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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人瓶-第2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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唯一剩下的就只有三秀曾经拿出来那些。
演出《彤管记》,三秀也是一时负气。她给父亲看的是原本的戏本。真正戏的内容,她只和双成两人谋划过。双成不可能拒绝,而她也没想太多。她所想的只是想让世人知道,曾经有一个叫程笑卿的人,在这个世界上精彩地活过,之后凄惨地死去。只是这样。
双成问她:不花来了怎么办。
那时候她天真地想,若他敢近身,就一刀刺死他。
结果,他根本就没露面。
三秀抬起头,已经到了家门口。没有异常,看上去和平时一样平静。
……如果曾经和瓶娘多商量一下就好了。
瓶娘那时候一定担心极了。
——对了!
仿佛定在了地上一般,三秀的全身僵住,再也不能动弹。
——她还等着我!瓶娘她还在瓦子里……我竟然把她忘了!
三秀呆呆地站在大门口。
“回来了?演得怎么样?”大师兄在院子里看见了她,笑了。过一会儿,他看见三秀的异常,脸色微变:“怎么一个人回来了?”
三秀好像没听见似的,站在原地一言不发,只有嘴唇颤抖。
“双成呢?”大师兄蹙起眉,“其他人呢?……你脸怎么那么白?……倒是说话啊?”
三秀的脑海中,思绪正如同那时的人群一样纷乱涌来。
她拼命回忆着临走时瓦子里混乱的场景。前推后搡的人流里,瓶娘那么娇小,一定早就被淹没。她腿脚又不便,若是被人推得跌倒,难免踩踏之厄。
只怕瓶娘已经……
她握紧了双拳,想要喊,却发不出声音。
就在大师兄看着呆若木鸡的三秀犯愁的时候,林庆福从屋里走了出来。他显然听见了大师兄的追问,直接走到三秀身边,将手搁在了她肩上。
“到底出了什么事?”林庆福问。
三秀这才回过神,痛苦地掩住了脸:
“她们……官差来了,双成给抓走了……”
何大有一惊。
林庆福的脸慢慢严肃。
“……进屋慢慢说。”
何大有已经按捺不住,转身拔腿就往院门跑去。三秀伸出想拉住他,但他却仿佛不想多看她一眼,头也不回地走远了。
林庆福知道不妙,就叫了一个徒弟过来,让他速速去追何大有回来。三秀连连摇头,面色如纸:
“……来不及了……让大家快跑吧!”
说完她就哭了出来,却又不肯让父亲看见,扭头就往自己的屋子跑去。林庆福怎么叫也叫不应,只得任由她远了。
三秀重重关上门。
“三秀。”
一个熟悉的轻柔声音在她身后响起。
三秀连忙扭过头。一个少女正像早晨那样垂着脚坐在床榻边上。穿着瓶娘的衣服,带着瓶娘的笑容。
三秀一时间有点恍惚。这真的是瓶娘么?她闭上眼睛,又睁开,和瓶娘一模一样的少女还是坐在那儿,正望着自己笑。
过了好一会儿,三秀才回过神来,抱着瓶娘喜极而泣:
“……瓶娘?你……你没事?太好了……”
她有好多的话要说,又不知要从何说起。瓶娘举起袖子擦她的泪,道:
“瓦子里人好多啊,我才坐了一会儿,忽地有点头晕,就让一个好心人送我回来了,也没看成戏……三秀是怎么了?演的还成功?”
三秀稍微平静了些,叹一声,道:
“不好。……都是我不好。双成给抓走了。官差说我们这是反戏。一定是不花那畜生……”
她还没说下去,瓶娘就摇了摇头。
“三秀有错。”瓶娘说。“但不全是三秀的错。双成肯定能回来。”
“你就那么确定?这次可是官差来拿我们现行,散场时候都堵在门口盘查了,刚才大师兄也跑了出去,万一遇上官差,可怎么办?今天的戏和他是没有关系的啊!”
