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怒颜 作者:月雯儿-第14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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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侍菊深吸一口气,表示了然,然后就说与鬼六一事自会交代清楚。
  
  少筠看着手中因折射了阳光而显得流光溢彩的紫玉佛珠,只觉得那星星点点的光也仿佛照进了心里,情绪也跟着雀跃了些。
  
  正说着窗外宏泰稚气的声音响起:“不许你来抢走我娘!”
  少筠转头,透过窗户一看,原来是一袭青衫的万钱和一袭绿衣的宏泰,两人一高一矮,都负手相望。
  万钱蹲下来,笑笑道:“谁说叔叔来抢走你娘的?”
  “祖母和祖奶奶说得!”,宏泰皱着小鼻子、拧着小眉毛说:“祖奶奶说了,娘亲的卧室不能叫男人进,尤其是像熊一样的男人!要是进了,就把我娘抢走了,泰儿就看不到娘了!”
  
  万钱挑眉,耍把戏的从身后取出一支精致的竹制弹弓来,眨眨眼,低声道:“泰儿、你在北边见过小王子穆萨沙射大鸟么?”
  宏泰咬着嘴唇,点点头。
  万钱又笑:“厉害么?”
  宏泰嘀咕了半天:“小姨也会……”
  万钱彻底笑开:“人人都会,你想学么”
  宏泰扭了扭身子,滴溜溜的眼睛看着万钱,嘀嘀咕咕的:“给、给泰儿……”
  
  万钱把弹弓送到宏泰面前:“上回说过什么?男子汉大丈夫,想要什么,就堂皇问,别人给就给,不给自己也明白,记得?”
  宏泰点点头,想了想,又说:“叔叔,这个也可以射鸟?”
  “可以。”
  “那给泰儿吧!”
  
  万钱伸手把宏泰抱起来:“叔叔告诉你呀,学会了才能保护你娘!你祖母祖奶奶的那些话都是哄你的,你想呀,你娘要是不是要你了,把你丢给你祖母祖奶奶就行,何必带着你?再说了,有叔叔给你好玩的,多一个人疼你不好么?”
  宏泰想了想,嘟嘴答了一句:“泰儿不喜欢祖母,常常说我娘不好。”
  万钱一笑:“那你娘好不好?我看顶好,疼你,又教导你。”
  宏泰用力点头。
  
  万钱转身把人交给阿联,哄到:“跟着阿联叔叔,他教你!”
  阿联有点黑线。话说自己一个正经的文士,哪里懂得这些个顽皮小孩的倒霉玩意?只是……他一个大男人也不能进了小竹子的竹园呀!皱皱眉,哄着宏泰找桑贵去!
  
  万钱走到门口,少筠已经迎了出来,笑道:“偏你还能哄着他!”
  万钱挑眉,挽着少筠的腰一同进屋:“他爹我都能哄,一个小孩,还不会哄?只是你听见了?康家人朝他下迷魂药了,这闹不好又是一桩人祸。”
  少筠摇头:“他这样的身世,注定惹是非的。那边康老爷正经是一事不做,专做老夫子教导他学问八股!那日看了他带回来的课程,一年到头,也就堂官老爷休沐的日子能歇着。可一个位祖母、一位祖奶奶,全是溺爱,能给的给全了,不能给的也全给了。每日回来腻着我,非要我哄个把时辰才把那些奇巧淫技的玩意放下,我是真怕他把好端端的品性都学坏了!”
  
  万钱摇头:“要是康家两位太太总是挑唆他,只怕他最终会怨恨你我。要是防微杜渐,还得从两位太太身上着手。”
  少筠眯了眯眼,猫儿似的蜷在榻上,状似不以为意:“既然他要牵绊着我做媳妇,那也得担当得起后果。”,说着纤纤玉指掩在檀口上,极其慵懒的打了个呵欠。
  万钱看在眼里,只觉得妩媚万分,不由得走过去,抚着少筠的背,笑道:“都说春困,你这倦态,可以入画了。”
  
  少筠斜斜倚着,笑道:“也不知怎么的,这几日总觉得困倦,一粘着床榻就想睡过去般。若是坐着,又总觉得不如躺着舒服,连饭也多吃了,昨日容娘子还说了,我这病似乎大好了,只是这困倦又不像是这么回事。”
  万钱皱眉:“胡太医什么时候请的脉?”
  少筠想了想,说:“也近十日了。旧日他说五日请一脉,后来见我日渐好了,便开了张更温和的药方,就吩咐十日一脉而已。果真他妙手,得他调理,也算是我的福气。”
  万钱沉吟了一下,转身吩咐:“侍菊姑娘,劳你让小厮出去请胡太医来,就说我说的。”
  
