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官居一品-第69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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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皇上英明。”张四维道。
  “除了人事上的调整之外,还应该有政策上的变动。”万历却意犹未尽道。
  “皇上有何高见?”张四维问道。
  “以朕看来,沈默当国,看似四海升平,人人称颂。”万历沉声道:“但实际上,他是拿朕和朝廷的利益卖好臣下,自然能讨得众人的欢心了。”
  “他敢把朕的银子拿去给百官发福利,真是耸人听闻!”万历提起来就一肚子气道:“还有他设立的那些冗官,乱给的那些恩赏,资助的那些书院,瞎搞的什么免税……朝廷的钱不是他的钱,他当然不心疼,可朕心疼!”
  “……”张四维这个汗啊,连忙劝谏道:“皇上说的对,但这些定规还是不动的好!”
  第八九九章 江南(下)
  “这可不是定规。”万历大摇其头道:“这是滥赏!大明开国二百年,哪朝哪代像这样肆无忌惮的坐地分赃?”说着不屑的看张四维一眼道:“几品官该给多少俸禄,我太祖早就定下来了,这才是定规。你们这些大臣,整天把祖宗法度挂在嘴边,为什么加官进禄的时候,就想不起祖宗来了?”
  “这,”张四维摇头道:“洪武朝的物价,不是现在可比,拿着原来的俸禄,官员们生计艰难……”
  “这是拿朕当小孩子了,”万历大摇其头道:“国朝初立时,蒙元战未平,千里无鸡鸣,正是物价腾贵的时候,朕查阅了当时的典籍,哪怕是洪武二十年以后,一两银子可以买两石粮食。而现在京城的粮价是多少?张阁老知不知道?”
  “回皇上,”张四维无奈道:“也是一两银子二石米。”顿一下,解释道:“这是因为朝廷施行一条鞭法后,百姓由纳粮改为纳银,粮食必须变现,才导致米贱银贵的。”
  “朕不管原因,朕只知道,现在的米价和二百年前没有变化,”万历有些蛮横道:“张阁老,莫非你也想学那人欺上媚下?!”
  “微臣不敢……”张四维一听,怕引起万历的反感,重蹈了沈默的覆辙,只好唯唯诺诺,不再辩解。
  多少年来,朱翊钧每次与沈默议事,总是诚惶诚恐。现在见到张四维大气不敢出二气不敢伸的样子,心里感到特别舒坦,甚至觉得陡长了一截子帝王之气。于是端起架子清咳一声道:“张阁老,朕知道你的心思,是不想得罪那些官员,借此收揽人心。但是朕用你当首辅,是让你辅佐朕刷新政治,开创一个波澜壮阔的万历时代的,你要是想学那沈某人一手遮天,就太让朕失望了。”
  张四维费尽心机捣鼓沈默,难道真是为了万历?当然不是。皇上一言中的,骇得他一阵头皮发麻,忙奏道:“臣谨遵皇上教诲。”
  “你也不要太紧张,”万历微微一笑道:“朕有副字送给张阁老。”侍立在一旁的两个太监,便将一副御笔墨宝展开给张四维看。只见上面写着两个斗大的楷书道:‘敬畏’!
  “只要你日后谨记这几个字,必不会重蹈他的覆辙。”见张四维脸上难掩震撼,万历得意道:“回去裱起来,挂在厅堂上,做个传家宝吧。”
  “是……”张四维这才想起道谢道:“多谢皇上所赐。”
  “其实朕知道,阁老也是想稳定人心,然而凡事乱而后治,不趁热打铁把病根除掉,等那些官员缓过劲儿来,再想动手阻力更大。”万历摆摆手,示意太监把那副字放下,接着道:“百官在奏章上,把万历元年以来,说成是堪比仁宣之治的盛世,其实不过是他们为某人歌功颂德,粉饰太平而已。就吏治而言,政尚姑息,事多苟且,大小臣工,容隐宽纵,贿赂公行,使得法度渐驰,纲纪弗振;刷新政治,朕准备从三方面入手,一是撤销万历元年以来,新增设的冗官冗员。二是亲自主持京察,裁汰庸碌贪渎之辈。三是取消廷推廷议,朝廷一应大事,由朕……和内阁决定。”
  “……”张四维听了,一阵阵发晕,艰难道:“皇上,这样怕是会掀起轩然大波……”
  “你不是一直说,沈默把朕的威柄也用来讨好百官么?朝廷之患在于主弱臣强么?”万历一挥手,因为激动而提高嗓门道:“纵观自古贤君圣主,无一不是大权在握,朝纲独断!谋在于众,断在于独!朕已立意行独裁之政,谁敢有半句烦言,朕便摘了他的乌纱!”
