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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江物语-第2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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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去找你家乐郎中吗?”
“与你无关。”
“可是我知道她现在在哪儿,而且我确定短时间内她没办法离开。”云白朝顾及伸出手,“要我带你去吗?”
作者有话要说: 惯例求捉虫。
☆、冬至·野狐(其六)
“所以说,冯家娘子去年就已经过世了?”
“用过世来说不太恰当,毕竟她的身体还在这里。”云白走前一步,回身摊开手,有种示意顾及看清楚的意味,“俗话说入土为安,所以我还没死。”
顾及不由叹气,耳语般低声道:“披着冯家娘子的外衣并不就是冯家娘子啊云白。”就像她那么多年都被称为顾四少爷,实际上却是不折不扣的女儿身,甚至连顾家的血脉都没有。
时隔不过几个时辰,云白便推翻了原先的说辞。
原来真正生病的是冯家娘子。
“可能放心不下儿女吧,就算只剩下一口气也要强撑着,弥留之际竟到了枕乡。”
“也就是那时候阴差阳错遇见了我。”
“答应以照顾孩子的条件代替她返回人间。”
“后来就是文英这孩子溺毙的事儿了,是我的疏忽。”
“因为答应过冯家娘子要照顾好那几个孩子,没办法,我只能托人请来道长。”
“只是没想到道长用了借尸还魂的法子。”
“不过文英不懂收敛,我们被冯家赶出家门。”
“老实说,这阵子我也非常迷惘。以前我只要在狐王庙倾听人们的祈愿,力所能及的帮助他们,如果藏在心底不说出来的话,我也没办法知道啊,所以文英要做什么便由他去。”
顾及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话说回来,那位乐郎中还真是有通天的能耐呢。”
听云白忽然提起乐乔,顾及一下子竖起耳朵,“这和乐乔有什么关系?”
“饿鬼界中传言,是清律司乐少卿打破饿鬼界与枕乡的结界,所以那么多,嗯,神神鬼鬼才能从饿鬼界去往枕乡啊。”
“可是乐乔为何要打破结界?”
云白脱口要说什么,忽然眼睛一转,指着前方道:“咦,那是不是乐郎中?”
正是黎明前最深沉的黑夜,顾及踮起脚尖极目望了许久才勉强辨认出乐乔的身影。
“真的是她。”
“入彼甚深幽奥处,说诸法性常寂然。”
“世法所行,悉同其事。”
“寻法之路道常孤,得道可得无限乐。”
“世间所有种种乐,圣寂灭乐为最胜。”乐乔不慌不忙,像早有准备似的立刻应对,“我以此路为寂灭乐,自得无限乐。”
“若以神灵出入,无有穴窠,清净而无声,安枕而卧,神光自出,安有不吉乐哉?”虫见略略加重语气,“清净方得极吉乐。”
许久没有像这样与人谈经论典。碧虚子先前视役鬼者为邪道,然此时乐乔却不能不暗自称赞虫见确有其过人之处。与师父碧虚子一样,虫见同样推崇寂灭与清净之足乐道。甚至不久前的乐乔亦是如此。
但……
“神灵不语而长仙,皆以内明而外暗。”乐乔垂首,“修行之路在个人,道长既深明大道,寻得万道之端不过探囊取物,又何必执着乐乔所选道路?”
“男思男,女思女,皆以一尺为法。”虫见同样微微低头,“纯行阴,则天不肯尽生。”
“比若东海居下而好水,百川皆归之,因得其道。道长莫非以为鲸鱼明珠出其中的东海不为极阴之阴?”
星辰隐匿,闪烁在乐乔双眸和心中的并非星光,而是在碧虚子仙游之后就未曾出现过的灵性。虽然口头上一直在与虫见辩驳,但无可否认,就是因为这样的辩与思激发了乐乔沉寂已久的对于道和寻道的热情。
虫见怎会看不出这点,在乐乔的回避中,他发出了称不上悦耳的得意笑声,进而又道:“少卿果然慧眼明彻,等观三世。”
乐乔怎甘示弱:“道长今夕所行之行,具足清净。”
“知众生根,如应化伏。”
“于出离道,已能善出。”
额头沁沁冒汗的不止是虫见。
立于背光处的乐乔亦是后背沁凉,掌心润湿。
虫见道:“不缘道而生自然者,乃万物之自然也。不行道,不能包裹天地,各得其所,能使高者不知危。”
乐乔道:“如愿种种诸恶去,叹得道迷途难观。”
……
“对面那个人,好像是道长啊?”
