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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人瓶-第1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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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让你听!”
  瓶娘一脚踢向瓶子,那瓶立刻倒下,撞在梨木几案上,铿锵一声跌为碎片。
  价值连城的大瓶就这样毁了,不花却只是假模假式地惋惜一叹:“太奢侈了。我这个人,最不喜欢奢侈。”他又提高了声音:“再拿一只瓶来——”
  之前的碎片很快被清扫干净,又一只一模一样的瓶被搁在了屋子中央。瓶娘又抬脚要踢去,却突然听见不花得意地道了一声“慢着”。她转过头,看见一把雪亮的小刀不知何时起正抵着吉达的喉咙。
  “你若是再破坏东西,就要有重要的东西要毁了哟。”不花笑得脸都扭曲了,“这一次好像是人命。哎呀呀,真是不得了的东西。”
  瓶娘的脚停住了。她看看不花,又看看吉达。
  吉达的表情平静有如湖水。
  “我才不在乎呐!他不过是你的手下……”
  “吉达,听见了吗?”不花忽然换了一副含情脉脉的声音,“这就是你想舍命救的姑娘给你的回答呀,你可要记得。不是我害了你。其实我是真的舍不得你。等你死了,一定把你和你姐姐埋在一起……”
  突然,他又换上了一副狰狞的笑容:
  “才怪!哈哈哈哈!”
  吉达的伤疤又开始抽搐了。
  瓶娘心中一痛,只好恨恨将脚放下,走到那瓶边上,一手抚着瓶身,忍住恶心,轻轻向上一跃。她的身体就像白鱼那样轻盈地跳起,在空中打了个圈,站立在了瓶口。随后,身体顺畅地滑到了瓶口之中,犹如软体动物一般,毫无窒碍。
  不花的眼睛已经由讥嘲转为疯狂。“来人,再拿一个瓶来!拿个更小点的!”他喊道。
  一只不足一人高的瓶子被抬了过来。众人的目光,在瓶娘悠长的乞讨生涯中早已经视若无物。她旁若无人地从瓶中退了出来,又非常轻松地钻入了他们抬上来的新的瓶里。手法之快,令人眼花缭乱。
  不花吞咽了一口唾沫。
  “恐怕还能更……再来!把厅里的花瓶拿过来!”
  
  这次摆上来的是一只花瓶。
  这只瓶,和瓶娘往昔用来卖艺的瓶差不多是一样口径,一样大小。瓶娘走到那瓶的边上,孰视良久。不花以为她要拒绝,就将刀子离吉达的喉咙又近了些。瓶娘调匀了呼吸,将自己的一只脚缓缓塞进瓶口。
  很顺利。
  然后是另一只。她将脚仔细地贴紧了已经放入的一条腿,用力地向里挤入,虽然有点困难,但也还是塞进去了。
  接下来是骨盆……
  屋里人们的眼睛一刻也没有放松过对瓶娘的注视。他们看着那只花瓶仿佛是一个张开口的怪物,正一点一点吞噬着这个少女的身体。而少女脸上的表情却毫无痛苦,非但无痛苦,简直是在向这些观众们投以冷眼。等到瓶口只剩下少女冷漠的头颅时,不花特穆尔方才丢下了刀,拍起手来。
  “漂亮。”不花笑道,“请允许我赞美你!中原大地上的明珠,比天上的月亮还要耀眼夺目!”
  瓶娘冷冷地看着他,慢慢将自己的身体从瓶口中退出来。
  “不过……”不花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狡诈。他指着架子上摆着的一只玉石的瓶子,笑着问:
  “换作这个,怎么样呢?”
  
  这只玉石的瓶子,就表面看来,似乎和方才瓶娘钻进的一般大小。而瓶娘立刻就发现这只的瓶壁要厚得多,口径也明显小了一圈。自己的脖颈能否经受的住这么细的瓶口,她自己也没有想过。
  而就在她凝视那只瓶子的时刻,吉达突然弓下腰,以闪电般的速度拾起了那把短刀,又泥鳅似的钻到了不花的身后,刀锋对准了他的喉管。“不要试了!”他向瓶娘喊道。
  瓶娘猛地醒过神来。但是已经来不及了。周围王府的奴仆们也注意到了室内的风云突变。女奴们尖叫声乱作一团,几个机敏的护卫立即拔出刀团团围上,雪亮的刀锋直指吉达和瓶娘两人。
  不花摆出一副诧异的表情:“吉达,你这猎犬,敢咬猎人的手吗?”
  吉达并不理会,他一面将瓶娘护在身边,一面大声向周围的人咆哮:“你们若敢上前,我就立即割了他的喉咙!”
  
