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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和物语-第5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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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因为明年是甲子年(1)的关系,被寄托著天皇“天下偃武”信念的元和年很快就要被新的年号取代了吧。
  
  可是被如此一个平和温柔的名字命名的这些年,真的发生了太多事,多到让人无从去追溯。面前这些平和温柔的景象也会随著它一起结束吗?
  
  过年了,每个人都有团聚的理由,为什麽只有他不可以呢?不再去猜测这场争斗里谁在明谁在暗,谁比较有利谁又处在劣势。也不能未卜先知他等待的人什麽时候才会出现在面前。门外寒风瑟瑟的时候,一家人围坐在暖炉周围一边喝酒一边玩丢扇子(2)的游戏,普通人伸手可及的事情对於他来说终究只能是奢望麽。
  
  “啊,下雪了。”
  
  稀薄的光线里,又有雪花在飘。
  
  叮──
  
  蓦然地,有个黑影从屋檐上跃下。细小而熟悉的铃声响起的同时,轻盈降落在地面上的猫像个鬼魅般用发出幽绿色泽的明亮眼瞳凝望著不二。
  
  这不是喵先生吗?
  
  你的主人呢?今天晚上你也无处可去吗?
  
  不二蹲下身,伸手抱起猫咪。它好像依然熟识他的味道,亲热地磨蹭著他的胸口和下巴。而他被体温填满的掌心也自然而然地回忆起过去曾经一起度过的时光,还有被这只猫咪带领著一路走进为之命运的经历。
  
  那个白衣长辫,还有像精灵一般的脸瞬间清晰起来。
  
  如同沈睡了多时的记忆一下子被唤醒,所有的情节像失控的海浪从他的身体深处喷薄出来──这是在做梦麽?他的眼前是无边无际的黑暗,钝重的意识仿佛被一个力量拖著往深处沈沦而去。有一片温柔的声音贴近他耳边:
  
  ──“幸运的孩子,在睁开眼睛之前许一个愿望吧。”
  
  ──“你是神吗?”
  
  ──“这个世界上没有神明,能实现愿望的人只有自己哦。许愿吧,人总是要在看到死亡的样子之後才明白自己要的是什麽。”
  
  不二猛然想起来,是一年多之前他受重伤时的记忆。那时有人救了他,一个有温柔的声音和手指的人把他从黑暗中拉回来,那个人柔软而冰凉的体温带来一股挥散不去的药草香气,在骤起的暖风中他逐渐恢复的视觉里却找不到梦境的身影,只有黑夜中的神社,重重柳叶纤细的树影中有人对他说道──
  
  ──“据说被具有灵力的猫引导所见的梦境大都是关乎命运的预言,喵先生也许是想提醒你尽早防备吧……”
  
  不二慢慢地垂下手臂,喵先生跳脱出去之後怀里变得空洞寒冷。他踉跄著倒退几步之後直到背脊重重地撞上紧闭的店门,被身後木板坚硬寒冷的触感震醒的视野中是不断飘舞著的雪花,不远处从一户人家的棋盘窗里透出被窗格分割成碎片的光线。
  
  经过刚才心脏过於强烈的跳动,连日来的倦怠感悉数从身体中苏醒,甚至有些耳鸣,不二皱起眉。从自己面前不断涌现又消失的白雾看来,自己正在大口地喘息,胸口像要碎裂一样地疼痛著。他支撑住身体,又一次回头张望空无一人的长街──
  
  “很遗憾,你要找的人已经不在了。”
  
  这一次喵先生带来的客人总算没有超出不二的预料范围。
  
  灯光慢慢地攀上了朽叶色外衣和武士腰间的长剑,真田弦一郎的脸笼罩在阴暗中。
  
  
  
  
  注:
  (1)从中国古时继承过来的“甲子改元”的习惯,也就是每逢六十年一遇的甲子年就更换年号。
  (2)丢扇子就是用蝠扇丢一个目标物然後以扇子落下的方向评判胜负的游戏。
  
  
  
  
  他们初见时也是在雪地里,虽然剑对著剑,却是一场伤不了人性命的对阵。之後真田从来没有对他拔出过那柄风林火山,他也不曾有机会让对方尝试妖刀白樱的锋利。他们原本就不该是敌人,全都要怪命运的玩笑把他们放在了不知如何面对彼此的尴尬境地。
  