瓶娘低头沉默了一阵,过一会儿,仰起头道:
“若他真的要赶尽杀绝,这里早就不太平了,我也见不到三秀了。”
一语点醒梦中人。
三秀这才清醒过来,也许这件事,还没她想的那么糟糕。
起码,瓶娘还在这里。大家都太平无事地在家里生活着——除了双成。虽说双成被拘走,好在外面太平无事的人们还可以一起想办法。赎金是肯定要的,但只要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今天的戏还有一点小小的收益,加上班里的积蓄……只当这一本戏是白练了吧。
“才不是白练了呢。”
瓶娘说得很认真。过一会儿,又说:“总会有点用的。”
“当然,当然。”
三秀不忍打击瓶娘的乐观心情,嘴里胡乱说着,歪着身体,靠在瓶娘的肩头,努力把今天的一切都忘记。她总是不懂瓶娘如此确信的力量究竟从何而来。看着她,三秀只能半应付地点着头,经过方才的大喜大悲,现在三秀很累很累……
“一起想办法救双成吧。以后还要把洵美也救出赵王府。还要给程笑卿报仇……”
“嗯……”三秀恍惚地点着头。
“你要振作起来。洵美还在赵王府里受苦。要不然我们去排一场戏,求赵王开恩?……”
三秀有点烦躁了。瓶娘的话越来越不切实际。她离开瓶娘,躺倒床上去,背对着瓶娘的方向。
三秀听见身后传来瓶娘微微的叹息,心中有点歉疚,却还是蜷着身子,一动不动,装作什么都没有听到。
介福班元宵节的晚饭,气氛非常僵硬。
何大有已经被追了回来。他坐在桌边,也不动碗筷,一直气鼓鼓地盯着三秀。三秀则像个罪人,一直垂着头,也没有动筷的心思。屋里只听得见火盆里炭火的劈啪声。林庆福镇定自若地端着碗看着盘里夹菜。
“吃饭吃饭。”林庆福道,“吃了饭才有力气。”
谁知他话音刚落,三秀就猛地站了起来。
林庆福这才搁下筷子,眼睛冷冷瞥了女儿一眼:“做什么?”
“去陪瓶娘。”三秀淡淡道。屋里的气氛瞬间降到了冰点。何大有带着愠色别过头去。林庆福怔了一会儿,才缓声向女儿说:“坐下。”声音很缓和,却带着父亲的威仪。三秀只好坐下。
林庆福往女儿的碗里夹了一筷子菜,然后搁下筷子,怜悯地看着她——依旧是垂头不语的模样。他也不知当对现在的女儿说什么好。或许是女儿年纪大了,最近父女间的交流越来越少。起先他看着女儿自己就把戏演得有模有样,心中还很欢喜,觉得自己后继有人,现在却非常后悔——她虽唱了不少悲欢离合,却还怀着不经事的赤子之心,几番变故,竟有些疯癫起来。
也许当初就不该答应陶家的婚事,结果女儿成了望门寡……
倘若当初不让女儿学戏,嫁个普通的人家,或许会幸福的多……
三秀还是垂头不语。
何大有忽然开了口。
“师父。”
他一个大丈夫,此时两眼也含着泪水。
“双成今早和我说,她……好像有了喜了。”
这可非同小可。林庆福心中暗吃一惊,对徒儿愧疚横生。归根到底,祸事是女儿惹下的,不能全怪王府。倘若真的酿成大错,真不知今后要如何面对爱徒了。他回头想要叫女儿赔罪,却只听得她哭了一声“双成,我对不起你”,就看见女儿一面拭着泪,一面跑出了屋子,跑向她自己的房间去了。
好好一顿饭,早已不成滋味。林庆福无心再吃,搁下筷子,想向徒儿说几句安慰的话。忽然听见前头院门口有些动静。他不好再差遣爱徒,转而自己站起身来,慢慢走到门口,不安地往院门口望去。
就在这时,一个小徒儿跑来报告:
“师父,有位客人在外面求见。”
林庆福有点奇怪。都这个时候了,会有什么人来呢。看徒儿的面色,似乎来者并不十分危险。“是什么人?”
“说是新来本地的瓷器商人,姓朱。还带了王婆一起来。”
王婆?
