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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人瓶-第2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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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两人静静地互相望着。
  
  几乎同时,两人开口道:“我有话要……”
  一霎,两人都不说话了。
  半晌,三秀道:“你先说。”
  瓶娘紧闭着嘴摇摇头,非要听三秀先说。
  “我把程笑卿橱里的东西拿出来了。”
  三秀指了指自己进门时放在桌上的那叠东西。
  瓶娘望过去,眼神蓦地黯淡了。“这些东西……”只说了这半句,便说不下去了。三秀拿来一册,翻开其中一页,递到了瓶娘的手里。
  
  “怎么会是这样……”
  瓶娘失了声,紧接着泪水便一滴滴掉在了册页上。册页上还留有旧泪痕,不消说是三秀的。
  “我还没想好,要不要把这件事告诉陶家的人。”三秀低声道。
  
  一切的开端,是陶洵美对程笑卿的一次秘密造访。那时已经有了陶小姐要为了家里人嫁到赵王府为妾的消息。所以见到陶洵美忽然出现在自己面前,程笑卿又喜又惊。
  而接下来的对话却让他的心跌入谷底。对话是这么开始的。陶洵美问他:我是不是无论要求什么,你都能答应我?
  程笑卿当然答应了。
  ——我想要求一种药。
  程笑卿问她是什么药。
  结果她说出的那种药,从名字上都是一个禁忌。那是风尘女子最羞耻的药物。一旦服下便无异于戕害了自己作为女人的身体。程笑卿震惊了。但陶洵美恳求,哀求,乃至厉声命令……最终击溃了程笑卿身为大夫的信念。
  药是程笑卿在她眼前煎好交到她手里的。
  他亲眼看见自己一生最爱的人把这碗苦水一饮而尽,甘之如饴。
  这便是程笑卿的死因。在这份笔记里,程笑卿那个月里为何如此颓丧,以及他为何突然又抛掉原本的生计,转而在赵王府门前做个游方郎中,以及其他种种……所有的异常,在这份笔记里完全得到了解释。他在那样恶劣的天气里,守候在陶府的门前,大概也是一种自我惩罚。
  洵美的心情,三秀懂得。且不说,若是为赵王府生下一儿半女,洵美的一生都将锁在这暗无天日的地方。单说,要为自己家族的仇人忍受产痛,以洵美的性格,她一定宁愿选择死。
  这件事,必然是程笑卿心上最沉重的负担。那就是,就算洵美最终能够逃出这个火坑,也将永远失去普通女人能享有的幸福未来。所以他守在那里,为自己的作为赎罪,选择了死……
  
  “不是这样的。”
  瓶娘忽然这么说。
  “他一定是在那里等陶小姐的……他一定是要为陶小姐报仇。”
  
  瓶娘非常相信自己找到的答案。
  那样天真的想法,三秀难以理解。她固然希望洵美能够获救,而若以程笑卿一人的力量,就想报仇,也实在是太难了。
  三秀任由瓶娘将笔记拿去翻看,自己只觉得头脑越来越沉重,浑身冷如寒冰。她知道风寒要发作了。
  忽然,瓶娘问:“‘玉女金丹’是什么东西?”
  ……管他什么东西。
  三秀强撑着精神,瓶娘的面容在她眼里越来越模糊。
  瓶娘注意到三秀的异常,把笔记搁到了一边,让三秀赶快卧下休息,手还去试三秀脸颊的温度。
  “坏了。好烫!”
  瓶娘一脸焦急,不知当怎么办才好,几乎要急出眼泪来。三秀就微笑着望着她着急的模样……而连这也越来越模糊了。
  “瓶娘,”三秀的喉咙里火烧火灼,声音也沙哑了,“你说你有话要对我说?”
  “那不重要了,你……得叫个大夫来看你。”
  “我要听。”
  三秀伸手想要拉瓶娘的衣袖,却拉了个空。
  ——连手也不听使唤了。
  她苦笑着,手颓然落在衾被上。
  不得已,三秀说:“我就是立时死了,也想听你说。”
  此时,连她自己也听不清自己的话,只是觉得自己说了这么一句。大概在瓶娘的耳朵里,只是一句模糊的低语……
  但瓶娘似乎真的听见了。
  她像一条鱼那样转过身子,蜿蜒在三秀的身体上。
  突然的亲密举动,让三秀的视野晕眩一片。
  “……昨晚,多谢你。”
  “应该的。”三秀喃喃道,“他没了,你很难过。我懂。”
  瓶娘的眉心蹙了起来,接着慢慢淌出泪水。“不是这样。”
  ……那是怎样?
  瓶娘默默向三秀背过身,坐在床沿,残疾的双腿颓然无力地垂着。好一会儿,她才轻声说:
  “不只是你离不开我……我也离不开你啊。”
  