“是道长。”冯文英拽拽顾及的衣袖,待顾及弯下腰时在她耳边说道,“就是他用法术把我变成人的哟。”
顾及从乐乔身上移开视线,仔细瞧了半天也没认出来郎中对面站的是名道士:“狐狸眼睛都那么好么?”
云白揶揄道:“因为你跟乐郎中最熟,而我们见道长的次数多啊。”
真的是这样吗?顾及不置可否,随后又进了几步,终于看清了道长的真面目。
“那个道士——是虫见啊。”
“四姑娘你也认识道长?”
何止是认识。
深究的话,说对方跟自己有仇也无不妥。
所以为什么乐乔会和虫见面对面站在一起。
还有……
说不清是失望还是愤怒,顾及拔出长剑,将剑尖对准云白:“你们和臭道士是一伙的!”
顾及的拔剑相向似在云白意料之中,把受惊吓的冯文英护在臂弯,女子不慌不忙道:“切莫误会,无论道长还是云白,包括文英这孩子,都对你没有任何恶意。”
“对不起,我没办法再相信你说的任何话。”手持长剑的顾及摇头后退,嗫嚅着惨白的双唇,却说不出话。
看到虫见的那刻起,顾及明白了一切。
这对母子会突然搬来平江并和妖笼为邻其实是早就安排好的——所以今晚小狐狸冯文英才会突然出现在房顶上并被自己注意到,所以乐乔才会临时传信说夜有不归,连刚刚自己被定身说不定都是虫见的伎俩。
虫见忌惮妖笼里有雷误不敢轻举妄动,故而指使云白与冯文英引自己出瓮。
乐乔是因为自己才受制于虫见。
握紧荻明的手背泛出青筋,顾及狠狠瞪了云白一眼,头也不回地向着河边二人而去。
岂料她刚迈出脚步,忽听身后冷风破空。自称狐仙大人的云白显露出非同一般的速度,眨眼间移出数步,在顾及面前站定。
“别冲动,你看他二人,真有你想象的那般箭拔弩张?”
顾及尝试再三见无法越过云白,唯有将视线重新投去月色明亮的河岸。
先前在背光处的乐乔不知何时行前,整个人曝露于月光之下。
没错。
明明面对的是役鬼者虫见,乐乔却是如此专注而神采飞扬。
眼中闪烁着少见的熠熠光彩。
犹记得初次与郎中相见,那双黎色眼眸犹如沉寂多年的古潭,深幽无波,好似这世间种种都不在她眼中。
即便后来熟识到相恋,平素的乐乔也是清清冷冷,难见悲喜。
可此刻展露在她面上的是喜悦,难以掩饰甚至根本不愿掩饰的喜悦。
“……若不识心目所在,则不能得降伏尘劳。”
“我今观此浮根四尘,只在我面,如是识心实居身内。”
郎中与役鬼者的交谈隐隐约约传入耳中。
这是《楞严经》啊。
难以置信,昔日与乐乔势不两立的虫见今日仅仅是在同郎中讲经而非斗法?顾及疑惑地皱起眉头。
“实不相瞒,自从得知乐郎中重返平江,道长几次相邀都遭郎中婉拒,不得以才出此下策。”
果然还是这样。
顾及沮丧地垂下肩,闷闷不乐道:“所以你说的话到底哪些是真的啊。”
“今夜所述,皆出真心,如有欺蒙,五雷轰顶。”
乐乔和虫见依然专注于彼此机锋,竟无一人留意到已有三人近在可以听得清楚双方声音的地方。
全神贯注的时候总是会忽略身旁所有事物。
无论平时有多在乎多重要,总会有不经意间忽视甚至无视的时刻。
顾及告诉自己不去介意那些,可是喉头却泛出苦涩。
对乐乔来说行医和处理清律司的那些事务不是她真心喜好,起码不会让她像此刻呈现出前所未见的灵气。
挫败地将荻明收回剑鞘,由此发出的犀利声响仍未引起那二人注意。
“云白,能问你个问题么?”
“知无不言。”
“为什么你会到饿鬼界?”
