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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京如画-第1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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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河城乡间民风淳朴,不止乡宦子弟、名门世家,喜好读书,因为生活略比别的乡镇富足,人人都自诩耕读传家,农忙季节之外,即使普通村民,攻读都极其勤奋。
谭小宝原本日日都要走上半个乡间,去附一位乡宦家的学馆,如今因为新来的这一位叫贾砚的先生,租住了自己家的房子,又设了一个小小的学馆,就在自己家里读书。
谭小宝越发觉得读书识字,有滋有味起来,他的手上握着一本启蒙用的《千字文》,朗朗上口,读得不亦说乎,犹自还带着一点清河的乡音,清河的语调惯有一点婉转的软,《千字文》被他读得分外稚趣。
谭小宝听见厢房的门被推开,发出“吱呀”的一声,急忙把手上皱巴巴的旧书,放在木凳上,一溜烟窜到厢房门口,像一只小耗子一样,巴在木柱后面,探出半个脑袋,笑得淘气讨好:“贾先生,您要出门吗?”
这半年来,谭小宝跟着贾砚读书,又日日与他相伴,这一位先生脾气极其温厚,待人和气,谭小宝自觉心中敬佩有余,越发与他情谊深厚起来。
被称为先生的贾砚,脸上微微一笑,神色如常亲切,他却是带笑和气的时候更多,几乎是从来没有动气的时候的,身上一件半新的青布棉袄,大约洗得勤的缘故,布料看上去分外绵软,顺服地贴在身上,却是显得他身形削瘦,服色被洗得半褪了,因而就显出旧旧的沉稳厚重的青来。
“对,如今天气越发寒冷起来,把我冻得像一只寒号鸟,天天抖抖索索的,前一阵子,我不是,在街上的裁缝店定制了一件新棉袄吗,这就过去取了来!”他摸了摸谭小宝的脑袋,“回家的时候,在街口带一包枣糕回来给你,好不好?我记得你喜欢吃枣糕的!”
“先生,我没有那么贪吃啦,只有你,才把我当成小孩子,我爹天天赶着我去挑水,我娘天天撵着我去砍柴呢?”谭小宝的个子矮,只能够及到贾砚的腰间,脑袋在先生的青布袄面上,用力地蹭了蹭,“我不稀罕枣糕,我跟先生一起上街逛逛去!”说罢,就欢天喜地地携了贾砚的手,乐不可支地跟在他的身后。
清河内城不大,街市两旁都是梅花树,初冬的早梅已经凋零,只有零星花瓣挂在枝头,贾砚牵着谭小宝的手,慢条斯理地走,他走得徐徐的,脚步不急不缓,迁就着谭小宝的步伐。
风动之处,残梅随风零落,间或就有几片残花,落在他的额头,隐约还留着一点隐隐的暗香。
谭小宝一边亦步亦趋地走,一边侧着头盯着他看,他从来就觉得,住在自己家里的这一位先生,与自己以前所有的老师们都不一样,贾先生说话总是从从容容的,脸上总是淡淡含笑,连他们背书背不出来,都不会骂人,更遑论会挨板子了。
他觉得自己的贾砚老师是不一样的,长得也好看,连乡宦家天天穿着锦绣华服的公子们也比不上他好看。
贾先生因为身体不是很好,脸色时常有一点苍白,眼睛晶亮晶亮的,谭小宝一直觉得贾先生的学问比谁都好,觉得他与众不同到,甚至都有一点神秘了。
谭小宝突然听见一声轻笑声,抬起头,发现自己一直在琢磨着自己的贾先生,正盯着自己,一脸疑惑。
“小宝,你为什么一直盯着我看,我的脸上有脏东西吗?”说话声温文尔雅,和煦如春风。
“没……没有,不过先生,我觉得先生你跟别人都不一样!”谭小宝的脸红了,有一点羞惭,半晌才期期艾艾地开口,“就像摄政大臣一样,与我们都是不一样的……”
“天天胡说八道!”贾砚揉了揉他的脑袋,一把拽过他的手,“我知道,宋大人在你家住了几天,看把你给得意的,天天宋大人长宋大人短的。我已经听你炫耀过一百遍了!到底是个小孩子呀!”
