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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亮潮汐(gl)-第1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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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新呆坐在我和黛瑶中间,一只手握住黛瑶没有反应的手,许久之后,他长叹一声。
我明天送她去医院,他说,也只能如此了。
正好接下去几天是影展的收尾工作。华新陪着黛瑶在医院接受一系列的诊断与检查,我在他的电话督促下完成了比想象中要繁杂得多的事务性工作。实际接手操作过之后我才明白,能够独自操办这样一个影展,华新的确是有他的过人之处的,更不要说他还捧红了柯。
已经有两家出版社向柯提出将她的照片配上文案结集出书的邀请。文字我们可以找人来写,对方说,当然若可以由柯本人来完成更是求之不得。我问过柯的意见之后一一推掉,若是华新在场大约会做出相反的决定。这就是爱人与经纪人的差别,我不无嘲讽地想道。
黛瑶的病还没有结论吗?我照例每天在电话里问华新。
还需要观察几天,华新回答。他的声音里听不出任何表情。总的来说他是个内敛到阴沉的男人,除了那天因安怀的广告影碟而见他失态外,我几乎从未看到过他外露的情绪。
影展结束后的第二天,我刚放下给华新的电话,柯突然开口问我——
你们真的认为,恢复神智对黛瑶来说是件好事吗?
我懂你的意思,我温和地回答,也许对她来说,清醒不一定是快乐的,但我们没有权力为她决定怎样才是更好的生存方式,所以还是只能像现在这样,努力想办法让她醒来。
她醒来过一次,不是吗?柯似乎是别无深意地说,华新告诉我的,说她复发的前一天,你亲眼看到她好转,可现在她反而病得更重,一定是她自己不愿意保持清醒。
关于黛瑶曾复原这件事,我并没有特意向柯隐瞒的意图。但即便如此,听她这样毫无心机地提起,我的心里仍然无法控制地生出一些奇怪的感觉,这或许就叫做心虚。
你们之前有没有联系过杜文?我岔开话题说,要把捐款早点落在实处,那边的孩子们就能上学了。
影展结束后,我和柯得以重新过回清静无扰的日子。空气里凉意渐浓,白昼缩短,黑夜拉长,我们的起居更加剧了这种日夜的转变——我们通常睡得很晚,并非只为缠绵,事实上,两个人在一起,即便只做些细碎的事情,诸如吃饭洗澡散步聊天,间或举杯对酌,不觉间便已是夜深。我们太贪恋清醒相对的时间,以至于不舍得早早睡去。如此一来,第二天必然睡到日上三竿,才开始新的一天。
我没有再拿起过画笔,柯也不再催促我。我们购置了一个设计简洁的白色搁物组合,买了大堆的画册和书,又在一起逛街的过程中觅到不少可爱的小玩意儿。这个两居室的住所渐渐被诸多细节填充完成,凑出一个家的氛围和色调。
某个大众的非公休日,我和柯坐旅游巴士前往水乡乌镇。我们在铺着青石板的小路上闲荡了一个多小时,随后坐在河边的小酒馆里,吃当地新鲜的不加人工调味料的河鲜。桌旁是古老的木板窗,用一根木条撑起,窗下是阳光下泛着细碎波光的河流,我们要了当地酿造的甜米酒,半开玩笑地学着古代的好汉们举碗相碰,然后一饮而尽。米酒极清甜,菜的味道相当鲜美,柯坐在我的对面,脸上浮现不自觉的笑意——我许久没见她如此放松自在了,从云南回来之后她还是第一次恢复到这样本色的状态,眼底有清亮满足的光,一如被宠爱环绕的孩子。
我凝视着周身透出幸福感的柯,心变得空盈起来,如同悬浮在眼前的微温阳光之中。我试图将这种感受理清并传达给柯,脱口而出的却是让我自己吓了一跳的一句话:
柯,我们买房子吧。
柯做出一个略微错愕的表情,我当即把那句话又重复了一遍。
你是说,在上海?她不确定地问我。
对。我肯定道。买房这个念头虽有些突如其来,却迅速地变成了一个坚定的想法。这是我一生之中第二次想要和一个人固守安定,想要拥有一个“我们的家”。
柯颔首说好,又问我,那我们还去弥渡吗?
