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官居一品-第66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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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沈默点头道:“您老不必担心,在治国这方面,您永远是我的老师。你推行的政策不会变,你的思路也不会打折,日后也需要您多多指点。”
  “这么说就不对了,”高拱以为他在安慰自己,不在意的笑笑道:“老夫要是全对,又怎么会落得如此下场呢?”不待沈默开口,他先笑起来道:“其实不用你说,老夫也知道自己败在哪里了。我这个人,太认死理,太死心眼了。”
  “呵呵……”沈默摇头笑笑道:“您老是坚持原则,宁折不弯。”
  “你看,同样的话,出自我口,就那么难听。让你一说,就顺耳多了。”高拱哈哈笑道:“这些天,我静下心来检讨自己。发现自己确实败得不冤。口口声声说要与时俱进,要通权达变。可是在先帝驾崩之后,我其实已经没了靠山,却没有考虑变通,总认为邪不胜正,只要正义、真理在手,就一定会胜利;结果一条道走到黑,彻底跌进别人在我眼皮儿底下挖好的大坑里!”
  “问题是您明知道别人在哪条道上挖了陷阱,”沈默也叹息一声道:“可就是认为这条道是正道,我必须走正道,跳进去就跳进去,大不了就是一死而已!结果就中了小人的算计,实在是太让人痛惜了。”
  “是啊,你不是说过么?性格决定命运。”高拱有些萧索的捋着花白的胡须道:“我这个脾气,实在不是搞政治的料。以前先帝在时,我仗着他的庇护,横冲直撞战无不胜,还真以为自己天下无敌了。”说着喟叹一声道:“原先一直以为,是我在庇护先帝,才知道,正是恰恰相反。”
  “元翁,您长于谋国,拙于谋身,”沈默动情道:“但现在,已经不需要您谋身了,为什么不留下来,继续给大明掌舵呢!有我保驾护航,再不用担心那些魑魅魍魉了……”
  “呵呵……”高拱欣慰的笑了,捻须道:“我相信你这是真心话。但我已经没有脸面再留下了……”
  “您不必考虑那些流言……”沈默道。
  “子曰,六十耳顺。老夫今年整六十,自然不在乎那些屁话。”高拱傲然一笑,旋即满嘴苦涩道:“自然也可以厚着脸皮赖在内阁。但那样对你不利啊。这世上傻子很多,但能混出头来的,都不是傻子。谁都知道,那道中旨虽被定性为矫诏,可罢相却是两宫的意思。不然为何至今,二位太后娘娘,都没有下一道懿旨慰留?”
  “是。”沈默点头,苦涩道:“李太后要找回场子,自然不肯下懿旨。”
  “所以说,现在跟隆庆二年那次不一样了,当时我能给你遮风挡雨,现在却只能给你招风惹雨。”高拱叹息一声道:“想要做出些前无古人的壮举来,你终究要走上前台,直抒胸臆。名不正则言不顺,言不顺则事不成,这是至理。”
  “嗯。”沈默点下头,也爽朗的笑了:“是啊,我以前总觉着,不要登上首辅的位子,因为就像爬上,一旦到顶,往上就无路可走,只能走下坡路了。”
  “而且一旦坐上这个位子,你就成了众矢之的。”高拱笑道:“多少人时刻盯着你,就等你出错,不出错就给你造谣。你会发现到处都是敌人,杀之不尽,变成我这样的神经病也有情可原……”两人笑一阵,他正色道:“但是你还得当下去,而且还要当好。大明朝亿万子民,有几个能有这万里江山做白纸,任你笔走龙蛇的机会?能做成一两件事,这辈子就没白活。”
  “尤其是你这一任,实在是千年未有之大场面。”高拱不无艳慕道:“我就是受不了这诱惑,才会急呼呼的先推出《陈五事疏》,再想要拿下冯保的。就是为了统一事权,不受掣肘的发挥一番。”说着瞪一眼沈默道:“想不到白白便宜了你个熊孩子!”
  “在下也就当仁不让了。”与高拱交谈如饮烈酒,怎一个痛快了得?沈默畅快的笑道:“不知玄公有何教我?”
  “那要看你到底想干什么了……”高拱突兀一句,便紧紧盯着沈默。
  在高拱凌厉的审视下,沈默不紧不慢的反问道:“玄公上《陈五事疏》,想达到个什么目的?”
