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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人瓶-第1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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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这是……进来说罢。”三秀让出一条道,让洵美进了屋,又小心地往门外望了一眼,确定再无别的动静,才放心阖上了门。
洵美被三秀安置在床边坐下。翻墙的时候,洵美不慎擦伤了身体,三秀便去拿药酒。虽然屋内一片漆黑,但三秀还是按照习惯摸到了。
“会擦吗?”三秀问。
“没用过……”
三秀一面询问着,一面握住洵美的手让她指示伤口的所在。“就在这儿,还有这儿。”洵美说着。三秀便将药酒仔细擦了上去。酒与伤口接触的刹那,洵美因为刺痛不禁发出了□。
“很快就会好的。”三秀说着站起身要摸回放药酒的柜子。就在这时,她听见洵美向自己发问:
“我哥哥……是不是出了事?”
三秀的心中咯噔一声,险些将药瓶跌在地上。
“我今天回去,正想向我爹夸耀这几天我独力支持你们唱戏赚了多少茶钱,想让他刮目相看。谁知道他脸色一沉,就把我赶了出去,还说这几天不准我出门。过一会儿听说你家大人也来了。今天本来是我二哥回京的日子,所以我想……”
“想到哪儿去了。哪里有做妹妹的咒自己哥哥的。”
三秀尽力想让自己的声音变得高兴些。她这才知道,洵美直到现在还不知道二哥的死讯。陶家老爷为了不让自己的女儿伤心难过,刻意向她隐瞒下了消息。既然这样,那自己也只好尽力瞒着她了。
“可是你家的大人在我家聊了那么久!我本来想着他一走,我就翻墙逃走,结果竟然一直说到深夜,我等啊等,几次都差点睡着。我哥一定出事了,是不是?”
“怎么会呢。这不是你哥快回来了嘛,他们在说婚礼的事情。繁琐得紧。这还算早的。等你成亲,你便知道了。”
听见洵美“唔”了一声,三秀便松了一口气。总算是勉强瞒下了。
“三秀……”洵美的声音细弱下去,竟然有点像在撒娇。
“嗯?”
“晚上外面好可怕。你抱抱我好不好?”
三秀的心中不禁有些哀怜。在她的印象里,陶小姐一贯是仗义疏财,挥金如土的模样。而眼前的事实,清楚地证明了,平日里那个强悍的陶小姐,看似刀枪不入,其实只不过是被金钱与溺爱共同保护着。一旦被大人呵斥,她也和其他的女孩子一样,会想要离家出走,想要撒娇。既然看清这一点,三秀又怎能拒绝她的要求呢。
三秀答应了,也坐到床边去,在黑暗里轻轻拥抱了一下洵美。屋子里另一个人的体温让三秀一瞬间又思念起了瓶娘。曾几何时,她也这样拥抱着瓶娘。然而现在……
而三秀怀里的洵美则沉浸在幸福之中。之前被父亲驱赶的不快一扫而空。她不禁又提出了一个更大胆的建议。“三秀……我们到引仙栖凤楼做三日神仙,好不好?”
三秀的心中一惊。
她放开了洵美,退后到床边的椅子上坐下。“你累了”,三秀道,“快睡吧。”
“你不要走啊。我知道你平时还要唱戏赚钱——我可以付你钱,一天一千两,好不好?我怕等我哥哥回来,就再也没有这样的机会了啊。”
洵美的声音很可怜,而三秀听着更是心痛。
“虽然那时候可以每天和你在一起,但是,哥哥在那里,你这么好看,他一定很喜欢你,我要是和你亲近了,他肯定不高兴……”
“你别说了!”三秀不忍再听下去,打断了洵美的话。
洵美的声音戛然而止,显然是受到了惊吓。
三秀知道,自己的突然打断,显得情绪太反常了。为了掩饰,她连忙安慰洵美道:“说什么傻话。他……他看到我们两个要好,肯定高兴还来不及……”
洵美又笑了。
“你是不是脸红了?你看,你说话都害羞了——你真的喜欢我哥。”洵美一本正经。
三秀不忍再听,但又不得不听下去。陪着洵美笑了两声,她对洵美道:“快睡吧。”
“我要和你一起睡。”洵美又撒起娇来。
“太挤了,躺不下。”
“你……你说我比瓶娘胖!”洵美挥起粉拳,却没有一下打中三秀。
“快睡觉。”
三秀摸到被子,将它覆在洵美身上,又为她掖起被角。忽然间,手腕被洵美抓住了。
“三秀,我好喜欢你。”
洵美的呼吸声微微有些急促。
三秀笑笑,把洵美的手拿开,回身到椅子上坐下。
“我从家里逃出来,没有地方去,不知为什么,就想来找你。我想啊想啊想,还是没找到原因。现在我终于想通了。大概是和你在一起,我才会找到一种感觉。”
“是……什么样的感觉?”