直率的女子不假思索答道:“因为不被人需要了。”
狐王庙附近新建起一座财神庙,有钱能使鬼推磨,哪里还需要力量微薄的狐仙。更何况狐狸在世人眼中不过是妖孽一类的存在。
“人类还真擅长出尔反尔啊,寻求帮助的时候你就是无所不能的狐仙大人,一旦心愿得不到满足你又变成人人喊打祸害江山的狐狸精。”
“也不全都是这样吧。”
“还好现在我是冯家娘子,和以前的狐仙彻底划清干系。”眺望着远方的夜空,云白笑道,“要下雪了。”
东方天幕染上橘红光晕,正是雨雪征兆。
“既然乐郎中和道长相谈甚欢,那我们先回去吧,你的伤也需要好好处理一下。”
“没关系,你们先回。”顾及勉力笑笑,低头看了看缠在手臂上的云白的手帕,“没出血死不了的。”
“我陪你。”
云白不着痕迹地推了推冯文英,那孩子倒是灵光:“啊,明天还要去私塾,我就不管你们了。”
“嗯。”
“文英你自己回去没事吧?”
小狐狸摆了摆手,一溜烟儿似的消失在小巷间。
顾及尚目送冯文英远去,云白突兀问道:“你是活人吗?”
“欸?”
“只有饿鬼界的生人才不会流血。”
“我的确死过一次。”
大约是赌气,乐乔吝于分出半点注意力给自己的表现令顾及格外颓丧,是以云白询问缘由时顾及毫不迟疑地将原委告知与她。
隐去身份和牵扯到的权贵,这往事扑朔迷离。
“你说你是为了不让家人受牵连才自杀的……”云白忍不住提出疑问,“可是听道长说,清律司里有位太常卿是连当今圣上都能左右的大人物啊。乐郎中要是和太常卿求情,凭他一句话,你家就算招惹了皇帝也没关系。”
“所以说,乐郎中出于某种不可说的目的,默许你选择那条路子?”
顾及怒目而视:“从始至终,这都是我自己的选择,和乐乔没有任何关系。”
“是吗?”云白挑挑眉头。
“顾四虽然不懂得勾心斗角,但对于恶意却比谁都敏感。你若以为她是愚钝之人,在这里挑拨离间只会让她疏远你。”
“哈。”
凝视对面十指紧握的两人,云白摊开双手:“四姑娘固然聪敏,可是盲目信任一个人终会让她吃大亏。”
静悄悄落下的晶莹雪花如同曙光铺白了回去的路。
“那人说的没错,我确实有私心。”
“嗯?”
“就是像现在这样,不被任何人任何事打扰,单纯地和你一起走下去。”
“唔。”
顾及意外的冷淡多少让郎中觉得忐忑,脚步不自觉地慢了下来。
“有何感想?”
顾及停下来,正视着乐乔的双眼:“记得你之前问过我,要是有天你死了,我会记得你么?”
“嗯?”
“如果有天你走了,无论是死亡还是去了什么我一辈子也到不了的地方,我想在死之前我都不会忘记你。”
“为何?”
“忘了你好让你了无牵挂投胎转世么?”顾及狡黠地笑笑,“休想。”
郎中愣怔了许久。
“这、这样么?”
顾及用力点头,进而又道:“所以你今天要是还想去哪里就趁我心情好快点告诉我,不然我才不要放你走。”
“你又知道?”
“今晚冯家娘子不是冯家娘子,冯文英不是冯文英,虫见不是虫见。”顾及摆出理所应当的表情,“所以乐乔当然也不是乐乔了。”
“四儿何时变得这么聪明,真是了不得。”郎中颇为嘉许地摸摸顾四的脑袋,“我确实有事需要去禅院一趟。”
织里桥上,顾及手握尺八“弥光”,目送黑色马车缓缓离去。
悠扬的笛声响起,在漫天飞雪中飘忽不定。
人总归有一己之私。
皇帝、父亲、乐乔、虫见、云白——无论何种身份,何种目的,总会为了私欲做出不想让他人知道的事。
而她顾及何尝不是。
前尘往事,皆如尘埃。
或飞上九天高空俯望众生,或迷人目致人睚眦欲裂,或者……
顾及闭上双眼。
思绪随乐音而动。
再看不见被雪花掩埋起的诸多尘土。
作者有话要说: 求捉虫~
☆、冬至·野狐(其七)
驱车赶往普明禅院的路上,看到新邻居像一阵烟似的突然冒出来,乐乔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不愧是乐少卿。”云白相当自然地在乐乔对面坐下。外面看来普普通通的车厢内部却称得上宽敞。即使多出一人,也没有拥挤的感觉。云白坐定后打量了一番厢内布置,连连点头,口中发出“不错、真漂亮”之类的赞叹声。
乐乔始终保持原来的姿势不动,仿佛此间仍只有她一人。
“今夜之事少卿有何感想?”双手枕着后脑背靠镶板的云白问道,“难道一点都不好奇吗?”
