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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人瓶-第1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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洵美答应了。她将马调了头,缓缓离了巷子。不想这一出来,又恰好遇见一队车子进城,洵美只好又移到了路边。她心里因为刚才的事情烦着,不免往那队车的方向随便望了两眼,没想到这些车上拉的又是一具具的棺材。
真是晦气!她低头想着。
下一个刹那,她又猛然回过头。
“老胡!”她向那车队的喊了一声。
一匹马停了下来,马上的老人回过头,满面泪水纵横。
“小姐……”那老人道,“二少爷,二少爷他……”
车队走远了。街道边上还是洵美和三秀两人乘着马。洵美方才的骄傲早已无影无踪,她低着头,额发遮住了眼睛。三秀也不知当说什么好,只能回头同情地望着她。
“三秀,”洵美无力地伏在三秀的背上,“你会骑马的,对吧。送我回去。”
“回哪里呢?”
“……回家。”洵美说。
三秀拉起缰绳,慢慢沿着路边往陶府的方向走着。
“三秀……你早就知道了,对不对。”
三秀不知当怎么回答,只能继续沉默着。洵美见她不回答,便什么都明白了。在她的背上发出一声叹息。虽然只是一声叹息,却不知藏了多少痛苦。
马蹄沉重地落在石板路上。三秀和洵美又是一路无言。到陶府的时候,天还没到正午,三秀却觉得几乎过了一百年。在路上,三秀想起了程笑卿最后的问话。现在她终于尝到了苦果。虽说她和洵美紧贴着,两人之间已经有一道不可逾越的鸿沟了。这道鸿沟里有一个死者。对于这一点,三秀早就知道。只是那时她还是选择继续欺骗下去。现在,木已成舟。洵美越是沉默不语,三秀就觉得自己是陷洵美于不幸的最大的罪人。
陶府的门前已是一片白色。三秀刚扶着洵美下马来,陶府的人就拥上来牵走了马,又有几个人奔出来给洵美披上白麻衣服。不一会儿,洵美的父母也出来迎接自己失踪了三天两夜的女儿。没有一个人问洵美去了哪里,也没有一个人理睬三秀。
三秀知道不会有人理睬自己。她静静地站在一旁看着洵美。洵美也默默地任家里人手忙脚乱着,脸上没有泪水,只是低头沉默着。但三秀懂得她内心已经是悲哀之极。不一会儿陶府人就在催促洵美进去了。洵美忽然抬起头,和家人说有话要和三秀讲,让家人先回去。这时陶家的父母才看了三秀一眼,叮嘱两句,就回去了。洵美见家人走远了,走到三秀的身边,从衣袖里取出了一张的宝钞。正是三千之数。三秀也不知她是何时取到这笔钱的。
此时的三秀说什么也不肯再接这钱了。洵美脸上露出了苦涩的笑容。她拉过三秀的衣领,将宝钞强行塞到了三秀的怀里。
“你这次的演技,从一开始就烂透了……我知道你急要钱用,虽不知是为了什么。让我再任性一次吧。”
洵美说着说着,眼泪终于流了下来。三秀还要说什么,她已经扭转身子,沿着门前的台阶逃走了,三秀到底还是没能追上。陶府的大门,就在三秀的面前缓缓阖上。西风卷着满地的枯叶,吹成大都城一片萧瑟。
作者有话要说:这一章写得很艰难。是不是该在首页标个虐文慎入呢。
另外,把BGM重新做了一下,找了个比较稳定的外链空间。还是黄雅诗的《悬浮》。希望各位喜欢。
☆、第 30 章
约定的日子,赵王府的大门紧闭。三秀和父亲雇了一辆车,又请了那天的讼师在身边做证人,在秋风里等待着。时不时有行人驻足看他们两眼,赵王府的大门却始终没有动静。三秀心中焦灼,不停地走来走去。讼师也已经坐立不安。饱经世事的父亲相比之下就镇静多了,独他一人站在那里观察着赵王府。
“来了。”父亲忽然说。三秀猛地集中了精神,往赵王府的大门望去。只见大门此时开了一条缝,两个人正架着一个奄奄一息的女子往外走。不是瓶娘却又是谁!三秀见了,立刻就要冲过去,却被父亲拉住了。
“不要冲动。”父亲叮嘱道。三秀点点头,朝着他们喊瓶娘的名字。
听见三秀的呼唤,瓶娘抬起头来,吃力地向三秀的方向望去。
“三……秀……”
若不是父亲的叮嘱,三秀此时肯定已经杀进赵王府去。现在她和父亲跑了过去,接过瓶娘。就在瓶娘双脚沾地的一刹那,瓶娘不禁发出一声□。三秀这才低下头,看到了瓶娘双腿的异状——膝盖的那里正肿得有如平时两倍那么粗。
