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戏狐-第1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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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微听了不由问:“从曲平县起?”
却被苏瑞大大的嘲笑:“你以为所有珠子都在曲平县不成,天下间哪有那等美事?”
略略思量商定,陶夙言又装神弄鬼测了测大致方向。
“可往东南徐行。”
死马当活马医,听他一本正经地如是说,当即调转马车向东南行去。豆色马车流苏微晃,仍旧由苏瑞赶车,陶夙言骑那只驴子于后紧赶,一路景色秀丽。
有个有缘人果真事多,行至一处叫玉江的小县,沈微见有人卖糖葫芦串紧忙叫停了苏瑞。跳下马车对着糖葫芦摊子挑挑拣拣起来,半天选出四串蘸着糖浆的海棠果正待分与众人,便听不远处有几人暗自议论。
“你可听说了么,近些日子县中有白衣女鬼夺人性命!”
“哦?”
“记得刘三么?便是县衙门里帮着敛尸的那个汉子,昨日被人发现吓死在乱尸堆里了!”
“这又与白衣女鬼有何关系?”
“被发现时,刘三手里死死攥着一截白布,看用料模样,当是女子衣角布料。你想那刘三何等胆大健壮之人,身上没有半点伤痕,那得是怎么死的?可不是白衣女鬼么!”
“你们知道还不明细,我听人说那刘三的尸体旁还放着一枚骨雕,细细看是兰花扣,而那刘三缺了几根指骨,想是被那女鬼斩下雕了扣子。”
提到了骨雕,还是兰花扣,似与那白骨落兰有关。沈微思忖片刻,上前几步走到正闲话的两人身旁呵呵笑了声,惊得两人止了口。才笑嘻嘻道:“三位大哥说,白衣女鬼索命?”
见两人点头,便又问:“可知那女鬼来头?”
三人纷纷摇头,其中一个消瘦之人只答:“这从哪里知晓呢。”
几人正停在一家扇铺旁,那卖扇子的小贩将手中绘着梅花的折扇放下,神神叨叨凑过来,压低声道:“你们不知,这命案不止一桩,早在一月之前亦有人死于深夜,尸体旁也放着一枚兰花扣,那尸体没了腿骨,有人说半月前还看见那人裤管下空空荡荡在小巷里呜咽,可怖极了。”
沈微眸色发亮,赶忙追问:“什么巷子?”
作者有话要说: 陶道长你可长点心吧!
☆、玉炉沉香(二)
小贩低头思量片刻,额角渗出密密细汗,好似喊出那巷子名便是念一道催命符。几人一时静谧不语,倒莫名感到耳边起了森森寒气,平白教人立起寒毛。沈微低头无意见小贩手压着梅花扇,只觉得那梅花瓣自指缝中透出的胭脂红,似谁抹开脖颈血管漫出来的一般。
小贩垂头未语,看得出不是故弄玄虚,是将要出口的话当真让他心悸。
“说是奇怪得很……平日里是没有这么一个地方的。据传是在每至暮色四合,天边红霞未散时出现,由此得名黄昏巷。你站在那站着看满天红霞并不是寻常那般颜色,而是像红惨惨的陈血……那猩红色晕抹在天际,当真像极了炼狱里血池滚翻,伴着几缕白森云丝,更如碎骨浮沉于其中……你想那碧血能染遍一片天,那得是多少人的血?”
小贩说着,脸色愈发苍白,手下禁不住抓紧了梅花扇,似要将之揉碎在掌心。
“黄昏黄昏……时之将暮,人之将死,你入得,未必能出得。”
沈微看出小贩的惊怖很有些古怪,难得聪明一回,问道:“你进去过,对不对?”
