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怒颜 作者:月雯儿-第11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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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程文运再度哈哈大笑,好像是看见了什么稀罕物件,不好啧啧惊叹,只能大笑掩饰。
  
  少筠看不见暖阁之外究竟是什么情形,心里犹如小鹿乱撞,犹如猫爪挠抓,扑通扑通的不知道是什么感觉。
  万钱为什么没有返回两淮扬州过年,反而淹留于辽东苦寒之地?
  心情乱糟糟,剪不断理还乱,可是,一毡之隔,犹如天堑。
  
  程文运双手举起,扶着万钱的肩膀,拍着他,细细打量他。眼前的万钱披了一件黑色水獭皮披肩,一样的用手指粗的金链子做搭扣,披风里头是一件黑色右衽织金团寿锦缎棉袍,袍下一双黑色麋鹿皮软靴。他脸上的虬髯悉数刮去,露出一张英气十足的脸庞——他没有十足英俊潇洒的相貌,却是一个真正十足的男人!如此黑金搭配,彰显万大爷今夜如此霸气,直有压到程文运的气势。
  程文运不由得赞叹:“万爷是号人物啊!”,说着亲自携着万钱送到距离自己最近的桌子边,又对一身宝蓝色右衽袍服的桑贵说:“桑爷也坐,今夜不要客气,把这儿当做自己的家府也罢了!”
  
  桑贵笑着拱手:“是程大都督客气了!”,言谈举止之间,已经挥洒自如。
  万钱看向一侧挂着厚毡子的暖阁,似乎神思不属。良久后才问程文运:“今夜程大人的客都到齐了?”
  “呵呵,”,程文运顺着万钱的目光,也看向暖阁:“自然是该来的都来了!”
  
  “……”,万钱没有说话,目光定定落在毡子上,心里十足的好奇。一直以来都在猜,哪怕有十足的肯定却还是在猜,究竟是不是她?在辽东与他数次交手的,究竟是不是她?如果是她,如今近三年不见,又是什么模样?还是娇嫩的如同出水菡萏一般么?如果是她,为什么不肯出来见面?其实,他隐隐约约能猜到为什么她不肯出来相见,可他又拒绝深想,仿佛遇到了一座通向幸福的却又紧闭的大门。他知道,通向幸福,必须推开那道门,但是门后的庞然怪兽,让他始终在门前徘徊。少筠,我如此踟蹰犹豫,你都知道么?
  想念,纠缠着失去的恐惧,令人想方设法的、曲折的表达自己的心意。
  
  客人渐渐多起来,戏台之下的桌子渐渐坐满了人。不知不觉间,戏台上优伶唱做念打,演的是一出热闹喜庆的《笏满床》。程大都督亦不能免俗,升官发财讨意头,众人也就跟着快乐,仿佛一出戏,就能成全所有人福禄寿俱全的祈求。
  可万钱看着台上文采昭彰的戏服,心里往复回转着的,究竟还是那两淮的佳人。而今,人生如戏,戏如人生,在他和她的戏里、人生里,她究竟是否依旧容颜如月、衣衫如雪、青丝如云、眸光如水。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笏满床》暂告一段落,程文运笑着站起来:“一年又过去了,今夜么,有一件小彩头要拿出来送给在座之中的有缘人!”,说着一挥手。
  丫鬟捧出一只蓝底白花缂丝锦盒,上面一道精巧锁头。
  众人议论纷纷,似乎在讨论锦盒的内容物。
  程文运抬手压住众人的议论,又笑道:“锦盒上设一七星玲珑虚心锁,此锁乃是江湖高人所制,世上仅有一把北极同心钥可开解。要想赢得此盒,就必须要猜中我的谜语,谜底奖赏就是这把北极同心钥。虚心待同心,可解锦盒之中的宝物。”
  
  七星玲珑虚心锁、北极同心钥?真是了不得的心思!众人有高声叫好者,有跃跃欲试者。有摩肩擦掌者,唯独暖阁中的三人有些情绪低落、心不在焉。
  
  彩头虽好、虽有趣,怎奈咫尺天涯的如坐针毡。
  不一会暖阁外又传来阵阵抽气声,旋即又响起程文运的声音:“别瞧见是两样鲜果,就以为我要请你们吃。哈!这就是谜语!众位听好了!一样佛手、一样香橼,打一个词儿、辽东今年的一件事儿。”
  一样佛手、一样香橼!一个词儿,一件辽东大事!
  少筠呆呆而坐,樱唇轻启,唇畔微动中,四个字无声吐出:
  拱手相让!
  