  而竟然在这样的场合,这样的时刻,不二轻轻地笑了起来。
  
  其实也没有什麽可笑的,只是一时想不到该怎麽办,浑身感到脱力後的自然表现。计划要一把火烧尽德川家天下的人就站在面前,他却没有勇气拔出剑来替手冢结束这场仗。
  
  “你要找的人,他已经不在了。”
  
  真田低声重复了一遍刚才的话。从这张紧绷著的侧脸上不二找不到任何敌意,却也无法分辨表情。只是好像被有什麽人的影子挡住了似的无比黯淡又无比陌生。喵先生轻轻叫唤了一声,跳起身跃进真田的怀抱。
  
  “他从小就身体不好,跟著主公流放九度山的时候染上了肺疾,本来是可以轻易治好的病,我却眼睁睁看著它硬是拖成了不治之症。可是我把所有的精力放在寻找你和一期一会身上,只关心著如何为幸村殿下报仇如何兑现我的承诺,满以为忍辱负重那麽多年,总有一天可以完成心愿,到那个时候……”真田抚摸著猫项圈上的铃铛,细弱的铃声在静谧的夜里伴随他这通毫无头绪的低语,听起来显得格外酸楚。
  
  “猫的主人……发生什麽事了吗?”
  
  “啊。让猫咪带了一张字条给我,上面写著:对不起,我走了。像开玩笑一样,不是吗?”真田苦涩地扯起唇角,摆出的笑容却比哭泣还要不堪。
  
  手冢对我们的行动已经有所防备,请一定小心行事,不要轻举妄动。对不起,我走了。
  
  一如既往简短的字句,一如既往的纤丽字迹印在散发著淡淡药香的纸片上,看著它静静地躺在自己手掌上的样子,真田的面前出现了幸村小时候的模样,每次看见幸村比同龄人都要瘦小的肩膀,他的心就会被抽得紧紧的。
  
  多少年了,欠下了东西已经多到无从计算。但是直到最後,连一句“对不起”都要被他抢先一步麽?
  
  独自一个人慢慢走到生命尽头的时候,你是抱著怎样的心情呢,精市?
  
  “他的墓在品川的菩提寺里,那里种著很多樱树,到了春天的时候应该不会寂寞吧。”真田的视线从黑漆漆的天空里收回来,正视著不二,“没有想到送他最後一程的人居然是手冢。”
  
  听到手冢的名字之後惊讶地瞪大双眼的不二目不转睛地望向真田。
  
  “就算不愿意承认,我还是输给了那个家夥。能够永远相信自己,做自己认为值得的事,守护自己认为值得守护的人,这才是武士之道吧。而我选择走的,从一开始就是一条通往覆灭的路。明知道这样的道路没有资格引领你,我还是不想放弃,所以才有了这一连串的不幸。”
  
  “真田桑,停止吧。从现在开始,为了你重要的人,他一定不希望看到你……”
  
  “你觉得我还有力量改变什麽吗?这个世界把我敬爱的人带走时,只留了无限的仇恨给我。我继承他的姓氏,连同他的恨意一起生存至今。梦想中时代是永远不会到来的,等我意识到这点的时候却看到你和手冢的信仰。但是现在,被这个世界再次夺走所爱的我,除了杀人,还能做什麽呢?”
  
  “真田桑……”
  
  真田的握紧的指节翻出清冷的青白色,不二想伸手去握住它们,可是下一刻听到真田的话语之後,连他的指尖也跟著瞬间变得冰冷。
  
  “你还是那麽善良呢,连这个想要夺走你家主性命的人也一并同情吗?”
  
  手冢说过,要守护江户三千町的人们,不会让九年前发生在大阪城的悲剧重演。虽然住的时间并不长久,不二喜欢这座城市,不仅仅因为这里是手冢的家。江户的气息和大阪、京都截然不同,却是一个充满温暖的地方。
  
  可是这种温暖却无法被真田和他的夥伴们感受到麽?
  