  瓶娘在被这许多的尖刀包围着的时候,忽然又从这中间抽离出来。从不花的怪笑和吉达的咆哮中抽离出来,从自己的处境中抽离出来。她想,三秀究竟这时候在哪里,在做什么,是不是正为自己担心,对着自己留下的大瓶发呆出神。她觉得自己的身体变得很轻,正在向上飘,向上飘,飘到了王府的外面,往远处极目看去。
  她看见了……
  “嘭!”
  一个护卫突然撞开门冲了进来。“小王爷!……”他刚要说什么,就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
  
  “不要紧,”不花摆了摆手,“你讲。”
  “有人,自称是介福班的,说带了重金来找您赎人。”
  不花一听,微微一笑道:“是个女的吧。”
  “正是!小王爷料事如神,真是英明神武!”
  瓶娘心中一惊。
  不花乜斜过眼睛,看一眼瓶娘,幽幽发问:
  “这回,你来选。你是要我的命呢,还是要她的命?”




☆、第 26 章

  要他的命,还是要三秀的命,不花这么问瓶娘。他的脸上的表情又变了,由之前的装可怜变成了假慈悲。
  瓶娘看看吉达,吉达的刀疤似乎丝毫不为所动,等待着瓶娘的回答。
  
  这两天在王府里,瓶娘每时每刻都思念着三秀。但是现在,她却面临着一个两难的选择。
  若是要不花放过三秀,自己先要放过不花才行。
  可是一旦让吉达的刀子从不花的脖颈上移开,不花便就此逃出生天,以后若想再找他复仇,恐怕就难了。
  而且如果现在放过不花,很可能会对自己和吉达不利。这,瓶娘也是知道的。
  但是三秀……
  如果没有了三秀,就算真的把不花杀了,还有什么意义吗。
  瓶娘的心狠狠震颤了一下。
  
  “想好了吗?”不花笑道,“你若放了我,我也不会把你和吉达杀掉的,三秀却能活着离开。这样岂不是对谁都好?只当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瓶娘看看身边的吉达。吉达依旧是沉默不语。假使吉达说一句“别信他的”,瓶娘定能立时命他将不花杀了。但是吉达始终沉默着,等待着瓶娘的命令。
  “想好了吗?”
  
  瓶娘低下了头。
  “吉达,”她的声音已经虚脱了力气,“把他放了。”
  吉达非常平静地放开了手。
  就在不花获得自由的瞬间,周围十几把雪亮的刀顿时一起向他们两人刺去。
  瓶娘尖叫出来。
  
  噗滋——
  
  刀子捅进肉体的声音。
  瓶娘感到自己在缓缓地倒下,耳畔吹过轻柔的风声,飘着血的气味。
  好像肮脏的街道上常有的气味。
  在倒下的时候,她看见不花站得离自己很近。近得血都飞溅到了他的身上。却好像一瞬间就隔了千里万里。她知道自己再也擒不住他了。
  因为,吉达正倒在血泊之中。
  他在一众人扑上来的瞬间,将瓶娘重重一掌推开。然后,用自己的肉身承担了所有的利刃。
  怎么这样……
  瓶娘瘫坐在地,十指撕扯着自己的头发,发出一声痛彻心扉的悲鸣。
  
  护卫们涌上前,用绳索将瓶娘捆成了一只粽子。瓶娘已经垮了,仿佛无生命的偶像,任他们勒紧绳索,都没有一点反抗。
  不花掸一掸衣袖,脸上现出轻蔑的笑容:“居然相信敌人的话,真是愚蠢的女人。我用汉话下的命令,他们十个人中有七八个听不懂,只不过是说给你一个人罢了!吉达你也真可笑,她不过是长得像你姐姐罢了,你就这样对她言听计从,唉,我倒是想救你们,可是有什么办法呢!”
  他斜瞧了一眼闯进来护卫,有意要折磨瓶娘,故意用汉话问道:“那女的在哪里?带她见我。”
  
  “不行啊……没抓着。”那护卫面露难色。
  
  “什么?”不花先是一惊,随后恼羞成怒,“不是我说,一旦介福班派人来,就先抓着吗!”
  “在门口的大街上,半座城都知道了,我们怎么拿她啊。”那护卫面露无奈。
  不花恨恨地看一眼瓶娘,随后快步离开了。
  他们的对话,瓶娘听得清清楚楚。她心中又是悔恨,又是欢喜。她悔恨自己轻信不花,以为三秀已经遭到了劫持,误放过了报仇与逃脱的机会;又欢喜三秀平安无事。在那些残留的护卫将她带离房间的同时,她也从绝望的阴影里走了出来。她相信,只要有三秀在,希望总是有的。
  