  一个词儿,一件辽东大事。弘治十六年,辽东苦寒之地,她以晒盐法将全部走私盐商赶出,首当其冲者,就是扬州桑贵、四川万钱。拱手相让,是万钱权衡利弊之后的决定,是他不得已远走漠北的真正原因。
  这个词儿,对于他和她,是开始,是过程,是一段恩怨纠缠,是一段千里相随。他与她因此结缘,因此定盟,因此相负……那么多那么多的含义,那么重那么重的期盼,却究竟是无从得知最后的结局。
  
  侍兰侍菊两人都是含泪看着她,她却只能呆呆而坐,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暖阁之外,众人纷纷议论,始终无从得知谜底。
  桑贵一眼扫去,看见众生百态,或冥思苦想,或自以为得意,就是无一人有当日小竹子的两分淡定、三分刁钻、五分骄傲。那一瞬间他又想起扬州府上悦来客栈的那一会,那日春、光正好,她男子装扮却无十足男子气息,仅用腰间一枚碧玉竹佩,成功令他为她卖命,直至今日。时隔三年有余,他仍记得那一日她的衣衫、她的笑容,甚至是她轻轻拾起竹佩时候指间的优雅从容。那就是那一次,扬州府上演了一出名唤“拱手相让”的戏,期间精彩的你来我往,不知道记载了多少旖旎缱绻。
  
  如若我一个外人尚且记得清楚,当事人又当如何?桑贵转头,看见万钱定定的看着暖阁,目光里早已经了无情绪。桑贵微微叹气,浅笑着凑近万钱:“爷,天下虽大,人物虽多,但能与爷这般你来我往的,只怕只此一位。竹子的心肝何等样的玲珑,她设的这个谜语,又岂能是寻常人物能猜得到的?”
  万钱眉头微微荡漾,却没有说话。他心里清楚,未必是这个谜语有多难猜,而是没有人能够像他和她一样,经历了这样丰满而传奇的过程。他设这个谜语,原本要肯定的,就是将他请出辽东的对面那位,究竟是否就是当初两淮名著的“小竹子”、桑少筠。
  
  暖阁之内,少筠心绪之颠簸起伏,无言可述。
  侍兰从震惊中回过神来,忙拉着少筠,极低极快的声音道:“竹子!拱手相让!这必定就是万爷的主意!那这件辽东的大事儿,就必定是万爷和阿贵决定将辽东的私盐生意拱手相让、从此后不再惹是生非了!此事非同寻常,只有咱们能接!咱们也必须接……”
  少筠心里清楚,万钱背后是风雨安的庞大船队,风雨安要是不甘心让出辽东私盐生意,就算是程文运也会惹来麻烦。尽管早前风雨安与万钱以五万斤残盐做了表态,但是只有一句“拱手相让”,才是真真正正的一句保证!可是,往事太过纠缠,足以让人被撕裂被重击,少筠任由侍兰拉扯,却就是说不出一句话来。
  
  侍兰无法,又拉侍菊:“阿菊!你说句话,你想想我说的对不对!果真万爷和阿贵是故意的,那锦盒里的东西就是给咱们的,必然十分紧要!”
  侍菊先是浑身一抖,然后拳头一捏,呢喃道:“我知道你说得对、你说得对……”。说到这儿侍菊猛然醒神,立即站起来,扬声道:“佛手香橼么!只怕就是“拱手相让”吧!四川万爷、扬州桑爷,你们既拱手相让,我们却之不恭,就笑纳了!”
  侍菊的声音爽脆,不觉间又带了些激越。她话语一出,堂中寂然无声!一堂的人惊至呆楞!不是一道谜语而已么?怎么你来我往的成了交易?
  
  暖阁之外,万钱一颗心落至实处,复又高高悬起;而桑贵目瞪口呆,只觉得一股喜意在五脏六腑中来回呼啸穿梭:侍菊的声音!侍菊没死、她还跟着竹子!
  万钱、桑贵各自心情,各自惆怅,程文运则含笑观战。
  当程文运听见暖阁之中传出声音,便看向万钱。万钱万般苦涩,却也微微颔首。程文运最后大笑着站起来:“哈哈!拱手相让!妙极、妙极!哈哈!看来这个锦盒花落谁家,已有分晓!来人,将锦盒及北极同心钥一齐送进暖阁!”
  