  侍菊在外间答应了,万钱则又说:“筠儿,昨日桑贵来找我,你知道?”
  少筠妙目微阖,笑哼道:“他如今有两个主子!”
  万钱伸手捏着少筠的耳垂,伏地身子逗她:“你这么说,他心里更难受了!他是真担心你!筠儿,开中盐朽木难雕,也罢了。但是再不好也是太祖留的训话,你要掀倒他,是冒天下之大不韪,是要惹麻烦的!”
  少筠伸手捏住万钱的手指,纠缠中媚眼如丝:“我不怕,我是康家的媳妇。”
  万钱摇摇头:“我就说,康家这般待你,你还肯忍辱负重,必然不是因为贤惠。”
  
  少筠轻笑两声,语调如同胭脂般艳丽,语意却如同九天玄冰般寒冷:“这两个老巫婆,害死了哥哥!经历那么多事,依旧改不了那点私心,我何必怜悯他们?再说彩英!万钱,你知道在那渔村里头,我经历了什么、柴叔、小七、阿菊兰子都见过了什么!我一点也不会怜悯那个被我打得皮开肉绽的贱婢!”
  万钱皱眉,摆正少筠的脸:“听你的意思……渔村那个案子同你家跑出去的两个丫头有关?”
  
  少筠一声冷哼:“有没有关,很重要么?何文渊当初是怎么拿到账册的?阿贵应该知道是谁吧!可是蔡波最后死在渔村!可怜我姐姐,养蔡波养了四五年,等到我上来管家,郑重推荐给我,希望帮我一把,可到了最后……害死她的人就是她的自己人!人心难测,哪里只是‘难测’两个字而已!”,说到这儿,少筠猛然咳嗽。
  万钱心疼,忙把人扶起来,一面抚背,一面暗自思量,账册自然是旧日的蔡管家出来的,可他被害。这就是说……何文渊最终能拿到账册应该不是蔡波直接给的,否则解释不通!难道……渔村一案真是何文渊一手策划?那那两个婢子在中间又有什么用处……
  
  想到这儿,一贯圣火烛照的万钱禁不住心中一惊!如果真是这样,也难怪少筠如此处心积虑,如此心狠手辣!
  “我娘是被活生生吓死的!我弟弟原本不该死,也被生生害死的!我姐姐有罪,罪在煎盐,可最后还是熬干了!荣叔……我头一回去富安就是见他老人家。他是刀子嘴豆腐心,好也骂歹也骂,可是要不是他,我不知道要遭什么罪!他们一个个,前一刻好对我笑吟吟的,下一刻就下油锅上刀山般的惨死!”,少筠捏紧拳头,轻轻的一个字一个字的清楚说道:“他们是冤枉的!他们是冤枉的!”
  
  “知道!”,万钱心疼少筠这般恨得入骨,恨得连自己都放不过去:“我知道他们冤枉!怎么才解恨?吃其肉寝其皮好不好?”
  少筠闭眼倚着万钱,十分绝望:“吃其肉寝其皮……真要是这样,我娘我弟弟也回不来了……”
  万钱轻轻抱住了少筠,下颌轻轻蹭着她的额头,心底的话欲说还羞。
  
  两刻钟后,屋外侍菊报称胡太医来了。
  万钱看了看怀里的少筠,发现她有点迷迷糊糊的,不禁觉得好笑。他轻轻把人放下了,起身迎接胡太医。
  胡太医把脉,越把眉头皱的越紧,最后抬头问万钱:“夫人月信何时?”
  万钱张了张嘴,忽然觉得胸膛里那颗心跳的也太不寻常了些。
  一旁侍菊奇怪,要问月信,也该问丫头,为什么要问大熊一个粗糙的老爷们!
  
  万钱觉得口干舌燥,他舔了舔嘴唇,声调也变了:“胡夫子……莫非、有孕了?”
  胡太医看了万钱一眼,低头,再看一眼,随即说道:“似乎你也有所预料?”
  万钱觉得欣喜,他不住的搓手,笑容憨厚而笨拙:“也是……她也知道、我也知道……只是她这身子……”
  
  胡太医默默收了脉枕、合上了诊箱,最后叹气道:“大夫医人,药在次、心在首。可惜从医四十年,宫中伺候三十年,见过的病人,病在心,却总是希望大夫以药石治之,奈何奈何!夫人秉性,爷是知道的。先前老夫断定夫人心肺相乘、彼此虚耗。如今心肺两脉略见好转,却又遇上有孕,如此,原先的验方要调整,只怕会耽搁病情了。”
  “那就请胡太医保住我腹中孩儿吧!”,胡太医声音才落,少筠的声音浮起。
  众人以为她睡着了,转头去看时,少筠已经睁开眼,淡淡的从容的看着胡太医。
  