  王府的面前是一道广衢,终日车水马龙,熙熙攘攘。从前这里是一片市场,后来王府扩建,市场便迁走了,道路却得以拓宽,热闹不减当年。
  然而现在,这里却发生了一场拥堵。马车,牛车,人力车,在路当中挤了个水泄不通。吆喝的,骂街的,看热闹的,乱作一团,越乱越堵。如今,已经没有人敢从这里走过去了。
  “奶奶的,怎么回事!”“哎!是介福班的林三秀啊!”“她在这里做什么!”“好像还戴了孝……”
  三秀穿着一身白麻衣,长发披散,头上簪着白花,飘然站在这拥堵的最中心,丝毫不畏惧道路上的尘埃沾污了她的衣衫或者头发。她的肩上背着一只褡裢,两眼直直地望着王府的门口,却既不向里走,也不请人通报,只是在那里,用睥睨一切的气势等待着。
  不花特穆尔自门缝中窥望着这阵势,不由得擦了擦脸上紧张的汗珠,同时也擦去了脸上沾的血迹。
  这不是示威,是在拼命。
  “怕她什么!”他强英雄道,“她不过是个汉人,还是个女流,和我们王府作对,那就是以卵击石!”
  “可是,小王爷,她可是都达鲁花赤老爷的义女啊,听说宰相也看过她的戏呐……”那护卫道。
  “胡说!”
  不花也不禁慌了。虽说他一贯胡作非为,勾结强梁,抢占民女,但表面功夫还是要做的。和半座大都城的人面对面交锋,他之前也从未想过。
  “只怕这么闹哄哄的,再闹下去,王爷也要过问了……”那护卫不禁多了一句嘴。
  不花被他这话一激,立刻高声道:“开门!我还怕了她不成!”
  吱——嘎——
  王府大门应声而开。
  三秀的脸上没有一分惊讶的成色。而小王爷已是涔涔汗出。
  “不花特穆尔!”三秀厉声一喝。
  不花为了增加气势,也瞪圆了眼睛。
  “我死了的夫君,我不要了,”三秀咬牙切齿道,“赎金在这里,给我把瓶娘还回来!”
  
  这句话,无疑在人群中引爆了一声惊雷。
  对于不花特穆尔害死了陶家二公子的事,之前就有谣传。只是陶府尚未发丧,众人还不敢确信。而现在三秀亲自说出了这个消息,其中又说到瓶娘被劫,众人先前对三秀引起拥堵的怨恨早已转为同情,对这个胡作非为的小王爷更增添了愤怒。
  “还给他什么赎金!”“就是就是!”“杀了这个禽兽!”
  不花特穆尔早料到会这样被骂,索性一不作二不休,脸皮当城墙使,一半身子躲在大门里,嬉皮笑脸道:“哎,有话好说,有话好说。你怎么说瓶娘在我这里?你有证据吗?”
  三秀还没回答,众人便已先沸腾了。骂娘声阵阵不绝。不花特穆尔慌张起来,本想命令关门,忽然看见三秀肩上的褡裢,便笑道:“当初我以一百两为红定,娶了你们班的瓶娘。你们这样毁约,那可不成。一来这红定要退我。二来还要五百两,弥补我受伤的心灵。唉,没了瓶娘,好寂寞啊……六百两,你拿得出吗。”
  不花特穆尔早已听说介福班用新戏赚的钱退了陶家的红定,心料三秀断然拿不出这许多银钱。
  没想到三秀却笑了。
  “诸位请看!”她从褡裢里取出三大张宝钞,朗声向周围的众人道,“这是二百两银一张的宝钞,这里有三张,一共六百两,诸位都是证人。不花特穆尔,你还不快把人交出来!”
  不花特穆尔的脸都白了。出于恼怒,他已经比往常的价码提高了一百两,不想介福班不仅拿得出来,还是当场从褡裢里掏出来的。这下刺激当真不小。他此刻已经下定了决心,一定要让林三秀后悔——后悔她曾来过这儿,曾对他说过这样的话,曾活在这世上为人!
  这么想着,不花转怒为笑。他的肩膀又开始抽搐,起初是苦笑,后来变成嘲笑,最后又变成了癫狂的笑声。
  “我有说我的定礼是银子吗?我有说我要的赔偿是银子吗?哈哈哈哈哈……笑话!”
  在那癫狂的笑声中,他的脸已经完全扭曲了。
  三秀意识到自己的失策,脸上掠过不祥的阴云。
  “是黄金啊,真真正正的黄金!居然拿了几张宝钞就想来蒙人?想得太美了!唉,你们这些汉人,就该乖乖做奴才!你说,我是把她卖了好呢……还是留着再玩两天呢……六百两黄金!拿不出来就滚回家吧!拿你来换我也不介意的哟。那么我就大发慈悲,薄利多销,打个对折,三百两,怎么样呢?”
  