  张四维怎么听不出,万历这是蓄谋已久的,他头皮一阵阵发炸,背上也渗出汗水道:“皇上圣心独裁,实乃万民之福,微臣,微臣竭诚拥护。”
  “拥护不能只在嘴上说,还得看行动。”万历道:“今天朕说得这些,阁老回去后整理整理,写一篇奏章发邸报,看看下面是怎么个反应。”
  “是……”张四维艰难的应道。
  “当然也不能光让阁老做恶人,”感觉差不多要把张四维捏扁了,万历换上温和的口气道:“有人下,就要有人上,你拟一个可用之人的名单上来。况且朕也不是刻薄寡恩之君,对于忠心耿耿之臣,绝不吝惜名爵。”顿一下道:“无论怎样恩赏,你张阁老都是排在第一位的。”
  “多谢皇上恩典。”张四维赶紧谢恩道。
  “去吧。”说了这么多话,万历皇帝感到有些累了,挥挥手道:“阁老你多辛苦辛苦,朕不会亏待你的。”
  张四维应下告退,走出乾清宫后,站在日头底下,他竟有些眩晕。边上人赶紧上前搀扶,他却摇摇头,示意自己能行。
  没有坐轿子,缓缓的走在大内高高的宫墙之下,张四维心里十分憋闷。皇帝张牙舞爪的模样,仍在脑中不断的重现,这可不是他想要的结果……张四维机关算尽,谋划数载,终于取代沈默,为的是能像他和高拱、徐阶、严嵩那样,赫然为一真宰相,文武百官俱要唯马首是瞻!
  他要向天下人证明,张四维不是伴食中书,离开沈默,另行一套作法,同样能使天下称治!一样可以成为一代手掌乾坤的名相!
  然而皇帝的表现,却像是解了辔头的烈马,再也不想受任何拘束了。之前张四维一直专注于对付沈默,下意识以为,只要接替了沈默的位子,自然就能接掌他的权势。直到现在他才猛然意识到,皇帝已经年届二十,系统接受皇家正统教育也已经逾十年,更主要的一点,就是沈默在他心里留下的阴影太重了,现在终于逃脱樊笼,万历皇帝自然要发泄胸中久已压抑的情绪,不受任何约束的实现权柄自操,威福任情!
  难道自己只能学严嵩,却学不得徐阶、高拱、沈默?难道打拼到最后,自己还是脱不了个跟班命?张四维的情绪,十分低沉。
  北京城一片肃杀,万里之外的吕宋岛,也是一片阴云密布……
  同其他优良港湾一样,马尼拉湾呈马鞍状,无垠的港湾线,保护着港口中的船舶,不受汹涌澎湃的骇浪冲击。
  今日的马尼拉,已经是一个风帆如云、桅杆林立的超级大港了,每天进出港口的船只达上千艘之多。一艘艘巨大而充满压迫感的三桅海船,一艘挨一艘的停靠在码头上,数以万计的黑人和土著,工蚁般的上上下下,装载卸货,熙熙攘攘、川流不息。
  作为吕宋的实际保护者,南洋公司在马尼拉港有专门的码头,往日这里也是一样忙碌鼎沸。然而今日,南洋公司的安保部队戒严了这里。水上十几艘舰艇游弋,不仅有近岸警备舰,甚至还有几十门炮的海战主力舰,足以让任何胆敢越雷池半尺的船只化为齑粉。
  陆地上,一千多身穿着刚用浆打过的笔挺坚硬、紧凑贴身的深蓝色军服,足蹬能映出人影的高腰水牛皮军靴,腰系紫酱色,熟铜扣的生牛皮宽腰带,头带黑色铁盔的高大士兵,手持着清一水的隆庆式,背对码头,警惕的注视着每一个窥探者。
  在他们身后的码头岸上,停了十几辆挂着南洋公司鲲鹏徽章的黑色马车,车夫和护卫都面无表情的肃然而立。在这些人面前数丈之处,站着吕宋总督沈京,南洋公司的总裁郑若曾,还有两个样貌相仿、但气质迥异的年轻人,还有十几名目光锐利的中年男子。这些人面色凝重,却又有些按捺不住的激动。
  一艘南洋公司的海船正缓缓靠岸,待下锚后,船上投下数段缆绳,岸上久候了的卫士,将其牢牢系在码头上。船上这才架起踏板,两队面无表情的侍卫开下之后,一袭黑衣的沈默,出现在众人面前。
  “拜见大人!”那十几个中年男子,齐刷刷的单膝跪拜,沈京和郑若曾也赶紧深深施礼。那两个年轻人,却是双膝跪倒,口中道:“拜见父亲大人……”
  沈默的脸上,看不到任何笑容,他朝众人点点头,挨个拍了拍那些中年男子的肩膀,望着一张张久违了的熟悉面孔,他低声问道:“你们怎么都来了?”