“好奇什么。”乐乔半合眼帘,语气平淡,“好奇为何役鬼者虫见改邪归正,还是好奇你对顾四有什么企图?”
云白收起保持到此时的笑容,泠泠道:“看来少卿清楚得很。”
“司马昭之心。”
讨个无趣的云白掀开掀开窗帘,隔着路旁树叶凋零的枯树,远远便眺见了起伏缓势的丘陵山脉。云白问道:“少卿这是要去普明禅院?”
“如你所见。”
这般冷淡也在意料之中,云白转手拿过车厢角落的矮凳:“既然离禅院尚有一段路途,不如让我来为少卿泡盏小凤团。”
反客为主的女子将矮凳放好拼齐,很快做成了一张简易木桌。事实上,这马车虽然奔驰在去往郊外的路上,厢内却感觉不到任何颠簸,如处平地。
茶托、茶碗、茶碾、茶罗、茶瓶……
依次将各类茶具摆放在矮桌上,随着她的动作,乐乔由先前的半躺姿势改为端坐,目不转睛地注视着云白一举一动。
木桌上的所有茶具都是云白从身后拿出来的,然她的身后的确是车厢镶板。
在郎中的注视中,云白从背后拿出一支茶筅。
见此景,乐乔不由露出含义未明的微笑。
茶具准备妥当,云白又从袖兜里掏出金箔包裹的茶饼,观其形,俨若展翅欲翔的凤凰。
“煮茶之水,当以山水为上,江水为中……”这样自言自语,云白故技重施一只手又向身后探去,摸索了半天忽见她大惊道,“哎呀哎呀,怎么忘了准备水,这可如何是好?”
云白此举意在为难,郎中当是心知肚明,抬手掀开窗帘,亦垂首自语道:“听说长清曼寿山有眼常年涌动的活泉,倒不知是真是假。”
本应是行进在郊外的驿路上,乐乔身旁的车窗外却是几欲压顶的山崖峻石。马车像是停止前行,眼见一株青翠欲滴的长叶草随风摇摆,叶上的落雪簌簌而落。青草下的皑皑白雪间,正有一汪鲜活流动的泉水。临近山石的地方,泉眼正汩汩喷涌着清冽泉水,依稀可见氤氲热气盘旋不散。
“曼寿山万年活泉果然名不虚传。”
提起右手垂下的衣袖,乐乔用云白所备的茶瓶盛满千里之外的泉水,递与面露异色的云白:“水来了。”
云白垂首为礼:“多谢。”
乐乔放下窗帘,微微点头:“接下来就有劳云白姑娘了。”
云白将茶瓶盖好,双手捧在瓶腹处,抬头问道:“陆处士鸿渐尊庐山康王谷水帘水为天下第一,倒不知少卿为何选了名不见经传的曼寿山泉水。”
“这个嘛……”
乐乔并未正面回答,将一枚拇指大小的卵形石子放在云白面前。
初看那橙黄石子普普通通,毫无特殊之处。仔细一看,却见表面泛着金银光泽。郎中以食指为槌,轻轻敲击那枚橙黄石子。纹若木鱼的石子随着乐乔的敲击竟也发出酷似木鱼的声响。
云白瞠目:“这是……还魂石?”
“唯曼寿山出还魂石,古人诚不欺我。”
听到茶瓶内传出“咕嘟咕嘟”的沸腾声,郎中掀开瓶盖,将石头丢进翻滚不休的沸水中。溅起的水滴落在郎中手背,只见热汽四窜的水珠迅速沿着青筋犹见的皮肤迅速滑落,连一星红斑都未曾显现。
“再好的水煮过之后也会失去其原有的甘甜,不如用这还魂石恢复原来味道好了。”
云白倒抽一口凉气,眼中满是心疼:“还魂石产石中黄,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仙药,少卿竟如此浪费。”
郎中抿唇微笑,不置一词。
虽连声感慨“可惜可惜”,然还魂石已沉入瓶底,石中黄子恐怕也随之融化在水里,云白只好用这水点茶温盏,不然真是白白浪费了。
在温过的兔毫盏中放入之前碾好的小凤团茶末,缓缓注入沸水,然后再以茶筅搅动片刻制成粘稠适中的茶膏,这便是点茶中的调膏。
热水甫触茶末,香味立时四溢,不消片刻,车厢内充满馥郁浓香。
初闻觉得清爽怡神的香气一旦过于浓烈,极易令人头昏脑涨。
嗅着浓郁的茶香,乐乔逐渐辨出其中掺杂的杂物,皱眉问道:“这小凤团中可加了龙脑香料?”