  三百两金,就是三千两银,现在数目的五倍。这么大一笔数目,三秀无论如何是拿不出来的。
  三秀她已经忍无可忍了。她全身都在发抖。为着这一次来救瓶娘,她已经把母亲留下的唯一遗物送到当铺去,还亲自向老板下跪求情,这才博得了老板的怜恤,松口给了她六百两的好价钱。
  她想,瓶娘在这王府的高墙里面,或许已经听闻了自己前来救她的消息。倘若自己就这么走了,瓶娘的内心一定会失望透顶。
  想到这里,她真的恨不得用自己把瓶娘换出来。但是一想到家中父亲还在等自己回来,一股负罪感就油然而生。
  她做不到。
  
  “那个小娘子是叫瓶娘吧?”不花特穆尔还在聒噪,“她这几天都在哭呢,哭得可伤心了。一直说,三秀什么时候来呀,三秀什么时候来陪我呀。看你们平日里感情好像不错嘛。不如也一起来陪她,如何?我们王府里面锦衣玉食,少不了好好招待你哟。”
  街道上已经民怨沸腾,众人的骂声一浪高过一浪,将不花的声音淹没在中央。
  “…………”三秀握紧了拳头。
  “你说什么?”不花特穆尔把手拢在耳朵边上,“听不清楚。”
  
  “瓶娘她,才不会说这样的话!”
  三秀爆发了。
  众人霎时安静了下来。
  假话被戳破了,不花特穆尔虽然有些恼恨,面上却仍然笑着。“哦?”
  三秀把褡裢摔在王府的门前。
  “你做买卖,我也做买卖。这是六百两银子,你当做定金也好,当做押金也好,当做预付也好,三日之后,我凑够三百两金子给你!在场的诸君都是证人,若是瓶娘少了一根头发,我定要你拿命来偿!我要与你赌咒发誓!”
  三秀舞台上清脆的声音,此时已经因为痛心而嘶哑。这些话用尽了她全身的气力。不花特穆尔的脸上最初还摆着嘲讽的神色,后来也不禁有些惧怕。
  三秀心里清楚,甩出这两句话,若想办到,谈何容易!但她已经别无选择,愤怒与悲伤锥心刺骨,她多么希望上天能将她变成一只豹子,将眼前的不花撕成碎片。她没有,就只有去赌。
  她现在是一个赌徒。或者三天之内凑集三百两金子,或者三天之后失去瓶娘。她在赌一个奇迹。
  这是一生一次的赌博,三秀亲自抛出了骰子。
  
  啪、啪、啪。
  
  不花特穆尔拍起手来。
  “我果然没有看错你们两个。烈马与烈性子的女人,都是我最喜欢的东西。你是想要赌一把了?”
  “不错。”三秀凛然微笑。
  “很好。那我就陪你玩玩。”
  “若是瓶娘受伤?”
  “就让我天打雷劈,七窍流血而死,怎么样?”
  “若是你不交人?”
  “就把头捧给你。这里有讼师吗?给我立张字据。”
  人群中走出一个战战兢兢的讼师来。不一会儿,王府里也送来了文房四宝。讼师颤抖地替二人写出字据。“天打雷劈,七窍流血”的字样不便写入字据,只好写了“以命代偿”的话。三秀疑心有诈,反复读了数遍才按下手印。不花特穆尔也按了手印。字据一式二份。不花特穆尔看也不看就递与身边的人。他冷笑一声,随后趁着新一波的诅咒还没响起,赶紧阖上了大门。      
作者有话要说:谢谢大家厚爱。欢迎大家讨论。旧章节就不必刻意打分了,因为听说连续打分可能会被当成刷分。
愁城鞠躬。