  “因为我们的誓言!”为首的那个魁梧的黑面男子沉声道:“终生为大人而战!”
  沈默的眼眶有些湿润了,喉头颤动几下,才低声道:“好兄弟……”便在郑若曾和沈京的引导下,上了中间一辆马车。他的两个儿子,昔日的卫队成员们,也分乘马车,驶离了码头。
  车厢宽大舒适,且经过隔音防弹处理,在平整的大道上行驶起来,平稳安静,使车内人可以毫不费力的交谈。
  沈京除了黑瘦了一些,没有显出年纪。他看到沈默已经显老了,唏嘘道:“拙言,你这几年过的是什么日子?”
  “寝食难安,睡觉都睁着只眼。”沈默淡淡道。
  “唉,你这个首辅当的,代价太惨重了,”沈京黯然道:“不当也好,咱们在吕宋干脆自立得了!你当国王,开阳兄当宰相,我当个大将军,怎么样?”
  “胡说什么呢?”郑若曾狠狠瞪他一眼道:“大人要想当皇帝,就不会离开北京城了!”
  “我不过随口一说,”沈京耸耸肩,不再吭声。
  “到底出了什么事情,”郑若曾接着问道:“让大人来到吕宋,似乎还不至于此吧?”
  “你别误会。”沈默轻声道:“我在东南一样能消声觅迹,只是想离开内地一段时间,出来散散心。”
  “大人确实该好好歇歇了。”郑若曾低声问道:“老太爷的事情,查清楚了么?”
  “……”沈默神情一黯,点点头,没有明说的意思。
  郑若曾便知趣的不再问,岔开话题道:“按说现在不该问,但现在公司高层很迷茫,需要大人下一步的安排做指引。”
  “我不是因私废公之人,”沈默轻轻按揉着太阳穴道:“接下来这段时期,我会对咱们内部,从高层到基层,进行一次重组。这个等我拿出个草稿,再和你们议一下。现在让我说的话,只能说,我想成立一个有思想、意识形态上的认同,有基本的伦理和治国理念的组织,姑且称之为政党吧。”
  “党这个词可不好。”郑若曾摇头道:“《论语》上说:‘吾闻君子不党。’孔颖达注曰:‘相助匿曰党’。”
  “暂且用这个称呼吧,但我想成立的,是与朋党不同的。”沈默笑笑道:“虽然同样都要攘权夺势,不是为了‘相助匿’,而是试图去代表和表达一个先进阶层的广泛诉求,有同样诉求者,为我同志,诉求不同的,也可共事。不过到底是个什么样的诉求,我还要去观察,现在并不着急。”说着轻叹一声道:“当务之急是,把我没死的消息,在内部传达,不要弄巧成拙了。”
  “是。”郑若曾应道。
  南洋公司在吕宋的总部,是一座设施完善的城堡,马车开进去之后,在总部院中停下。
  趁着沈默盥洗更衣的机会,两个儿子才得空问道:“爹,怎么没见着三弟……”
  “……”沈默动作一僵,将温热的毛巾敷在脸上,缓缓擦拭一番,放下后,表情平静道:“也许,过些日子,你们就能见到他,也许,永远也见不到……”
  “为什么?”志卿和士卿震惊道。
  “这取决于一桩案子的结果。”沈默叹息一声道:“这两天,就有个结果了。”
  第九零零章 大时代之风起青萍之末(上)
  十月十九日,万历皇帝的《诫谕群臣疏》便直接由中旨下达给各衙门:
  ‘朕继大统以来,风气日下,士习浇漓,官方勅保魅ú蛔稹9倮糇昕恶迹晌匀≈剑纳颗筚保屡偶分酰抑绷酥宋抻茫薏魍②闹轿胁牛率钩⑼V轿顺汲瓯ㄖ剩奈钢劣诓徽瘢诺潞斡啥淌拢侩蘧补郯嗽兀钪虮自矗接笫萝铣靡岳宸兆牵盍儆仁迹庠蠓今蚣坝谥ダ迹芡志躔椒铮怯萌テ涮酰∈窘涑停嘟郧婉嬖胫肌!�
  “《书》不云乎?‘无偏无党,王道荡荡,无党无偏,王道平平。’朕诫谕群臣,亦宜痛湔宿垢,共襄王道之成。自今以后,人人都要精白身心,恪恭职守,不得怀私罔上,持禄养交,不得依阿附和随波逐流,不得危言耸听以乱政。任辅弼者当协恭和衷,不得昵比于淫朋,以塞公正之路。掌铨衡者当虚心鉴物,毋任情于好恶,以开邪枉之门。有官守的堂官,无论内外,都要尽忠职,守法度,不得贪赃渎职,乱天下之政。有言责的科道,个个都要公是公非,直言敢论。总之作大臣的,要有正色立朝的风范,做小臣的,应有不阿不谀的气节。努力使朝政肃清,道泰时康,如果沉溺故常,坚守故辙,置朝廷宪典法守而不顾,则我祖宗宪典甚严,朕不敢赦!”