  正月初七,是程笑卿下葬的日子。
  “你感了风寒,就不要去了,免得触景生情,伤了身体。”林庆福这么对女儿说。
  于是三秀就没去。不能为故友送行,三秀十分歉疚,但还是答应了,在屋里休养。瓶娘在一旁翻看程笑卿的笔记。
  忽然,她抬起头来:“三秀,这一本你拿错了,不是笔记。是个戏本子。”
  三秀有些讶异,强打起精神,问瓶娘拿来看。
  果然这一本不是笔记。扉页上用瘦金写着三个字“彤管记”。翻开来是一篇题词,后面就是楔子。确实是个戏本子,可这名目三秀又未曾听说过。等看见“香斋主人程笑卿”几个字跳进三秀眼帘时候,才知道这是程笑卿的剧作。
  更准确地说,是他的遗作。
  而题词最后的一句话,让她更是惊奇:
  “香斋主人程笑卿狱中醉笔。”
  三秀想起程笑卿入狱放出来后,紧接着拿出来的作品,应该是《美人瓶》,不是《彤管记》。
  即使是对三秀这样的朋友,他也从未提过有这么一部戏的存在。
  这……难道是《美人瓶》的初稿么?
  
  三秀和瓶娘不禁凑近了身子,一同看了下去。
  
  三秀之前“《彤管记》是《美人瓶》初稿”的猜测,完全否定了。
  这《彤管记》的故事,显然和之前他们演的《美人瓶》不同。不仅不同,而且完全是两个故事。
  《彤管记》的主角是一男一女。
  男的叫做陆言卿,女的叫做悦娘。
  陆言卿,和现实中的程笑卿一样,是个读书人。他一生郁郁不得志,考不上举人,只得靠卖字画为生。某一次,他在戏院里遇见了富商朱家的女儿悦娘,和悦娘一同寻荷包,因此结识了。悦娘喜欢戏,陆言卿就立下志愿,要写一部让悦娘心动的戏。他写了三天三夜不带停歇,到了快写成的时候,却突然遭某位达官贵人陷害,惹上官司。因此失去了将戏搬上舞台的机会。
  就在他被关在牢里的时候,悦娘的美貌被那个达官贵人看中,遂以强权相逼,使悦娘嫁与他做妾。虽然陆言卿后来被放了出来,却失去了和悦娘见面的机会。他的戏写成了,悦娘却再也不能看到。他内心十分伤痛,几次想要去寻死,却又恨自己大丈夫七尺之躯,连心爱的女人都无法保护。
  但是陆言卿时来运转。在一次散场时候,天降大雨,他遇见一位被雨困在戏院的青年人,两人遂攀谈起来。从戏文里的故典,聊到当朝的时政,相谈甚欢。接下来几年他去参加科举,极顺利地中了举人。等到殿试时候,方才知道那青年人就是微服的天子。天子年轻气盛,平时也非常喜欢看戏,听说京中有了一出哀而不伤怨而不怒的新戏,亲自微服来看,不想竟然遇见了作者,更发现这作者也是十分有见地的人,绝非仅仅玩弄文字之辈。故而在这几次科举中嘱咐考官特别留意了陆言卿。
  陆言卿成了进士,天子不仅赐给了他优厚的官职,还打算将自己的妹妹,当朝的长公主嫁给他。然而陆言卿心中还念着悦娘,就斗着胆子,婉言谢绝了恩典。这让天子大为惊奇。宰相之前仔细调查过陆言卿的底细,知道了那个达官贵人陷害富商朱家的事,只是一直不敢提起。此时就借机告诉了天子。
  天子此前也了解过陆言卿曾经下狱,心中也十分蹊跷,曾经派人仔细调查过。故而宰相才提起,他心中就清清楚楚了。最后,正义得到伸张,悦娘和陆言卿团圆。天子非常赞赏陆言卿的痴情与专一,赐悦娘五花诰命,为他们主婚。
  