  “我说过,把事权收回内阁,让太监一边凉快去。”
  “您收得其实是司礼监的批红权,”沈默摇头道:“一国决策之权,无非票拟、批红,您却让内阁独揽,就是前朝宰相也没这么大的权力。”说着淡淡一笑道:“又置皇上于何地呢?”
  “皇上自然专心学业,”高拱道:“为成为一名有道明君做准备。”
  “皇上总有长大的一天,”沈默道:“到时,您再把权力交回去?”
  “这个么……”高拱有些难堪,毕竟有些话,只能意会不好言传。不过毕竟是他先逼的沈默,便也不再掩饰道:“当然不是,所谓圣天子垂拱而治,其实是百官各司其职,向内阁负责,再由内阁向皇上负责,这样才能保持皇上永远英明正确的形象。”
  在沈默炯炯目光的注视下,他只好投降说实话道:“好啊,事实上,开国二百年,朝廷的行政系统,也就是文官制度业已成熟,即使没有皇帝过问政事,也可良好的维持国家运转。所以大明现在需要的,不是二祖那样乾纲独断的明君,那样必会因为君臣争权,而使国家陷入混乱。大明现在需要的,是孝宗、先帝那样的守成令主,他们只需作为天命的代表,就大臣无法决定的军国大事,做出最终裁决即可,无需为日常琐事操劳。弘治中兴和隆庆新政,已经证明了这种权力分配的完美,但不成文的东西终究脆弱,但凡出一个世庙那样的独裁皇帝,就会打破这种平衡,把国家搞得一团糟。所以我想做的,便是把这种权力分配明文化,然后假以时日,连皇帝也没法退回去。”
  “我也是这样想的。”沈默笑起来道。
  “你就跟我耍滑头吧!”高拱笑骂一声,道:“那么下一步,你准备怎么做?”
  “立规矩,”沈默脸上现出坦诚之色道:“就像您说的,立各种各样的规矩,然后逼着这些规矩执行十年,看看谁还能倒回去!”
  “这可不是那么简单的,”高拱正色道:“不要学王安石,要敬畏祖宗之法,仔细研究研究,你会发现,祖宗其实还是蛮可爱的。”
  “我也是这样觉着。”沈默笑着点头道。
  “江南……”高拱深深叹一口道:“我是做好千刀万剐加千古骂名的准备,才决定走这条路的。现在倒好,我中途脱逃,担子却压在了你肩上。”他流露出深深的担忧道:“这条路没有人走过,前面一抹黑,两侧万丈崖,稍不留神,就是个死无葬身之地。”
  “玄公以何教我?”沈默定定望着他道。
  “论起趋利避害,我不如你多矣。”高拱一字一句道:“但我相信,走上这条路,一丝一毫的私心都要不得。只有立身无可指摘,才能站得稳,走得远。最不济也像王荆川公,哪怕败了,也不至于身败名裂。”
  “是。”沈默重重点头,表示牢记心间。
  高拱行事,素来干脆利索,交割完毕之后,不像其他致仕官员那样盘桓不去,而是翌日启程,毫不停留……而朝廷为他定下的归期,却是两日之后。这样是为了避开百官相送。
  在他看来,堂堂首辅以这种窝囊的方式下台,实在不是什么荣耀的事情,在百官面前现那个眼作甚?于是他偕老妻,坐牛车,穿布衣,戴斗笠,无牵无挂,洒然去国。一路秋风,千里黄尘。谁人得识君?
  等到百官送别那天,才发现高老早已经离开京城地面,只能怅然若失望天际,似乎能听到一个燕赵豪迈之声,在引吭高歌道:
  ‘纬武经文昭日月,横经潜邸九年师。锐志匡时肩大任,畿廷再入焕尧章。五风十雨颓靡扫,海客犹说丝路长。若得浩气排云上,再借青天五百年!’
  高拱走了,沈默自动递补为首辅。这位嘉靖三十五年的状元郎,仅仅用了十七年时间,便登上了大明首相的宝座,成为帝国的实际统治者。这一年,他不过才三十六岁……
  究其原因,除了沈阁老英明神武,官运亨通之外,还有很重要一个原因,便是他处在一个斗争无比激烈的年代——自嘉靖初年开始,内阁就变成一方擂台,仅出任首辅者,便有杨廷和、蒋冕、毛纪、费宏、杨一清、张璁、翟鸾、方献夫、李时、夏言、严嵩、徐阶、李春芳、高拱等十四人二十四人次。如果扣除严嵩当国的十五年,平均每任首辅的任期,不过一年半而已。之下的阁员更迭更是激烈无比,多少天下英才因此壮志未酬,多少天才的大脑,全都空耗在勾心斗角之中?