林庆福皱起眉来。
这条街上的王婆,是出了名的媒婆。
唱戏人家,稍有点名气,门口都少不了媒婆。
都说“媒人口,无量斗”。以前三秀还没和陶家订亲的时候,对这些爱搬弄是非的老家伙们,林庆福向来都是敬谢不敏,端上一盏茶,就让徒儿客客气气地请了出去。等到陶家的公子殁了之后,再看见媒婆上门,林庆福心中就不免有些动摇了,偶尔也想问问女儿的意思。只是女儿都是一副爱理不理的模样,他想大概是女儿心情不好,不想那么快就嫁人,于是就依了她的心意,将媒人一一婉言劝走。只是好景不长,不久之后,介福班就是一片乌云罩顶,如今已是门庭冷落,几乎断绝了媒人的踪迹,只怕请也请不来了。
故而,这回一听说王婆来,林庆福就想,多半是谁看上了哪家的小旦,想让自己帮忙说合。眼下班中的事情正让自己焦头烂额,这种闲事,还是莫管的好。拿定主意,他就对徒儿交代了一番,让他打发那客商和王婆回去。
谁知小徒儿去了才不一会儿,就忙不迭又跑了回来,有点慌张,又似乎有点高兴。
“师父,那朱姓客人说是为三秀姑娘而来,无论如何要见上一见。”
林庆福小小地吃了一惊。
这客人,分明是奔着女儿来了。只是女儿刚在外面闯了那么大的祸,怎么会有人敢来提亲?而且来的这么急切,外面已是夜色笼罩,究竟有什么匆忙的事情,定要现在来提亲不可?
林庆福细细向徒儿问了那朱姓客人的模样。听徒儿的描述,那人看上去二十多岁,不胖不瘦,不高不矮,脸很白净,一身石青色狐皮氅里穿着锦缎面衣服,十分体面。跟来了三辆车子,好像还带了许多箱笼。
简直是一副志在必得的模样。
林庆福忽然有了一股身为父亲的恐惧。
他想起了瓶娘的悲剧。那天,是他不慎,误收了不花的银钱,又误饮了他敬的酒,就让瓶娘被骗了去,从此断送了这个好女孩儿。瓶娘虽被介福班收养不久,于他却像亲生女儿一般。自从瓶娘出了事,他心里十分愧疚。连女儿和自己也疏远了,更让他不寒而栗。
往事已无法挽回,眼下又来了新的难题。他只是个老实的唱戏人,没权没势。介福班又正在危机里。倘若这一次,这朱姓客人也要对三秀巧取豪夺……
想到这里,他不禁打了个寒噤。转过头,他才发现,不知何时,屋里的火盆已经熄了。
他没急着回应徒儿,默默转身,弓着腰,拨拉火盆里的炭火。才拨拉两下,泪水就被烟气呛了出来,不住咳嗽。小徒儿连忙跑过来想搭把手,他却一面擦眼睛,一面连连向徒儿摆手。徒儿只好束手站在一旁。
过了一会儿,他才转过身,搓着手对那徒儿道:“让他明日再来吧。”
那徒儿答应,跑出去了。他松了一口气。或许明天能想得清楚些吧……
谁知不一会儿,那徒儿又冻得哆哆嗦嗦地走了进来:
“那朱姓客人说,三秀师姐的事是他冒昧了,可以从长计议,只是有几样礼物,您一定要收下。”
林庆福微微一怔。
“那……请他进来。”
那徒儿答应了要转身。
“……慢着。”
林庆福忽然变了主意,“还是我去看看罢。”
作者有话要说:我很喜欢姜夔元宵前后写的那几首《鹧鸪天》词。特别喜欢这一首:
巷陌风光纵赏时,笼沙未出马先嘶。白头居士无呵殿,只有乘肩小女随。 花满市,月侵衣,少年情事老来悲。沙河塘上春寒浅,看了游人缓缓归。
不知道等我老了的时候,会不会也有这样的心情。
☆、第 40 章
林庆福披了棉袍,让徒儿在前面,慢慢走到院门口,果然看见三辆车——两辆马车,是载人的,四围皆是御寒的厚毡;一辆骡车,是拉货的。一个青年正站在那里,模样与徒儿之前描述的相同,想必是那朱姓的公子了。王婆不见,许是因外面太冷,躲到车中去了。
林庆福和那朱姓的青年互相寒暄了两句。一个突然造访,一个突然接见,双方都有些尴尬。最后,那朱公子说:
“我也自知此来十分冒昧。因为看了令爱的戏,感慕她的高义,只是这样而已,绝无非分之想。还望您不要现在就拒绝我。”
听他这么说,林庆福稍微缓和了心情。不如哪天让女儿和这个年轻人见上一见。
只听朱公子又道:
“我这里备了两件礼,还请您一定要收下。”
林庆福有点意外。朱公子却不好意思起来,转身回车中拿了一只扁匣子出来。林庆福看见那匣子大小,就已明白里面装的是什么。商贾老爷们做买卖,正流行用这样的匣子装银票。陌生人出手如此阔绰,让谨慎老实的林庆福更觉得危险,说什么也不肯收。
朱公子有点为难。他搔了搔头,道:
“您一定不肯收,那这份礼就算罢了。——可是另一份礼,您一定要见一见。”
林庆福捏着一把汗,怀疑地看着朱公子。只见朱公子转过身去,走到那马车边上,抬手卷起车门前的厚毡,现出两个人影来。
“师父!”