  一个大团圆的故事。
  
  三秀知道,这是程笑卿所梦想的一个政治清明,百姓安定,佳人能配才子,社稷能得良材的世界。
  里面的情节,多数能和程笑卿的经历相吻合。而悦娘被逼迫为妾的情节,简直就成了陶洵美一生的谶语。
  难怪他没把这部戏拿出来示人。因为他写进了太多的自己。也因为他无意中写出了他们后来的命运……却不是结局。
  三秀不禁又是叹息。
  她回过头望着瓶娘,瓶娘也正望着她。心有灵犀的一望过后,三秀颤声道:“我要把这戏……”
  “演出来。”
  瓶娘接过了她的话。
  三秀点了点头。两人沉默了一阵。过一会儿,瓶娘忽然道:
  “倘若程大夫知道,他心里会怎么想呢?”
  三秀苦笑,抬手整理了一下瓶娘的额发。
  “也许……会笑我们多事吧。”
  三秀的眼睛里,隐隐现出泪水的光华。      
作者有话要说:好多天没更新啊,收藏掉了好多。那些姑娘都不想看下文了么。




☆、第 38 章

  正月十五元宵佳节,大街上还残留着爆竹燃尽的尸骸,风里弥漫着烟火气。虽说已经改朝换代,还是有京里的富商出资,按照前朝旧风俗,在街上早早设起花灯架子,准备晚上供游人观看。
  这还没到晚间,还不是放灯的时候,行人都聚到各家瓦子里去了。“醉太平”瓦子一早就是黑压压的一片,京里的三大名班都有戏目。如意班的《望江亭》,连升班的《弦索西厢》,还有就是介福班的《彤管记》。
  看台的角落里,一个中年男子正自斟自饮,自言自语。
  “介福班是一日不如一日了。”他说,“好好一个程笑卿没了。往后元宵节的戏,只怕再也轮不上他们家。”
  说着,脸上颇有惋惜之色。
  
  此时,一个一直背对着他的青年人听见了他的话,不禁好奇地转过头来,道:
  “程笑卿死了?这《彤管记》不是他写的么?那红纸上写着他的名字啊。”
  中年人听了,又是一叹,低声道:
  “年轻人,你不常听戏吧。那程大夫,大年三十的晚上,给赵王府的小王爷纵马踏死了。事关赵王府,消息封锁了,那程笑卿又是个没亲没故的,介福班也不敢闹事,故而鲜有人知道。也是时运不济,介福班初十那天还走了水。程笑卿的房子里里外外烧了个干干净净。能留下这么一本戏,实在是太难得了。”
  青年人闻言大惊,移座到那中年人的身边,道:
  “怎么这样?他写的《美人瓶》我还看过。极好呢。”
  中年人摇了摇头:
  “《美人瓶》那算什么东西。他也是没办法,才写了那么一部。可怜啊,大年夜被马踏死在雪地里。蒙古人的骑术,小王爷又是常打猎的,那能有差错么?摆明了是故意要踏死他,借口马蹄滑了,连钱也没赔,还不准上告。……《美人瓶》,依我的拙见,不算好。他还有一本《浮碧记》,你见识过么?”
  
  “不曾。”青年人面有惭色。
  “那才是本色当行,堪称本朝第一旦本戏,可惜了,没红。说起来,最早演《浮碧记》的,也是今天这个人。”
  “旦本戏?……这一次不是末本戏么?”
  “哎,这就是这伶人巧了……你不是看过《美人瓶》吗?就是那林三秀。天生的优孟衣冠,演什么是什么。”
  “啊……是她!”青年人的眼睛里放出光来,“我那时就道她名字起得极好。‘三秀’都是寻常字眼,姓的却巧,她偏是姓林。莫非是泉州人氏?官话说的又好。《楚辞》上说:采三秀于芳林兮……”
  中年人对这些文绉绉的东西兴致缺缺,不等那年轻人说完,就道:
  “只怕是‘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啊。”
  
  青年人哑然。不一会儿,他又问中年人这《彤管记》讲的是什么。中年人就一五一十地把自己所听到的传闻讲给了他。末了,又道:
  “已经改成了话本,这几天正在茶楼里讲呢。”
  青年人有些不解:
  “既然大家都知道这故事了,为何还来看?”
  “这你就不懂了……”
  青年人还想询问下去,那中年人却抬眼往远处一看,立时就定住不动了,不由得面带喜色:“林三秀出来了!”
  