“虽然都是不一样的,不过我喜欢先生,因为先生你对我好,宋大人,我有点怕他,他都一直板着脸呢!”谭小宝连忙颠颠撞撞地跟上,伸手拽住贾砚的衣角,使劲地扯呀扯。
贾砚被他扯得突然愣住,只觉得有一些隐匿的情感慢慢地复苏起来——那个她,似乎也有抓着别人衣角不放的习惯,一刹那,他的心中,突然酸甜翻滚起来,直让他的脑海浑浑噩噩的,顾姒,顾姒,顾姒……
这么久以来,他一直都真的以为她已经死掉,因而在谭家后院的绿萼梅花树下,乍然再见到让自己魂牵梦绕的面庞,一时怔愣在那里,只觉得魂飞魄散,恍如隔世重逢。
贾砚,贾砚,假的砚台,只是自己……明明已经再见到她,却是不能够开口,不能够轻举妄动,连多看她一眼的勇气都没有,他知道自己不能够贸贸然。
贾砚想起几天前的那一个雪夜,自己在厢房,听着她与宋之徽并肩看雪时候,窸窸窣窣的碎语声,不过也只是闲谈琐事,却是无尽的旖旎。
厢房内炭火烧得热,明明熏得满室温热,他却觉得浑身都是彻骨的寒意,再睡不着,站在窗外,就着微弱的辉映的雪光 ,看着漫天雪片落在枯萎的芭蕉枝叶上。
“纵芭蕉不语也嗖嗖”。
心痛吗?
大约是心痛吧,她似乎已经忘记了自己。
只是更多的,却是庆幸,原来她还活在!
入了城,街市内人流越发攒动起来,耳畔都是摊贩熙熙攘攘的叫卖声,贾砚发觉,在不知不觉中,他与谭小宝两人已经拐入了一条小巷,看见巷旁的梅树,在微风里稍稍颤栗摇曳。
他听见谭小宝惊奇的声音:“哎……先生你看,是顾五小姐,是顾五小姐!”谭小宝很是欢天喜地,不由立时挣脱出了贾砚的手心。
眼前,一连停了四五辆马车,排成一列,马车的装饰冠盖,无不华美,堵在小小的街市口,顿时人流越发拥挤停滞。
侍卫围成一个外围,遮挡住一群如云的青衣美婢,这一群美婢无不衣袂飘飘、身段袅娜的,正簇拥着中间的一位身着月白色缎袄的丽人。
可不正是顾姒,不,可不正是顾五小姐顾妩。
她不着脂粉,越发显得不过一掌可以覆住的脸纤小,神色间带着一点稚气,漠然没有表情,略微低着头,因而越发显出盈洁如玉的额头,侧脸斜成一个美好而秀雅的弧度,月白色缎袄的领口,缀了两圈火红的狐狸毛,细毛盈盈的,时不时就扑在她的下巴上。
贾砚心中狂跳,他抬起的一只脚,还没有来得及落地,突然不知道踏向何方。
何须何须慰寂寥 。。。
三十九章——何须何须慰寂寥——这是宋之徽第一次吻她。
贾砚心中狂跳,他抬起的一只脚,还没有来得及落地,突然不知道踏向何方,突然不知道身在何地,突然不知道已然何时,这样茫茫然的无措,似乎身在梦里,其实正是自欺欺人,这分明正是清河城,又哪里有一点点记忆里的江南博陵的影子。
而她,也已经不再是他记忆里的她了,“顾五小姐”衣饰华贵雍容,脸色带一点乖张之意,目光斜视地面,似乎不愿意理人的模样,大约是因为服饰太过于用心的缘故,容色娇艳到令人移不开眼。
可见这一年多来,她养尊处优,出则奴婢如云,入则呼奴唤婢,宋之徽总没有亏待她。
她的姿态这样高高在上,不经意间,骄矜之意流露,与清河街市店铺间的朴实市井格格不入。
她以前并不是这样的,中间隔着了一年多的时光,她变得太多太多了,若不是他从小看着她一点点长大,若不是他曾经与她耳鬓厮磨,说不定他就认不出来她来了,她的眉目唇鼻,大模样并没有大改,只是神色间,已经不是他熟悉的顾姒了。
他所认识的顾姒,虽然也是娇娇弱弱,虽然也不喜欢说话,神色间却总是怯怯的,她是早产儿,身子虚弱,因此对比差不多年纪的姑娘,总是显得文弱稚气一些。
顾家两子三女,排行第四的顾姒,并不是正室嫡出,她的生母却只是一名郁郁寡欢不得宠的妾室,对比身得父母兄长宠爱的掌上明珠顾妩,她的光彩黯淡得多,顾父政事繁忙琐碎,又哪里顾得上家里的孩子,嫡母的照拂,也不过是情面上冷冷淡淡的而已。