其中一人刚现出身,便急急地喊了出来。林庆福听见那声音也不禁一惊。他定睛看去,那车中正坐着两个女子,一个年纪稍长的正是王婆。另一个,刚才喊出声的那一个,正是白天从戏院被官府带走的祝双成。
“这……”
林庆福的心情,短短的功夫里就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方才还心中充满怀疑,此时却是喜出望外。他也不着急问明白缘故,连忙转身差遣小徒儿喊何大有出来夫妻团圆。
王婆扶着双成下了车。双成已经换了一身御寒装束,显然是朱公子置买的。见到师父,双成含泪拜了一拜。又向朱公子拜了一拜,连声称“恩公”。朱公子还之以礼。
不一会儿,何大有出来了,两人相拥痛哭。趁着这时候,林庆福稍稍平静了心情,心中重新计较起朱公子的事来。此人好像也是才来京城不久,究竟有何神通广大,这么快就将祝双成救了出来?
他心中正想着,朱公子却好像已经看出他的心思,谦逊地说:“在下初到京城,一无所长,只懂些俗事。团圆就好,团圆就好。”林庆福一听,就知道他是上下打点花费了不少银两。如此费心,却又没有居功的意思,林庆福忽然对这个陌生青年有了一点好感。
“外面太冷,进来说话吧。”林庆福说。
朱公子在火炉边已喝了几杯热酒暖身,三秀才姗姗来到厅上。她穿着朴素的家常衣服,没有妆饰,头发也只是梳着松松的辫子。向朱公子简单的道了安,便在对面坐下了。
林庆福的表情有点局促。“这便是小女。”他说。
“慕名久矣。今日一见,果是非凡。”
三秀轻轻笑了一声,“之前你没见过我吗?”
朱公子哑然。
“我记得你。”三秀笑道,“早上你看了我的戏,是张生面孔。第一次来?”
朱公子有点红了,许是先前两杯热酒的关系:“初来此地,还请姑娘包涵。”
林庆福在一边看着。起先女儿也没怎么打扮就出来了,让他觉得有点不安。但几句话过去,似乎两人很快就熟络了起来,他心底也有点欣慰了。正想着,小徒弟忽然绕上前,附耳过来:
“师父,问过这人底细。他是淮西人,从江西往泉州贩青花,卖到波斯去的。手里还有好几艘大船。这次是在京里谈生意,还在买房,像是有长住的打算。——师父,师姐真的要嫁他啊?”
“瞎说什么呢。别乱传。”林庆福呵斥道。虽然嘴里这么说,林庆福心中已经有几分动摇了。小徒弟笑着跑远了。林庆福默默望着女儿言笑晏晏的模样,却不知她心中到底是怎么想的。经历这么多变故,女儿只怕是有点痴病了……
三秀忽然收起了笑容。
她说:“我有一个问题要请教。”
朱公子端正了脸色:“姑娘请说。”
“假如你有一个心爱的女子,婚姻无缘,遭遇恶人,双足残废,不能行走,你当如何?”