☆、第 27 章

  
  三秀走了,围观的人群也渐渐散了。不一会街道又恢复了通畅,一切的一切又回到了往昔的日常。
  唯一不再日常的是三秀。白麻衣服,渐渐被大都的街道染成了灰色。头上的白花掉了,她也浑然不觉。她怔怔地走着,两眼望着远方,看着街上其他的人飘过来,又飘过去。卖糖人的,卖香的,卖水果的。他们的吆喝声就在身边,却好像来自另外的一个世界那样。
  三秀又看见,街道对面的墙角有一卷草席,露出一双脚,似是死人。旁边跪着一个女孩子,年纪差不多和自己一样,衣着破烂,身上插着草标。石灰涂抹的四个大字:卖身葬父,在夕阳斜照的青石路上渐渐模糊。人来人往,无一人驻足,无一人伸出援手。
  三秀不禁停住了脚步,看着那女孩子。同时那女孩子也抬起头看着她。忽然间三秀觉得她有点熟悉。与其说熟悉,不如说就像揽镜自照。仿佛那夕阳里的女孩子就是她的前世。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声紧急的“吁——”声与马的嘶鸣。三秀茫然回过头,见一个赶车的车夫正气冲冲地盯着自己,吼了一句外地方言。大意是说三秀挡在了路中央,害他的马差点受惊。三秀连忙施了一礼,让到路的边上去。她再回过头看那卖身葬父的女孩子的方向,却发现那里空空然,一个人也没有。
  她继续在路上走着,不知不觉就到了护城河的边上,不知不觉就上了桥。桥上是一片夕阳,桥下正有几个人在那里打捞浮尸。她站在桥上,想起当初领瓶娘回家的场景,似乎也曾打这样的桥上走过。这么想着,隔岸的歌吹声又隐隐传入耳朵。她抬起头往岸边看去,许多个女人正强打精神梳妆,准备夜晚的生意。妆镜返照着夕阳,明晃晃十分刺眼。不知哪里的人正拉起胡琴,隐约那首《天净沙》,和着一个无精打采的声音唱着:
  “……小桥流水人家……古道西风瘦马……”
  三秀听了,不禁浑身一颤,急匆匆走下桥头,混迹在小商小贩之中。
  
  “哎——三秀?”
  三秀回过头去,看见卖胭脂的铺子边上,一个戴风帽的女子正挥着手绢,一面向自己招手,一面轻快地走过来。
  兜帽下面的脸是陶洵美。看她的面色,精神不错。三秀停下了脚步,向陶洵美礼了一礼。
  “三秀,你这身打扮,是要上哪里去?”
  三秀不知要怎样答她,只能静静地凝视着洵美的眼睛。此时,她是多么羡慕洵美,被家里人捧在手心爱护着,对冷酷的现实一无所知。
  “啊,我知道了,”洵美笑道,“你是去唱堂会回来,是不是?今天是《窦娥冤》吗?你的《窦娥冤》最妙最好。你这方向……是从都达鲁花赤老爷家里来的吧?”
  三秀茫然地“唔”了一声,心中想着心事。洵美的眼睛转了转,随后笑道:
  “你既然来了,可不可以先不要走?这两天家里真的闷死了,二哥还是没回来。我好容易从家里逃出来了,又没有人陪我玩。可巧就遇见了嫂子你……”
  没有回应。
  洵美微微蹙起了眉毛:“你……该不会还在生气吧?为着昨晚的事……昨晚是我说胡话了,对不起!所以不要和我生分,好不好?”
  她话音刚落,三秀就“啊”了一声。
  她想到了。
  “哎?”洵美诧异地看着三秀。
  “不……”三秀低着头道,“我没有因为昨晚的事生气。我昨晚很……高兴。”
  
  洵美没想到三秀竟然会这么说,脸蓦地红了,不免支支吾吾起来:“你是说……哪件事?”
  “就是那件事。我昨天只怕几夜不回去,父亲不开心,班里的事情也很多。我是很乐意的。要是有钱……我不知道,……最好马上,现在。”
  “钱不是问题!”
  洵美的脸红得像此时的天空一般。对于自己脱口而出这句话,她自己也感到意外。
  “你……说到做到?”三秀颤抖着声音问。
  “六千两也无所谓。只要你是真心的……”
  “三千就可以了。”三秀闭上眼睛,让自己的身体投入了洵美的怀抱。
  
  三秀与洵美并肩沿河走着,逐渐远离介福班的方向。三秀的身上已经换上了洵美买的鲜艳成衣,把白麻的衣衫装在了包袱里。天色渐渐暗淡,洵美的手轻轻向三秀的移了过来,随后,两人的手牵在了一起。
  夜风在河上静静吹着,好似一只无形的手拉上了天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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