  必须承认,正是得益于令人目不暇接的人员更迭,沈默才能在这样的年纪便坐上首辅之位,这是他一人的幸运。但同时,如此频繁的执政交替,使国家的政策没有延续性,朝令夕改成了家常便饭,前后矛盾更使首相的权威也大打折扣……官员们根本不知道,你会当多长时间的宰相便下台,自然名正言顺的敷衍塞责,就等着看你的笑话了。
  这种现象,高拱扭转了大半,因为他让百官知道,只要隆庆皇帝在一天,自己就是无敌的。他又兼着吏部尚书,谁要是不乖乖听话,只能卷铺盖滚蛋。所以才能在短短几年之内,使风气为之一变。然而先帝猝然驾崩,高阁老也跟着倒台,这使官员们再次看到了偷奸耍滑的机会,好容易扭转的风气,眼看要急转直下。
  所以沈默的当务之急,是立刻将浮躁的人心安定下来,让他们认清形势,虽然首辅换人了,却休想再回到从前。这一点,他几乎没怎么费力就做到了。因为大家的眼睛都是雪亮的——他这一任首辅,手里有前无古人的大权力,哪怕是汉唐时的宰相也比不了。
  高拱走了,张居正也开始长期泡病号,内阁里再也没有能跟他呛声的了。朝廷上下的大事小情,都由他票拟处理意见,批完后,发到司礼监去照抄、盖章……经过冯保的事情,司礼监的批红权和留中权已经被彻底剥夺;而皇帝还小,基本上可以忽略不计,而李太后亲笔作序的《女诫》,已经在全国范围刊发,自然也不好意思干政。所以他想怎么办,就怎么办,全由他说了算。
  这个时候,只要让大臣们都能得到点好处,别让他们以为你要独裁,基本上就没人敢闹腾。所以首辅大人以廷寄的方式,正式知会各衙门,说我老师那‘三还’,实在是很不错,以后也是我的执政方略了。
  所谓三还者——以威福还主上,以政务还诸司,以用舍刑赏还公论也!
  这是摆明了要大家一起发财,百官十分高兴。但也有不少人担心,难道他要摒弃高拱的那一套,重回徐阁老时代。这种担心持续没多久,便烟消云散了,因为沈式内阁的工作重点,就放在了落实高拱时期没来得及落实的政令上。
  最重要的,自然是那《陈五事疏》。
  第八八三章 流年(中)
  表面上看,落实《陈五事疏》,是为了安定人心,向遍布朝野的高党中人证明,沈氏内阁还是会按照前任首辅的路线走下去。因此不会有大范围的人员更迭,大家可以继续安心当官。
  其实明眼人都知道,落实《陈五事疏》的过程,就是内阁权力扩大化和合法化的过程。因为《陈五事疏》所提的五条——‘御门听政,设案览章,事必面奏,按章处事,章奏不可留中’,看起来是一份皇帝练习政务的详细指南。但实际上,却是一份要求权力的政治纲领。
  时下所谓‘入阁拜相’,即官员成为内阁大学士后,朝野便以宰相视之。不仅老百姓和官员这样认为,就连皇帝也公然在谕旨中说‘汝等名为阁臣,实为宰相’……但这一切都改变不了一个事实,那就是他们并非真的宰相。
  因为本朝不设宰相,内阁大学士虽代行相权,但从制度上来说,这种做法实有暧昧不明之处……其实大学士本身只有五品,原属文学侍从之臣,其职责为替皇帝撰拟诏诰,润色御批公文的辞句,说白了就是皇帝的机要秘书。虽然后来内阁的职权就由于处理政事的需要而越来越大,大学士一职也愈发向前朝宰相看齐,但始终无法摆脱有实无名的尴尬——他们其实是在替皇帝批答奏折,以皇帝的名义发出诏令,其与司礼监的宦官殊无二致。
  权力来自皇帝,就意味着皇帝可以随时将你罢免,断绝你的权力。
  现在皇帝只有不到十岁,沈默倒不虞自己突然被罢免,但也正因为如此,再以皇帝名义下达政令,难免会被朝野质疑——这到底是皇帝的意思,还是你沈阁老的主意?
