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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江物语-第1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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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爹说要移它过来的时候,娘还劝过他,说它肯定活不了。但是来年立春,它就发了新芽。”
  “但到了三月份皇帝驾崩的消息从京都传到这里时,这树一夜之间枯萎了。”
  “它确实和我妹妹很有缘分。”
  那天是娘第一个发现这树落叶的。
  刚长出没多久的嫩叶子一片一片从树枝上掉落,还未到地面就从绿色变成了黄色。
  纷落的枯叶不到下午就铺满了整个院子。
  “家树通人性啊。”还记得娘那时知天命似的叹息,“初一我儿啊……”
  到晚上,院门忽然被官府派遣的差人敲响了。
  带来的消息是皇帝驾崩,新纳的采女作为陪侍都要同睡君王墓。
  “这是你晏家的荣幸。”差人走前这么安慰爹娘。
  多想抛弃这份荣幸换回初一啊。爹娘抱头在流苏树下坐了一夜,一夜都念着初一的名字。
  流苏也躲在另一边墙角望了他们一个晚上。
  逝者已逝,生者却不能忘却旧念。
  那晚之后爹娘相继病倒,不过三个月便双双离世。
  立秋那天,万念俱灰的流苏从家中搜出三尺白绫悬在那树上。
  “便让我以死谢罪吧。”
  那样说着,失去所有亲人的流苏终是毅然决然地踢开了撑脚的椅子。
  窒息的痛苦流苏永远都不愿意再想起。
  可是比窒息更痛苦的回忆这百年来却从来不肯从流苏脑海中消退,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越来越深刻。直到变成可能连死都没办法忘掉的一段对话。
  就是在以为自己要死掉的时候,她听到了妹妹的声音。
  “还记得我和姐姐说过的话吗?因为姐姐的名字是流苏,所以我才最喜欢这棵流苏树。”
  “就算姐姐那天没走,最后去京都的也一定是我啊。我怎么能让最爱的姐姐白白去送死。”
  “从小到大都是姐姐保护我,这一次也该换我保护姐姐了。”
  妹妹的声音一如往昔的清澈温柔,听不出任何责怪之意。
  “所以姐姐要活下去,等着我回来喔。”
  恍惚记得有那么一瞬间,流苏树上忽然发出新芽,新芽紧接着又变成绿油油的叶子。
  枝桠上结出一串串的花蕾。
  花蕾绽开,白花绽放。
  那花整整开了一天一夜。
  “姐姐会等我吧?”
  花谢时,依稀听到妹妹又问了这一句。
  “会的。”
  “虽是答应了初一会一直等下去,可命数有天定,我怎知能不能等到初一回来。”
  “流苏花谢后的那天夜里恍恍惚惚做了个去阴罗司的梦,泰山府君听说了这其中的因果,查了生死簿才知晓原来爹娘当时从山中捡来的弃婴是这树生出的精怪。”
  “所以京都陪葬皇帝的采女晏初一不过是具肉身。”
  “若我当时能再等上一年,妹妹就会在来年初春时回来了。可是因为我的鲁莽,妹妹只好用多年的修行来救我,自己进了轮回道。”
  三千青丝变白发,却换取了迄今未更的容颜。
  “泰山府君许诺说若我能在生死河上渡百年,便许我与初一相逢。”
  说到这里,流苏长长地舒了口气。
  “虽然迟了两年,好歹还是等到了。”
  “可是初一她看起来有点不对劲儿啊。”顾及心直口快,有疑惑当即说了出来。
  那孩子行走起来极为迅速,而且能在半空中飞行,哪里像是人类能做到的事。且不说还有双生气时就冒出蓝光的眼睛。
  “说起来……”顾及又想起一件事,忙又说道,“当时她在禅院出现时,好像除了我都没人看到她诶。”
  “进入轮回道并不一定就要投胎为人。”
  “又不是人?”
  “这世间从来都不是只有人才有资格拥有感情。”生死河上的渡船人淡然说道,“况且人也不过是众生相之一而已。”
  这话隐隐带有禅理,顾及咀嚼了半天也寻不出所以然来,只好把目光转向乐乔求助。
  “所有一切众生之类,若卵生、若胎生、若湿生、若化生,若有色、若无色,若有想、若无想,若非有想、非无想,佛祖皆令入无余涅盘而灭度之。”
  那一刻顾四当真有以额触地的冲动,而她也的确那么做了。
  “日子还长,以后再慢慢解释吧。”乐乔拉顾四起来时这样宽慰道,“现在的结果不是皆大欢喜么?”