  一篇杀气腾腾的诏书,如晴天霹雳炸响,再配合上即将京察的背景,足以让百官人人自危,更因为其含有对沈默全盘否定的真意,惹得群情激愤。
  看到这篇诏令,内阁诸公登时就炸了锅。在早会上,陆树声大声质问道:“为何这样重大的诏书,内阁事先不得与闻!”
  “未经凤台鸾阁,直接就明旨下达,这置内阁、六科、通政司于何地?”开炮的时候自然少不了魏学增,他豁然起身道:“不行,我们得立即上书,要皇上收回成命!”
  “朝廷有明文定规。”唐汝楫也表态道:“一切诏书须得内阁草拟,御笔亲批后,诏至六科驳正,最后送通政司明发,这才是有效的政令。”顿一下道:“否则便是乱命,臣下不予奉行!”于是几位阁臣便摩拳擦掌,准备写奏章驳斥此事。
  “诸位不必如此紧张,”这时张四维才出声道:“此事内阁是知道的。”
  “内阁知道?”众人的目光投过去。
  “是。”张四维点点头,面无表情道:“这份奏疏是不顾起草的。”
  “你?”阁臣们瞪大眼,半晌方道:“元辅为何要这样做?”
  “圣命不可违……”张四维缓缓道:“我也只是将上谕复述一遍。”
  “元辅把自己当成什么了?”魏学增脸色阴沉道:“首辅是用来燮理阴阳,启道圣德的,不是抄抄写写的翰墨之臣!”
  “魏阁老这话不妥吧?”这一下刺到了张四维的痛处,他也阴下脸道:“我朝阁臣之设,只备论思顾问之职,原非宰相。中有一二权势稍重者,皆上窃君上之威重,下侵六曹之职掌,终以取祸。你要我重蹈覆辙么?”
  “这是什么话?”陆树声勃然大怒道:“我大学士虽无相名,却有相权!所以天下人才说‘入阁为相’,就连世庙和先帝都以宰相称呼,怎么到了元辅嘴里,就成了一钱不值呢?”气得他吹胡子瞪眼道:“难道几代阁臣辛苦争来的相权,就要让元辅拱手交出了么?”
  张四维本是想用冠冕堂皇之言搪塞,无奈陆树声一语道破了人人意会,却无人敢说的天机,这让他尴尬异常,只能闷声辩解道:“内阁的权力不谷自然要维护,但也不能纯为反对而反对,皇上此番谕旨,已经言明是‘诫谕群臣’,不论内容如何,都应该完全表达圣上的意思。小臣尚能直言是非,难道皇上连表达自身意愿的权力都没有?”
  “皇上能跟小臣一样么?”魏学增大摇其头道:“他的一言一行,都代表着朝廷,代表着国家的意志。你可知道,这番不负责任的言论,将给朝野带来多大的混乱?!”
  “魏阁老,注意你的言辞。”张四维板着脸道:“皇上不过是命群臣恪尽职守,不党不群,这是很正常的圣训,怎么就会带来混乱呢?”
  “但在沈阁老尸骨未寒之际,在京察前夕发表这种圣训,就很不正常了!”魏学增拉高嗓门道:“什么叫‘继大统以来,风气日下,士习浇漓,官方勅保魅ú蛔穑渴裁唇小⑼V轿顺汲瓯ㄖ剩奈钢劣诓徽瘢诺潞斡啥淌拢磕训腊四晖蚶抡诨噬涎劾锞褪钦庋豢埃磕训浪暮I剑煜鲁浦蔚拇竺鞒诨噬峡蠢矗谷蝗绱撕诎担浚 �
  “你不要断章取义,皇上要是说‘天下海晏河清,百官都很称职,那还怎么训诫?’做父亲的不能夸奖儿子,做皇帝的不能称赞大臣,这是很平常的道理。对于皇上说的话,有则改之,无则加勉。这才是为臣之道。”张四维奉行‘圣人之怒,不在脸上’,虽然一腔闷火煮得熟牛头,但他吸取当年高拱的教训,却强忍着不想撕破脸大家都难看。想着今儿个好歹做个‘哀兵’,先把这一关敷衍过去再说:“我知道你们生气,多半在我没有跟你们事先通气,然而平台单独召见首辅,这是朝廷的议事制度。皇上让我先不要声张,我难道阳奉阴违,这是为臣之道么?”