只要你想,随时都可以去。我说。我意识到,柯其实并不明白我的提议背后,是怎样一份渴望安定的心情,以她的个性,或许直到将来都无法理解这一点。但这并不重要,我对自己说。
从乌镇回到上海的当晚,华新在九点左右突然来访。
他看上去有些憔悴,脸上却分明有种陌生的神气,新鲜而又强烈,我一时间还以为他有关于黛瑶的好消息,坐下来听他说明来意之后,我差点按捺不住自己的情绪。
你是说,你打算就这样把黛瑶丢弃在疗养院里,自己跑去澳洲找安怀?我压着怒气,一字字问华新。
算不上丢弃吧?华新说,她的病已经没什么希望了,医生都这么认为。我已经把我剩下的财产为她建了一个账户,应该足够支付长期的住院费。
这不是钱的问题。我冷然说。
但是如果没有钱,就会成为问题。譬如说你们想要帮助的那个贫困地区,现在有资金可以修新校舍了,相应的宣传也已做出去,上级部门肯定会做些事情来弥补一下。就算是我做这件事的回报吧,你能不能帮我做一件事?
我已经猜到他将要说什么,但仍打算听他把话说完。坐在一旁的柯却沉不住气,抢先开口说,你是想让我们经常去看看她?
华新露出一丝介于苦笑和微笑之间的笑意,说,是的。
这个没有问题。我说,只是你当真决定就这样一走了之?
华新沉默片刻,然后说,其实我留下来,对她也许反而没有好处。
这句话让我有片刻的心软,但不知什么情绪使我变得非常刻薄。
你以为安怀一看见你,就会欣然接受你吗?我问他,你有没有想过,他之前为什么要走?
华新没有回答,将一个信封放在茶几上。
存折和医院的单据都在里面。他说着站起身来,看情形他打算就这样离开。
柯维持着之前的姿势,靠着我的膝坐在地板上,脸上漠无表情。我只好作主人姿态起身送华新到门口。
也许你是对的。华新在门口对我说道,但这么多年来,我从来没能按照我自己内心的想法活过一次。所以即便一定会被拒绝,我也还是要去。
我看着他走下楼道,缓缓关上门,走回柯的身旁,和她并肩坐在地上,靠着沙发边沿。
我还是讨厌他。柯说。
嗯。我漫应了一声,闭上双眼,轻微的悲哀之感压将上来,又很快消散开去。我不知道华新和黛瑶,究竟谁比较不幸。我们每个人都在这世间蹒跚前行,而我能与柯携手,真是莫大的幸运。
我一定要让你幸福。我在心里第N次无声地对柯说道。她仿佛听到我内心的声音,轻轻将脸蹭了过来,摩挲着我的面颊,那感触柔和之至,我想我将永远无法忘怀。
☆、二十八、 取舍
月亮潮汐 二十八、 取舍
十一月中旬的时候,杜文从弥城镇打来电话,告诉我新校舍已开始动工,估计过完春节就可以重新开课。听到他在电话那端自然流露的快慰,我也忍不住由衷微笑。
问候过他怀孕的妻子之后,我问起师源的事。杜文说,教育局说会安排,但还没什么音信,这也是他唯一担心的问题。
莫急莫急,总会有办法的。他带着乡音朗朗笑道,你呢,房子买好了吗?