  “是哦。”
  云开月明,顾四脸上的阴霾一扫而空。
  流苏与乐乔对视一眼又把目光转向顾及,不约而同地笑了。
  作者有话要说:  捉虫~


☆、处暑·三彭神(其一)

  鹰乃祭鸟、天地始肃、禾乃登。
  是处暑。
  “明天过后你就要搬回顾府了。顾四。”
  夜。
  月晦星密。
  本是适合与友人赏星品茗的晴朗之夜。
  然顾及方端起盛着花茶的黑釉盏,便听乐乔这样说了一句。
  彼时的廊庑下还有流苏与顽童初一二人。
  这话不仅让顾及大惊失色,亦令流苏的注意力从初一身上收回,打量着神色平静的乐乔。
  郎中说的认真,错愕的顾四却不知该作何回应。
  “唔。”
  “去收拾一下吧。”乐乔提醒道,“后天一早三少爷就来接你了。”
  “知道了。”
  顾及锁了锁眉,双手一按地板倏地站起身来。
  情知她心里百般不情愿,但乐乔话已出口,只能照做。
  顾家四小姐便是这样不会计较的性子。
  “我以为四姑娘会是此间的另一个主人。”
  流苏逗弄着昏昏欲睡的初一,貌似不经意地说道。
  “先前已经和顾家的人有了约定,答应庚申日过后便送她回去。”乐乔望着盏中漂浮的几梗茶叶,神情越发淡漠,“明日修了命盘,此后顾及的祸福当由自定了。”
  “是么?”
  乐乔不答,院子里便一片静默。
  时而听楼上传来杯盏破碎的声音,乐乔屈膝方要站起来,忽又叹声坐了回去。
  “终是要离开的人啊……”
  声响惊醒了本已神志游向九天之外的初一,倚在流苏怀里的小童揉了揉眼,从她身上滑下来,问道:“四姐姐要走了么?”
  这半月来在一个屋檐下的共同生活,初一不再像之前那样抵触流苏,也渐渐消融了与顾及之间的隔阂。
  “是的。”
  “她要去哪里?”
  “回家啊。”
  “这里不是四姐姐的家?”
  流苏将初一提回膝上,这才回道:“看来某人不这么想。”
  初一便使出了孩童特有的耍赖工夫,抓着乐乔的衣襟,要她一定留下顾及。
  这时隔着墙壁忽然听到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就算回去了,也是可以再过来的对吧?”
  一脚还在门内的顾及哽声问道,只见她胸口起伏不定,眼眶红润,犹见泪痕。
  “我想妖怪你对付得了,但是遇到贼人的话你未必能敌得过,所以你晚上出去的时候我可以当护卫,如果你有需要的话。”不待乐乔回应,顾四又急急忙忙地说道,“普明禅院里也有精通尺八的人,我能去学很多曲子,如果你想听的话。”
  “以前我不知道这世上有妖怪,知道的时候也很害怕。但是你看后来我就不怕了不是么?”
  “我没有什么天赋,也不知道能为你做什么,但如果万一……万一你有需要帮忙的,我都可以尽力去做。”
  语无伦次地说到后边,语气里已渐渐多了恳求。
  “我早已把这院子当成自己的家了,也习惯一直有你在。乐乔。”顾及半跪在地板上,抬头望着面前的人,黑润的眸子里满是忐忑,“我想你大概已经习惯一个人的生活,我不知道身边多一个人会不会感觉很不好。但是……但是我想如果你需要的话,能不能让我来当这个人?”
  “我喜欢你啊。乐乔。”
  当眼中只有一个人的时候是会把其他人忽略的。
  是以在初一“咯咯”笑出声来,顾及的脸色一下子涨得通红,但还是望着乐乔认真地等待回复。
  “傻人。”
  良久,乐乔唇角浮出由衷的笑意。
  “不要你做什么,能回来就好。”
  人的体内居宿有三神。
  居于首者为彭踞,使人多思欲,好车马。
  居于腹者为彭踬,使人耽饮食,生恚怒。
  居于足者为彭跻,使人重邪思,喜杀戮。
  道家秘典中称三彭神爱好唆使宿主放纵游荡,到每岁庚申之日,便上告天帝,记人之造罪,分毫录奏,以此绝人生籍,削减人的福禄寿命,令人速死。
  道家认为若在庚申日昼夜不眠,持经诵咒,即可防三彭神在人睡着后离开身体上天告罪。
  此为“守庚申”之说。
  元符元年的处暑在七月初二,次日便是三彭神游向九霄禀告罪孽的庚申日。
  “师父道行深厚,可以随意驱逐三彭神,我还没到师父的水平,所以只能等到今天了。”
  内室中,乐乔燃起三根白烛置于环形铁圈上,而后将其放在顾及所躺的枕席边。
  “我会施法让你睡到明日四更天,这期间你可能会见到一些奇怪的幻影,但要谨记那只是梦,无需恐惧。”
  “若听到有人叫你顾四,只要在心中默念三遍‘三彭神归来’便能醒过来了。记得了?”