  还是那句话,名不正则言不顺,言不顺则事不成。先将手头的权力合法化,再名正言顺的行使,这才是王道。最有利的条件是,这件注定要找骂名的事情,已经由高拱做完了最艰难的部分——一个月前,便以皇帝的名义批红成宪,并在邸报刊发。沈默只需要打着高拱的旗号,切实落实下去便可。
  首先是落实‘御门听政’,鉴于皇帝正处在长身体、学知识的年纪,每个月只在朔、望两日上朝两次,不必过问平日政务,只有发生大事的时候,才由皇帝召集内阁、部院大臣共同解决;如果没有大事,那么请太后和皇帝就安生地休息,静等皇帝长大。
  然后是‘设案览章’,规定内侍官每日设御案,摆上最新收到的奏章,然后出门,待御览毕,发内阁拟票。内阁票拟后再行呈览,皇帝认为没问题,即可批红发行。这是为了让皇帝练习政体,更是为了向天下人表明,一切旨意皆出圣裁。
  第三是‘事必面奏’,与第二条是同样用意。
  重点在第四,第五条,‘按章处事和章奏不可留中’上,这两条规定了皇帝的批红必须以票拟为准,若票拟不和圣意,可以打回重拟。如果有未经票拟径自内批的情况,请允许内阁大臣执奏明白方可实施。而且皇帝不能扣住奏章不发,倘有未发者,容原具本之人仍具原本请乞明旨。为此命通政司在进封奏章时,应将当日奏章数目,开送六科备照,倘有未下者,由科臣奏讨明白。
  这后两条,其实是很招人眼的,原本哪怕是高拱时代已经提请获批,现在落实下去,也会招致轩然大波。然而因为之前冯保一区区阉竖,险些矫诏罢免了首辅,令朝野无不震惊。所以这两条政令,便被视为是对冯保事件的痛定思痛,防止司礼监再次作乱而设。
  沈默利用了对宦官干政声讨的浪潮,将司礼监的权柄收归内阁,待到浪潮退去,人们冷静下来,也只能苦笑着接受了……毕竟,皇帝这么小,权力操之于内阁,总好过在死太监的手里。
  至此,帝国最高行政机构,终于完成了权力的转移,内阁独揽大权,再无司礼监掣肘……至少在皇帝勤政以前,位于皇城东南角的文渊阁,就成了大明朝真正的权力核心。
  落实《陈五事疏》以后,另一件事情也刻不容缓了。那就是高拱去后留下的权力空白,需要马上填补。
  首先,高拱原先除首辅外,还兼任吏部尚书。现在天官出缺,经由廷推之后,朝中最负重望的大臣杨博,接任了这个职位。
  这时候,久病的大学士高仪去世了,加上张居正病休,内阁中只剩下沈默与张四维两个。增补大学士刻不容缓,经过廷推之后,吏部左侍郎魏学曾、礼部左侍郎诸大绶、右都御史陆树声入阁。
  高仪还空出了礼部尚书,由南京礼部尚书孙铤接任。
  在这一系列人事变动中,沈默始终谨守着廷推的原则,并未干涉过人选的确定,并且通过圣旨明确规定,今后凡是四品官员的任命,必须由吏部尚书主持会推,三品以上官员,必须经由内阁大臣和部院长官廷推方可任命,其他方式无效。
  这本就是约定俗成的规矩,沈默只是以圣旨的形式,将其法令化和确定化。而且沈默凸显了吏部尚书的职权,并未使内阁一家独大,而是实行中枢机构的二元制,即天官和首辅分权制衡,这让杨博十分的满意,也堵住了说他要独裁的悠悠众口。
  在入阁人选上,除了诸大绶之外,魏学曾和陆树声,都不算沈默的亲信,这又让人看到了首辅大人的一颗公心。然而实际上,魏学曾号称大炮,陆树声是嘉靖二十年的会元,都是出了名的道德之士,两人有个共同的特点,那就是没有私党,也不会结党。
  一个月后,刑部尚书马自强致仕,由本部左侍郎孙鑨接任。诸人以外,工部尚书朱衡、左都御史葛守礼留任。至此,京中内阁、六部和都察院的大僚确定下来,沈默便适时推行他的‘以用舍刑赏还公论’,规定但凡军国大事、国策制定等朝廷重大事项,必须经由廷议,如果无法议出结果,则以投票决策。像廷推一样,廷议自来就有。至于投票决策,这也不是新鲜玩意儿了,当年‘封贡议和’之时,高拱便玩过这手,当时便十分顺利的推行,现在沈默将其固定下来,自然也没什么阻力。
  最初百官担心,沈默将司礼监手中的权力收归内阁,会不会展开前无古人的独裁,那样不管他沈阁老多么德高望重,百官也不会跟他合作的。但是沈默将最重要的人事权和立法行政权再次从内阁分出,交由公卿大臣共同决策,这下子就迥异于高拱那样的独裁者,反而给人以推诚布公,集思广益的感觉,这是他少受非议的重要原因。
  然而只有对朝政最谙熟者才会明白,沈默仍然掌握着说一不二的权力,因为在六部之中,沈默的同门亲信,便占据了兵、刑、礼三尚书,以及十二位侍郎中的七人。无论是廷推还是廷议,都有人数过半的优势,这样无论他想做什么,还是没有人能反对。
  不过这终究让大家看到了希望,再不是严嵩、高拱时期那样的一言堂——只要你有足够资格参加廷推,就能参与进国家大事的决策,这样最低可以保证自身的利益,最高可以决定国家的走向,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呢?