  万钱心中剧痛,以致指尖发抖。
  少筠缓缓撑起身子,看着胡太医笑开:“世间君臣父子的礼数,我全然丢下了,不过是个不贞不洁的女子。可是在我心里,我与万爷原有婚约,为他生儿育女,便是我这一生求之不得的幸运。所以胡太医,原先的药我不要吃了,只要能保住我的孩儿健康平安的降生。”
  胡太医看了看少筠,最后转向万钱。
  万钱沉默,表情木讷,如同榆木雕刻。
  
  侍菊叹气,先请了胡太医:“胡大夫,无论开什么方子,不如咱们外间斟酌?”
  胡太医想了想,点头,随着侍菊去了。
  少筠朝万钱伸出手来,浅浅笑着:“万钱,你怎么不来?”
  万钱动了动,最后还是熊一般慢慢挪到了少筠身旁,轻轻搂着她。
  少筠抬起头来,笑得有些平安,又有些稚气:“你说你是喜欢丫头还是喜欢小子?”
  万钱心中的百转千回,却只是说不出话来,最后只有一句:“少筠,为你我、为你我的孩子多考虑吧。”
  
  ……
                          
作者有话要说:孩子……如约而来。




☆、281

  
  胡太医开了两张方子。一张顾着心肺,当中行气活血,势必损害胎儿,大约三四个月,胎儿自然滑落;一张以保胎为主,兼顾心肺者温和之极,不过是保胎之余保命而已。
  面对这两张方子,少筠毫不犹豫的选择了后者。她明白她伤透了万钱的心,可是她有种义无反顾的决绝。万钱没有张口劝,因为知道没有用。可是他心里难受,简直不像再见到少筠,最后索性一言不发的离开桑宅。
  
  偏生出门后,他和阿联就在仁和里巷口遇到了一大群灰衣家丁,全都抄着家伙、恶狠狠的盯着他。
  阿联吓了个底儿掉,万钱却浑然不怕。最后万钱百人斩,一人把这群家丁打扮的家伙打了个落花流水,自己也挂了彩。
  打过架,心里还是憋着一股气,万钱索性直接揪着一个没来得及跑掉的家丁,一路拎着丢进了康家。
  
  康老爷原本同好友在谈诗论道,咋闻消息,当着好友的面,只觉得体面丢尽,不由得勃然大怒,扶着自己的仆人赶到万钱面前,斯文扫地的大骂道:“你还有没有廉耻?!你这个、这个奸夫!”
  万钱冷笑:“连一句奸夫淫、妇都骂不出口?你不就是个道貌岸然的伪君子么!当初看不起桑少筠大脚、身份低,结果自己害死自己的儿子,就想有个贞洁寡妇来替你家守寡!可惜,桑少筠原本就是我女人,不仅名分上是,事实也是!怎么,气不过、拦不住就下三滥的要打人?”
  
  康老爷岂料万钱如此脾气、如此本事,眼下更是直接打上门来挑衅,真是恨不得地上有个洞来钻!内帏康夫人、康李氏也闻声而来,听到万钱这番话,真是目瞪口呆。期间康李氏想起青阳对少筠的一片丹心,羞恼间悲从中来:“万、万爷……你只当可怜可怜我们孤儿寡母吧!我的儿……他是真心待少筠的!女人这一辈子,不过就是相公儿子么,青阳用心,宏泰听话,少筠还有什么可求的呢……”
  万钱又冷笑:“你还算是她姨妈?你自己养尊处优一辈子,不是为儿子打算,却一心算计自己的好处,结果害死了儿子。没人算,就算计自己的外甥女,叫她给你死了的儿子一辈子守活寡!你也算女人,也算长辈!我只活该你一辈子该受这样的苦、遭这样的罪!又怎么会可怜你?”
  