在装修。我回答。若是向杜文解释我为什么要打掉二手房内原有的内部装潢全部重做,会是一件棘手的事情。质朴如他,虽然也出外见过世面,但想必不能理解这种必需的浪费。好在他对此并未多加质疑。
杜文打的是我的手机,因为经常要到新房去查看装修情况,我买了两部手机,和柯约定外出时带在身上。柯总是忘记,以至于每当她独自外出,我往往只能听着一遍遍无人接听的拨号音暗自焦躁,尽管我知道她至多不过是去街上闲逛,背着我新近买给她的数码相机。柯现在迷恋上了这个可以立即看到影像效果的新鲜玩意儿,每天对着各色景物行人拍摄不止。新家的设计和监工全落在了我的身上,好在我本身也乐于独自承担这些事情。
关于我们的新家,柯只说了一句话——
给我留一个空房间,除了白墙水泥地,什么也不要。
我猜她是借此怀念她曾经拥有的那间工作室。于是我将三室两厅分别作为书房,卧室,餐厅,客厅和柯想要的空无房间。那个房间有通向阳台的落地窗,水泥地面上刷了清漆,墙面是一律的白,置身其中的时候,人的心里不知为何也变得如房间般空旷明朗。这是个适合沉思和创作的场所,我想柯一定会喜欢。
眼看着灰白绿三色基调的室内装修逐日接近心目中的预想效果,我多少有种尘埃落定的安详感觉。这也许是因为我真的老了,我有时不禁如此想道,半年前我都还未曾考虑过安定,以为自己将一个城市接一个城市地辗转下去。
我们不时去探望黛瑶。我们,指的是我和柯,也有时仅我一个人花一个多小时前往位于近郊的疗养院。柯不曾一个人去,但若我提议说一起去吧,她也从不拒绝。
黛瑶依旧没有起色。我和柯去探视的时候,有时会用轮椅推着她在花园里散步。院子里总有三五名轻度病患,在家属或护士的陪同下晒着太阳。与那些面露恍惚笑容或不停自语的病人相比,黛瑶看上去简直与正常人无异。她裹在蓝白条病服里,从任何一个角度看都显得优雅娴静,只有当你定睛细看,才能从她没有光泽的双眸里读出异样的阴影。
她就这样日复一日地深锁自己的内心,消耗着华新支付的不菲疗养费用和她自己的生命。但谁也无法断言,此刻的黛瑶比过去那个总能吸引众人目光却独自背负着伤痛的女人,究竟是否更快乐一些。
柯同去疗养院的时候,总会为黛瑶带去鲜花,CD和书。她在水瓶里插满花朵,放上黛瑶喜欢的音乐,并读书给她听。柯做这一切的时候,举头投足间尽是温柔。我怔怔凝视她的身影,惊觉我的柯不知何时已褪尽了某种生涩而耀眼的光,变成一个柔和的小妇人了。
只有从她拍的照片里,还能明确无误地辨认出那种尖锐而明亮的忧伤,如同夏日的晚风,或是冬天海边的一线白浪,在无意间牵动着人的心里某根不知所以的神经,微弱而有力地。
你以前不是说,剪下来的花都是尸体吗?又一次去看黛瑶之前,我在花店里问柯。她正告诉店员选那束蓝色的矢车菊,不要包装。
听到我这句话,柯转过脸来。她的长卷发编成辫子上又盘在脑后,露着光洁的额头和颈项。我试图将眼前这个妩媚的女子和我记忆中那个小兽一般的女孩子进行对比,却发现记忆总有些模糊以至于无法进行追溯。
她喜欢花。柯简短地说。仿佛这便足以回答我的疑问。
尽管相处日久,我有时还是无法完全习惯她这种近乎笔直的思维方式。柯和任何人都不一样。对她而言,事物非此即彼,不存在中间地带。大约是因为个性软弱之故,我习惯于对人对事作迂回复杂的思考,而柯的一些应对,往往让我豁然开朗,或是陷入尴尬。每逢这种时候,我总是再次意识到,我对柯的爱,固然是一个女人对另一个女人的爱,但又不仅于此,我爱她,因她至纯至真,在这个世界上,再没有第二个这样的人存在。
迁入新居的那天,天气异常的好。之前连续几天都有小雨,那一天恰好放晴。我找了一辆搬家用货车把我和柯的衣服杂物从租屋搬了过去。搬走之前房东来查看过我借住了大半年的这套两居室,并同意我留下之前买的家具,不用将房间复原成入住前的半旧模样。这对我来说算是省了不少麻烦,反正新居内的家具都是另外订做的,也用不着原来这些。
柯还是第一次看到完全打点停当的新家。她在几个房间里走了一圈,最后在纯白色的长沙发上坐下来,将双腿搭在同色的圆形矮凳上,对我展颜一笑。
这里很漂亮。她说。
让公主阁下满意是我的荣幸。我故意夸张地说道,并把右手放在胸前微微鞠了一躬。柯笑着从沙发上跳起来捶我的肩,我躲闪之间进了白墙水泥地的空房间。时值午后,房间里满室阳光,清澈得让人一时忘了呼吸。
柯也进了房间,她这时没再追着我打闹,眼神倏然变得沉静。
我想也不想就拥住她。我们相拥着站在近二十平米的空旷房间里,彼此都一动不动,只是安静地感觉着彼此的存在。温暖的光线浮动在我们周围,如水一样包裹着我和柯相似的紧贴的身体。
仿佛是过了许久,柯在我耳边轻声说,以后这里就是你的画室,好不好?
