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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 秋-第1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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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王忍无可忍,一声令下——江东地界的公卿世族三十多家连坐下狱,经过整编的朝廷亲卫、御林禁军亲下江南:抄家、翻账、抓捕、镇压,世族公卿的反对声音湮灭在雷霆万钧的铁血镇压中。大江河运的所有权七七八八地回归朝廷,硕果仅存的几家,也都看准了矛头所指,自动地以极低的价格将手上份额全卖给了吴王,至此,根深蒂固的世家势力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被尽数清扫干净,吴王韬光养晦一年之久,行动起来前后只用了一个月,手段惯有的直接,强横,雷厉风行。
此番软硬兼施的推行新政事件过后,以前那些个什么孙吴只懂开土拓疆不擅文韬治国的指责同质疑,不论是光明正大或是偷偷摸摸,都在这短短一年间奇妙地消弭殆尽。
孙策虽从未想过要以只手遮天的权臣身份脱颖示人,但“大权独揽”四字确实已名至实归。
作者有话要说:嗷~~~最近忙死了~~~
年底啊 各种总结啊 述职啊 末 日啊 你果然如约而至了( ⊙ o ⊙ )啊!
☆、第五十章、盛景正隆,满座皆豪英
又是一年中秋佳节,辽东之乱已平,赋税减了两成,并未受过战火荼毒的许都一派繁盛景象:菊花开遍,桂雨飘香,秋色无边,偶有几番冷雨,三更重露,一壶寒酒,正是文人雅客酒席歌场的最好时节。
因孙策素不喜宴席、排场,取消了旧制里大部分例行的庆典,大臣们自然也是上行下效,官员之间见得着的走动少了许多,朝中气氛也因此略为沉闷萧条。因周瑜劝说时常将三五重臣请至宫内欢叙畅饮也是治世理国不可或缺的一环,中秋同新年的宫宴便保留了下来。
这日,好容易挨到了普天同庆的中秋盛宴,物稀为贵,长乐宫内自是布置得光耀辉煌,檐下流苏灯笼高悬,恍如白昼,朝中重臣到了齐全:君臣觥筹交错,宾主畅饮尽欢,一派盛世光景。
吴王孙策唇若薄刀,眉如折剑,双目深邃瞳蕴广袤沧海,黑袍金授、阔袖曲裾,自是一派君主威仪。然他却在那仅有一步之遥的九五至尊宝座一侧耐心坐着,一边游刃有余地对付着席间官员或真或假的恭言敬语、祝酒寒暄,一边望着眼前的美酒佳肴蹙眉出神。
遥想千里之外的江南正是金秋蟹肥的时节,吴越美食天下闻名,但自家义弟挑嘴挑得厉害,食不厌精,脍不厌细,任你山珍海味一口也不多尝,只单单对吴郡的湖蟹情有独钟。
以往的中秋佳节,自己总是卯足了劲跟那蟹敖对战,多番尝试,只为剥出一个完整蟹敖里的肉球,沾上姜丝陈醋美美地摆上一盘递予那人唇边,便可在一边心旷神怡地看他难得一见的香甜吃相,只是这家伙每每不愿吃姜,自己便捣成姜沫掺进蟹黄抹在蟹球上,如此巧妙地哄喂进去,事后又担心螃蟹寒凉,少不得再做上一碗清香甘醇的酒酿或热上一小壶温手而不沸腾的花雕给他驱寒。
如今到了这浑似异国他乡的北地,自是没有山温水软、草媚花娇的江南水土养人,天下初定,两人均忙得□乏术,自己纵有心却无暇全全顾及,如今华灯映衬下方蓦然发现,身旁这人消瘦得厉害:长眉秀目,纤削单薄,脸上半分血色也无,整个人都快白成半透明的了,看得人心惊肉跳。