  康李氏张大嘴巴……
  万钱环顾这一家自私自利的简直不能称之为人的人,最后冷笑一声:“我傻的,干嘛跟畜生说道理!从今往后,我光明正大去桑家,光明正大把让宏泰叫我爹!”
  说罢,万钱甩手而去。
  阿联在后面跟得胆战心惊,同时又觉得万钱如此失态,无非是二小姐又伤了他的心。他眼见万钱疯了般打马,心中恼怒少筠狠心,想拦住他劝慰两句,却怎么也超不过万钱。
  
  两人一前一后,任由马匹急奔,最后竟然又进了富安。
  
  暮春阳光好,富安一派宁静,林志远坐着竹凳子,搂着小孙女,含饴弄孙,万分惬意。他远远瞧见一抹及其雄健的身影,便招手笑道:“万钱么?来来,见见你的小侄女儿!”
  万钱心中一恸,所有的愤怒全然让位于不知名的疼痛。他沉默的下马,丢下缰绳,沉默的走到林志远身旁,定定看着桑少嘉的长女,看着她扭来扭去胖胖的身躯,听着她嘀嘀咕咕的的软语,心里想的全是少筠,还有他俩的骨肉。只差片刻,他就可以在不远的将来这般宠爱自己的孩子。可是相差的这片刻,中间是万丈的仇恨,无论他怎么努力,就是说服不了、跨越不了!
  
  林志远看着万钱呆傻木讷的样子,只觉得有些不妥,索性放下孙女儿,扶着膝盖站起来,温和的问道:“怎么有空来?自我回来,还没见过你!”
  万钱不知道怎么回答,只是愣愣的看着小丫头迈着小短腿一溜烟的跑远了。
  林志远见万钱并不答话,便眯了眼睛去看他,朦朦胧胧间,看见他木讷中有些悲怆。
  阿联则牵着马走过来:“姑老爷……爷……康家令人来寻衅,二小姐又……哎!”
  林志远寻了拐杖,站稳了,想了想,朝阿联挥了挥手,然后笑道:“小万,今年你姑妈酿了极好的筠子醉,来来,你陪着我喝一两盅。”
  
  万钱回过神来,转头,看着林志远,忽然间觉得自己寻到了丢失已久的亲人。他张了张口,低低唤了一声:“姑父……”
  林志远听闻了,伸出手来拍了拍万钱,然后一面拐着拐杖,一面拉着万钱,走进老宅。最后两人在天井的石磨上坐下,林志远方才招呼:“菁玉,你妹夫来了,叫小丫头灌壶酒来!”
  
  厢房里远远的有一把女声隐约答应了一声,不久一个小丫头一只手拎着一壶酒,另一只手托着一个托盘疾步走了出来。小丫头把酒具筷箸都安置好后,笑盈盈的对林志远说:“少奶奶吩咐了,姑爷管够,老爷不叫多喝!”
  林志远摇摇头:“去吧!绕嘴的丫头!”
  小丫头吐了吐舌头,走了。林志远眯着眼倒了两杯,笑道:“别见怪,自从四年前出了事,家里就裁了大部分的下人,这儿乡下老宅子,除了你姑妈还留着一老一小两个仆人,少嘉连小厮都不用了。”
  
  万钱闷了一杯酒,觉得心里松了一点,方才说道:“桑贵有的是本事!少筠、也有的是本事!”
  林志远了然一笑,然后亲自夹了一筷子菜给万钱:“来来,别光顾着喝酒!我儿媳她娘做菜的手艺不差。”
  万钱盛情难却,拿起筷子吃了两口,依旧怔忪。
  林志远见状,又给万钱满上:“菜粗糙了些,酒是极好的。家穷了些,家人是极好的。磕磕绊绊大半辈子,到了这一会,仍旧生气,却觉得极好的日子了。”
  
  小万看了看浓稠似胭脂的酒液,饮了下去,低着头:“您老是苦尽甘来。”
  林志远摇摇头:“苦尽甘来也说不上,烦恼一堆。你姑妈总盼着儿媳给她生个大胖小子,为咱们三房继后香灯,所以心里满是疼爱,也会对儿媳指桑骂槐;少嘉天天发愁家里的盐课交不上,又不想叫少筠和那些渐渐走都走不动的掌故太操心,自己弄得头发也白了,脸皮上的褶子眼见就深了;我么,身子骨差了,少筠请了个好大夫天天跟着,家里人万事都瞒着我、就怕我担心。日子,就这么过了,哪里知道苦是什么时候、甜又是什么时候。”
  
  万钱点点头,心中似有所悟。又喝了几杯酒,方才问道:“姑父……你本是入赘的女婿,姑太太要强,你忍,最后你也愿意替少嘉受过?我心里难受、少筠……她不听劝!”
  林志远点点头,似乎对于一切都了然于心:“小万,我不是个能干精明的男人,我要是,家里不会这个样子。这桑家宅门里,从大哥二哥去后,你姑妈是头一个要强的女人,少箬少筠紧跟在后,哎,也不知道是福气还是什么。若说后悔,我只后悔当初一心一意心疼你姑妈一个女人要周全这一大家子的老弱孤独,所以这样纵容她、忍让她。若当初看到的不对的,我能下死命来拦着,大约少嘉不至于一事无成,到二十岁才开始学着煎盐,也不至于你姑妈坏了祖宗的基业,买卖私盐连累的家散人亡。”
  