小贩额角一滴汗终垂落在手背,绷着的唇角几分涩然:“是。”
说着也不消沈微继续问,径自续下去道:“我早年嗜酒如命,终日醉生梦死于酒香,有一日我如常去孟掌柜家买了斗酒,边喝边往家走,孰料走到一半不知怎么折进一处小巷,巷子冷冷沉沉,没有半点活人气息……我当时有些怕了,酒也醒了三分,就见一白衣女子足不沾地掠过身旁,手里拖拽着一个年轻男子。那男子奋力挣扎却不能动那女鬼丝毫,眼睛都逼得血丝透红,白衣女子只探出一根手指,没入男子身体……她竟手如利刀,能破人肌骨!”
“我娘子行医,我也略通人之脏器所在。我知道的,那女子扎进的正是人肺,肺一旦有损破碎,血水涌入,人便窒息,喊也喊不出声,只能眼睁睁看着自个儿慢慢死。我此时酒已醒了七八,魂也被吓得散了七八,见那女人冲我这幽幽看过来,便将手中酒坛向她一砸,拼了命跑出来,小巷不知何时向日,那满天红霞似碧血染透,那浮云似冤魂枯骨,我一直以为自己没有走出来……”
方才闲聊的三个男人吓得作鸟兽散,沈微听得也是暗自抹汗,只干干回了声:“黄昏巷?”
小贩抬起眼盯住沈微,反问道:“你口音是外地人,为何对此这般有兴趣?”
不待沈微开口说话,只听有人寒如冰水的声线:“那男子是她表哥。”
一手指着不远处一身道袍道貌岸然,却孩子要糖似地扯苏瑞袖子的陶夙言:“这是她请来的得道高人,捉鬼拿妖颇有一手。”
沈微觑了眼封瑜,兀自一笑:“道人拿妖火候差了些,好在捉鬼很有些能耐。”
小贩将信将疑,咳嗽一声:“你们要见那女鬼?”
见二人点头,面色坚定,只是长长低叹了口气:“那男子死的虽难受,倒也留了全尸,你们何苦为了一个死人枉自送命?那女鬼道行高深,远不是凡夫俗子所能及。”
沈微只擦了擦眼角,眼看着装哭的本事更上一层楼:“我表哥如今若还活着,也该大红喜袍加身,高高兴兴与我拜堂成亲了,可好端端的人,怎么就……教我怎么咽得下这口气?”
封瑜一旁静静立着看热闹,想来是有些日子没见沈微扯谎的本事。
小贩闻言,终是道:“我那一日是在北街近裴家棺材铺旁糊里糊涂进了那巷子,你们若想要找那巷子,可以去那里试一试。但要记得,一定要等到天边铺满红霞,也不可耽搁至天黑,都说夜路难行,百鬼缠身,夜里反而是女鬼厉害一些。”
沈微听着小贩言辞宽厚,说话条理清晰,有些奇道:“小哥听着瞧着都不像是醉汉啊?”
小贩苍白脸色终见红润,笑意溢满眉宇:“自那一事,我一直觉得喝酒误事。若是我那日逃得不及时,便会丢了性命,那就是真的什么都没有了。眼下家中有娇妻,缺个娃娃,再没有比这更舒心的事情。”
沈微略有发怔,半天匆匆从怀里掏了些散碎银两递给小贩,笑道:“这扇子大哥拿着怕要给撕了,不妨卖给我,不糟践好东西。”
小贩听了也笑:“都是我闲来无事画的扇面,也不是名家墨宝,哪里值这许多钱。这梅花扇子我已经捏皱了,给你换个清淡的兰花扇罢。”