  失去了重要的人,在大雪中无助行走著的真田,在他眼中,这个世界一定是冰凉的吧。
  
  冰凉的雪不停地降落在大地,蜷缩在狭小屋檐下的人还在等待著,下一次日出不知会在什麽时候,花开的季节不知会不会到来。濒临崩溃的大地异常的平静,像是体会了等待中的心情一样,温柔地沈寂著。
  
  子半已经过去了,万籁俱寝的江户上空只有雪片在飞舞,计划中的火没能烧起来。
  
  不二拉紧了衣领,向夜空仰脸,看著唇边的呼吸带著些微暖意消失在雪夜的寒意中。
  
  “呐,真田桑,喵先生的主人曾经对我说,人总是要在看到死亡的样子之後才明白自己要的是什麽。我见过一次,所以知道很多普通人没办法感知的东西。比任何人都想要活下去,想要安安静静地待在喜欢的人身边。什麽也不想去追逐,只抱著最简单的愿望。我很感谢他救了我一命,让我能站在这里对你说这些话。”
  
  再没有争斗存在,所有人能和平共处的时代,一定存在的吧。在不久远的将来。
  
  在它到来之前,好好地守护著身边的人就可以了吧。
  
  “快跑吧,不二。”
  
  真田注视著不二,低声说道。
  
  “待在这里等不像你的作风呢。快去你的家主身边吧,他需要你。”
  
  如同有所预感般地,不二感觉到身体里的血液被冻结。视线中出现的是他做梦也在想念的庭院,大石的花园,手冢的书房,还有卧室里那面收集了如画风景的圆窗……
  
  “原本我并不同意这个计划,那是因为他一直被手冢软禁著,而我必须顾忌他的安慰。不过他既然已经不在人世……不二,从一开始我们的目标就不是什麽江户城,而是小田原口的佐云藩邸。”
  
  “你说什麽?!”
  
  “为了增加守备而几乎把所有藩士派去镇守市镇的藩主大人没有想到,他的家反到会成为整个江户防守最薄弱的地方吧?过於无私有时候也可以称为愚蠢呢……”
  
  砰!──
  
  真田的意识虽然只间断了一刹那,只感觉到有一股力量将他死死地压向门柱上,银色的剑光在面前一闪而过。视野平稳下来之前,他只意识到紧紧抓著自己的衣领的手指,还有脖子边阵阵涌起的凛然寒意是来自白樱逼近的刀刃。
  
  不二的冰蓝色的眼中第一次涌起猩红的狰狞杀意。不自知的眼泪从这双眼中崩落的瞬间,压制在真田领口的手颤抖得更加剧烈起来。
  
  “我什麽都不要,什麽都可以为你做,为什麽……为什麽还要……”
  
  “你说的对,原来一直以来都是我的错。”真田忍著窒息的痛楚一边苦笑,“可惜的是直到现在我才知道。失去想要守护的人,这种心情不想让你也体会到。所以快跑吧,不二,去你一心守护的人身边。”
  
  
  
  
  
  新年到来的第一个时辰,江户一定是无人入眠的。家家户户都会亮著一盏灯守候新岁,最喜欢泡澡的江户人在这个夜晚是不洗澡的,等到第二天一早,去井边汲取“若水”来泡茶,成群结队地到神社参拜,然後回到家痛快地洗个澡,这就是完整的庆祝仪式了。
  
  一直向上延伸的台阶上偶尔会出现被烛光照亮的窗格,从矮墙里伸展出来的腊梅花,被人遗弃在路边的酒坛子,还有隐约的酒香。
  
  不二用尽全力地奔跑著。
  
  踏踏踏踏……
  
  静谧的街道上,只有他的脚步声在回响。
  
  刺骨的寒风吸进肺部,像被刀割一样的疼痛。擦过脸颊的雪片留下的水痕和已经浸透额发的冷汗混在一起,刚才紧抓著真田的左手由於用力过猛直到现在还在轻微地战栗,即便他竭力地跑动也无法握紧五指。明明没有受伤,腿却像使不上劲般导致脚步有些趔趄。
  
  令所有人引以为傲的大江户,其实是犹如看似繁盛的山茶花一样脆弱。只需要一点火星,那些延绵无际的长廊和松涛可能在顷刻之间将吞噬一切的火焰传递到数里之外的长屋──在人口过度密集的区域将会造成怎样的後果……
  
  呼吸被激烈的心跳影响到,以至体力下降得比预期要快。然而从真田告之藩邸有危险的一刻起便重重压在胸口的分量却不知何时消失了。像这样不顾一切地,目的明确地狂奔,丝毫没有犹豫地,卸下所有的负担和顾虑,身体仿佛就要脱离地面。
  