孙策无来由地一阵心慌,夹杂着后悔万般、谦意无限——
“如何就瘦成这样……” 他敲敲身旁那人闲置的碗筷,小声哄劝道,“呆会看完焰火给你做酒酿小圆子好不好?……好歹先吃一点……”
周瑜依言捻起筷子,作势伸出去,正游移不定落箸何处时——忽觉胸口处涌起一股熟悉的热流,喉间腥甜闪现,他下意识一推碗筷,起身道:
“我先去后园等你……”
孙策疑惑他的迫不及待,却也没有出手阻拦,只不放心的叮嘱道:
“后园甚大——若是迷路了,便在原地歇着,等我去寻你。”
“……好。”
殿宇外、庭院里,枫叶落了满地,踏上去能听到簌簌的声音,就像踩在雪上,可抬起脚来,却留不下脚印,周瑜快走几步于殿外喧嚣远去的隐秘处停下,如水月光下,只倚着雕廊画柱极力闷着嗓音咳了数声,待喉间的腥甜终于退去,才缓缓放下掩着口的手掌,那掌心中赫然已是鲜红一片,在皎洁的月色里宝石般夺目璀璨。
他轻轻背靠庭柱,拿出怀里备好的丝帕将掌中血迹轻轻擦了,再一次细细藏好,便隐在檐廊下的光影里静静凝望殿中兴浓酒酣的盛宴。
江东文武一如既地往不拘小节、率性直为,这厢里混不管等级、品阶、资历、年龄,只随心落座,肆意徜徉,编钟鼓乐声里一词一句你来我往、推杯换盏畅所欲言:
武将们言辞犀利唇枪舌剑,
文臣们慢条斯理引经据典,
有的谈得兴起,竟扣案而歌,弹剑相和,周遭的汉室老臣、曹魏旧将似乎也早已习以为常,由最初的目瞪口呆、神情错乱演变成勾肩搭背、同疯共癫。
陆逊手里攥着一卷竹简,目光流连其上无暇他顾,但凡有人敬词便端起酒盅一饮而尽,直被口中辛辣呛得咳嗽连连,一旁的吕蒙探身过来为其拍胸抚背,小声劝慰着“慢点,慢点。”
坐于吴侯下首的孙小权同学倒是斯文的很,敛目闻香,小口轻啜,不时抬眸狠瞪一眼总是偷偷看他的座上同龄天子;
专挑了明亮处落座的甘兴霸此刻正大变戏法哄自家小统开心,十八般兵器抖出一件又一件,一堆分水匕、峨眉刺、七瓣梅花镖献宝似地放到凌统面前,只哄得那舞勺少年爱不释手,喜笑颜开。
周瑜的目光最终停留在天子案畔,吴王坐席,熠熠长明灯光映在孙策斜飞入鬓的剑眉上,犹如为那墨般双眸染上水天一色,越发显得英气逼人、俊朗非常,那瞳孔中灵气跃动,与从前相比,竟是多了一分令人自觉臣服的帝王气魄。
他端坐位上,群臣不断起身上前敬酒,殿中演奏的琴师知情识趣,奏起欢畅热闹的曲谱,其间又蕴有慷慨激昂之势,横扫千军之兴。
一时间笙歌纵,欢宴兴,明主、贤臣、良将齐聚一堂,委实太过耀眼,放眼望去只见锦绣楼台,满座豪英,举国欢庆意味浓厚——花团锦簇,盛景正隆!
周瑜唇边浮起犹如春日冰雪初融,夏天荷香满园的和煦笑意,眉睫温润谦谦,目光沉柔若水。如今……行将就木,反觉胸中荡然开阔,桎梏无存。他放任心思流转,安安静静却近乎迷恋地凝视那人身影,只想看得深一些,久一些……
前世里十年生死、阴阳相隔,离情孤苦、相思成灰。
奇妙的是,今生重逢后,不过短短十五载光阴,就把那跨越千年的离别之苦冲淡冲薄,在记忆中变得依稀恍惚,后退成为底色和背景。
对于前世,不敢怨尤,似乎也不必感伤。
对于来生,不敢期待,似乎也不必担忧。
当下的这一刻,便很好。
很幸福。也很满足。
幸福到有心就此停止。
满足到无力继续奋斗。
鸟归林。花随水。
落日西沉。月出东山。
然,唯有那些那些温柔低语,那些轻吟安抚,那些珍重到极致的拥抱,那些细碎到缠绵的亲吻,让自己——割舍不下、苦撑至今……
作者有话要说:唔……快要完结了呢……
☆、终章、笑醉随君三千场,不数离殇