说着另寻了一把扇子递到沈微手边,自那拨钱里随意挑了几文收下,余下的皆退了回去。兰花上色雅致,笔意精简,只几笔勾挑便知指腕功夫颇深,画的尽得兰花韵骨,似能嗅到兰花清幽香气。
难怪这小贩谈吐不凡,竟有如此能耐,家中又有贤妻,如今不再嗜酒如命,小日子委实甜蜜。沈微瞧着莫名有些羡慕,觉得在这古代寻一个归宿,安安生生住着小屋,一家人和和乐乐也很好,难得没想着再回现代酣战游戏。
待离开扇铺,沈微将手中扇子递给封瑜,笑眯眯道:“送你了。”
封瑜也不推辞,抬手接过随手扇了扇风,眼底有一抹亮色清浅,良久才缓声道:“我却不知神棍如此看重寻珠,连买个糖串儿也不忘找人询问。”
沈微也不顾封瑜能不能听懂,笑着接了一句:“干一行,爱一行。”
抬头已走到陶夙言苏瑞两人身前,将手中的糖葫芦各自分了,嘴里含着酸甜喜得直笑。糖葫芦吃到一半才记得开口,对众人道:“吃了糖葫芦,我们就去北街,这青玉珠十有八九就在这玉江县中。”
苏瑞嘴里含着海棠果未吃完,也不禁一笑:“有缘人就是有缘人,果然喜人的很。”
豆色马车后跟着小毛驴,毛驴蹄子踏地噔噔有声,再看那驴子望着前头那匹枣红骏马的直勾勾眼神,便让人不由的赞叹一声,好坚毅的驴子。再看那骑在驴子身上的道士,目光坚定的望着豆色马车上正驱马而行的清秀少年,便让人不由得道,好贱的道士。
马车一停,正正好停在裴家棺材铺,门面上朵朵纸白花抖在风中,大大的花圈忒扎眼,一看便不是什么吉利自在的地界儿。裴家棺材铺的掌柜倒有几分人样,白皙肤色似是从未沐浴阳光,活像那面前的白花颜色,竟比苏瑞尚白了几分。一双长眸透着生意人的精光,逼得人不想去和他对视。
“你们问我黄昏巷在哪儿?”
众人齐刷刷点点头,裴掌柜却捂着腰哈哈大笑,连那笑声都是尖柔。
“你们各自为自己订一副棺材罢,订了我再告诉你们,反正好奇进了黄昏巷的人,我从来不记得有人活着出来过。”
苏瑞道:“那卖纸扇的……”
话未完,却被裴掌柜止住:“老魏那是造化,造化是人人都有的么?你需记得,进去的不少,出来的拢共不过二三。”
封瑜倒落落大方,踱步一圈,停在一处良久。
“我要这个棺材,颜色黑沉,看着不错。”
裴掌柜瞬间笑成了一朵白纸花,在风里抖啊抖。
“果真是好眼光,这是本店顶顶好的棺材了,你且看着这浮花雕工便知不一般,再看这上等的木料,入了土保你尸身干爽。”
封瑜却顾自抬了眼,淡淡道:“我若死了,拖你一起,掌柜不妨也给自己挑个上乘货色,别得到时候感觉不干爽。”
屋中瞬时寒气迫人,沈微抬手掏了掏耳朵,陶夙言拿起小壶给苏瑞递水,苏瑞正仔仔细细看着店中陈设布局。大家都挺忙,没顾得上裴掌柜吓得娇容失色。
“罢罢罢,当我棺材铺久了不吉利,讨上你们几个索命鬼。那黄昏巷不是每日都出来,算算日子也就在明日,若恰巧有红云在天,或可在这附近找到黄昏巷,哼,你们几个死归死,不要棺材寒酸死相也罢记得不要上门找我的事情,我陪不起各位大爷大娘折腾!”