“家里人都是宠着我爱着我,给我好多钱。我就喜欢花钱。外面的人看见我肯出钱,就都依赖着我,顺着我高兴。在家里没有这样的感觉,我很开心,但渐渐也烦了。可是你呢,你和他们不一样。”
“我怎么不一样?你不是也送了我很贵的镯子吗。”
“不一样。你总是让我帮忙做事情。像那次见达鲁花赤老爷啊,还有,让我说服家里人答应你演戏。”
三秀细想,自从认识陶洵美以来,似乎真的给她添了好多麻烦。
洵美接着说了下去:
“以前,从来没有人让我帮过忙。我一事无成,照样有很多人来夸赞我。可是认识你之后,我做成了好多事。虽然有时候会被家人责备,但是……非常开心。
“尤其是这一次,我靠着支援你们演戏,也能自己赚钱了——好多盈利!凭着这些钱,还有这次的惊艳,以后我再也不用依靠家人了。我,陶洵美,终于是一个真真正正的人了,不再是陶家娇生惯养的小姐。我之前十几年的生命简直是白活了,从现在起才是真的人生。——好快活啊,真的。三秀,你肯定不知道这到底有多快活。这都是拜你所赐。如果没有遇见你,我恐怕还是原来那样浑浑噩噩地活着。
“你放心,如果你答应和我去引仙栖凤楼,花的钱不是我家里的,是我这次亲自赚来的。等我哥哥回来,我要让他们刮目相看。我要跟我哥哥说:你来晚啦,嫂子已经被我接收啦。嘻嘻。”
洵美那一本正经的语气让三秀益发心痛。“快睡吧。”她又一次说道。
洵美不言语了。黑暗里她看不见三秀脸上的表情,只道三秀是因为害羞,于是也不再就这个问题深谈下去。过一会儿,她忽然道:
“三秀,你还欠我一次堂会。”
三秀想了想,确实。当初洵美答应协助自己救程笑卿的计划的时候,确实答应过她要在她家里开一次堂会。只是眼下实在不是作乐的时候。于是她答:
“等以后有机会了,一定给你唱个够。——你想听什么?”
洵美没有回答。
她睡着了。
三秀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了一夜。
翌日清早,林庆福来和自己的女儿说话,推门进来,看见屋内多了个陶小姐,心中不免讶异,不一会儿就明白了是怎么回事。洵美满面通红,向林庆福道了早安,便匆匆走出门去,简直和逃跑差不多。三秀连忙追上她,和她说了一些话,这才放心送她出了门。
林庆福见陶小姐走远了,方道:“不知她还能被家人瞒上多久。”
三秀也只得叹息一声,和父亲在椅子上坐下。
林庆福道:“好女儿,为父对不起你。”
三秀知道父亲指的是什么。倘若当初不和陶家的二公子订立婚约,班里也就不会有机会演《美人瓶》。不演美人瓶,瓶娘也不会遭遇不测。纵使陶家的二公子遭遇祸患死了,三秀也不会因此成了望门寡。
一切的悲剧,似乎都是自婚约而始。不单父亲这样想,其实三秀自己也曾经这么想过。
但是三秀不会怪任何人。她向父亲摇摇头:“婚约你也问过我,是我自己亲口答应的,怎会怪您。罪魁祸首是不花特穆尔那个混蛋。我不怕望门寡。倒是一定要把瓶娘救出来——还有,把那家伙绳之以法。”
林庆福听见女儿这么说,不禁凄然一叹。
这两件事谈何容易。虽说三秀认了都达鲁花赤老爷做干爹,但是官官尚且相护,何况是小王爷那样尊贵的人。上一次程笑卿的事情也不过是找了几个强盗冒充头领顶罪了事。而且瓶娘的被劫属于王府的丑闻,更不可能公开于天下了。想到这里,这个久经世事的人不禁一叹。
父亲所叹,三秀心中也明白,只是于心不甘。
“那,我这桩倒霉婚事,陶家人怎么说呢。”
“陶老爷说,你正青春年少,又没过门,就只当没有约过婚事,不必为他家儿子守寡了。”
“那定礼……”
“定礼陶家说不要了。但我想咱们怎么说也得退还给人家,我让大有把这次《美人瓶》赚的钱拼拼凑凑,兑成宝钞,昨晚带过去了。他们家也正在难处。能做到这个地步,已经是仁至义尽了。”
三秀知道父亲做得对。“那,瓶娘的事情,你可问了?”