“好像断了……”瓶娘咬紧了牙,显然正经历着极大的痛楚。
这个混蛋……
三秀再也抑制不住了,她冲到那两个赵王府的人面前发出怒吼:
“不花那混蛋在哪里!让他出来!讼师就在这里,难道没有王法……”
她并没能说下去。后面的话,就这样噎在了她的喉咙里。
她抬头望望苍茫的天空,那么高,那么远。好像无论怎么喊,那声音也是到达不了天界。契约在王府的面前不过是一张白纸,瓶娘能活着回来已经是奇迹。难道面对今天的结果,她反而应该感激上苍吗。
身边的父亲连连向三秀摇头,让她不要再争执。三秀知道再说下去也是无益,只好忍耐着愤怒的泪水,将后面的话咽了下去。
那两个赵王府的人互相望望,叽里咕噜说着三秀听不懂的话。过了好一会儿,其中一个用磕磕巴巴的汉话说道:
“小王爷,鸟,弓,一拉,啪……”
说着还做着拉弓射箭的动作,是说不花打猎去了。
三秀忽然间明白了,这就是不花对自己的蔑视。瓶娘的性命于他就像蝼蚁,至于三秀的约定更加是笑话。那两人甚至对三千两银子的事情只字未提就施了一礼,回到了王府的大门里面。
完全被耍了啊。
三秀苦涩地干笑两声,转过身,和父亲一起试着把瓶娘抬上车,但是刚一挪动,瓶娘就忍不住又发出□。三秀知道瓶娘的伤情每一搬动就会加重,不由得迟疑了动作。
“三秀,你真的把我救出来了,真好。”
瓶娘犹自说着感激的话语,在三秀听来就仿佛谴责一般,一字字戳在她的心上。她清楚地看见,因为疼痛,瓶娘的额头上都是一颗颗的冷汗。必须要请个大夫来,三秀想。她忽然想到了一起来的讼师,连忙回头看去,却发现讼师早就溜了。
“各位帮帮忙!叫个大夫!”三秀向周围喊着。
这话刚喊出去,不知是什么法力,方才还驻足观看的行人全都恢复了行走。就好像三秀她们是另外一个世界的人似的。没有一个回应。
三秀的心彻底寒了。她想起当初在十字街头被恶霸欺凌的瓶娘,和现在的场景何其相似。去找不花订立契约的那天,三秀曾以为整座大都城都站在她这一边。现在她知道这只是她一厢情愿的错觉。这群人从没有改变过。
空前的孤立无援向三秀压了过来。
就在这个时候,她听见了瓶娘的声音。
“三秀。”瓶娘咧着嘴笑了笑,“我不要紧……快带我回家吧?”
三秀再也忍不住泪水,一滴滴落在了瓶娘的脸上,唇上。瓶娘的眼睛望着三秀,调皮地抿一抿嘴。三秀擦干泪水,抬起头。她看见父亲正和一个郎中朝这里跑来。
三秀回到介福班的那天,班里的人都惊呆了。他们亲眼看见三秀就好像爆竹燃尽剩下的一缕青烟似的飘进了屋子,一言不发从衣领里掏出几张宝钞撂在桌上,就走了出去。不一会儿就听见水房里传来舀热水声。
对于这笔钱的来历,班里不少人纷纷议论。也有人去问何大有和程笑卿,他们二人都只是沉默以对。不过,班里的人都注意到三秀这次回来,身上换了艳丽一新的衣饰。但自瓶娘回来之后,三秀就彻底闭门不出了。偶尔出现在众人面前,众人脸上的表情就好似在看英雄就义一般,带着同情和钦佩。这时三秀就冷笑一下,很快又消失在众人的视线里。
关于这件事,林庆福也没有问自己的女儿。这笔钱的来历,他比别人都要心知肚明,因为他实在太了解自己这个女儿了。他知道女儿既然走上了唱戏的路,早晚都有这样一天。遇到陶小姐这样的人,已经是不幸中的万幸。只可惜和陶家的关系,经了这件事,恐怕是彻底毁了。
瓶娘回来的三天后,林庆福正在家里,忽然有徒弟说后门来了访客。
“公事不是都交给大有了吗。”林庆福道。
“那人一定要见您,说有东西要交给您。”徒弟说道。
林庆福只得往后门走去,看见那里站着一个人。那人穿着一身素色衣服,又遮住了脸,只露出一对眼睛,见林庆福来了,就朝着他的方向深深施了一礼。
林庆福这才从仪态上认出是陶小姐乔装而来,起初有些讶异,但很快就觉得这也是情理之中的事。陶小姐待自己女儿的一片深情,林庆福虽不十分懂得,却也是心知肚明。
“瓶娘的事,我已经听说了。”陶小姐开门见山道。
她手里的手绢里包着一对金银交错的蝴蝶钗子。林庆福一看就认出是发妻的遗物,一直在女儿那里收着,却不知此物是如何落入陶小姐手中的。
“那家当铺恰好是我家的产业。我就把它赎了出来。那样要紧的关头,偷偷拿出来典当,一定是您家的至宝了,现在完璧归赵。”
说罢便将金钗双手奉上。
林庆福虽然觉得有些不妥,但看见陶小姐如此坚决,只好先接了过来,又道:“赵王府也没有要银子,请您稍等片刻,这就取给您。陶小姐要见三秀吗?”