尤其身边有一个天之骄女一样的顾妩做对比,对比顾五小姐令人惊艳的美貌,顾姒的容色黯淡得多,不过只能够称得上纤柔秀雅而已。
顾妩既是正室嫡出,是顾家唯一的真正的千金,身份的高贵又岂非顾姒可以比得上;顾姒的生母,却不过只是一名顾夫人陪嫁过来的婢女,而后也不过只是父亲无数妾侍中不得宠爱的一位。
大约因为这,曾经让顾姒听过无数的闲话。
顾家家教严谨,顾妩极其聪慧,年纪还小的时候,在诗词歌赋琴棋书画的造诣,已经令人刮目相看,时不时地让父亲得意到乐不可支。
顾家是极其看重子女的文辞才华的。
贾砚还记得有一天,在博陵顾家的书房外,看见顾姒坐在院子的石凳上,托腮愣愣地看着天,他走近一看,发觉她已经泪流满面。
“我为什么那么笨呢,哥哥!小五弹了两天就会的曲子,我一定要学了又学,练了又练了好几天,才勉勉强强学会!”顾姒伸手捂住脸,“府里教 我弹琴的先生,已经天底下最好的,数一数二的先生了,可我还是资质平凡,比不上小五也没有关系,可是我不想让他们看不起我,我不想再丢脸……”
“夫人是出身名门闺秀的才女,所以小五就比我聪明,而我……”
对比惊才绝艳、人人赞叹的顾妩,顾姒的确逊色得多,她的天赋平平,才华平平,虽然不欠缺勤奋,却也未必在课业上特别用心,她的兴趣只在植花种木上。
顾姒唤顾长“大哥”,叫顾伞“三哥”,却从来只唤他“哥哥”的,他却是在博陵客居了多年的,他看着顾姒长大,任由她怯怯的跟在身后。
她很喜欢跟在他,甚至称得上黏他了,但是他也不觉得讨厌,在她十四岁的时候,由他的兄长出面提了亲。
贾砚想起自己的兄长,他天天笑眯眯、胸无大志的兄长,此时却已经成了安顺王爷,谁能够想到会有这一天,他们家原本不过只是无数落魄宗室中的一员,也不知道宋之徽看中了哪一点。
博陵的四月落樱缤纷,落樱满地堆积在木质的栅栏。
她站在樱花树下,满脸严肃:“哥哥,你真的要娶我吗?哥哥,你不会后悔吧?”她很倔强,流泪的时候少,那时候却满脸泪痕,“我长得不够好看,琴弹得也不好,下棋也比小五差不多了,哥哥,你不会后悔吧!”
贾砚似乎还能够清晰地记得,她从背后抱住自己的情形,她的脸上满是泪,不多时就沾湿了他背上的衣衫,让他觉得凉凉的。
“哥哥,如果你真的要娶我,可不可以……”她抱得那样紧,似乎要把自己勒死,“如果你真的要娶我,可不可以……不纳妾,不管是金枝玉叶,还是鄙贱的姬妾,我不愿意与任何一个人分享自己的夫君!”
她看似怯弱,其实是刚烈倔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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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去已然过去,往事恍然如烟,贾砚回过神来,看着谭小宝已经挤入婢女的拥挤中间,正拽住顾妩的衣角,对着自己大声喊:“先生,先生……我在这里!”
谭小宝到底还只是一个孩子,未免就没大没小了一些。
顾妩抬起头,正好瞥见青色布袄的贾砚,不禁一阵怔愣了一会儿,辨认出正在与自己匆匆见过一面的谭小宝的先生,心中莫名就觉得他亲切可亲,脸上慢慢地含笑起来:“相请不如偶遇,我好不容易出门一趟,就正好遇见小宝!贾先生,如果不嫌弃的话,不如一起坐下喝杯茶吧!听说这个茶馆的点心,是做得特别有名的。”
街市旁边,正是一家小小茶馆,一楼虽然茶客云集,却是空出二楼这一层来。
顾妩看着面色犹豫的贾砚,她是不管“男女授受不亲”的礼节规矩的:“先生只管上楼来,我是从不管别人的闲话的!”