“说的就是这件事。”父亲道,“这不花特穆尔还真的是劣迹斑斑。我在大都城里打听了一番,竟然打听到了七八户人家。算上那些不肯张扬出来的人,恐怕还有更多。
“要想让女儿回家,只有三种办法。一种是赎,一种是换,还有一种……是等。”
“赎的话,总要三五百两银子,只有富贵人家才出得起,普通人家怎么可能一下拿出这么多钱啊。拿不出钱,被迫卖房卖地,倾家荡产。这时小王爷就派人乔装了来买房买地,故意压低价钱,本来能凑够的钱也凑不够了。这就只好借高利贷。借来借去,债主还是赵王府。简直是有意把人往死路上逼啊。
“赎不起的人家,就只好用下策——换。捡个流□孩儿,仔细打扮一番,把自己家的女儿换回来。虽说损阴德,但也没有办法。更有被劫走的是嫡出的,就用庶出的女儿换回来的。也有被劫走了姐姐,用妹妹换回来的。结果一家的女孩儿,都被那个畜生给糟蹋了。”
“太惨了。”
“换人也是要看小王爷脸色。若是他不答应,换也没用。实在无法的人家就只有等了。等到女孩儿被糟蹋得已经不成人样,那畜生也觉得无趣了,就另寻别的女孩儿,把这一个扔出去。命硬的或许能撑到爬回家,若是时乖命蹇,就……”
三秀不忍再听,两手捂住了耳朵。林庆福也就不再说下去。“我好恨!我……我好恨哪!”
三秀说着,泪水便夺眶而出。
林庆福长叹一声,从袖子里拿出了几张宝钞。
“瓶娘虽不是我的女儿,也是我们班中的一员。我也想救她出来。——这是咱们班里剩下的银钱,退了陶家的定礼,剩下的,都在这里了。”
三秀数了数,零零碎碎,加起来一共是三百两。
林庆福又道:“我也后悔,昨晚不该那样急着把定礼退还给陶家。若是算上那些,或许还够。现在这样,只好和小王爷去讲讲条件了。”
三秀摇摇头:“不怨您。陶家也正在难处。关于赎金,可以和赵王商量吗?小王爷是个畜生,若是和他父亲说,说不定会有转机。”
“我也想到了。只是他父亲不会汉话,年老昏聩,深居简出,这才由着他儿子胡来的。”
三秀的心中又浮现一丝阴云。
父亲又道:“我今日还要到陶府去。这钱,你拿着吧。若是你想去赵王府赎人,千万不要亲自去,可以让大有代你去。若是你被扣在那里,我……”
“我懂的。”
父亲点了点头,离开了,留下三秀一人盯着这堆宝钞发愣。她知道以瓶娘的美丽,这些钱是断然是不够的。她打开了妆奁,一层,又是一层,翻到了底层,现出极为精致的一对黄金蝴蝶钗,翅上嵌着黑猫儿眼,仿佛活着一般。
这是母亲当年从家里私奔出来所戴的东西,听说是传家的宝物。
若是把这个典当了,父亲是会骂死我的吧。三秀想着,把一对黄金蝴蝶揣到了怀里。
那个瞬间,她眼前浮现了好多好多的景象。她想起很久以前河畔拾起黄金蝴蝶的梦,想起瓶娘在草丛间凝视的那对蝴蝶,被猫儿惊起,飞到当空不见。这许许多多的往事忽然串成了一线。一切就好像宿命的棋盘早在开局时便布好了伏笔。若是母亲在这里,也一定会原谅自己的吧。
三秀从屋里走出来,看见槐树底下,大师兄正在和班里的兄弟们辩论。似乎是在讨论该不该赎瓶娘出来。有的人认为即便赎出瓶娘,瓶娘可能也已经毁了,不如就此算了。而大师兄一定要赎出瓶娘,却又拙于言辞,争得面红耳赤。三秀向他招了招手。他跑了过来。三秀把父亲交给自己的那叠宝钞递到了他手里。
“这些钱是班里的,你还是替班里收好吧。”
大师兄愕然地看着三秀。
三秀向他笑笑,然后风也似地跑出了院子。
作者有话要说:庆祝上榜更新4500字【其实是因为今天写的比较顺利】
☆、第 25 章
在赵王府的一夜,瓶娘就这样躺在虎皮毯上度过。等到熹微的晨光将她弄醒,已经是在赵王府的第二天。睁开眼睛,周围的景物没有一点变化,告诉她这一切并非噩梦,确确实实是现实。
门开了,出现的还是刀疤脸吉达。他这一次除了带来一罐牛奶,还带来了一些奶酪块。
瓶娘捏起一块尝了尝,一股浓烈的酸味让她不禁挤起了眼睛,条件反射便吐了出来。
“不要浪费东西!”