话虽不中听的很,但毕竟也有了确切时间地点,倒是很喜人的一桩事。几人在县中北街一家客栈歇下,吃过了当地特色的风味小吃,喝过了当地新制的建兰花茶,眼看暮色将沉,红云似胭脂晕水般漫开,才等到棺材铺附近等候。
不巧黄昏巷今日告假,它老人家不在,几个人还着了风寒,按个被沈微抓住手治病。
陶夙言和封瑜一拍即合,一个衣冠禽兽,一个本来就是禽兽,趁着夜里砸了裴家棺材铺,门前的白花一律染了喜气洋洋的粉色或是大红,第二日熹微初显,便见棺材铺一夜间变了模样,热热闹闹不知道的还以为开了什么新勾栏。
几个大老爷们喜滋滋乘兴而来,看见里头只有脸色铁青的裴掌柜,又败兴而归。
封瑜正拈着果子吃得高兴,眼里难得一丝温和,虽是极难察觉,但聊胜于无。陶夙言献宝似的把昨夜的事天花乱坠说了一通,没有半点道家的仙风道骨,苏瑞倒听得很入神。
沈微竟是其中最正经的一个。
垂着头盯着青色锦带瞧了半天,才道:“怕那女鬼是有所察觉,不肯露面,这倒很麻烦。”一壁端起建兰茶吹了吹热气,悠然饮下一口才道:“直走不成,该另行计策。”
封瑜端得一脸高深:“又有何难?”
“阿姨你有办法?”
“你身上降魂珠没有其他珠子的味道,也没有凡人气息,所以初见你时我没察觉你是所谓的有缘人,也误以为你当真是仙人深藏不露……你这样,我恰好有一计。”
沈微放下茶盏,只疑惑道:“什么?”
只见封瑜吃完最后一口果子,将果核扔在一边,眼底墨色波起。
“物伤其类。”
作者有话要说: 更文攒人品,这次千万别发展成重感冒,夏天打针受不鸟,头晕有空再改错字。捉虫非伪更。
☆、玉炉沉香(三)
沈微闻言只觉得灵台一亮,屈肘搭在案几撑起身子站起来,几乎要与封瑜鼻尖对鼻尖,豁然开朗道:“你是说那白衣女鬼也是我这般天下难得的玲珑妙人么?我虽然与她不曾会面,还听说她狠毒不及我良善,但一双妙手雕出的兰花扣可是栩栩如生,想来她的确与我一样蕙质兰心,你说成物伤其类是不是有些词不达意?我觉得应当用恰逢知音为妙。你的主意是想让我和她做知己好友罢。你千万放心,如我们这般德才兼备之人,从来都是寂寞的,能在人海茫茫之中遇到同类,自然很是欢喜,乐意交友。”
临了才大大的喘了口气,一番话只怕比那说书的柳老爷子顺溜,比唱戏的王姐有感情,好似沈微很早之前便打了腹稿,如今终于宣诸于口,一时脸上红光满面亮堂得和喜烛似的。封瑜见沈微换气之余还想要略加补充,赶忙抬手捂严实她嘴,又怕沈微再舔,急急收回手。
“你方才只有一点说对了,其余的,我只当你脑里塞了石子,一时有些不清醒。”
苏瑞正于一旁闲坐,抓了把瓜子磕牙,陶夙言自袖中掏了本小话本正看得仔细,想是要给苏瑞讲睡前小故事。听封瑜开口,苏瑞慢悠悠剥开手里瓜子皮,小声嘀咕一句:“大言不惭的多了去,没见过这般近乎传奇的。”
陶夙言敛了话本入袖,凑过身去,谄媚地连连应是:“若神棍姑娘能遇到同类想必也是开天辟地头一遭的大事情,一个厚颜一个无耻,定能凑齐天下无双。”
苏瑞不自在的磕了会儿瓜子,半天才对陶夙言道:“道长,这个袖断是不断,我还没想好,你……离远些如何?”
两人闲言尽数落入沈微耳中,却听她不屑地哼了口气,与封瑜道:“你倒给我说道说道,我说的哪一点对,其他的又为什么不对?”
封瑜倒一本正经分析起来:“你说她这样的人从来寂寞,很对。凡间虽是热闹,可鬼魂游弋于其中,不为所人知,不被人所见,千载百年只自己一个人形单影只,且说孤魂野鬼,既是孤字开头,又怎少得了孤独?”