  青年人也不免往那方向望去,只见一个面上傅粉,头戴方巾的俊美“少年”正微笑着向众人拱手致意,举手投足间尽显风流,实是人中龙凤。这一身的书生打扮,自然就是《彤管记》里的陆言卿。
  “可惜了。”那中年人摇头道。
  青年人心想,那中年人所说的“可惜”,必定是指三秀遭遇的望门寡。陶家二公子的横死,在京里也是一件大新闻。这才不到半年,林三秀又重新登台,于一般人家来说可能不太合适,但是一个伶人生命中最璀璨的年华只有短短十年,本就不该遵守那些陈腐规矩。
  青年人正自顾自点头,忽然又想到一件事。虽然是很短一段时间的传闻,但似乎还是有必要来确证一下。他不由得又转向那中年男子,隐约含糊地发问:
  “听说她与陶家小姐……”
  中年男子斜睨过眼睛来:
  “你怎么看?”
  “我想……这大概是捕风捉影的事情吧。坊间传闻,不可尽信。”青年人自信道。
  “是真的。”中年人苦笑道。
  青年人有些诧异。
  他不由得又望了一眼台上的林三秀。
  此时,林三秀已经结束了向看官们的致意,施施然一转身,向他这边回眸一笑。那一笑,青年人只觉得自己的魂儿都跟着她走了,连身体也飘了起来。
  之前那中年人见青年人这样,笑了。
  “你看,”那中年人道,“世间有这样的一个人,只怕无论男女,都难免生出恋慕之心吧。”
  
  三秀绕到了后台。祝双成正一个人对着镜子化妆。她从镜里看见三秀的扮相,先是一惊,随即默然低了头。
  “双成,你不后悔么?”
  “不后悔。能演洵美——不——能演悦娘,是我的福气。”
  三秀和双成相视一笑。
  过一会儿,双成脸上又有些忧虑。
  “你说,不花他真的会来么?”双成问。
  “我事先让人把故事编成了话本,在各个酒楼茶座里讲唱。他常看杂剧,听说了这故事,焉有不来看之理。他若是看了这戏,散场后一定会来找我。”
  “那,他来了以后,你怎么办?”
  三秀没有回答,眼睛凝望着后台里不存在的远方,忽变得非常冰冷。双成看着她,一时间觉得她和程笑卿部分重叠了,就仿佛程笑卿来复仇的冤魂附了身。双成心里一凉,担心三秀做出什么鱼死网破的事,却又不知道当说什么。
  
  双成妆饰毕了。剩下三秀还留在后台。
  瓶娘默不作声地坐在角落的轮椅上望着她。她已不能上台,今日是一个看客的身份,但也煞有介事地打扮了自己一番,似在为三秀壮行。
  两人之间,已经不需要别的话语。三秀一看见她的眼神便懂了。
  ——我等你回来。
  ——等我回来。
  对话在静默里结束。后台外面传来大师兄呼喊三秀的声音。临走前,三秀向瓶娘俯身过去,要吻她的脸颊,却被瓶娘轻巧地闪开了。
  “等演完了吧。——我也去台下坐着看你。”瓶娘温柔一笑。
  
  时间,一炷香又一炷香地过去。
  “醉太平”瓦子门前的大街空荡荡。几个伙计弓着腰,埋头清扫着地面上的爆竹残骸,对里面的喝彩已经司空见惯。
  一只雀儿“啾”一声掠过。
  啪。
  新鲜的白色鸟粪,正落在一个小个子伙计的头巾上。其他几个伙计指着他哈哈大笑。那小个子伙计连忙把头巾取下来,又污了手,气恼极了:
  “兀那雀儿,冬日里粪倒多……”
  话音未落,“醉太平”瓦子里突生异变。
  本来里面有规律的喝彩声忽然没了,转而是众人异口同声的惊呼。
  接着就是寂静,随后,如捅了马蜂窝一样,嗡嗡声炸开了锅。
  “奇怪……”
  几个伙计都呆立在外面,手里的扫帚也掉在了地上,不知瓦子里面发生了什么。
  只一会儿工夫,瓦子里面已经一片喧闹。门开了。瓦子里几个獐头鼠目的人物溜了出来,不知要往哪里去。
  “到底是怎么了……”那个倒霉的伙计喃喃自语。
  
  喧闹的原因,是戏台上和传闻完全不同的剧情。
  此时的戏台上,陆言卿久久地倒在那里。独有他一个人。
  ——他死了。
  衣服很干净,没有一点污渍。但在戏台这虚幻的空间里,在众人的眼睛里,他身上的血正逐渐染红着除夕夜的雪地。肇事贵人的马,在雪地里绝尘而去,不留一点蹄痕。
  每个人都看得见。每个人都听得到。
  
  说好的大团圆呢?
  说好的男中状元女诰命呢?
  众人不免议论纷纷。
  “程笑卿死了!”有人说,“就是给不花的马踏死的!”
  