云白不掩得意:“这可是建安北苑上贡京都的珍品,自然要加龙脑。”
“这样啊。”看似释然的郎中放松地向后仰去,再次恢复端正坐姿时,手中多出一只银箔包,“小凤团选取的材料已足够其用,何必画蛇添足。”
“百年来都是这样子,少卿难道不喜欢吗?”
“杂物太多,难免失其真味。”说着,乐乔慢慢解开银箔,包裹在其中的竟然是掺杂着茉莉花的茶叶,“礼尚往来,我也给姑娘泡盏花茶吧。”
“少卿这茶是龙井吧。”云白瞥了眼,略有不屑,“茉莉花香喧宾夺主,难道不是画蛇添足么?”
“非也。”乐乔不以为意,轻轻挑眉道,“这茶名龙井茉莉,龙井与茉莉乃是相辅相成,缺一不可。”
“所以少卿这是准备拿这种东西和我斗茶吗?”
“品茗品茗,清心静气,争斗之事要不得。”
“分明就是。”
摇摇头,云白专心地往调制好的茶膏里注入停止沸腾的热水,一手倾倒热水,一手用调羹击拂茶汤。
那厢云白的小凤团已经明显看得到一层细轻汤花,而这厢郎中方才找到闲置的兔毫盏,慢条斯理地往里放茶叶。一辆行进中的马车赫然变成市中茶肆,茗战堪堪在前。
热水漫过茶盏七分处,云白呼了口气,将放置热水的茶瓶递给乐乔。手上击拂的动作仍在继续,目光却由己方的凤团茶移向刚刚开始注水的龙井茉莉。
方才印象中明明是零散烘焙的茶叶不知何时变成茶末,唯有一朵风干的茉莉花横躺茶粉上,洁白的花色尤为夺目。
像云白做的那样,注入少许热水后乐乔也用茶筅调制了茶膏。令云白忍不住称奇的是,任凭乐乔如何绕指旋腕,三十六根一束的细竹丝始终将茉莉花笼入泡切与外穗之间,未曾伤其分毫。
“好功夫。”
“过奖。”
乐乔低眉垂目,唇侧却渐渐露出惯常的笑意。
“茶成。”
“茶成。”
二人几乎在同时停下动作,抬头望向对方。
冬日光色洒入厢内,清冷的空气中依稀可见纯白蒸汽丝缕交缠。
如龙飞凤舞般盘旋在整个车厢,肆意袭向鼻端的大团香气自然是来自云白的小凤团。龙凤抬头之际,似有微风平地起,势轻然劲足地卷起落花携上半空——这股轻柔却后势绵长的清香发自绽放在匀细汤花表层的茉莉。
洁白花瓣沿着龙凤盘旋的痕迹旋转攀升,龙凤浓香所到之处必被接踵而至茉莉花的清香铺满。
眼看柔软的落花只是在半空悠哉飘动,龙凤却像被宿敌穷追猛击似的倏尔变得慌张起来,匆忙地飞向更高的地方却被乱花迷了眼,生生撞上藻井一头栽下来,更难料下方早已流淌着一条花瓣汇成的小溪,是故龙困浅川凤折翼。
云白呆呆地看着溃不成军的龙凤碎成小团,而后散落车厢各个角落,俄顷,消失不见。
“到了。”
云白似醒未醒,茫然地望着乐乔。
“禅院,你不是也要去禅院么?”
“哦,是啊。”
待到乐乔下车许久,云白如梦方醒,低头看了看简易木桌上摆着的两盏兔毫盏。
凤团盏的汤花零零散散飘在茶面,盏沿水痕清楚可见。
至于对面那盏,茶汤上恣意绽放的茉莉花仍然散发出鲜灵动人的清香,其下的沫饽紧紧咬着杯盏内壁,一动不动。
“冯氏一家三口暴毙,是你所为。”
并肩行至禅院山门下时,乐乔这样说道。并非是疑问,亦非斩钉截铁的责备,一句“是你所为”平静而冷淡。
“什么?”
“死状甚惨呵。”拾阶而上,郎中低声说道,“明明是被烈火燎烤致死,衣衫冠履却完好如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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