沈微转身回坐,重拾起茶盏托在掌心把玩,低头觑着其上所绘团案,伸出指尖跟着描摹一遍,待浮云画过了第二遍,稍觉消气,方才懒懒抬起头:“她孤独归孤独,并不妨碍她和我一样蕙质兰心,就我个人看来,若她能伯玉知非,放她一条生路有何不可?”
“我要的只是珠子,她最后如何与我无关。再绕回方才,她既然孤独,寻常孤魂野鬼又是孤僻不相互往来,她拿人骨雕兰花扣,想必因着什么对兰花执念颇深。如今你身上气息澄净,又有降魂珠持着法力,扮作鬼怪亦不是不可能。你到时以兰花为饵,我不信她不咬这个钩。”
沈微才往嘴里送了口茶,霎时全喷出口:“你让我把自己送过去给人做扣子料?”
封瑜一脸严肃之色:“我让你同她做朋友。”
沈微脑内积极运作,顺势又脑补出自己和一个面色苍白诡异的女鬼排排坐,小手拉着小手,尾指勾着尾指,正高高兴兴堆泥巴过家家。
简直不寒而栗。
不行,绝对不行,坚决不行!
沈微沉下脸瞪住封瑜,当下断然喝道:“是啊,我若是被她弄死了,可不就是去和她做朋友去了么!”
封瑜面不改色,只将沈微茶杯端起来,抬指一弹杯壁,那青瓷杯便被一层寒霜厚厚裹住,蓄长尖锐的指甲蹭过杯壁带下细碎冰屑。细白五指犹不停下动作,响指打出一团幽蓝狐火,投入杯中冷冷燃着,只听一声脆响,那杯子冷热交替之间竟碎开了。
只听封瑜又问一声:“你方才说什么来着?”
沈微自问没有那个杯子坚固结实,当下双眸带笑对着封瑜弯起唇角。
“我认为此计甚妙,着实让我期待。”
封瑜满意点头,拢手将掌心碎瓷片碾为齑粉,摊开手随意扬了:“我也以为甚妙。”
沈微觉得自己命不该绝,犹不死心地追了一句:“再无他法?”
封瑜眯了眼似是思忖片刻,良久颌首道:“我懒得再想。”
“我到该作何准备,是不是头戴兰花簪,身着熏着兰花香的兰色衣裳,足踩兰花纹样的绣鞋?”
苏瑞插了声进来:“你若那样打扮,我至少十年之内不近你身边。”
陶夙言思索一下,接口道:“我至少五十年。”
封瑜沉下眉低头不语,沈微正喜着这狐狸难得有感恩之心,却听她淡淡一声:“我约莫,一千年罢。”
此生能遇到如此一群嘴上不积德的怪人,实乃人生不幸中之大不幸。
沈微眼皮一跳,定下神充耳不闻,又问封瑜:“我几时去见她?”
只见狐狸懒洋洋转了个身,化了狐身慵懒半趴在地上,双眼低垂,缓缓合上银白茸毛间的黑葡萄眼:“这倒不急,玉江虽只是小小县城,却难得景色如画,我懒得走路,你抱我去看看罢。”
合着临死之前还要当便宜脚夫,正待还口,却见地上那一滩碎末子触目惊心,张了张口也没说什么。
“要去哪儿?”