  “嗯。”
  “睡吧。”
  顾及最后深深望了乐乔一会儿,方才合上双眼。
  听顾四的呼吸变得均匀,紫须白面的三目男子忽然从阴影中现出身。
  “有把握么?”
  “若你是真心实意帮忙的话,有把握。”乐乔背朝顾及盘腿坐下,语带笑意地回道。
  “旁人无关紧要,不过这小丫头的笛子吹的真不错。”雷误摇头笑道,“便助你一臂之力吧。”
  佳玉天成,人亦然。
  若是世间多一些像顾及这样心性坦荡的人,那该多可爱。
  不知觉间夜已深。
  唯有白烛静静燃烧着。
  烛泪滴落在铁环上却未堆积出油垢,竟似被它吸收了似的,原本暗沉的铁环表面慢慢变得油滑光亮。
  见此景,乐乔唤出青索,一端缠在铁环上,另一端搭在顾及额中。
  食指无意间碰触顾及额头,只觉得烫热无比,看她的脸上也多有痛苦之色。
  乐乔正有些疑惑,忽听雷误惊问道:“你连这个都拿出来?”
  “有何不可。”
  “这可是你师父最宝贝的缚仙索,真叫你浪费了。”
  “哦?”乐乔抬了抬眼,“我好像记得雷神大人就是败在这缚仙索下的。”
  雷误额间的第三只眼睛倏然圆睁,激辩道:“吾本是戴罪之身,若不然怎能让你师父趁虚而入。”
  “败寇之骁勇。”
  流苏恰在雷误将要发怒的时候踏入内室。
  “来得正好,我要先去消消火,这个不知好歹的小东西交给你了。”
  语毕,三目男子拂袖而去。
  “你又何苦惹恼雷误。”流苏扶着乐乔的肩膀跪坐榻上,方道,“你也说有他在才有把握。”
  “雷误不知深浅,会害到顾四。”郎中咬了咬唇,解释道,“虽然他不在要辛苦一点,但顾四不会受太大罪。到时若实在不行,再叫他来好了。”
  “怨不得你会费这么大功夫。”想起顾及流露的真情,连流苏都不禁感慨,“那番话真让人感动啊。”
  “你且有初一挂念,在未遇她前我只觉得人生百年长得可怕。”
  “也是。”流苏眼帘半垂,低语道,“像你我这种半人半妖的异类,在黑暗中踽踽独行这么多年,不都是只要看到一线光明便会紧紧抓着不放么。”
  “顾四怎能只算是一线光芒。”乐乔顿时嗤笑出声,“你太小瞧她了。”
  “那是什么?”
  也算与乐乔相交多年,流苏深知有些话此时不问,以后可能就没有机会了。
  “自从师父把我拉出那鬼地方,只有她一人让我觉得生有可恋,总算没在这世上白走一遭。”
  那人凭着一股子天真劲儿径自占了妖笼一半,连素来喜怒无常的雷误都愿意为笛声收敛脾气。
  顾及吹出的曲子,可真的能让人感觉心都要融化了。
  说顾四傻,却不能否认她确实有聪颖过人的天赋。
  如果她把心思分出少许用在耍弄计谋上,断不会落得从京都败走的下场。且不说顾家四子的身份足以使她显赫。
  然她却甘愿屈居这处庭院。
  相伴的日子久了,连自己都从顾四那里找到了归属感。
  上次回饿鬼界,虽说初衷是为了陆元瑞,但那个称得上故乡的地方差点又让自己迷失。若非有冥冥中从未断过的尺八之音引导,时至今日,自己应还在饿鬼界徘徊吧。
  后来就连有事外出都必须要顾四在身边,才会觉得心安。
  所以,顾四怎能只算是一线光芒?
