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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人瓶-第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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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的戏台。在那戏台上吼一声,外面道路上多少往来行人都听在耳里。在那样的戏台上唱一出好戏,想不声名远播都难。林庆福就是看中了这个好处,在花朝节那天拿住钱老板,几番寒暄,挑了个黄道吉日。
三月初一,抹云楼把“三月半,介褔班,赵盼儿风月救风尘”的墨字贴在楼外,路人纷纷驻足观看。
三月初五,清虚观的道长来访,向林庆福道:“上次你求签,‘不须着意求,自有奇逢应’,如今可不是应了么。”林庆福知道他指祝双成的事,连忙给香火钱。
三月初九,大师兄跟着林庆福四处沿街递帖子,回来一脸笑容:“朱家,陶家,权家,达鲁花赤老爷,还有赵王府的小王爷都收了帖。再加上钱家,齐了!”
三月十四的夜晚,程笑卿扶醉归来,口中兀自道:“我夜观天象……明朝……东南风……”
一眨眼就是三月十五。天还未亮,三秀一行人便赶着驴车,拉着数笼行头往抹云楼去。三秀不忍把瓶娘独自抛在家,就用脂粉把她换了个面目,一趁带来。往日繁华街衢一到清早便是空空荡荡,只有几个卖菜小贩早早挑菜等生意,未免有些阴森。瓶娘紧张地攥着三秀的手,不敢说话。三秀便笑盈盈看着她。车子安静地前行着。
忽然,远处一阵达达的马蹄声自后方而来。众人还没来得及回头望,一匹火红的神骏便窜到了驴车前面,挡了众人的路。如此一清早便在大路上驱马奔驰,介褔班众人心中都有些不痛快。待众人定睛一看,那马鞍上端坐着的竟是一位女子。看那女子衣着,分外华美,明艳照人,家世显赫自不必说。那女子还特地回头向众人一笑。众人心中恼火,却不敢言。连一贯伶牙俐齿的三秀也只是张望了一眼,没有言语,似乎并不在意。
谁知那女子见了三秀,便直勾勾盯上了她,马蹄的速度也慢了下来。
“三秀,她在看你。”瓶娘拉了拉三秀的袖子。
“我知道。”三秀说着又瞥了那女子一眼。虽然只是一瞥,三秀却看得仔细:这女子也不过和她一般年纪,衣装煌煌然不亚蒙古小郡主,可那眉目却是汉人。若是汉人的官老爷家里的,未必如此富贵,大抵是经商人家女儿。也就不足惧了。
谁知那女子忽然“嗤”一声笑了出来。想是听见了两人的对话。“你们是什么班子?”她扬声问,眼睛却还看着三秀,等她回答。
“介褔班。”三秀不卑不亢答道。
那女子脸上现出些须赞赏之色,随后转身骑着马悠悠远去了。
“三秀,她……”
瓶娘的眉心隐隐现出担忧之色。三秀见了,遂将脸上的表情和缓下来,握住她的手,笑盈盈道:“放心。”
日上三竿,台前的喧闹早已如雷震天。后排的条凳上人挤人,人挨人,唯有前排几个贴着红纸条的雅座还空着。小商贩也没闲着,卖茶的,卖酒的,还有给小孩儿的糖葫芦。抹云楼也趁机卖起了看戏搭伙的三日联票,让小二挨个座位转悠着推销。
布景的大幕后面,三秀的身上已不复清早简单的在家衣裳,早换上了彩画飞金的大袖衫,正对镜细细匀脸上的颜色,审慎一如前朝的文人,展纸调色,画一幅工笔花鸟。祝双成的妆已经上好,正帮着她把银丝假髻装上,手却在颤。
“这一行,谁都有第一次。”镜里的三秀对祝双成笑道,“你口脂的颜色不够艳,再涂些。浓妆艳抹台下才看得清楚。”
与此同时,瓶娘正在台下四处徘徊着。她难得有出门的机会,这回三秀帮她化了妆,她也就不怕被人认出来,想四处走走,又怕人多了迷路,只好边走着边不断回望后台的入口,不知不觉就走到了看台的高处。忽然,就瞥见了戏台两边的楹联:
“秋花不比春花落,尘梦哪如鹤梦长。”
瓶娘倚着栏杆,仔细盯着那两句话看着。正是刚识字不久,见了字便喜欢读出来,不知不觉就把楹联读了一遍。她学问粗浅,不谙经史,看了一遍,心中忽然生出困惑来。她想,这上一句是很简单明白的道理,“尘梦哪如鹤梦长”却是什么意思呢?尘梦是什么,鹤梦又是什么……
楹联上的字句她看不明白。
忽然,她心底有什么被轻触了一下。接着鼻子一酸,竟要落下泪来。
“不懂……不懂……”
她喃喃自语着,却好像已经懂了。一股伤感的情绪弥漫在心头,却既不能说出口,也不能宣泄出来。
“人生苦短。”
她听见一个似曾相识的声音。是男子的声音,就在她的身畔。她扭头看去,当时就惊呆了。
——程笑卿。
他果然已经到了这里。
“你看这里多繁华,终不过是一觉而已。”
程笑卿说着。他身畔没有别人。似乎是对瓶娘说,又像是自言自语。
瓶娘的心跳得特别快。然而程笑卿的眼睛并不曾看向她。大概是……自言自语吧。想到三秀已经帮自己化了妆,自己的秘密并不会被程笑卿发现,瓶娘就稍微安了心。
但又有些不甘心。
不过,就这样能像一个正常人那样站在程笑卿的身边,已经很好了。瓶娘低着头想。
“姑娘,你识字?”