  丫鬟闻声而动,将锦盒送进少筠手中,而暖阁之外,众人哗然。原来暖阁之中包裹的是这样一把声音,是这样一位叫程文运待若上宾的女子!而这笔名为“拱手相让”交易,究竟又有什么谜底呢?
  其后丝竹之乐再起,掩盖众人的纷纷议论……
  
                          
作者有话要说:再一次拱手相让。
似乎“拱手相让”算是本文若隐若现的一条线了。第一次让桑贵,第二次让残盐,第三次让晒盐。




☆、221

  
  缂丝昂贵,世人多不用,可是万钱用它来裹盒子。那缂丝蓝底白花,图案就是烟雨梨花图。梨花瑞白,十分动人,可惜不及记忆中的万分之一。
  少筠轻轻摸着锦盒,随后拿起盒子一侧的钥匙,细细端详。
  这枚钥匙,颇为古怪,哑哑的黑色,非金非石,不冷不热。钥匙中段膨起,恍然同心结模样,下边是一些齿槽,上边是系着红绸的手柄。而挂在锦盒上的七星玲珑虚心锁似乎也是相同材质,只是稀罕的是这锁头中间虚空,差的正正就是钥匙中段的同心结。
  
  七星玲珑,可惜虚心;北极星耀,恰恰同心。万钱,你连一个锁头都这样意味深长,我又将如何回应你?
  
  缓缓的将北极同心钥插、进锁中,手指轻轻一顶,“咔”的一声,七星玲珑虚心锁应声而解。少筠将钥匙和锁头都放在一侧,轻轻掀开盒子。
  待看清盒子的内容,侍兰侍菊均是“呀”的一声,在也无话。
  盒子里一朵洁白的莲花安静绽放。
  
  少筠将莲花小心托在掌心,发现原来是巴掌大的象牙雕刻。雕工极其精湛,莲花瓣上的纹理都纤缕毕现。重重花瓣雕的极薄,花瓣那种吹弹可破的感觉呼之欲出。莲花中心乃是掌心大小的莲蓬,莲蓬之中十颗莲子分布均匀。但十颗莲子中九颗饱满,唯独居中的莲子缺了席,徒留一个凹陷的小洞。
  十全九美、低头怜子。万钱,这是你的心意么?
  
  少筠手指纤细,堪堪可将手指置于洞内。她轻轻一动手指,莲蓬掀开来。原来莲蓬中空,这样精巧的象牙莲花雕刻,竟然只是女子的妆匣!
  小心翼翼的掀开莲蓬盖,露出中间首饰,少筠再也忍不住,泪珠儿像是一串珍珠,突然被人抽走了穿线。
  妆匣之内,一支錾刻镂空嵌红宝的百子榴花金手镯安静躺着。
  
  “是咱们在海上给了鬼六的金镯子!”,侍菊捂着嘴低叫:“老天!怎么到了他手里!他怎么会知道……”
  话到这儿侍菊说不下去了,因为她看见少筠捧着那个象牙莲花妆匣,浑身发抖,泣不成声。
  侍兰抿嘴,伸手,把少筠抱在怀里:“万爷一定是在海上找过我们,一定是在海上遇见了鬼六,所以才拿到了这支镯子……”
  
  伏在侍兰怀中的少筠紧紧的揪着那支镯子,把那妆匣按在胸前,泣不成声。她想起富安北面的小渔村里,荣叔让她别哭,让她烧掉他,让她远走他乡。她不肯,唯一能做的事情只是打一碗井水给他喝,那时候她觉得自己一辈子的眼泪都流干了。她想起倒卧在乱草粪堆上的梅子,满身污痕、美目圆瞪,那时候她觉得她这一辈子的恨足够把余生的眼泪淹没了。她还想起在京城南边的破败茅屋里,青阳哥哥那张不成人形的脸让她发誓,从今以后再也不哭泣、再也不因为卑鄙下流的人而软弱哭泣。可是,万钱还是有本事让她泣不成声!她甚至能想象得到,万钱送她这份礼物时候的神情!
  
  他一定是说:“世上本没有十全十美的事情,十全九美,你就是我心里缺失的那颗莲子。”
  他一定是说:“我不爱念诗,不过乐府诗里有一句衬你,极好。”
  他一定是说:“低头弄莲子,莲子清如水。”
  他一定是说:“榴花百子,君伯就爱讲这个意头。我只觉得这红宝衬着你的那双手是极好看的。”
  
  万钱,你知道我最难的时候选择南下,那你也一定知道了我这一路如何披荆斩棘。你追在我的后面,你看得到我,却触摸不到我。而我……只看到前面的天地高远,却忘记了你在后面追赶。
  紧紧的捏住了那支镯子,感受得到红宝石卡在掌心的痛,少筠张口咬住侍兰的衣襟,任由泪如雨下。
  侍兰身体支撑着少筠几乎失控的力量,差一点就昂身跌倒在地上。她低声叫了一句:“阿菊!”
  