  毕竟在之前,大家已经做好首辅独裁的准备,现在沈默却把权力与大家分享,虽然他仍然占大头,但大家都视之为天经地义,至少在目前这个阶段,都是很满足很满足的。
  这是对高级官员的安抚,对于中下层官员,首相大人的精力,主要放在了解决京官的生活问题上……
  隆庆六年十月,有大臣上书言事,说礼部的六品主事,因为家贫,母亲去世无法发丧。为此,沈默要求有司调查在京官员的生活状况,得出的结果令人大吃一惊——六品京官的薪俸,居然比不上京城做粗活的苦力。而且大明至今还在执行二百年前,太祖皇帝制定的薪俸标准。二百年间,物价翻了几翻,尤其是最近几年,各种物价连番上涨,官员的薪俸更显微薄——还是以人数最多的六品官为例,把每月全部俸禄拿出来买米,刚够一个五口之家糊口,但油盐酱醋茶哪样不要钱?还有那么多的人情世故呢?
  沈默在给皇帝上书中说,薪俸过低,使但有职权者,无不吃拿卡要,曰不如此无法养家也。然而大多数官员并没有贪赃枉法的机会,生活极为寒酸,甚至要妻儿做工贴补家用。这就造成了一种怪现象,只有敢下黑手者才能过上好日子,越是清廉自守者,就越发清苦难捱。遂使贪污受贿为正途,使清廉自守为无能。长此以往,风气大坏,传之地方,则百姓亦深受其苦也。
  皇帝看后,深以为然,命内阁主持廷推商议为官员加俸。经过激烈的辩论后,直接加俸的方案被否决,因为那有违祖制。取而代之的,是以‘职务津贴’的形式贴补官员的生活,每年的元旦、清明、端午、中秋、重阳、乾元六个节日发放。而且这笔资金并不从两京十三省的赋税中支出,而是由朝廷在安南和吕宋的收益发放……这笔钱,原先是给隆庆皇帝花差的,现在皇帝还小用不着,就先给他的大臣们解燃眉之急了。
  对于这种慨他人之慷,又能赚得好名声的事儿,大臣们自然是无不应允,于是从这一年的重阳节开始,在京官员便享受起了比俸禄还高的津贴——收入增幅最大的,是六科以及都察院的御史,他们除了与同僚相同的职务津贴外,还享受所谓的‘廉政津贴’,乱七八糟加起来,一名七品给事中拿到的薪俸,已经与三品官持平了。至少能保证其无需任何接济,便可衣食无忧,全家也能过上比较体面的生活了。
  对于这次加薪,沈默对外的说法,自然是‘高薪养廉’,并且还煞有介事的重申,从此之后贪污将不会被姑息……但来自五百年后的首辅大人,十分清楚人的贪念是得寸进尺的,没有严格的监管,再高的薪俸也养不出廉政,所以他并未对此抱多少希望。
  他的目地只有一个,说白了就是邀买人心!
  作为一名在军政地方都多年任职,并且比寻常人多了五百年见识的首辅,沈默对如何推动这个庞大帝国有清醒的认识——一项政策能否付诸实施,实施后或成或败,全靠看它能否得到大部分文官的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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