听见程笑卿这么说,瓶娘怔了一怔。她又看向程笑卿——程笑卿依旧没有看她,但身边也再没有别的人了。
“是。”
瓶娘手心出了汗,声音都变了。
“你刚才眼睛里有泪,看那楹联的时候。”
瓶娘一惊,忙抬手要去拭泪,但又害怕抹坏了三秀给自己辛苦上的妆,手就那样悬在那儿。所幸程笑卿并未留心她的慌乱,而是一直凝视着那两句话。
“……人生忧患读书始。”程笑卿的声音低回了下去。这一句似是对他自己说的。
瓶娘正不知该不该说两句安慰的话,这时候,大幕缓缓拉开了。
台上有两个人。一个老妇,还有一个女子。
“三……”
她正想喊,却忽然噤声了。那不是三秀。是祝双成。
此时还没到三秀登台的时机。此时的三秀,正在隐蔽处仔细观察着台上的双成。
这是双成第一次登台献技。这张陌生的脸孔和不纯熟的嗓子,能否赢得台下好感,三秀焦虑着,许多夜都没能安睡。
然而此时双成一开口,一切疑云都烟消云散。
生而为烟花女子,最怕美人迟暮。为着将来生计把自己糊涂嫁了的宋引章,心中会有怎样的苦楚,也只有祝双成这样的歌儿倡女最懂。
杏眼含愁,柳眉藏恨,是往昔遇人不淑的宋引章。
清泪涟涟,太息幽幽,是今日因景伤情的祝双成。
在那个时候三秀忽然明白了,一贯规矩谨严,毫不苟且的父亲为何允下了出身不明不白的祝双成。决不是为了让《救风尘》早日演出,而是因为这里的宋引章,除了祝双成,一时真的再无第二个可演的人。能当机立断,使出这一着,林庆福真是高明之至。
常言道,戏演到出神入化时,便是“人戏不分”。而对祝双成而言,宋引章和她本来就是一个身份,本来就是同一个人。
三秀暗暗赞叹。
忽然就在这时,雅座那边传来嘈杂声。
雅座离台近,万一影响到双成就糟了。这么想着,三秀连忙往雅座那边望去,看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台下。
祝双成在台上,程笑卿在看。瓶娘想着这些,心思就乱了,也无心看戏,更无心看程笑卿。
双成唱得很好,她知道。这让她益发自卑。虽说三秀曾说要她也从瓶里走出来,走到台上去,然而这如何可能。即便可能,自己又岂能比得上三秀和双成。
正想着,雅座那里忽然起了骚动。瓶娘好奇地张望过去。只见一个穿着讲究的小姐,正在七八个家人的陪同下准备入座。然而那座上已贴了红条,显然已经定下了。
“这位小姐,这座已经定下了,是陶府人……”戏院跑堂的连忙解释。
“我就是来坐陶府的位子的。”那女子高声道,说着向手下人挥挥手。一个面无表情的跟班便捧了一个红布盖的托盘出来,另一个跟班把红布揭去。
——白花花的银子。
雪白的光色,瓶娘离得虽远,也看得见。
“这是给介褔班和抹云楼打的赏。”
跑堂的顿时眉开眼笑:“这位小姐,这位置不好,有点偏了。您往上座请。”
那女子嗤笑一声:“不必了,我就坐这儿。”
“可陶家老爷……”“他算什么,我倒怕了他?”