中秋节汉帝大宴群臣之后,素有在禁城内施放烟花的习俗,以此表示与天下百姓共乐。因着中秋的月色最明,旁边又有星辉交映,燃放烟花便会补足缺失的日光,现出齐耀三光的盛世景象,暗颂天下政事清明钱粮富足。
携手并肩看璀璨焰火——这本是两人素来最爱干的事,可如今,却难有如此奢侈游玩的独处时机。孙策苦心觅了多日,终是寻到了一处可以欣赏烟火又不会有人打扰的绝妙地方。
那是汉宫后院一汪不甚起眼的小小莲池,平日里宫人们疏于打理,飘落的花瓣恋着流水,凋零的残荷沐着月光,倒别有一番自然之境。即便是宫中的御花园同它相比,也只能算是个无巧不工、多举堆砌而成的蠢物。
周瑜几乎也是在见到这方小小莲池的第一眼便生出喜爱之心——春水夏荷,秋雨冬霜,一年四季这里也定是无时无处不成景的,只是可惜,自己只有幸——见它一季。
那晚的月光格外清爽,因前日里刚下过雨还带着云中的湿气,在月色周围勾勒出一团虚幻柔软的光雾,抬头望去好像是一面乍开的菱镜,又像一盏月白色的灯笼升腾在半空里。
脚下平湖如鉴,尚未结冻,却丝毫不起微澜,静得仿佛褪尽了生气——正自疑问间,却惊觉皓月当空、桂枝横斜间却并未现出自己身影,而是一只通体雪白的大猫探身静立,如影随形。
周瑜有些怔然地望着水面倒影,半晌,方闭目深深吸了一口气……
秋风立刻裹挟着寒意撞入胸腔,他下意识后退一步撤回了身,却再也压不住喉间腥甜,猛烈呛咳之後,一口鲜血落在青玉砖上……清冷月色下,暗红得分外扎眼。
萧杀秋风吹过,满院枯枝,一地黄叶。莲池旁那独独飘香的玲珑桂枝下,陡然响起一把苍老暗哑之声:
“事隔一千八百个春秋,你又何苦执念若此……如今,江山一统、死劫破除,既是缘尽于此,便莫再耽搁不舍,白白误了轮回……”
————————
孙策兴冲冲地寻着曲折回廊,盘旋复道盎然赴约,不时顾看一眼手里的玲珑漆盒,那里面是自己刚在御厨房做好的酒酿小圆子和一壶上好的花雕。
他绕过假山,转过游廊,只觉蓦然间桂香扑鼻,还未及细想间,一段匪夷所思的对话便撞入耳中:
“……如今,江山一统、死劫破除,既是缘尽于此,便莫再耽搁不舍,白白误了轮回……”是一个从未听过的苍老沙哑嗓音。
“自此,他可会顺遂一生?”熟悉的温润声音入耳,孙策一怔,堪堪停住脚步。
“人间帝王本就是下凡历劫的上仙,既是已破除了早逝之劫,从此顺遂的,又岂是一生?只怕百年之后必是冠翎归故、荣回仙途之势。”
那苍老声音顿了顿,复又继续道:“但上仙大多无欲无求、薄情寡义,彼时又哪里会记得一只小小的九尾灵猫助他渡劫之恩情?恕老身多言,妖仙殊途,此举,实是不值。”
“求吾所求,偿吾所愿,值与不值,冷暖自知。”
那温润字句悠悠传来,语气平静幽沉,却似古井无波:
“只是,无论万民敬仰的风光帝王还是长生不老的尊贵上仙,总不过是孤家寡人、寂寞经年,若他,真归了仙道,蹉跎千古,孤苦百世……岂不更是难熬艰辛……便请仙师再通融片刻,让我,陪他,看场焰火吧……”
桂香飘散、万籁俱寂。
银辉轻覆未央柳,恰如人间几白头。
孙策定在原地,久久无法动作。
恐惧痛悔如山岳填海般充满身心,一种很特别的预感无比强烈起来,寒意从脚底青砖丝丝缕缕透上来,顺着经络骨骼穿越丹田直入腹胸,仿佛是那贯穿前世今生渗透骨血筋脉的寂寞一下子缠住了灵魂,将他拖离现场。
——万望主公珍重,务必活过来年!
——就算,真有什么劳什子的代价,那也是先砸在我身上,我比你高好不好?
——你当是冰雹呢?
——义兄,我想讲个故事,你愿意听吗?
…… ……
——其实,真正,该责罚的,并不是那侍卫,而是——赌气离开的… …我… …
——我知道……你就在身边……只是,阴阳有别……看不到彼此
——义兄,可是,意在天下?
