,冷冰冰道:“你还是多想想怎么留下高新郑吧,将来也好有个顶雷的。”
  “……”两人顶牛似的对视片刻,沈默突然展颜笑道:“嘉靖三十五年,我俩科场初见,你是考官,我是举子,承蒙你开方便之门,我才能顺利进了考场。后来我妻子病重,又是你帮我求助王爷,延医问药,才吊住拙荆的性命,拖到把李时珍找来。这些年我南征北战,多亏了你在后方筹措军需,从没有一丝一毫的为难,才让我得以凯旋而归。这些情分,我都记着呢……”
  “你要说前两个,我认。”张居正板着脸道:“但第三个,是对我的侮辱,请收回。”
  “哦,呵呵,好……”沈默颔首笑道:“就算两条,也是我无以为报的。”
  张居正听懂了他的言外之意,便挪揄的笑道:“那真得谢谢沈阁老了。”
  “不必客气。”沈默拱拱手,便走出了他的直庐。
  把沈默送到门口,张居正便转回,他望着屋里定定出神。这里的一陈一设,都是他亲自把关,才到了现在这种赏心悦目的程度。怎么能就此离开呢?那样隔断的,不仅是自己的仕途,更是自己的生命啊!
  正当他重新燃起斗志,想要继续战斗下去时,目光却不由一紧——但见沈默方才坐过的地方,赫然有一枚白色的蜡丸。
  张居正面色数变,上前拿起那枚蜡丸,捏碎后便露出一张纸片,展开一看,便看到无比熟悉的字迹,和同样熟悉的内容——正是他写给冯保的密信。
  不由一下瘫坐在那里,再也提不起争斗之心了……
  第二天,内阁便收到了高阁老的辞呈。沈默票拟‘不准’,道:‘既然查明罢免你的旨意是矫诏,自然不能作数。现在朕年幼,你作为先帝钦命的辅政大臣,自当悉心辅佐,岂能因为受了些委屈,便弃朕于不顾?’
  一面以皇帝的名义挽留,他一面联合张四维,并病中的高仪,三人联名具疏,以内阁的名义竭力挽留高拱道。另外,杨博、葛守礼等公卿大臣,并韩楫等科道言官,也纷纷上书挽留。
  无奈高拱去意已决,从八月初二至九月初,一个月内连上十五道辞呈,并扬言再不答应,自己只能一死以全臣道了。到这个份儿上,沈默也只能替小皇帝答应,准了高拱的辞呈,赐其以太师衔荣休,享双俸,驰驿返乡。并可平章重大国事,随时进京议事。
  第二天,高拱依例前去辞朝,小皇帝自然不会见他,只好在皇极门外三叩九拜,然后步履沉重的往会极门走去。
  会极门前,沈默、张四维、并病中的高仪,以及一干司直郎、中书舍人,早就排成两行迎候老首辅。
  每个人的脸上都有不舍之哀容。高胡子虽然脾气坏,性子急,眼里揉不得沙子,很容易得罪人。但日久见人心,时间长了,摸透他的脾气品性,大家就适应了、理解了,也就会跟着他好好干。毕竟,他的心术很正,不虚伪,不作秀,不谋私,而且有才干,有思路,有作为,有政绩,以身作则,一心扑在工作上。要是这样的领导不是好领导,那什么样的人才是好领导啊?!
  所以,他在内阁上下的威信还是很高很高的,这临别之际的不舍,的确是真情流露。高拱却显然早就从打击中走出来。他亲热的拍着每个人的肩膀,再没有昔日的厉声厉色,而是像一位慈祥明睿的长者,给每个人留下临别赠言——不是那种应景的虚言,而是直指每个人最需要改进的地方。
  见面之后,众人自觉的回到各自的工作岗位,只留下次辅大人,陪着高拱回到首辅直庐。
  高福已经先一步过来,把属于高拱的东西装箱打包。堂堂首辅的行装极其寒酸,除了一车书之外,便只有一些换洗衣物。对此沈默毫不意外,因为高阁老从来不收一文钱,仅靠着朝廷发的俸禄,养活一大家人,还要顾及相应的排场,往往入不敷出,还得问自己借钱,哪里还有余财购置那些身外之物。
  “这些年,我一共欠你两千三百七十八两银子。”高拱让高福拿个信封给沈默道:“先帝御赐的相府,我得退还朝廷,不能给你。这是我原先的居处,之所以一直没卖,是怕有人借机行贿,用虚高的价格买去。”说着自嘲的笑笑道:“现在不用担心了,过给你抵债吧。昨天让高福找人估了估价,能卖个两千两左右。看在这么多年的交情份上,你吃点亏,零头就给我抹了吧。”
  “没问题。”沈默哭笑不得的接过来,收入袖中。他知道推辞是没有意义的,更会令高拱感到不舒服。
  第八八三章 流年(上)
  把房契给了沈默,高拱便挥手让高福出去,然后请沈默进书房,逐项逐项与他交接起政务来。每一条,高拱都说得极细,不仅交代起因经过,还把自己的处理思路告诉沈默。怕他有意见,老头还特别解释道:“知道你有自己的想法,但是这些已经开了头的事务,还是将就一下,按照原先的路子走吧。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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