跑堂登时就噎住了。那小姐的跟班一个二个早已忍不住,纷纷笑了出来。一个说:“这位就是陶府的千金小姐。”又一个说:“当日你们去陶府递帖子,那帖就是小姐收的呐。老爷那么忙,哪里有空到外面看戏,自家就养着班子。大不了请名角儿开个堂会,何必凑这个闲热闹。”
瓶娘看得呆了。那女子入座时略微一转头,瓶娘立刻认出她是谁。
这装束,这阵势。不就是早晨策马走在介褔班前面的女子么?
瓶娘听见身边的程笑卿忽然笑了一声。她一回头这才注意到,程笑卿的目光,原来也早移到了那个女子的身上。
雅座那边的骚乱终于平息了,角落里的三秀也终于安了心。没想到这时,入口处有谁进来了,人头又是一阵攒动。虽然攒动着,却悄无声息的。
一股压抑的气氛,渐渐在抹云楼里扩散开来。
三秀的眉毛微微蹙了起来。这时肩头忽然被人一拍。是大师兄。“赵盼儿,该你啦。别出神了。”大师兄正笑着。
“好,我去了。”
三秀答应了一声,又回头往台下看去,眼睛里流露出担忧之色。
瓶娘也感到了楼里忽然弥散开的压抑气氛。她人在看台上,位置稍高,来者她看得一清二楚。为首的人是一身蒙古贵人打扮,大概二十多岁。虽长了一张受女人欢迎的脸,那不可一世的眼神却让她看了害怕。那人身畔还护着几个带刀随从,竟然不似看戏,反像来打架的。那群人在人堆里一阵好走,所到之处人们纷纷让路,终于在人群隐蔽处落了座。
众人也旋即恢复了平静,只是陶家小姐带来的那阵活泼空气瞬间耗尽,抹云楼终不复开场时的热闹了。
“这是谁?”瓶娘小声问。
“赵王的世子,不花特穆尔。”程笑卿道。
作者有话要说:很久没更新了,因为对上一章非常不满,就重新写过了一遍。道歉。
2011…5…27:感谢千门的指正,修正了文中一个硬伤。
☆、第 8 章
三秀缓缓上台。大师兄已经扮作了一个秀才模样,先行上去了。
然而三秀的手心一阵阵冰凉。从那几个蒙古贵人走进抹云楼开始,一股不祥的预感就攫住了她。京中那些蒙古人的作派,她和其他人一样清楚。每次班里有人应召到蒙古贵人府上,全班的人心都要悬上一整天。所幸这种公演的杂剧是蒙古贵人们不感兴趣的玩意儿,即便帖子收下了,也不必指望他们来。然而今天,赵王府的小王爷却真的来看戏了。这是她登台几年来从没遇到过的。现在明明已经到了赵盼儿出场的时刻,明明已经走到了戏台的中央,却忽然一阵天旋地转,耳膜被胡琴拉得吱吱作响,太阳穴跟着鼓声咚咚跳着。台下数年的工夫,难道如今要功亏一篑么?
这可不行。三秀想。她努力让自己正视着大师兄的侧影,尽力把自己带进《救风尘》的故事里去。然而抹云楼里的气氛越来越压抑,三秀连耳畔的声音也听不清了:
“屈子投江千古恨。颜回乐道一生贫……小生姓安,名秀实,洛阳人氏,平生以花酒为念,到此汴梁。有一歌者宋引章和小生作伴。当初她要嫁我来,如今却嫁了周舍。她有个八拜交的姐姐,是赵盼儿。我如今央她劝她一劝……赵大姐在家么?”
三秀忽然精神一振。
在那个瞬间,她的眼睛望见看台那面熟悉的人影。倚在阑干上,瘦弱娇小的人影——竭力伸直了手臂,踮着脚,挥舞着手里一方鹅黄色的丝绢,呼喊着。
——三秀!
三秀仿佛听见她那么喊着。
——赵盼儿!