  裕太曾经不止一次地质问他,为什麽九年前没能握紧他的手。那场火毁了半座大阪,也断了他们之间的骨肉维系。
  
  好像对如今不知身在何处的裕太承诺一句,哥哥不会再犯那样的错误了。
  
  在横亘於长街尽头的高大町门前,他稍作调整,然後轻轻一个跃身翻了上去。啪嗒──木屐与石砖清脆的撞击声踩折了心中紧紧绷著的那根弦……
  
  不二站在屋脊上,呆呆地望著他的家所在的方向,那片被火光映红的天空。
  
  
  
  
  
  “城主赶回来的时候火势已经开始蔓延了,他把我带出来之後听说还有两个藩士被困在里面,所以又冲进去救人了……”
  
  在四处呼喊著救火兵荒马乱的庭院中,衣服上还留著焦黑痕迹的龙崎死死地抓著不二的手臂。不断地有使用各种器具向著火的房屋运送井水的藩士飞快地经过他们身边,四周充斥著杂乱的脚步声。
  
  地上的积雪化成了灰黑色的泥泞,时不时地有人不慎滑到在肮脏的积水中。
  
  有一个声音在不二的心中哭泣。他抬头看向面目全非的屋邸,在火焰的炙烤中传来木材断裂的悲鸣。
  
  “不二,马上就会有人赶来救火的,不要害怕……他不会有事……”龙崎满脸惊恐地用力拉著不二手臂阻止他靠近火光。虽然一直之间不二过於安静,不要说什麽过激的举动,没有畏惧,也没有悲伤,只是愣愣地盯著前方。仿佛整个世界都被火光和烟雾所笼罩,那双澄净的眼眸却像是被水洗过的星子。
  
  龙崎知道,面前噩梦般的场景在这个孩子心中会唤起怎样的记忆。
  
  不远处的房舍传出一声倒塌的巨响。烟灰中夹带著浓重刺鼻的灯油气味,即便大雪还在窸窣落下,火势却越灼越旺,北方陆地而来干燥而强势的风力开始把火势推往山之手地区下游别的大名藩邸。
  
  “呐,龙崎先生,”不二像是在费力地思考什麽,皱著眉费力地说道,“不管祈祷多少次,噩梦还是会变成现实的吧?”微微泛红的眼角,像是不知所措的孩童一样积蓄著不敢掉落出来的泪光。
  
  “不二,不会有事的……”龙崎喃喃重复著同样的话,不知是在安慰不二还是自己。
  
  这个世界上是没有神明的。
  
  实现愿望的人只能是自己。
  
  “不能原谅呢,明明就和我约好了……”不二弯起眼睛的瞬间,站在睫毛上的雪花融化了,顺在眼梢落下来。
  
  龙崎已经不记得为什麽自己松开了手。是因为此刻不二脸上不属於尘世的表情麽?她什麽也不能做,只能隔著朦胧的视线沈默地看著。周围的藩士在见到这一幕时,所有的救援行动有那麽短暂一刻的停滞,每个人都用惊愕的表情目送那个清蓝色的背影没入吞噬一切的火光……
  
  不二跨上台阶,转动目光打量著他无比熟悉的走廊。今天坐在这里既看不到月亮也没有花朵,他的家园和身後满头满脸灰土藩士们一样,曾经熟识的一切都在短短的顷刻之间变得陌生。
  
  真的可以吗,手冢桑?
  
  像这样把整个江户的灾难扛在自己身上。
  
  不二抽出白樱,一刀挥断了挡住去路的半面竹帘,在火海中打开了一个小小缺口。回头去望望呆立在原地的龙崎先生,她的身影很快就被再次窜起的火苗挡住了。
  
  被浓烟包裹著的屋子里已经难以辨别方向,木结构的房屋中,从墙壁到榻榻米,从家具到门窗,凡是可以见到的设施全部都是容易燃烧的材料。火可以来自任何方向,根本无处可躲。昔日的字画书卷在灼烧的火舌中变成带著火星飞扬在空气中的浮尘。为了阻止他们进入眼睛,不二只能半低著头依靠熟记在心中的路线行进著。
  
  这栋曾经被称为山茶屋敷的宅院发出沈重痛苦的呻吟,还有不断响起被烧断的屋梁轰然倒地的毁灭之音。
  
  “手冢!”
  
  “手冢!”
  