吉达的眉毛拧在了一起,似乎很生气。脸上的刀疤显得更深了。
瓶娘看着吉达那张可怖脸,恍惚间产生了一种错觉。
肮脏的街道。不错,散发着腥味,盘旋着苍蝇的,肮脏的街道。瓶娘她,又回到了那个地方。河畔的小镇,居民都打渔为生。唯一称得上街道的,也只是一条贩鱼的街。地上永远横流着血水与鱼的肚肠。
那是她十岁的时候。她清楚地记得那条街。虽然在后来的人生中,她曾今努力地想要忘却,但无论她笑得怎样开心,那段记忆还是在那里。
——哟,这个瓶子长了个头。
几个长得乌黑的男孩子围了过来。
——好像是个小乞丐。
——真的呐。只有个头在外面。
——是残废吧?就这么一小截,怎么活啊。
她漠然地看着他们不说话。
“一小截,一小截。”他们这么喊着。
“喂她吃点东西吧。”一个人忽然提议。
恶就是这样无形中降临的。它可以突然降临在看似很纯真的孩子的身上。那些孩子们四散跑去,随后又聚拢过来。他们手里拿着腥臭的鱼的内脏。鱼鳔,鱼鳃,能吃的不能吃的。天上的乌云翻涌,聚拢,终于酿成一场雷声滚滚的骤雨。
“来啊,吃啊,你不是经常偷鱼吃吗。”
他们把手里的东西往她的嘴里摁。几个大个子的男孩子用他们混着污血的爪子揪住了她的头发。腐臭的味道伴着雨水从鼻孔直钻入脑。她根本躲不开,只有咬紧牙关,但散发着腥臭味的污物还是顺着嘴唇与牙齿的缝隙流到了口腔里。
“她看上去好恶心啊!”一个怪叫着。随后他们大笑起来。
“感谢我们吧!要不是我们,你早就饿死了,哈哈哈。”
雨越下越大,逐渐变成了瓢泼大雨。孩子们四散跑了。瓶娘将肢体艰难地从瓶中探出来。先是挤出肩膀,然后是两只手。就在这个时候,她突然失去了平衡。
瓶倒了。
她整个人倒在泥水之中。雨无情地冲刷在她的身上,模糊了周围的一切。模糊到她甚至感不到自己在活着。
世界不过就是这样了。
那个时候瓶娘没有一点泪水。她一点也不渴望别人的救助。她带着沉重的瓷瓶,一步一步向前挪着,蠕动着,想尽办法挪出自己的身体。然而倒下的她实在使不出力气。她看上去就像一只可怜的蜗牛横在雨中。
忽然,雨停了。
“小妹妹,要帮忙吗?”
她听见一个女人的声音,于是,向那声音缓缓抬起头来。雨还在下,但是在头顶,有人撑起了一把伞。
母亲。瓶娘瞬间想起了这样一个词。不是母亲,却带着母亲的气息,向她伸出手去。
瓶娘得救了。但她心中感觉不到欢喜。她只是静静注视着这个女人。女人头上裹着头巾,怀里还拿着一个包袱,身上,伞上,都缀满了补丁。似乎也是非常穷困。
“啊,你在看这个吗?”女人打开了包袱,里面现出一片片的东西,“这是橡子面饼,如果你不嫌难吃,就吃一点吧。”
女人掰下来一块,递到瓶娘的手上。瓶娘拿着就往嘴里塞。苦涩的橡子面混杂了雨水与血水的味道,变成了更加难以下咽的一种东西。瓶娘几乎要呕吐了。但她知道这是自己唯一能找到的食物了。她必须吃下去。
“这一块都给你了——不要浪费东西。”女人脸上的表情很心疼。
女人没有邀请自己到她家避雨。也许是家里太穷,或者丈夫太凶。但她把伞留下了。
“我们渔民风里来雨里去的,这点小雨不算什么。”
瓶娘捏着奶酪块慢慢咀嚼着。
“跟我走。”
说话的是吉达。
瓶娘停住了咀嚼,抬头看着这个刀疤脸的男人。过了片刻,她才理解这句话的含义。但她却迟疑了。她知道人对人的帮助是有限的。当年那个女人不可能带自己回家抚养,眼前这个蒙古人,也不可能就这样无限度地帮助自己。能否相信他,瓶娘不知道。
“我若走了,你怎么办?”瓶娘问。
“不要问。跟我走吧。”吉达有些不耐烦一把拉过起了她的手。他的动作非常野蛮,直接将瓶娘从平地上拽了起来,转身就要跑。
然而,迎接他们的却是一阵拍手声。
“吉达,你带着她,要上哪儿去?”