  侍菊捂着嘴站起来,贴着侍兰的背站直,三人搂成一团,无声哭泣。良久之后,侍兰勉强张口劝到:“竹子……既然他们知道,不如……不如出去见见。发生这么多事情,万爷一定会谅解你,就是当日青阳少爷求你下嫁,他也明白,只要你找到万爷,他是不会在意什么的。何况……当日与少爷,你实在不过是成全一段情意。”
  少筠没有说话。
  侍兰张手抱着她,哭道:“小姐,咱们就认一回输又如何?阿菊,你劝劝呀!”
  
  侍菊冷着声音,带着泪意:“认输?怎么认?闹来闹去,先别说辽东这一摊子事情,咱们就是跟着万爷回去了,又能怎么样?看见了那鸟官,你肯叩头谢恩?你办得到,我办不到!梅子怎么死的?荣叔怎么死的?梅子是被那鸟官叫人糟蹋死的!我爹的肠子是叫那鸟官扯得一地都是的!我一辈子都忘不了梅子那天夜里的叫嚷,也忘不了我爹要我们烧掉他身子的模样!我过不了我自己那关,我说服不了自己就这样回去,却什么也不能为他们做!我跟着竹子,一辈子跟着,就算我男人就在外面,我也狠心不去见!”
  侍兰一张脸皱成了苦瓜模样,眼泪横流。
  
  面对丑恶之时,悲痛也是难看的。梅子、荣叔、李氏、少原、蔡波……那些死了的无辜的、纯净的、美好的人,是他们之间无法逾越的天堑。
  
  少筠猛然抬起头来,痛苦过后的脸蛋扭曲了原本的柔美,成了冰冷狠毒:“我不会甘心就这样回去!我娘死的时候,我都没回去尽孝,我今日也绝不会为了自己的终身幸福回去!兰子、阿菊,等我再回去的时候,一定是我能搅得两淮风云变色、何文渊都无法奈我何时!更何况,小七的举动方才引蛇出洞,程文运又一心指望咱们赚银子。若我说走就走,不做周全防备,辽东晒盐贩私盐这一大摊子事情,势必暴露于众目睽睽之下。届时,不仅仅保不住姐姐枝儿,连我们,连辽东都转运盐使司、连辽东都司,都免不了一个败坏盐政的大罪名!尤其,眼下万钱已经惹得程文运侧目,若是叫这个表面斯文,实则流氓的兵痞子知道我与万钱这等关系,又不知道他会如何防范、忌惮于我。”
  
  一席话,如同一盘冷水当头浇了下来。侍兰闭眼流泪:“说的是呀!方才程文运就逼着你将我嫁给程峰。一块儿赚钱,两相得利,咱们这还没又怎么着呢,他就要把我压在辽东,为这一笔生意作保。若是知道我们与万爷的关系,难保他不以此要挟我们、要挟万钱……”
  侍菊哭出来:“难啊、怎么做人就这么难呢……”
  少筠抿抿嘴,掏出袖中手帕,擦干了自己的眼泪,然后对两个丫头一字一句的说道:“我要你们擦干净眼泪,立即、马上!下边戏一完,程文运必定就要招呼你我,所以,我们不能叫人看出端倪来!”
  侍兰侍菊对望一眼,无声行动。
  
  暖阁之外的万钱,终于体会到了望眼欲穿究竟是什么滋味。暖阁接到这个锦盒之后,毫无声息!
  有一瞬间,万钱心中涌起一股怒气,直有跳起来掀掉暖阁悬挂着的厚毡子,看清楚里面的人、看清楚里面的心,问一句:少筠,你真的把我当做一个人么?怎么就能这样狠心?
  可下一刻,深切的悲哀和无力立即就涌上心头,浇灭了一切的怒火。少筠,你是否真如桑贵明叔所猜想的那样,改嫁康青阳,因此才对我这样狠心?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暖阁寂静无声,方才那个凝聚了他全部心血的锦盒,犹如泥牛入海,毫无消息。万钱的心也一点一点沉入深海之中,再也觅不回来。
  少筠,你果真不曾在乎过我?你果真不再把我放在心上?
  戏终究会散场,就如同人这一生,终究会终结。
  当客人陆续离场的时候,万钱失魂落魄。桑贵大约是明白的,因此主动挡住了程文运的许多应酬,然后将万钱连拉带拽的扯出了大都督府。
  