此言一出,其他人都呆住了,独有三秀目光严厉,朱公子默默沉思。半晌过后,朱公子缓缓道:
“我会为她报仇,不择手段。今生也绝不另行嫁娶。”
三秀听见,脸上缓缓现出笑容来。
“我也是一样的答案——来,我敬你一杯。”
朱公子也笑了。王婆也陪着笑。独有林庆福,分明正月里,却感觉到了背上冰冷的汗水。
送走了朱公子,林庆福沉默地看着女儿。如今无论再说什么,都是空谈。一直以来担心的事,今天也成了真。
虽然如此,他还是想听听女儿的想法。
三秀望着远方,慢慢道:“我想把欠陶府的钱还回去。”
这是不可能做到的。然而,三秀还是慢慢地、一字一句地说着,像是在宣告心中的宏愿,一定要慢慢地说出来,才能欺骗自己,让自己相信它可以实现。
安静了一阵,三秀的脸由白转红,又由红转白:
“帮我多接点场子吧,越多越好……怎样都好。以前是我不懂事。”
林庆福听见“怎样都好”四字,心中百感交集。三秀生就这样孤高的性格,旁人多觉得惋惜——心气高了,触怒权贵,今生就没有出头之日了。林庆福却觉得骄傲。他觉得这是教导女儿多年来做得最正确的一件事。而现在,女儿却决意要把这一切都摧毁掉,脸上的神情,酷似当初她的母亲,决定抛弃自己的家族,跟随他这个穷戏子远走天涯的时刻。但他无法看清三秀的世界。三秀的母亲是为了他们父女,而三秀又是为了谁呢。
——假如你有一个心爱的女子,婚姻无缘,遭遇恶人,双足残废,不能行走,你当如何?
——我想把欠陶府的钱还回去。
他很后悔。
如果介福班的处境不至于这么困窘。
如果能够帮三秀筹到钱,而不是让三秀去求陶小姐。
如果当初王爷来酒楼敬酒的时候,他稍微机灵一些。
如果当时没因为自己的私心,让三秀和陶家走得太近。
甚至更远一点,如果……当初没答应收留瓶娘的事。
不过,事到如今,这些如果都是种种虚幻。死的人死了,散的人散了,活的人却要还挣扎着活。挣扎久了,三秀一定也倦得糊涂了。林庆福这么想着。
最后,他含混地答应了女儿两句,独自带着满腹心事转回卧房。那个时候,他已经不去想女儿嫁人的事情了。
第二天,转眼就到了。
“什么,不准唱戏?”
林庆福以为自己听错了。
钱老板叹了一声:
“是啊。昨天那事,我是不怕的。不就是惹了事吗,咱们官府有关系,送点银子就行了。可今天,不一样了。小王爷动了真格,一早就派人往各家酒楼瓦子放话:介福班的戏,禁止!老林,不是我说你。就算小王爷张狂,咱们也只能忍着。现在只怕京里没有哪个楼肯让你家唱了。别说三秀,就算你家一个徒弟想往别家跑个龙套,依我看啊,难!”
林庆福听得呆住了。半晌,向钱老板连声告罪。钱老板只是摆手,还时不时往门口张望,怕被人窥见和林庆福在这里似的。林庆福见状,也不敢多留,早早的离开了。
林庆福沿着笔直的大道往回走着。
大都的道路上,常常可见蒙古人。自林庆福小的时候,就在这大都里看蒙古人来来往往,早就习以为常。他们也和汉人面目相似,两个眼睛一个鼻子,只是衣冠不同。他们看耍把式的时候也会大笑,酒酣的时候也会唱歌,歌声还更好听些。本来就是一样的人。
至于大元有没有科举,他从不在乎,因为这对他来说都一样。程笑卿写的这本《彤管记》,他看了,实在不是很懂。倘若读书人都去科举,只怕就没有人写曲文,自己演什么,别人看什么呢?
他甚至觉得现在这样,挺好。
但是现在不一样了。小王爷逼得介福班里的人死的死,疯的疯(他觉得三秀是疯了),戏也不让演了。这一次只怕四处借钱送礼也不能顶用,更何况为了《彤管记》已经借了好几家的债,怎好再开口。今后的日子,要怎么过呢?
“师父!”
林庆福如梦方醒。不知不觉,已经回到自家门口了。看见出来迎接的徒弟殷切的眼神,他不知当怎么开口。“三秀呢?”
“刚才来了个小丫头,说是朱公子家的丫鬟,来找师姐。两人说了几句就一同乘车子走了。好像是说……有陶家小姐的消息。”
作者有话要说:这一章写得真够久的。视点是三秀的父亲。下一章写陶小姐的消息。
☆、第 41 章
蓝布帘车,不起眼到了极致,轧过平整的城中大道,轧过磕磕绊绊的石桥。道路两边屋子越来越旧,屋檐也渐渐朝车子的两畔凑过来,好像要聚合起来似的。车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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