三秀又仿佛听见她那么喊着。
鹅黄色的丝绢,像在春夜的东风里摇晃的一盏灯,冲破了抹云楼里无形的控制与束缚。
三秀的心里微微笑了。她身子一转,秋波一荡,做了个拈线穿针的样子,倏忽便成了戏里那个泼辣多情的人儿——
“妾身赵盼儿是也。”
台下一片喝彩声。只要三秀她在台上,喝彩就从未断过,反而一浪高过一浪。
程笑卿是天性不喜热闹的。被这样的狂热包围着,起初,他并没觉得反感。因为他的眼睛并没在戏台上久留,相反,久久地在方才那个靓妆丽服,一掷千金,笑傲红尘的小姐身上打转。直到周围的人也纷纷起身踩在凳上,他才开始烦恼。因为人墙把他的视野全都遮了个干净。过一会儿,连方才一直在自己身边安安静静的陌生女孩子也来了精神,不住地挥手,高喊。他实在忍不住了,只好放下自己的斯文,猛地踩上凳子。
——她还在那儿坐着。正全神贯注,饶有兴味地看戏。
程笑卿舒松了一口气。
她似乎是姓陶——真是好姓,定是陶渊明的本家罢。他这么想着。
“——她多好,她多好!——她就是我的好姐姐!”那个陌生女孩子拍着手,笑着,叫着,眼睛里是欣悦的光芒。
她多好。程笑卿也这么想着那个雅座里的女子。不是因为家世或者容貌——那只是俗人眼睛看见的东西。她就好像一匹俗世礼法的辔头拘不住的漂亮马儿……
“——你看!”
程笑卿身边的女孩子喜悦地叫着,高兴得忘了形,伸手就抓住了身边人的衣袖,用力摇晃起来。
程笑卿苦笑出来。他并不认识,一直在身边的这位到底是谁家的女孩子——虽说烂漫可爱,但也太天真不经事了些。简直就是思无邪的孩子,任他这个风流惯了的人也无可奈何。
无奈之余,他只好道:“姑娘……”
那女孩子突然安静了。她怔住了片刻,绯红了脸,低头看着程笑卿被自己扯住的衣袖,道一声“对不起”就转身甩开了程笑卿,躲向人海中不见踪影。
而台上的戏也已经到了尾声。林庆福正扮作郑州尉李公弼上台。程笑卿叹了一声,低头去寻那个雅座里的人影——又是被遮得不见了。
林庆福:周舍,她是有丈夫的,你怎生还赖是你的妻?这桩事,我尽知也。若不看你父亲面上,送你有司问罪!(又向众人)您一行人听我下断——周舍杖六十,与民一体当差;宋引章仍归安秀才为妻;赵盼儿等宁家住坐。只为——
老虔婆爱贿贪钱,赵盼儿细说根原。
呆周舍不安本业,安秀才夫妇团圆。
众人一片叫好。
三秀:对恩官一一说详细,分剖开贪夫怨女。面糊盆再休说死生交,风月所重谐莺燕侣。
——念彼观音力,还着于本人。
虚脾瞒俏倬,风月救风尘。
抹云楼里爆发出最持久的一次喝彩。三秀望着台下的人山人海,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却又怕别人看见自己的疲惫。
方才她唱到动情的时候,三秀忽然有些领悟了祝双成的人戏合一。如果瓶娘是宋引章,自己能比得上赵盼儿么?如果瓶娘她陷入了绝境,自己当然愿意牺牲自己,可是,能像赵盼儿那样成功救她出来么?她这么想着,忽然间,眼前的宋引章也不是祝双成,而是每天每夜相伴左右的瓶娘了。这么想着,三秀不禁又越走越远:如果唱宋引章的人是瓶娘呢?自己……会不会唱得更好?
这个念头要不得。太对不住这些天辛苦练唱的祝双成了。我真傻。三秀想。
她抬头望着身边的父亲,父亲也望着她。
“不错。”
三秀听得很清楚。在髯须的遮蔽下,班主只说了这两个字。这两个字很快就淹没在叫好声中,观众是听不到的,连一边的双成和大师兄都不曾听到过,只有三秀知道。但对三秀而言,这就足够了。她感激地向父亲施了一礼,泪水几乎夺眶而出。而这一礼又被当做孝敬长辈,得到了台下的一致夸赞。
三秀再一次抬起头望着台下众人。她在被泪水模糊的视野里,迫切地搜寻着瓶娘的身影。在刚上台的时候破天荒地陷入的那场空白,如果不是因为瓶娘……在演出的间隙,她就想到,一旦唱完,一定要找到瓶娘,好好地聊一聊。关于介褔班的未来,她们两个的未来。她记得之前瓶娘是和程笑卿站在一起的……
然而现在,那里只有程笑卿一个人了。
之前不祥的预感再一次浮上三秀的心头。
三秀立刻将目光投向之前赵王府小王爷不花特穆尔的雅座——空荡荡的。三秀又望向出口处,几个蒙古人还未退去。
倘若不是因为上了浓妆,三秀怕是早就面白如纸了。
“三秀!”大师兄喜上眉梢道,“陶府的小姐要见你!还不快到雅座那里去。”
三秀心不在焉:“让她等会儿。瓶娘呢?”