  当两人骑着马回到下榻的平安客栈,桑贵把马丢给店小二照看,就直接把万钱拉回了房中:“爷,别在程文运那老兵痞子面前伤心难过!咱们的对面就是竹子她们,要是咱们在程文运面前露了马脚,只怕这流氓起歹心。爷忘了?咱们日后出入关还得巴结着他,竹子那摊子生意也得依靠着他!”
  万钱浑身有些虚软,但桑贵的话,他听进了耳朵里。他没有说话,总觉得情绪总提不起来。
  就在这时,店小二敲门进来,上了新沏的茶水,又提进来一壶热水:“两位爷,您洗把热水脸解解寒!另外么,安锦巷里的商爷给桑爷送来了一封信。”
  “安锦巷商爷?”,桑贵挑起了眉毛:“旧日没听说过这号人物啊!店家的,你给说说什么人物?”
  
  “哟!两位爷也是辽东的常客了,怎么没听说过安锦巷?这安锦巷早二三十年可了不得!门前四辆马车并排的道儿,辽东里头一家边商,以屯田起家,专门倒腾军粮的人家!如今边商不好做,安锦巷才没有了那等风光而已。可这位商爷,今年在辽阳一带可是出尽了风头了!不知道哪里认识的一个榆木疙瘩,商爷做中间人,哄了人家买了两万引盐引,想来不知道赚了多少中间费!”
  又是盐引?桑贵立即警觉,面上却十分平淡的:“这年头还有人肯这样大把的收盐引?奇了怪了!什么人物啊?”
  店小二一面笑一面摇头:“瞧,可是您见多识广了。可那位愣小子就没真么走运了!听闻是拿了远房叔祖一大笔银子的愣小子,叫云小七。不知道倒腾盐斤的深浅,一个筋斗翻了进去了!”,说着把手里的信双手奉给了桑贵。
  
  桑贵接过信来,又笑着调侃了云小七几句,就把小二打发了出去。自己则坐在桌边拆信。
  信拆了一半,桑贵失声叫道:“爷!万爷!快、快来看!”
  万钱看桑贵的脸色都变了,不由得挑眉,也坐到桌边接过信来看:
  
  头一张信笺,一朵简笔兰花,简单四个字:与君子语。
  第二张信笺,是一份署名为商天华的担保书;第三张信笺,一份云小七亲笔签订的契约。契约之中白字黑字约定,云小七所有皮毛、人参、鹿茸、东珠、山珍等物品全部以低于市价的价格交给桑贵销售,期限,未定!
  万钱心中一颤,下一个动作,是慌忙从怀中掏出那方绣工精湛的帕子。
  两幅与君子语,一纸一绢,连笔画的转折都一无二致!少筠……她用这样的方式,来回应了他的用心良苦……
  
                          
作者有话要说:与君子语。做到这种程度的,只有君子……万钱是个真小人,也是个真君子。




☆、222

  
  两人坐在一处,各自目瞪口呆。
  
  与君子语……分明对面之人,款款摆摆,安坐面前,樱唇轻启时,金玉琳琅:“空谷幽兰,与君子共语。”
  她究竟还是记得昔日许多,她究竟还是知道自己用心良苦,所以来到他面前,告诉他君子之语。
  而桑贵则暗自惊涛骇浪。前脚,商天华为媒介,让云小七在辽东收了两万引盐;后脚,商天华依旧为中间人,让云小七低价转让大把的珍宝给他。云小七是仁翁善主?这样大把花钱!可商天华一向他示好,他就已经明白,云小七的背后分明就是二小姐桑少筠。
  
  如此一来,小竹子的举动就实在令人费解。桑家人自开中盐起家,但也是因为开中盐败落,身为桑氏的当家人,少筠无论如何也不该有闲情在这里面大洒金钱。可她偏偏就做了!
  什么云小七是个愣头青,商天华是个奸掮客,也就哄哄不明就里的人!
  商天华是安锦巷桑家后人,云小七必然就是少筠的心腹,两人一人装傻一人卖奸,其实都只是为少筠办事。只是少筠究竟是要干什么?
  
  想不透,桑贵拉着万钱:“爷,竹子这一出,我竟是看不明白了!前面辽东颇为轰动的大事就是一个名叫云小七的傻小子拿了大把的银子去买两万引盐,可谁都知道,要是没有什么后的人脉关系,两万引盐换不到实在的盐斤,他这是把银子往水里扔。早前我大约联想不到云小七、商天华这两个人究竟是什么路数。可这两个人把手头的好东西都低价卖给咱们,我就已经敢断定,这两个人必然就是竹子手下的人。商天华其实是老桑家在北边的后人,早前我就知道,只是还没有机会走访。而云小七……绝非蠢蛋,大约就是竹子的心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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