贾砚到底是硬着头皮,鬼使神差地跟上,不大不小的二楼雅间,除了顾妩三人,再无一人。
空旷宽敞的室内只听见,火炉里柴火“劈剥劈剥”地响,窜着红通通的火苗,带出缕缕松木的清香,茶楼后有长的极高的一树白梅,留着几枝残花,正好堪堪抵在旧木斑驳的窗棂边,隐隐绰绰是花枝的黑影。
顾妩伸手,把这一扇窗户推开,隆冬时节寒风呼啸而过,扑面而来就是寒意,茶馆后院却是一个普通的小院,活计们正热火朝天地做着糕点。
顾妩突然一笑,不由地想起,宋之徽也是替她做过点心的,虽然不过只是戏谑嬉戏的成分更多,却是一年前的时候,差不多也是这样隆冬的时节——
京都宋府偌大的厨房,冬日的暖阳隔着窗棂透进来,她站在窗户边,晒着暖烘烘的太阳,看着宋之徽,平日里总是从容不迫、气定神闲的摄政大臣,宝蓝色的常服外面罩了一件粗布旧衣,发间隐隐约约都是雪白的面粉。
“妩妩,不许笑,我真会做梅花糕,小时跟着我的母亲学做过,说起来,我的母亲,唯一会的也不过只是这一种点心!”宋之徽一边揉面,含笑回头瞥了她一眼,“这个时节,清河城只怕早已经是梅开十里了,清河的百姓,正好家家户户采了干干净净的梅花的花瓣,揉在粉里,蒸出糕点来,却是清河的传统糕点,名字叫梅花糕!”
那时,她进了宋府已经半年,与宋之徽之间,却是从变扭,慢慢地变得稍有一点和睦起来。
她只是靠在窗户边,懒洋洋地嘲笑他:“君子远庖厨,宋之徽……摄政大人……你也不怕别人看见你这个模样笑死!”
宋之徽脸上额头都是雪白的粉屑,青布旧衣上也是白蒙蒙的一片。
他第一次学着做糕点,到底不是擅长厨活的人,笨手笨脚到令人发笑:“妩妩,你说话倒是跟我父亲一个德行!只是,北方那几个世家,时不时地骂我是奸臣,天天叫嚣着要清君侧?我既然是脑门上刻着‘卑鄙’两字的小人……那做不成君子,也没有多大关系!”
却只是他的玩笑话!
“说起来,我现在颇有一些后悔!犹然还记得小的时候,母亲教着我做点心的情景,父亲母亲到底都已经去了……只是……我原本可以对父亲,更好一点,对母亲,也可以更好一点,可以让父亲和母亲,彼此都更好一些……不是不遗憾的!”
她与宋之徽相处稍微久了,知道他生性冷淡的,那时,他的神色间,却带着淡淡的遗憾,一张脸慢慢地却只对着她,只 是盯着她看。
她似乎都还能够清晰地记得,他墨黑瞳色里的寂寥,摄政大臣宋之徽,看似呼风唤雨无所不能,想要之物随手而得,却原来也会有遗憾的。
糕点上了蒸笼,厨房里水气弥漫,不多时就氤氲满整个厨房,偌大的厨房中,只有她与宋之徽两人,并排坐在灶间的火炉前的长条木凳上,柴火烧得旺盛,像蛇信子一样吐着火苗,火光红通通地映在宋之徽英俊的脸庞。
在火红的火光中,他伸手揽在她的腰上,低低地俯首,这是她来到宋府之后,宋之徽第一次吻她,靠着灶窟窿太近,火苗窜过她的手背,隐约有一片灼热,雪白的粉屑,从宋之徽的发间“扑簌扑簌”地往下落。
四十章——管你是金枝玉叶——摄政大臣宋之徽,即将迎娶傅将军的掌上明珠傅以兰!
在火红的火光中,他伸手揽在她的腰上,低低地俯首,这是她来到宋府之后,宋之徽第一次吻她,靠着灶窟窿太近,火苗窜过她的手背,隐约有一片灼热,雪白的粉屑,从宋之徽的发间“扑簌扑簌”地往下落。
这是怎么了?