瓶娘听见那声音,顿时感到一阵寒意,同时,两脚就像是长了根一样,再也跑不动了。
一边的吉达也停下了脚步,很谦恭地施了一礼:“小王爷。”
来者确实是不花特穆尔。这是瓶娘自被这个人掳走以后,第一次与他正面的遭遇。然而瓶娘的心中实在是怕极了。她甚至不敢抬头去看来者的脸。直到冰冷陌生的指爪强行将她的下巴往上扳去,她才看清他的面容。
映进瓶娘视野的是一张还算得上仪表堂堂的脸,还带着看似温柔的笑容,但眼睛却极为凶狠,好似某种兽类。这使得瓶娘又想起那天他在酒楼里恣肆狂放的怪笑声,非常令人不快,而且有些恶心。瓶娘本能的想要挣脱他的控制。但眼前这个人是丝毫不会懂得怜香惜玉的。毋宁说,他站在那里,就是怜香惜玉的反义词。冰冷陌生的指爪狠狠地钳着她的下巴,几乎要嵌进肉里去。
看见瓶娘微微显得痛苦的表情,不花特穆尔笑着开口了,话却是对吉达说的:
“不用怕,吉达,我不怪你。这样一张俊俏的脸,我也难免会想要充一次英雄呢。更何况她长得那么像你死掉的姐姐——哎呀。真是个可怜的姐姐,我那么喜欢她,她却为了弟弟连命都不要。”
瓶娘用眼角的余光瞥了一眼吉达。她看见吉达的面色起了变化,脸上的伤疤也抽搐起来,显得表情更加狰狞。好像内心正经历着极大的折磨。但他并没有发作,依旧保持着谦恭的姿势。
瓶娘有点明白为什么吉达会对自己出手相救了。她猜测,他们二人看似主仆的关系背后一定有着一段可怕的往昔。她正想继续揣测下去,一股猛烈的力道却将她甩开了。来不及站稳,她重重地摔倒在地。好在她摔在了虎皮毯上,身体并未受伤。
她死死地盯着不花的脸。不花却丝毫不以为意。他蹲了身子,去摸瓶娘的脸。瓶娘一巴掌打开他的手,他反而笑了。
“有点小性儿,”不花笑道,“我喜欢。”
瓶娘啐了一口。不花没有理睬她。他站起身,看了一眼身后的吉达,意味深长地一笑,随后提高了声音。“来人啊,给我拿个瓶子来!”
一只近一人高的八宝开光的青花大瓶被几个人抬了进来。瓶娘知道他是要自己表演给他看。这瓶王府里的东西,比别处的更大一些,故而对瓶娘来说没什么难度。但她一脸的倔强,背过脸去,不看那尊瓶子。
“钻啊,钻进去啊。”不花在软椅上坐下,嘲讽地笑着。
瓶娘恨得牙齿都要咬碎了。
“为什么不钻呢?你好像钻过比这个还小的瓶吧。唔……听说你以前是个废人,没有手也没有脚。怎么现在有手也有脚呢?难道是因为这个才钻不进去的……啊,到底是哪里的名医帮你接上了手脚呢。该不会是你们那个——‘程大夫’——吧?”
瓶娘装作没有听到不花的话,不花却像苍蝇一样,不停地坐在那儿聒噪。
“——到底为什么不钻呢?来,说个理由给我听听。说什么呢?听不清楚——”
“让你听!”
瓶娘一脚踢向瓶子,那瓶立刻倒下,撞在梨木几案上,铿锵一声跌为碎片。
价值连城的大瓶就这样毁了,不花却只是假模假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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