  乐乔从沉思中回神,忽然觉得四处阴风骤起,烛光顿时摇摆不定。
  “有人来了。”
  乐乔护好蜡烛,疾声念咒。
  阴风非但未停息,反而愈加狠戾。
  只听身旁流苏一声惊呼,乐乔回头一看,铁环上的蜡烛竟灭了一支。当下便知是有人成心来搅扰修写命盘之事。
  “哪位高人光临寒舍,何不出来相见?”
  乐乔沉声问道。
  呼啸的冷风将这句话带向内室四面。
  “与我虫见一样游走在鬼界与人间的少卿大人,岂能为俗人牵绊?”角落里传来阴测测的笑声,“便让虫见断了大人这虚妄念想吧!”
  作者有话要说:  求捉虫。


☆、处暑·三彭神(其二)

  虫见之名,乐乔第一次听说是从师父那里。
  “虫见者,是为役鬼者也。此人邪念极重,若为权贵所用,可倾江山,致生灵涂炭。”
  印象师父碧虚子不喜打理朝堂之事,先帝几次相邀都为他所拒,到后来拒无可拒方做了右街道录之闲职。碧虚子在世虽交友甚广,亦将与寻常人讲经论道作为乐事。然他眼界颇高,除开已仙去的道门同人,从未见他对什么人念念不忘。
  所以能让碧虚子侧目的虫见,必非等闲之辈。
  念及于此,乐乔心中稍稍提了些戒备。
  内室中的厉风啸而不散,仍在燃烧的两支蜡烛也是摇曳不定,恐不留意就有熄灭的危险。
  三支蜡烛便是指代人的三魂,现左侧的人魂幽精已熄,若三支尽灭,则顾及的三魂尽散,性命堪虞。
  乐乔心道不得大意,却不由生出几分恼火,怒视着从墙上现出身形的黄袍老道。
  背对墙壁束袖而立的虫见面貌如鼠,咧嘴诡笑时便见一口参差不齐的黄牙。
  若说相由心生,单是看那面相就不会对此人生出任何好感。
  “我妖笼之事,何时需要他人插手?”乐乔微抬了抬手,指向房门,“来者虽是客,但请恕乐乔此刻无闲暇招待。”
  虫见摆手道:“老儿既不请自来,便不把自己当客人。”
  “那休怪乐乔无礼。”
  唤来青索拈于左手,右手以指当剑掐起剑诀。
  乐乔素不喜与人争斗,然若不尽早驱走这无赖老道,只怕为顾四修改命盘的时间不够。
  虫见此行旨在毁了顾四,怎能让他如愿。
  内室中气氛陡然紧张起来。
  “我去请雷误大人。”流苏见情形不对,当下想到请救兵。
  “无妨。”但见郎中目沉似水,片刻间竟松懈下来,“区区老道实无惧。”
  先前熄灭的蜡烛忽又无火自燃,流苏略一思量,还是抬起了脚。
  然而刚走了一步却觉得脚下似有千斤坠,竟再无法向前移动。
  “呼……”流苏一动,那虫见方才注意到她,捻须笑道,“竟然是个小树精,有点意思,有点意思。”
  乐乔愈发不耐烦,青索随其念所动,径直飞向虫见。
  “我若想逃,这条缚仙索便也只是草绳一根。”虫见一面嘿嘿嘿笑着,身形忽左忽右,青索一时间难以近其身。
  乐乔不理他的挑衅,缚仙索顾名思义,捆妖缚仙不在话下,但对付起人来确实有些勉强。
  然乐乔此举并非是逼退虫见。
  那时听师父提过虫见之名,乐乔便留了意,向师兄们询问过他的情况。上次陈香珠之事顾及偶遇虫见,之后乐乔整理过多年来的籍册,发现虫见名目下已有不少备注。
  虫见擅长驱妖使鬼,于他而言,所役使的妖与鬼是除了四肢外的另一双肢足。
  青索要锁的乃是他灵便的第三双手足。
  “后来是怎么赶走那道士的?”
  顾及方一醒来便听流苏讲了昨夜有人入侵妖笼,自是大惊。
  好在左看右看乐乔与流苏身上无有大碍总算放下心来。
  “唔。”乐乔露出颇感无奈的笑容,“鸡鸣二遍我要锁了那贼道士时,雷误冲进来了。”
  “提着他便丢出了十万八千里那么远,谅他不敢再犯妖笼。”流苏接口道。
  “还好还好。”顾及拍着胸口长出一口气,额角的冷汗涔涔而下,道的是真提了一把惊心。
  乐乔总觉得修了命盘之后顾四的性子也略有改变,但具体是哪儿,一时尚无从说起。
  “话说回来,虫见为何选了这么个时间过来?”