我终于得以明白柯的苦心,一时间不知该作何反应。说真的,随着时间的流逝,我逐渐丧失想要画些什么的热望。我有时甚至想,也许我从来不具备一个画者的灵魂,手执画笔的日子里,最初为的只是报酬,再后来画柯,是为了给心中的情绪找一个出口,而今,这两个理由都不再存在,我也因此无从画起更无心画起。
所以我只是轻轻吻柯,算是回答。我不希望她看出我的迟疑。
而且我还有更难于启齿的话要对她说。
反正总要说起,我干脆逼自己尽快开口。柯,我轻唤她一声,维持着相拥的姿势,尽可能温柔地问她,如果我把黛瑶接到这里来住,你介不介意?
柯没有动,也没有立即回答。我感觉到她的身体有瞬间的僵硬——又或者是我的错觉也未可知——随即我听见她的声音,其中似乎没有任何异样的情绪。
我也觉得这样比较好。柯对我说。
就这样,在办妥诸多手续之后,黛瑶被我们用一张轮椅带回了家。书房原本就被设计成兼用的客房,这是因为一开始我就有让黛瑶离开疗养院的念头。柯帮着我把带滑轮的书架移开,把沙发床展开伸直,做这一切的时候,我不知道她是否窥见了我设计这个房间的全貌乃至细节的用心,这里的一切其实无不带有黛瑶喜爱的风格,从浅紫灰的色调便可看出她原来房间的影子。
这是我无法解释的私心。我爱柯,但却无法丢下黛瑶不管。也许是因为我和黛瑶之间曾有过的那些牵绊,又或者是为了减轻我心中无来由的负疚感——尽管她现在的状态可说是拜华新所赐,但若不是那天我任由她离去,这一切也许又是另外一种结局。
医生的意见是,黛瑶的病只有两条痊愈之道。一是让她在比较有亲情爱心的环境里生活,这样的话也许有一天会有所好转,另一个是指望某一天她脑袋里的开关突然回到正确的位置,也就是所谓的奇迹。
所谓奇迹,就是不太可能在现实中发生的事。所以我只能寄希望于前一种可能,即,给黛瑶一个家,等待她的心从沉睡中苏醒过来,即便希望渺茫。
我没再接到过华新的音信,此人似乎已彻底消失在我的生活之中。我也很少想起他。没有追忆和想念的必要,尽管,他留下这样棘手的现实让我来面对。
也许是因为年岁渐长,我开始相信所谓命运。我们这几个人的牵绊,大约在冥冥之中早有无形的千丝万缕交织注定。我只想尽我所能,在今后的日子里给柯幸福,并照顾黛瑶。我以为这中间并无任何矛盾产生,爱与柔情,可以并生。
我以为柯能够理解我,一如既往。接下来的日子流逝得平静而迅速,柯对黛瑶甚好,超乎我的想象。我的担忧和负疚渐轻,并开始觉得,日子可以就这样悠悠过下去。柯每日花半天外出摄影,我做饭打理家务,黛瑶除了不开口不主动作出反应,吃饭如厕沐浴都能自理,照顾她并非难事。我和柯偶尔会一起去美术馆和电影院,或者外出散步。我们恩爱平和与世无争,和外界的联系无非购物等日常活动,再就是关注杜文那边学校的进展。
柯不止一次问我,什么时候再去云南。我说,等学校开学再去,那会是在三月。到时候找一名可以信赖的护工在家照顾黛瑶就是。
然而没能等到三月,还未过农历春节,柯突然离我而去。她的消失和到来一样出乎我的意料,只是这一次不再是雷雨之夜,而是某个除寒冷外别无特征的冬日,她走的时候什么也没有带,除了穿走我的黑色耐克跑鞋。
☆、二十九、 再生花
月亮潮汐 二十九、 再生花
那天我到徐家汇美罗城楼上的一家西餐厅去买那里的餐后芝士蛋糕。芝士蛋糕固然哪里都有,这一家的味道却是特别醇厚香滑,柯尝过一次之后就喜欢得不行。唯一的问题是,这款蛋糕不接受单点,只作餐后的惯例甜品,我们却都不太热衷排餐,吃过一次后就不曾再来。前几日柯忽然提起这里的蛋糕,我说,那就去吃饭吧,她却立即放弃道,不想吃外国菜,我还是喜欢吃你做的东西。
所以我一个人来到这家店里,找他们的老板说话。接待我的是一个单眼皮中年男子,自我介绍说是这里的值班经理。我对他说,我祖母特别喜欢这里的餐后蛋糕,但是老人家已经不适合吃牛排,所以能否让我买些蛋糕回去。