  “……”,万钱无话可接。
  
  林志远微微抬头,看着远方,有些一种大彻大悟的感喟:“我虽不是桑家人,但自来受桑家的大恩。何况……初初入赘时,你姑妈何等样的温柔恬静?我从未觉得我沾了桑家的光,只是……大约人世就是这般,有起有伏。当初我替少嘉受难……无非是丈夫的一份担当、父亲的一份心罢了。”
  父亲的心意、一家之长的担当,全然不止是享受儿子的崇拜、妻子的贤惠,还有未雨绸缪的远见和风雨来临时的果敢。林志远大约是耗尽了一生的精力后,方才有此领悟吧!想当初的姑太太一面逼着少筠做儿媳,一面勉强维持着桑氏的荣光,私下却不得不买卖私盐,看见此况的林志远,心中该有多么的苦痛,只怕远不少于自己今日之痛。
  
  痛定思痛,有眼前林志远的平静回顾和后悔。人世之间原没有后悔一说,只有度尽劫波后、劫后余生后,渐渐平静下来的心和真正平和的真相。那时候,携手斜阳,只盼望残躯可度余生,如同眼前的林志远和桑若华。
  万钱领悟,忽然明白,他是男人,男人真正的含义、能够说服女人的真正含义,在于他可以撒手、也可以令人撒手!
  
  片刻的领悟、真正的释然。万钱觉得自己脱胎换骨,他转了转手中的酒杯,酒杯中残余的筠子醉缓缓流淌,沿着杯壁,旋出一片艳丽滑腻,如同她的香气一般袭人。
  筠子醉、醉君子。把酒言欢说当年,当年最相关。相关何处?相关最是情理中。一句意料之外、情理之中,就是人这一辈子了。
  
                          
作者有话要说:大约寻常日子便如同林志远所领悟的那般吧,有些无趣,总还是有牵挂,呵呵。




☆、282

  
  弘治十八年春末,开中盐水深火热,两淮首当其冲。四月末,两淮都转运盐使司下属泰州分司的博茶首先出了事!起因很简单,盐场的一个总催搁不住灶户央求,领着众人去泰州分司讨要积压了近两年的余盐银子,可泰州分司的属官处置的简单粗暴了些。这一下真如同火星落进了火药桶,整个局势瞬间爆发。
  愤怒的灶户当场砸了属官,连带砸了泰州分司,顺带还把泰州分司附近的盐仓给扒开了、抢光了。
  
  此事一出,举国震惊。
  
  扬州知府首先反应过来——乱了盐政还能推到肖全安何文渊身上,要是惹得稻农桑农一起造反,那就麻烦大了——孙方兴一面向上级报告,一面申请调出两淮的兵马镇压。肖全安何文渊随即跟上,两人带着何文渊的一千兵马立即奔赴泰州分司。
  两天后,皇帝的意旨下达,却不是明旨。这一动,扬州的盐商全数龟缩成团,毕竟天威难测,谁也不知道将来形势到底怎么走向。而盐商一不动,转运使肖全安又坐不住了!话说这一回出事,就是灶户惹的,他这个转运使要是弄不好,别说丢乌纱,连命都能丢了!所以肖全安一看泰州分司的局势还能控制,就和何文渊嘀咕上了:
  
  “不止是泰州分司拖欠着灶户的银子,两淮几个分司、几十个盐场子,普遍拖欠!要是灶户们蜂起,咱们就是误了国事了!何大人,前面与盐商谈判一事,不能再拖!好歹先把灶户稳住,把今年的盐课稳住,才好向陛下、向内阁交差啊!”
  何文渊哪里还有什么办法可想?全国上下,除了皇帝的私家银子、除了权贵的银子,唯一能弄、好弄的就是手无寸铁又指靠着盐斤的盐商手里的银子了!何文渊点头:“抵押银子必须要先用来支付灶户,分取的盐斤比例不能超过三成!”
  
  何文渊一松口,肖全安末了一额头的汗:“本官也是这个意思!不过……何大人,要是余盐银子就掏空了盐商,后面维护盘铁……”
  何文渊点点头,叹气道:“桑氏原本就是这一行的领头羊,也有这个本钱,便罢了。但是抵押的银子必须用于支付灶户,且一旦确实抵押,就必须保证所负责盐场的盐课。”
  肖全安大为赞赏,还加了一句:“若是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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