——瑜,知道了……
往事历历,言犹在耳,数十年旧事如潮,一夕涌来,浸人肺腑。
那一刻,孙策手脚冰凉、如坠冰窖,觉得自己被什么东西烧着了吞噬了碾碎了,再也无法思考。
但未及他出神太久,身后就响起“轰”的一声,比爆竹的脆响更沉闷些,比丝帛的裂响更厚重些,紧接着便听见隔墙宫女们高兴地拍手声,铃铛般的轻笑声……
孙策定定望着莲池边那个孑身等待的身影,清冷孤寂,纤瘦轻灵得竟不似凡人,分明在自己眼前,却好像下一刻会羽化成仙、飞升而去一般。
他下意识地、大踏步地走过去。
周瑜听到脚步声正欲转身,还未及动作,便觉身上一暖,一件貂裘已经披到了肩上。随後一双手臂插入腰间,将他揽入一如既往熟悉至极的怀抱,只是,那双手臂微微发抖,许是用力过度了吧……直勒得他骨节生疼。可自己,再也无心多做挣动,只安安静静任他抱着,默默贪恋丝丝甘甜、缕缕温暖。
又一“轰”声响起,两人不约而同地望向鸣蝉皎月里的那一池秋水——
清晰地见到一枚金色星子肆意穿行残梗断荷之间,犹如沙鸥啄水、锦鲤徜徉,簌簌行到尽头。
正是踪迹难觅之时,
璀璨火焰倏然迸裂,
或三五花瓣随风飞舞、
或绕指丝环柔吟荷枝……
池塘里一时间铺满了深深浅浅的碎金,水流轻抚、荡漾伸张,直漂浮到他们脚下,又缓缓沉入池底。
半亩方塘一鉴开,天光云影共徘徊。
孙策不移目光,依旧直直望着池水碎金,却轻轻将怀中人冰冷双手拉了过来,握在掌间,两人久经沙场磨出的硬茧,如今已经褪了好些,手指交握间只剩一层凉薄微硬的触感——指环相碰、锵然轻响,孙策心中□,有些疼,有些闷,却也有些甜,似忧似悲,百转千折,他将那双略显苍白的手捧到唇边,一边呼着热气,一边轻轻揉搓:
“冷么?我带来了花雕,不若喝一点暖暖身子。”
“……好。”
那花雕热得恰到好处,温手而不沸腾,毫不起眼的一小杯,浓郁醇厚的酒香却满溢开来,因特意加了姜丝驱寒,酒色琥珀般的亮黄澄清,琼浆玉液一般。
两只玉杯“当”一声轻轻撞上——正合着又一声“轰”传来,第二朵烟花在水面正中开出一朵紫红的鲜艳桃花,两人在那花簇锦攒、夺目余晖里齐齐举杯、一饮而尽。
痛饮从来别有肠,何处吾乡;
笑醉随君三千场,不数离殇。
第三朵烟花升腾而起,好像绿色的祥云翻卷挪移,翩然而落。
“曲有误,周郎顾……”孙策悠悠开口,唇边漾起一抹盈盈笑意,眉目间却深了几分崎岖丝愁,
“你我初遇之时,因这一句坊间传言我缠了你达旦通宵抚琴弄埙,今夜月圆,便还君月下笙歌一曲,权作,陪个不是吧。”
周瑜微微错愕,任由对方抽出自己腰间松纹古锭,仿效舞勺之年,慨然弹剑而歌——
歌声响起,竟是那首《淇奥》
“瞻彼淇奥,绿竹青青。有匪君子,充耳秀莹,会弁如星。瑟兮僴兮,赫兮咺兮。有匪君子,终不可谖兮……”
歌完一阙,蓦然转了调,变成了那篇《击鼓》,
“死生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歌者唱得投入,听者陷得彻底。
那时而暗哑低绕、时而高亢入云之声尽是倾力抗起山河,护着怀中一人的意味,隐有金铁愤鸣之豪,含斥霸道睥睨之怒——
忧伤、喜悦、虔诚倾诉、衷肠咏叹,一重重向远方传开,又一句句在心田回荡……
第四朵烟花迸裂开来,仿佛一树随风飞舞的柳枝,摇曳炫目、恣意纵情。
歌声倏忽而止,孙策剑锋一转,寒光乍现间,发带削断,玉簪斜插,周瑜一怔,却由着青丝流泻中古锭轻灵,舞剑青年略一翻腕,已削了一缕握在手中,又割下自己一缕——将两股发丝,盘绞编织,直绞成了死结。
孙策收剑入鞘,试着用力拉手中发丝……很紧,扣死了,再解不开。
遂在唇边嘴角一点点升起冰雪消融的凄然笑意。
即使得了天下,终究还是有,求不得。
即使不离半步,终究还是有,留不下。
然,纵是天意又如何?
壁立千仞,无欲则刚。
我意在我,不在天!