男子沉吟片刻。本店的规定是不接受单点甜品,他说,您想必也知道。
我明白。能不能破这一次例呢?我诚恳地凝视着他问道。
他再次沉吟。随即,终于不失风度地点了点头。
希望您的祖母喜欢我们的蛋糕。我拎着蛋糕盒子离开餐厅的时候,男子对我亲切地说。
我微笑道谢。我连自己的父亲是谁都不知道,用祖母打妄语,应该也不算过分吧。如此想着,我乘出租车返回家去。新居位于虹桥古北一带,有些人会鄙夷这个地段,因为有太多白日不用上班的女郎在住宅区流连,可在我眼中,这里比起新兴的爆发地段来,总有种没落却不寥落的神气,加之附近又有大型超市和许多方便生活的店铺,故此最初选房时就锁定了这里的高层。如今我和柯亦是白日闲散一族中的两人,不时在楼下电梯里路口旁遇见身段良好的俏丽女子,大约在她们眼中,我和柯也是因同样际遇住进这个住宅区的女子——那倒也无妨,我没有特别的歧视,也不在意别人作何观想,生活本身,重要的是清静自在而已。这个住宅区正符合我的这种理想。
路不算远,很快就到了家。我推开门,第一感觉是柯不在家。打开鞋柜换鞋时瞥眼一看,她的拖鞋果然在里面。
这孩子,又跑出去拍照了。我心里想。
但是有音乐声传来,似乎是CD机没有关。
进了屋,才听出那是张国荣的纪念CD。正在放《路过蜻蜓》。柯曾评价说,这歌词极缠绵,哀而不伤,是首好词。我也是后来才发现,她的国文功底很深,想必是她的师傅曾在这方面下过苦功。柯受的是这个时代的人早已疏离的教育,古文,书法,国画,制陶。我打趣她说,你只差没学琴棋,不然简直就是一个绝代佳人。绝代佳人的玩笑,她也是不懂得的。我也没有再进一步解释这个玩笑。在遇到我之前,柯不曾听过现在的音乐。后来她开始自己买碟,只偏好中文歌,且都走老路数,国荣耀明,蔡琴齐豫。我任她去觅自己喜欢的东西,看她一点点消磨掉自己身上的疏离感。我倒是不怕柯因此磨损掉,真金不怕火炼。我相信柯是独一无二的。
柯的确不在家。黛瑶坐在落地窗旁的躺椅上晒着太阳,自得自闭的神气。我走过去对黛瑶说,我买了很好吃的芝士蛋糕,你要不要吃?还是,我们等柯回来在一起吃?
这样对她说话,明知她听不见,或是即便听见了也无动于衷。我已经习惯了当柯不在家的时候对黛瑶说话。医生说尝试和自闭症患者交流对康复有好处,而且我也实在需要有个人说说话。
黛瑶理所当然地没有反应。我在沙发上坐下来,读毛姆的《刀锋》。这是本耐人寻味的书,我已经读过许多次,而每次重读,仍能在熟悉的字里行间发现新的细微喜悦,如同老友对你会心一笑。
读了若干章节,我忽然意识到,CD机里放来放去仍是《路过蜻蜓》。我用遥控器关掉CD机,想起一件事情。
柯很少重复听一首歌。她说那样会陷到音乐里面去,怎么也出不来。她总是从头放起,一张CD里通常会有一两首她心仪的歌,轮到那几首歌时,无论她在做什么,都会略微停顿下来,侧耳谛听,然后带着满足的表情继续手头的事。
我喜欢目睹这样专心沉浸于生命里美丽细节的柯。一首好歌就能让她如此快乐。我期待着她看见芝士蛋糕时的孩子般的表情。
然而过了八点柯仍未回来。这在以前是从未有过的事。我做好的晚饭在餐桌上逐渐变凉,落地窗外,城市的夜晚灯影迷离。我拨打柯的手机,始终无人接听,最后我在茶几下的几本杂志中间找到了那个被设置为振动模式的手机。手机无辜地亮着“三个未接来电”的字幕,我叹一口气,走到窗前扶起黛瑶,说,我们先吃饭吧。
和黛瑶坐在餐桌旁默默吞咽的同时,我开始隐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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