陶洵美沉默了一阵,点了点头。
林庆福就转身回去取那叠宝钞。之后他又亲自穿过庭院,走到三秀居住的厢房去。就在那时,他顺便往后门瞥了一眼,却发现陶洵美已经不在那里了。
就在洵美来访的时候,三秀正和瓶娘在一处。屋里的布置已经变了,床移到了窗下,桌边又添了药炉,三秀正默默守着,瓶娘则坐在床上静养,眼下正把她和三秀的枕头叠在一起垫高了,半支着身子望着外面的景色。忽然,她眼睛一亮,回头向三秀叫道:
“三秀,快来看,是陶府的车子!”
瓶娘的脸上都是喜色。才三天,瓶娘便已经品尝到了养伤的寂寞无聊,最喜欢别人来访,顺带和自己聊聊天。即便她明白陶小姐来找的肯定不是自己,依然非常高兴。
然而三秀的反应却出乎她的预料。若在往常,三秀肯定会急忙去找来妆奁,把翡翠镯子戴上,再自嘲两句。但是这一次,三秀却只是木然地坐在那里,两眼盯着药炉,动也不动,脸上也没有笑容,仿佛静默的石像。
“三秀?”
三秀忽然站起身来,两步走到床前,之后也趴到瓶娘的身边,两眼就凝视着瓶娘的脸,久久不置一言。
“三秀,你怎么这样……好可怕。”瓶娘疑惑着三秀的异常。她还想说什么,却陡然说不出来了。
因为三秀的脸猛然移到了自己的脸的前面。
而自己的嘴唇,就这样被三秀的嘴唇堵住了。
好一会儿她才意识到三秀正在亲吻自己。仿佛暴风骤雨一般的亲吻,正疯狂地落在自己的嘴唇上。三秀不是在亲吻,而是在啃,在咬。瓶娘清楚地感到疼痛,但心中却是空白一片。她整个人都懵了。
三秀是她的救命恩人。
但是现在,三秀却肆无忌惮地咬着她的嘴唇,欺负着她。
瓶娘隐约明白,三秀似乎正在对自己做着不好的事。但是她完全不懂得该不该反抗,就这么任由三秀摆布着。她就好像游离在自己的身体之外,睁着眼睛观察着三秀。她看见三秀紧闭着眼睛,把一个她不懂的世界锁上了。
瓶娘在一瞬间冒出许多想法。她甚至想,戏文里说对救命恩人应当以身相许,自己就算这样了却了一生也不错。也算是适得其所。
她刚这么想,三秀就突然放开了她的嘴唇,转而在一旁剧烈地喘息着。
“原谅我,瓶娘。”三秀颤抖地抓着瓶娘的手,“原谅我!”
三秀的声音由激烈变为哀求。
瓶娘根本听不懂,只能不断地问怎么了,出什么事了,为什么。但三秀都没有接话。她屈膝跪在床上,低着头,把瓶娘的手搁在额上,维持着哀求的姿势。瓶娘不知该怎么安慰她。她转过头看看窗外,洵美的车子正缓缓往远处驶去。
七天过去,瓶娘膝盖的淤血还是一点未消。三秀只好让程笑卿再来看一看。
“下手真狠啊。”
程笑卿看了伤势,只说了这么一句,就拉着三秀到外间去了。
“怎样?”三秀问。
“没有伤到髌骨,筋却伤得厉害,五成都断裂了。”程笑卿的脸上现出阴云,“而且伤后没有及早处理,所托又非人。”
三秀有些不悦:“你们这些做大夫的,就喜欢贬低同行来表现自己的高明。我找的可是几世家传的骨科大夫。”
程笑卿听了摇了摇头:“伤的是筋,正骨是没用的。得下狠手。只是现在已经来不及了。我再去庆春堂配点别的药内服外敷,等淤血化净吧。”
三秀这才意识到事态的严重。“她这伤,会好吗?”