  他用尽身体里的力量喊叫。
  
  新鲜空气开始变得越来越贫乏,嗓子被滚烫的气流和烟尘撕裂到凄惨无比的境地,不二听到自己的声音仿佛一只破旧泄了气的皮球撞击在地面发出不堪重负的嘶嘶声。
  
  他不停地挥动著白樱斩断染满火焰的窗格和榻榻米,然而好不容易开辟出来的道路转瞬就在身後再次融入火海之中。他的额头开始冒汗,手心却麻木冰凉,几乎快要负荷不了白樱的重量。被烟熏住的眼睛泪光朦胧,再也看不清前面的路。
  
  恍惚间,红光包围中出现了一个孩子拼命哭泣的样子。不二向他伸出手,突然从上方砸下的大片火焰阻隔在两人之间。浑身被烧得千疮百孔的一整面格子门朝孩子所站的地方笔直压下去──
  
  剑身纤细的银色光芒在无声地划落,布满火苗的纸门就如同过去那些劈开的身体一样瘫软无力地倒下去,然而当不二收回剑势准备救人的时候,孩子向他缓缓地抬起了脸。褐色的眼瞳带著潮湿的泪痕,“哥哥,这里好烫,哥哥──”
  
  不要怕啊,裕太。这就带你走。
  
  不二无意间垂眼看到的白樱,银白的濯濯刀刃上沾满了比火焰更加鲜红炙热的液体。
  
  他抬起衣袖抹抹眼睛,刀身依然白净如初,而裕太不见了。
  
  四周除了地狱般的炎,什麽也没有。
  
  不二跨过地上纸门的残骸继续往前走,用他几乎发不出声音的嗓子不停呼喊著心底的名字──
  
  手冢,手冢,请你快点回答我。
  
  你最喜欢干净,怎麽能待这种脏乱的地方。所以快点出来吧,我们一起回家。
  
  请你原谅我。这一次,绝对,绝对不会再松开手了。
  
  
  
  
  四十三回  完
  
之终  彼岸
  
  
  
  
  这一年,本丸的燕子花开的比往年都要好。
  
  清晨,家光在做完参拜之後去往“大广间”(1)之前,特地绕路去御池边站了一会。水边大片清蓝色的花朵在还未散尽的晨雾中亭亭绽放著,身著黑色正礼服头戴乌帽子的将军嘴边浮现了一抹怀念的笑意。
  
  “上样。”一旁的小田原城主轻轻提醒他时间不早了。
  
  “喂,正胜,已经过去多少年了呢。”
  
  “上样,这些花开了又谢,九次了。”
  
  “是吗。”家光笑笑。
  
  水面上映出来孤独站立的人影,已经不再是多年前初生牛犊时的青涩少年了。像一个真正的领导者般欠缺表情的脸,只有在这样卸下防备後的浅笑中才能找到曾经清秀敏感的线条──曾经在西之丸对著整整一池花朵痛声哭泣的世子样,早已不复存在。
  
  “正胜,在仪礼之前我想先见一个人。你把佐云城城主叫来。”
  
  “可是时间……”
  
  “时间什麽的,不是由我这个江户城主人来决定就可以了吗?”
  
  正胜连忙点点头,转身离去。
  
  不想让任何人看到的,是自己脸上隐藏不住的感伤。
  
  今天是接见来自京都的朝廷使臣的日子,家光却感觉有些提不起精神。
  
  在这些年之间,江户幕府的统治日趋稳固,而以天皇家二万石的寒碜收入,连中等大名都不如,家光不卖面子也是无可厚非的。他不是一直以来对朝廷恭恭敬敬的父亲,大权现家康公才是这位年轻将军心目中的范本。
  
  虽然这是继大御所秀忠去世之後,家光首次独立接见天皇的使者。
  
  母亲崇源院在宽永三年去世之後,父亲的身体状况也一度告急。之後虽然康复了,病情一直无法摆脱反复,终於在去年入冬前陷入了恶化的阶段。最後在正月里拉著他的手离开人世。而在葬礼上面对全国的国主挑衅道“如果在座哪位心有不满,尽管将铁炮带来与我宣战”的家光,藉由这番惊世之语解除了二元政治,终於在登位将近十年之後得以独揽大权。
  
  父亲刚去世时,身为骏府城城主的弟弟忠长请求入城送葬,家光以他曾经在母亲葬礼上出现过不智行为而将他拒之门外。自此忠长的势力完全遭到了幕府的隔离,而正感到洋洋自得的家光没有想到的是,一年之後忠长跟随父母离去时,自己会是以怎样懊悔的心情送别又一个骨肉至亲。
  
  迎面来的微风擦过池面,花朵和叶子沙沙地响成一片。这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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