  一传十,十传百。
  戏台的大幕忽然拉起……
  地上方才陆言卿躺着的地方,剩下了一大片东西。
  众人看不清,纷纷站起来引颈去看……
  一件残破的血衣。原本的月白色已经完全被遮去,血,成了它唯一的颜色。
  正是程笑卿被踏死时身上的遗物。
  
  三秀,还是陆言卿的打扮,从血衣的正后方向,缓缓登上戏台。
  众人都知道她要唱,霎时静了。等一片寂静时,伴随着胡琴弓弦上哀婉的曲调,她唱了出来。
  她是陆言卿的鬼魂。她也是程笑卿的鬼魂。
  她,把程笑卿最后的戏本改了。现在,它完全成了他自己的故事。
  (若是让程笑卿来写,恐怕会写得更好吧。三秀想。)
  
  台下,有人在拭泪,有人在愤慨。
  此时的三秀,仿佛完成了一件大事,浑身轻松。好像程笑卿的鬼魂,忽然从她身上离开了一样……
  不,他没有离开。一阵焦虑感突然攫住了她的心。
  ——戏演完了,可是,不花在哪里?
  站在戏台中央,三秀用眼睛搜寻着台下的每一个角落,却又不敢让观众看出她的异常。
  ——不花他为什么不在?
  听说这戏是程笑卿的,他怎可能不来。可是,他现在哪里?
  现在仔细想想,好像之前也打听到他预定了座位……
  三秀袖管里藏的防身匕首开始躁动不安。
  
  瓦子外,几个扫地伙计面面相觑。
  突然,远处传来一声大喝:
  “通通站住!——谁都不许走!”
  伙计们吓了一跳,转过身,只见一胖一瘦两个官差转眼已经立在他们面前。
  胖的率先开口道:“听说你们这里在演反戏?”
  伙计们哪敢承认,一个劲儿拼命摇头。小个子伙计方才摘了头巾,正披头散发,头一摇十分狼狈。
  “要不……叫我们老板过来?”一个伙计问。
  
  瓦子里一片大乱。
  官差的影子,最初只是在瓦子门口一晃而过,却被三秀清楚地看见了。她立时明白事情不妙。不花本人没来看戏,而是安插了几个亲随在这里通风报信,发现戏的内容变了,立刻就召来了官差。
  果然,正如三秀所想,瓦子的正门蓦地打开,几个官差拦在门口,挨个盘查起来。
  着急退场的人们不耐烦了,与官差推搡起来。还有几个人已经跌倒。眼看就要酿成一场灾祸。
  
  当断不断,必受其乱。三秀当机立断,趁乱溜下戏台,褪了戏服,混入人群之中,顺手拿走了一条巾子,一面走,一面将脸上的妆擦了个干净,尽力让自己变得不显眼。她一面想办法躲藏,一面想着着脱身的路径。
  瓦子后院似乎有一扇小门,因为后院是伙计们小憩的地方,那门鲜有人知。虽然冒险,但也值得一赌。不过,先得找到在后台休息的双成。
  为了防止被发现,她不能喊叫双成的名字,只能亲自去后台一看。可是还没走近后台,就听见那里传来声嘶力竭的喊叫:
  “三秀,快跑!”
  是双成的声音。后台已经不安全了。双成她看不见三秀,只能这样向她示险。
  三秀听见,泪水顿时流了下来。
  双成,我定保你出来。




☆、第 39 章

  回去的路上,三秀不敢叫车,一路都在奔跑。
  她也不确信家里是否还安全,但此时此刻,她只能想到这一个去处。只好前行,哪怕前面是刀山火海。
  火海。她想起初十那晚的火灾。瓶娘惊慌地叫醒了睡梦里的她,指给她看窗外的火光。火舌没来由地从程笑卿的空屋里窜出来,映亮了夜空。等她披上衣服跑到雪地中,他屋中的一切已经化为灰烬。他的藏书,他的著作,他养的花写的字及其他所有。仿佛这个人的所有痕迹就这样从世界上抹杀了。瓶娘除夕清早的无心之言,就这样成了谶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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