“倘若恢复的好,借助一下拐杖,还勉强能走。”
程笑卿深吸一口气,又道:
“像以前那样演出,恐怕是不可能了。”
过一会儿,程笑卿又道:
“我从前就想问,你待她,究竟是……”
“我的心意已经决定了。”三秀正色答道。
☆、第 31 章
这一日外面落了秋雨,虽不大,却分外冷。瓶娘卧在窗边,却也不肯关窗,雨水就被风吹到了她床上。她不禁环抱起自己的身体。
“三秀,好冷。把床再移回去吧……”
三秀并未听清瓶娘的话。她此时正忙着翻检衣箱,容颜十分憔悴。桌上正搁着外面新送来的请帖。一炷香的工夫,她身上的衣裳已换了两三次,却还没找到满意的。
瓶娘看了,心中不免有些失落。“雨天还是要出门吗?”
三秀又捡出一套衣服,笃笃笃走回妆台边上,往椅子上一丢,一面对着镜子抽自己头上的发簪,拢拢头发,一面答:“要赚钱啊。你在这里好好的。”
瓶娘的长叹一声,低下头去。“要早些回来。”
三秀对着镜子左右照了照,开始穿衣,这就不暇答瓶娘的话了。穿了衣,便坐下仔细梳头抹粉,早已经把瓶娘的话忘了个干净。
“我想帮你梳头。”瓶娘忽然道。
“你还是好好躺着吧,伤筋动骨一百天。”三秀说着往镜子里望了两眼,接着急匆匆抓起桌上的请帖,拿了伞就出了门。只剩下瓶娘一个人留在屋里望着窗外的冷雨。
三秀刚把伞撑开,就看见这伞上打了个补丁,寒酸之极,却也没有办法,只好就这样往正门走去,不想,恰在正门那里遇见自己的父亲。
“去哪儿?”
“孙府。”三秀低头道。
林庆福脸上有些不悦。“不许去!孙经济那种人,没得玷污了咱们介福班名声……陶家的二公子也还没出七,你就打扮成这样,也不想想陶家怎样看我们。”
三秀没回答,只是低着头。半晌,才道:“是孙家的女眷。”
“那也不行!”林庆福的态度十分强硬。
三秀知道自己说不过父亲,只好后退两步。接着,微微往旁边侧了侧身子,一溜烟跑了,只留下路上一串的水花。
“你……”
林庆福几乎要对着女儿的背影发作了。但当他眼角余光望向女儿所住的房间,看见瓶娘正撑在窗口往这里看着,心中便明白了女儿的心结所在。
那日三秀来到林庆福的面前,执意要承担所有瓶娘看病的药钱。这正是她觉得愧对瓶娘的证据。林庆福知道,以女儿的性格,一定是将瓶娘的伤痛算作了自己的责任。她这样拼命一天几次地接帖子,一面是为了银钱,另一面,恐怕是无法忍受终日与瓶娘相对内心的痛苦。
想到这里,他慢慢走到瓶娘的窗边,要帮她将窗子阖上。
“三秀她,会早点回来的吧?”瓶娘胆怯地问。
林庆福安慰地笑了:“不用担心她。”
“那我就在这里一直等着她吧,不要关上这窗子。”瓶娘恳求道。
林庆福答应了。瓶娘担心的脸上现出了笑容。
林庆福转身回自己屋里,往风雨里刚盛开的秋海棠望了一眼。
“今年这秋海棠,运气还真是不好呐……”他喃喃自语。
三秀雇的车子到孙府的时候,雨还在下。三秀跟着孙府的仆人经偏门绕到了内室。
刚一进门,三秀就忍不住闭了眼睛。这天天色不过因为风雨暗了点儿,这一室内竟因此点了十几盏灯,镀金灯台明得刺眼。进门就是一幅刘海戏金蟾像,几丛牡丹的花团锦簇里一个呲牙咧嘴的刘海。案上摆着象牙草虫白菜。内室就装潢俗艳艳客厅一般。
这还不算完,三秀竟然惊讶地发现那里还坐着潘四儿。这让她顿时有些不快。另一张宽阔的椅子上坐的是孙夫人。只二十几岁模样,十分年轻,却是一副病怏怏的模样,一直在咳嗽,虽曾精心傅粉施朱(大概怕在丫鬟们面前被这些女伶比了下去),却还是遮不住她脸上的蜡黄。
三秀正要让那些侍儿把点戏的本子递给孙夫人,那孙夫人却摆了摆手,向三秀道:
“我只想看《美人瓶》最后那一折。可惜我这身子,一直不好。好不容易这几天有些起色,却听说那个唱美人的姑娘……唉。三秀姑娘,你的故事,我也都听说了。千万不要因为这事伤了身子,像我这样……”
说完便是一阵咳嗽。
三秀听了,又想起瓶娘来,有些黯然,却也稍稍对孙夫人改了看法,心想这孙夫人倒不似孙经济那般粗野无教养,或许是个通情达理的人。月老无心,错配了夫妇,也是有的。
孙夫人咳嗽毕了,接着道:
“我想那姑娘虽不在了,三秀姑娘演技无双,找个旁人,顶替一下那姑娘的位置,在我面前演一演这戏里的样子,让我稍微饱一下眼福,不知可不可以呢。”
听见孙夫人说是拿自己做个替代的陪衬,潘四儿脸上的神色大为不悦,吐瓜子皮的时候刻意加了几分力气。
三秀看看潘四儿,也有些啼笑皆非。她想这位孙夫人大概极少看戏。就算潘四儿的骨头都化作绕指柔,她那一身肉也绝对塞不进瓶中,论品貌仪态,与瓶娘更是天壤之别。但自己若这么说,难免被潘四儿记恨,只好委婉向孙夫人道:
“孙夫人,那《美人瓶》是旦本戏。只有瓶娘能唱。她不在,没办法唱啊。要不然,就《望江亭》?《救风尘》?或者就让我们给您唱几个散套取乐,如何?”
孙夫人脸上有些失望,三秀接着说下去,她就有些不耐烦了。这让三秀有点意外,但仍然道:
“写《美人瓶》的那个程笑卿,以前写过一套《点绛唇》。因为不太有名,这本子上就没写。那词儿好极了。说……”
三秀还没说完,孙夫人突然猛烈咳嗽起来。三秀只好尴尬地停住了,看见潘四儿向自己白了白眼睛,心中十分不是滋味。
“不要听曲子。”孙夫人道,“只要你们两个演个姿势就是了。”
“不要曲子?”三秀诧异起来。
潘四儿忍不住在一旁尖声笑了出来。“大家连看了那么多天,是听那曲子的?”潘四儿道,“还不是看你和那小娘子两个女的洞房,搂啊抱啊调情。”
三秀这才明白了。随后便是震惊。
她难以置信地望向方才还一副病西施模样的孙夫人。万没想到这样的谈吐背后,竟然藏着如此龌龊的目的。
此时孙夫人脸上的表情已经有些不痛快,似乎是被潘四儿的接腔惹的面子上不好看了,装作心不在焉地看自己的指甲上染的颜色。
“那姑娘求医问药,大概要花不少钱吧。”孙夫人漫不经心道。
三秀的心里一沉。
眼前飘过瓶娘奄奄一息的苍白脸色,和陶洵美伤心的背影。
“那戏……我差不多都忘了。”三秀低头托词道。
这样的事,不管孙府开怎样的价钱,她也不会答应。这是当然的。
她本想就这样逃避过去。却没想到潘四儿忽然在她清清嗓子。
“怎么会呢,”那潘四儿离了座位,走到三秀的面前,坐到那孙夫人的身边,两眼眯着望向三秀,“前些天你不是才和陶家的小姐练过吗。咱们都是戏子,这点都演不来,怎么能做名角呢?”
说那最后一句,潘四儿的目光忽然变得凶狠起来。孙夫人哑哑笑了一声,之后慌忙用手绢掩饰了,正色道:
“三秀姑娘,你不用紧张。我这里又不是舞台,没有旁人,你大可以放开些。台上不能演的,在我这里你可以放心演。”
说着脸上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意。
“是啊,要放得开才能演好戏嘛。”潘四儿帮腔。
三秀已是气得无话可说。
实在是……不知羞耻。
话说明白到这个地步,已经不是唱戏了。
和瓶娘的这出戏是三秀心里的伤疤。倘若不是因为演了这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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