大师兄拉下了脸:“刚唱了几折戏就要耍大牌。这又不是什么不三不四的老男人,是和你一样干干净净一小姐。多难得的好事。快去吧,陶府和咱们班以前没什么深交,今天就看你了。”
“瓶娘不见了。”三秀低头道。
大师兄沉默片刻,道:“瓶娘的事情交给我,你去。”
三秀掉头便登登登走到台下,也不往雅座去,而是一径往后排程笑卿所在的地方去了。她一面担忧着瓶娘的去向,一面又要向两边打招呼的观众笑脸施礼。祝双成看着苗头不对,问大师兄道:“要不然我去劝劝?”
大师兄长叹道:“罢了,她这个人的脾性,你拗不过她的。”
“是你!”
一个甜而辣的女声,突然钻进三秀的耳朵。这声音显然是叫她的。不是瓶娘,但却让她不得不停住了脚步。只是这一回头,她便再也走不了——手已被对方一把拉住。
“我叫陶洵美。赵盼儿,你叫甚么?”那女子下巴一扬,笑盈盈问道。
三秀一看她的长相打扮,便已知道,这就是早上遇见,之前引起骚动,刚才又说要见自己的陶家小姐了。既已经拒见了一次,这回碰见,自然不好拂了她的颜面,只好停了脚步,转身施礼道:“在下林三秀。”
“林三秀。名如其人,秀外慧中。”那女子笑出声来,“我爱煞你也。可愿和我做个朋友?”
“三秀……不敢高攀。”三秀一心只惦记着瓶娘的去向。她这么想着,便回头望了一眼程笑卿的所在。却发现程笑卿也正在不远处望着自己。再仔细一看,他望的原来不是自己,而是这位陶家小姐。
陶洵美见三秀回了头,便也望了程笑卿一望,又试探地问三秀:“这位是谁?该不会是……”
“是我们介褔班的朋友程大夫。”三秀道。
“我没有打扰到你们吧?”
三秀犹豫片刻,狠下心,道:“……没有。”
陶洵美淡淡一笑,重新又握住了三秀的手。方才若说陶洵美只是为了让三秀留步而拉她一把,这次就是有意为之了。这一握,摆明了是要与三秀交好。陶家是京中数一数二的大富豪,手里握着半座京城的茶盐生意,和陶家的关系近了,对班里也是极有利的。这些三秀何尝不知。方才她一心只记挂着瓶娘去向,小手被陶洵美这一握,早已心思纷乱如麻。
“我从小就爱看戏,”陶洵美又是一笑,脸上现出陶醉的神色,“北戏南戏都爱,看了十几年了。你这个赵盼儿,绝了。想来你若不是她那样一流人物,也演不出她那样神情。如此一来,你我俱是性情中人了。”
三秀还不知该如何答起,陶洵美却已从腕间褪下一个晶莹剔透的绿玉镯子,笑道:
“古人有宝剑赠英雄,红粉赠佳人。那些花儿粉儿的我也不常带在身,这是缅甸玉,随我也有许多年了。今天见了姐姐实在从心底喜欢,一点薄礼,还望笑纳。”
三秀知道方才的赏银比起这只镯子只是九牛一毛。她想起自幼父亲的教诲,便施礼道:“此礼太重了,三秀褔薄之人,受不起。”
陶洵美依旧笑着:“不是白送,还想要姐姐身上一样东西。”
三秀心中咯噔一响:这便是私相传递了。倘若让旁人知道,未免有妨这位小姐的名声。她心下正计较着,镯子便被陶洵美套上了手腕。三秀的手本就柔若无骨,故而镯子戴得十分容易。三秀一惊,头上的珠花便被洵美摘了一朵下来。三秀连忙把镯子又褪下,递还给洵美,又央洵美将珠花还她。洵美却推开了她的手,正色道:“倘若你执意如此,洵美就只好将这镯子砸了,再也不给旁人。你拿着,要卖,要送,要扔,悉听尊便。”
三秀听了,心中又好气,又好笑,只好收了镯子。
洵美又道:“还有一事要请问你。不知你可愿意往我们陶家小住?你不必勉强。方才你不愿收镯子的事,我都看见了。想来你不是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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