孙伯符从不怕逆天。
只怕逆天路上,无人相陪。
“轰”然一声,三四粒火星同时窜入池水深处,又拖着长长的七彩尾巴摇曳游回,好像是结伴划过夜空,能让有心人愿望成真的流星。
“结发束长生……” 孙策将那缠绕一起的发丝握在手里,轻轻婆娑,细细描摹,默然半晌,似是终于下定了决心,抬眸顿首,沉声相告,语气终是回复了一贯的霸气傲然:
“肉体凡胎也好、上仙灵兽也罢,从此后,上穷碧落下黄泉,我孙伯符与周公瑾休戚与共,生死相从——你,可愿信我?”
周瑜一怔,僵在原地,只觉喉间有些微哽,又一阵气血翻涌……
原来,你都听到了……
孙策金色眉睫牵引着焰火熠熠生辉,好像万丈月光都顺着睫毛倒进了他的眼睛里——那凝视着自己的目光清澈坚定,好像北地里开在高枝的三月樱花,织成一片绵密轻软的云雪随风飘落,严实遮住了天空四角,那样强大又无比温柔。
身侧莲池里银色枝桠在水面蔓延开来,又化成数蓬丰茂的竹篁,茎叶明晰的倒映,就连凋零荷叶上的水珠都迎着闪出珍珠一般皎洁的光芒。
周瑜慨然展颜,眸中纷涌出氤氲水汽,他像每次温言劝慰孙策平息怒火时那样拉过对方的手,拇指按上他的掌心,力道由轻加重。
那秋水样的眼睛一寸寸隐没在月色的阴影里,唇角最终的一抹浅笑却教孙策瞧得分明真切:
——“我,信你。”
承君此诺,当守永生。
孙策还欲再说什么,却见对方习惯性地伸过手来似要替他拭去额间薄汗,只是指尖尚未触到脸颊,那纤瘦手腕骤然一软,眼前身子便那般毫无预兆地软软倒落下去,沉静温柔的好像花瓣飘离了枝头……
孙策仓促伸手去扶,却不小心碰落了那斜插入髻的玉笄,翠玉坠在地上时发出一记悦耳的清脆声响——那是他们初遇时周瑜拿来投掷、唤他转身的碧玉发簪,那时他头上立起大包、哭笑不得地感叹这玉饰之坚固,可如今,它却玉焚于石,碎落成再也无法拼接的点点、星星。
于是那如墨长发随着主人软倒的身子倾泻开来,淌满了孙策的整条手臂,好像月色下暗香浮动的山涧暗泉,深海匿火,静水流深……
夜风清凉依旧,送来几声虫鸣。变幻莫测的金红色烟花,安静而绚烂的,在短短的时间里绽放、盛开、凋零……
击筑长歌、醉笑千场。
还尚未来及擦拭的发际汗水随着孙策低头的动作滴滴淌下,咸咸滑进眼角,直刺得他眼睛生疼。心尖一篷热气猛然涌上炸开,随后化作茫茫一片,在眼前悠悠飘散,仿佛一夕之间天地中落满白雪,开遍梅花……
他伏跪在地,将人揽进怀里,像那次颖水河畔自己乘风破浪浴血搏击也要接他回家时一样,温柔地低下头,鼻梁与怀里人抵在一处,亲昵地摩挲,让额前碎发与他浓密纤长的羽睫交缠,只压低声音轻唤一句:
“瑜儿,莫怕,我会陪着你,无论,生死。”
————————————————
建安八年中秋盛宴的第二日,吴王孙策不顾朝臣反对、百姓恐慌,只将道法两派、和尚僧人、相干同类全部绑来押做祭品,下令开坛建醮,见红挡煞,生祭鬼神!
他宁愿相信,鲜血和生命能够让强大的仙神得到满足,同时叫恶鬼妖怪不敢作祟。
那一日,天生异象,雪大如席、玉龙纷舞。
正午,阳气最盛时分,那些用做祭品的无辜生灵一一绑上祭坛。
孙策立于蘸台之上,瞳如死海万里,直视世间万物:森然目光冷冷扫视,指天斥地、愤怒满溢,立誓要叫妖魔退散,鬼神避让!
冰冷风过,天地肃杀。
吴王正欲点头下令之时,一童颜鹤发的老翁竟于绑缚跪地、用作祭品的僧人道士前倏然现身,一身破旧道服、三尺灰萌拂尘——他徐徐站定,悠悠开口:
“生年不满百,何须千岁忧。尊主既是渡了死劫,便莫再多造杀孽了。”
虚无化形,回音嗡然。
众人皆惊,唯孙策淡然处之,挥手示意刽子手暂停,只上前一礼,阚然出言道歉:
“不知仙师名讳,不得已行此下策,原只为恭请一叙,还望见谅。”
好一句“恭请”,也亏得这霸道家伙说得出来,分明是拿自己徒子徒孙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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