  不愧是十几年的‘伴食中书’,别的本事不说,推卸责任方面是一顶一的高手,三言两语,便把自己完全摘出来了。
  然而他的同僚们,也都不是白给的,短暂的沉默之后,一直没吭声的诸大绶说话了:“已经发生的事情,争论没有意义,让皇上收回成命,更是有损圣上权威。”
  “诸阁老是明白人。”张四维一口气才松了一半,却听诸大绶话锋一转道:“但是内阁必须表明态度,安定人心,绝不能伤害到得来不易的万历新政。”
  “……”张四维是不敢冒着得罪百官的风险,否定沈默,否定万历新政的,一时间没法再推脱,只好闷声道:“那就联名具折吧……”
  北京城已经寒风萧杀,吕宋却依旧温暖如春,稍事休息之后,沈默在长男志卿的陪同下,来到正厅与自己的老侍卫们相见。
  这些人大都是二十多年前,最早跟在沈默身边的,那时候他还是个芝麻绿豆的小角色,他们更是些不值一钱的大头兵。护着他在东南出生入死,他被捕入京,更是千里随行,不离不弃,陪着他历尽艰险,看着他一步步走向辉煌。比起后面加入的侍卫来,他们的忠诚是刻在骨头里的,那是一种将生死荣辱,都系于他一身的,毫无保留的信任和服从。
  虽然厅中有足够的椅子,但他们没有随意就坐,而是像二十年前,在绍兴训练时一样,排成两行,肃然而立,等待他的检阅。
  沈默望着一张张久违的熟悉面孔,一股股暖流抚慰着他伤痕累累的内心,他走到每个人面前,大声叫出他的名字,然后紧紧拥抱。
  “铁柱!”
  “三尺!”
  “胡子!”
  “马猴!”
  “大眼!”
  “麻杆!”
  “老土匪!”
  一个个早就心硬如铁的中年人,被他叫一声昔日的绰号,叫得热泪盈眶,紧紧回抱着沈默道:“大人,您知道我们私下叫您什么?”
  “白姑娘……”沈默没好气道:“当我不知道么?”引得众人放声大笑起来。
  吃惊的看着素来‘阴重不泄’的父亲,竟然和这些粗豪的将军们有哭有笑,志卿的眼眶也湿润了,他觉着这才是父亲的真面目,才是那个孩提时让自己感到无比温暖的父亲。
  郑若曾早就备好了丰盛的宴席,他知道,今日的主角除了沈默,便是这些他的老侍卫,自己和沈京只是作陪,因此七大碟八大碗的,都是大鱼大肉,酒也是烈酒。他本来另准备了清淡精致的淮扬菜,却被沈默拒绝道:“今儿个高兴,就要和兄弟们大碗喝酒,大口吃肉!”
  跟众人连喝了三大碗天涯海角重逢酒,沈默的舌头都有些木了,但他精神依旧健旺,拍着身边铁柱的胳膊道:“这些年为了消化你们的出身,我不许你们和我联系,但心里时时刻刻都挂念着你们,还不快讲讲这些年,你们都是怎么过来的?”
  “成,那属下就先讲。”铁柱已经年近五旬,但因为面孔黝黑,身材没有走样而不显年纪,他摸摸刚硬的络腮胡,憨憨笑道:“嘉靖四十四年,大人把属下放回原籍,在浙军中当个百户把总。隆庆元年,奉调北上,在戚帅帐下听用。保定练兵时,被提升为千户千总。复套之战,属下一直随着戚帅,打过东胜城。战后叙功,提升为辽河守备,署指挥佥事,跟随李大帅入辽作战,因为是出身于戚帅帐下,四年半的时间一直自生自灭。万历二年辽左之战,我被当做靶子,吸引土蛮的主力,激战十昼夜,五千弟兄阵亡大半,才换得了那场大捷。”提到当时遭遇的困境,铁柱说的是云淡风轻,但谁都能想象到,他是怎样熬过来的。
  “那一战后,李大帅算是对我刮目相看了,但我和麾下的弟兄们,都被见死不救的辽东军伤透心了。”铁柱接着道:“李大帅也没打算留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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