  流苏有乐乔授意,当下抢着回答道:“那不还是顾家四小姐秀色可餐,便是成了精的道士都想来咬一口。”
  顾四登时面红耳赤,说不出话来。
  只是在心中“日久见人心”这一句念了不下百遍。
  郎中有恶性子倒也罢了,先前冷如冰霜的流苏竟也一肚子坏水,难道是自己眼太拙了?
  想着想着,顾及打了个呵欠。
  虽说是从前夜入睡,但记得梦里一直是鬼影幢幢,这一觉睡得甚为疲累。
  “睡了一天一夜还困,你还真是越睡越懒。”
  门口紫影闪来,雷误也跟着凑起热闹来了。
  “昨个儿可是咱救了你一条小命,打算怎么谢我?”
  顾及抓了抓头发,正儿八经地作了一揖,道:“救命之恩今生无以为报,来世请让我做牛做马报答雷公大人的恩情吧。”
  “等你来生咱早就回九天之上了,还要你当牛做马。”雷误龇了一口尖牙,斜眼望向乐乔,“昨晚乐乔可把我惹恼了,咱大人不记小人过,还救了你一命。这两件事算起来,快说怎么办吧?”
  “怎么办?”顾四抬头问乐乔。
  郎中但笑不语。
  唯有顾及左思右想,实在想不出要拿什么告慰雷误。
  “罢了罢了,你能拿得出手的也唯有那笛子了。”倒是雷误主动又来解围,“来一曲吧。”
  一曲终了,院子里传来叩门声。
  想来是顾家车马来接顾及回去了。
  重又换上男装,顾四有些不太习惯,在厅里来回走了几圈方才出门。
  今日搬出这妖笼,再来就是客人的身份了。
  想到这里,顾及多少有些感怀难言。
  “过段时间有空再来吧。”见顾及散乱的刘海下,一双眼睛又黑又润几欲落泪,乐乔安慰道,“顾四少爷刚搬来平江城就消失这么久,回去之后怕是有你要忙的。”
  “谁爱做四少爷谁做去,我可不乐意。”顾及赌气道,“一身累赘。”
  “乖了。”笑了笑,乐乔伸手理顺了顾及额前被她自己拨乱的刘海。
  看四下无人,顾四迅速在乐乔唇上啄了一记,又问道:“今晚有空,我今晚来好不?”
  乐乔笑道:“若给旁人看到乐仙儿半夜迎男子入门,我还想嫁出去么?”
  顾及咬了咬牙,终是没说什么,不情不愿地提起了包裹。
  也想痛痛快快认认真真地问一句“不然就嫁给我吧”。
  只是话到嘴边被咽了下去。
  误人半生不如误己终生。
  况且要误的人是你。
  从织里桥南街到王府所在的郎中里,马车慢行也不过半时辰就到。
  就在这摇摇晃晃的半个时辰,顾及不仅再次沉沉睡去,还做起了梦。
  似乎又被梦魇擒去神智,触目尽是墙倾屋圮的荒凉废墟。
  时而雷电大作,天地间灼热如一炉三昧真火烧得正旺的铜鼎。
  时而风雪交加,肆虐的寒风直教人牙关打颤,全身都失去知觉。
  才到晴朗平静的夜晚,定睛一看,到处都是青面獠牙的恶鬼。一个个龇牙咧嘴,恨不能将她生吞活剥。
  那时顾及以为自己去了饿鬼界。
  在那个阴晴不定、处处险恶的地方战战兢兢地等待了有一生那么久,终于听到有人叫她顾及。
  是乐乔。
  迎面走来的人是乐乔。
  只要是那个人,不用说什么,便能让自己死心塌地的信任。
  还以为终于能从无尽的噩梦中苏醒,那人却带着她一步一步走进了更险恶的境地。
  从冰窟到灼热的铜柱上,顾及明知那是梦,却依然感觉生不如死。
  一次又一次。
  信任和失望。
  虽然记得乐乔说一切都是假的。
  但只要是她的脸,只要是她的声音,依然能轻而易举地带自己去任何地方,能让自己轻易受骗。
  怨不得乐乔总说她傻。
  是真傻。
  明明知道乐乔定然不会欺她,每每发现被梦里那人欺骗时,顾及却不忍甩出脸色对她。
  就连一句责怪的话都不忍心讲出来。
  彼之言,吾之蜜。
  便是刀山火海亦要为其走上一遭。
  后来兴许那人终于玩倦了,留下一句“无趣”便甩袖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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