玉江县地方虽小,但的确如其县名一般,江如碧玉,凝至无波,远处画舫三两不徐不缓荡向湖心。衬着晴好天气,碧蓝天际,云丝轻盈飘忽,倏散倏敛,抬眼去看这水天一线的绝好风景,入眼是画,入心成诗。
狐狸翘着尾巴趴在湖边看游鱼沉浮水中,沈微趴在湖边亭中心睡得正酣。
沈微是多事之人,也是多梦之人。
胸腔降魂珠不知为何跳动起来,似鼓点有迹可循,将零星半点的画面送入沈微梦境。沈微此时正做着左拥右抱风流快活的美梦,奈何珠子不解风情,芙蓉暖帐外蜜烛幽香,沈微正待将床帐一抖,将美人送入怀中,便觉头一疼,被什么猛力用足劲道拽至另一处。
那怕是世上最不堪的地方了。
满地的灰尘不知多久没清理,在上头走几步路便呛得连话都说不出口,有几处泛着深色,瞧着只觉腥腻至极,光线太暗,不知是什么油渍或者血污。屋外天色灰沉,阴沉沉压得人喘不过起来。远处只见一灰袍男子手执竹藤迈进屋中,细看其长相也着实貌不惊人,是那种看过既忘的普通面孔。
男子在屋中扫过一圈,唇角勾起冷笑,径自上前几步从墙角柴堆中揪出一半大女子,男子力气大用力猛,扯着女子的耳根旋即一片通红。女子粗看大约正值双七,正是豆蔻的大好年华,她却蓬头垢面发丝散乱,面上灰白看不出长相,只有牙齿死死咬着唇瓣。
沈微蹙眉想上前喝止,却发觉自己动弹不得,又依稀发觉这是已经发生过的事情,自己干预也没什么作用,于是抿唇再看下去。
女子瑟缩成一团不住发抖,唯有明亮的一双眸清澈堪比玉江湖一汪碧水,凝至无波,反而有千百般的压抑与秘密在其中深藏。
“石中兰究竟在哪?你说是不说!”
女子扯唇露出一丝嘲讽之色:“我不说又如何?”
“温青,你当你自己还是温家小姐?如今你连画舫里卖唱的小娘子也比不得,竟还甩脸色给老子瞧?!当真是活腻了不怕死么?”
“陈秉义啊陈秉义,你与那毒妇总算如愿以偿蛇虫凑了一窝,不好好过日子,折磨我又有什么用。我已经说我不知那石中兰在哪里,如何能告诉你它所在之处?”
陈秉义捋起衣袖,将左手高高一抬狠狠扇了温青一掌:“阿宛怎会是毒妇,你这蹄子昏了脑闪了舌头,我看好言好语就是劝不住也撬不开你这张硬嘴!”
话方落地,几个响亮的耳光声不停歇传来,温青双颊已肿开一片,紫中带红煞是可怖,唇也因几日不进水米裂开数道,猩红血丝漫到齿间,红白相衬再刺眼不过。温青似是没有察觉到痛意,半仰了头跪坐在地低低嗤笑,似要将自己笑个气绝才肯罢休。
“你连同邓如宛那毒妇害死我爹,不就是为了那石中兰么?我如今宁可自己死,也不会教你知道石中兰在哪儿,我要你遗憾一辈子。”
“……你!”
“所谓石中兰,乃祥瑞之物,得之可保家宅安宁财源广进,家中人员年轻不老。可惜啊,这等好物,你陈秉义一辈子,连见一眼都不可能。”
“我掐死你——”
后来声音渐渐转淡,画面也朦胧如水雾,似乎有什么兜头倾洒而下。沈微探手接下一片,细看坠落掌心慵倦躺着的,却是灰烬。抬眼看,只见漫天洒落灰烬,天上地下,尽是一片毫无生机的灰。
是有过一场大火吧,烧死的是谁,那石中兰又是什么?
沈微头脑正混沌一片,忽觉手背一痒,睁开眼恰好见封瑜收回尾巴。转过头看着天边残存的一抹余红,淡淡道:“走罢,准备今晚与朋友会面。”
作者有话要说: 错字抽空改,再次不要大意留评吧!
☆、玉炉沉香(四)
夜凉如水,秋夜寒气逼得人不由拢紧衣袖,匆匆行路。
有些残旧的茶棚下坐着一人一骷髅,那人手执酒壶向小巧酒杯倾了半杯酒,在手中一晃假模假式地低头嗅了嗅酒香,半晌递给身旁的骷髅。骷髅身着一身残旧的破布衣裳,说是衣裳,其实已看不出原本的颜色,只是焦黄的几缕破布片挂在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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