顾妩被自己吓了一跳,怎么突然无缘无故,就又想起了宋之徽。
他离开清河城起,回到京都,也不过才半个月,顾妩发现自己似乎已经开始想念他含笑的脸,独自一人吃饭的时候会想他,安安静静散步的时候也会想他,或者半夜里醒来,甚至都会误以为他还在身畔,迷迷糊糊中,唤着他的名字……
顾妩在心中叹了一口气,明明以前那么讨厌宋之徽,甚至恨他,希望他永远不要出现在自己面前才好,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似乎已经习惯了在宋之徽身边的日子。
从宋府跟随着顾妩出来的婢女侍卫,俱都是站侍在茶楼的走廊上,两扇红漆木门虚虚掩着,漏出一线光亮。
二楼雅间的木桌上,摆满了数碟新奇精巧的糕点,茶香四溢,水气缭绕。
谭小宝正眼巴巴地坐在木桌边,捡了一块点心,吃得不亦乐乎。
满室寂静,只有冷风吹着几枝梅花,打在窗棂上,发出“索索”的声响,贾砚略微侧头,去看“顾妩”。
她站在窗户边,看着两株残梅,心不在焉,她的鬓间有一缕发丝,被风吹得时不时地拂动。
贾砚心中一动,几乎要克制不住,就要像以前一样,立即走到她身边,伸手替她把散发抿起,只是已经是物是人非了……他轻轻地叹了一口气,伸手从谭小宝手中拿下茶杯,语调恭敬平和:“顾小姐,天色不早了,我们先失陪了!”
顾妩的神色间,有一点冷淡的倨傲,回头看了他们两人一眼,不过略微含笑,看着他们离去,突然对上贾砚的眼睛,他的眸色好像被雾蒙住一样,隐约有一丝悲悯苦楚。
她不由地额头一跳,只觉得是幻觉,这眼神映在她的眼睛里,清晰却分明,顾妩只觉得头痛得厉害,脑海中一会儿想起宋之徽,一会儿空白一片,莫名就觉得手足无措,竟自觉心中好像有一处被剜掉了一样,空荡荡的,没有依靠。
顾妩独自一人在宋府呆了这么多天,未免就有点寂寞消沉,兴冲冲而来,回府的时候,突然觉得意兴阑珊起来。
从宋府庭院往山上,一列台阶雪白,隐约只落了几枚枯叶,顾妩独自一人扶住栏杆,慢吞吞地行,暮晚时分,起了薄雾,低低地袅绕在山间,半山之下清河乡间,炊烟袅袅升起,隐约可见 。
“顾五小姐!”
顾妩突然听见一句悦耳的呼唤声,不由地回头,向台阶下看。
台阶之下,站在一位华服丽妆的仕女,峨眉如画,飞入云鬓,明眸如同秋水点过,水汪汪的分外晶亮,红唇恍如烈焰一般,却是一位浓艳明媚的美人,大约年纪极小,益发衬得肌肤带着辉光,一张夺目秀美的脸庞,浓烈得好像欲滴的芍药一般。
宋之徽没有启程前往京都,还留在清河府里的时候,时不时地有近着清河城的各个世家,带着妙龄千金前来拜访的,只怕是司马昭之心人尽皆知,怀里揣着的心思,也不过是想攀上宋之徽。
只是自从宋之徽离开清河以后,这半个多月来,宋府之内,几近没有客人来,也不知道这一位丽妆少女,又是谁家的闺秀。
顾妩与她隔得并不远,只是夜色阴暝,一时看不清楚,辨认不出她是谁。
顾妩慢吞吞地步下台阶几步,听见那美人又娇声“不知道顾五小姐,还记得我吗?我的名字叫颜敏之!”
眼前的这一个美人,可不正是颜尚书家的千金颜敏之?
顾妩突然想起,她曾在佑嘉太后的宫殿,与她打过一个照面,当时虽然只是匆匆一瞥,就心觉感叹,国色天香也不过如此,不过当时顾妩心事重重,也没有把她看得真切。
此时再见颜敏之,顾妩越走近颜敏之的身边,把她看得分明,就越发觉得颜敏之神色间,却有几分像自己死去的四姐顾姒。
她的四姐已经过世,顾妩这一年来,浑浑噩噩的,有的时候,甚至连四姐的模样都想不起来,所幸书房中收着一副小象,她时不时地看上几眼,心中才留有一点关于她四姐的印象。
顾妩还记得,在佑嘉太后生辰那一天,颜敏之娇滴滴地唤着宋之徽“之徽哥哥”时候的情形。
此时莫名其妙地心中就是一恼,心火“噼里啪啦”直冒,顾妩本就不是喜欢应酬人的温和性格,脸上微微一笑,轻哼一声微不可闻:“原来是颜大小姐,是不是来见你的之徽哥哥的,可惜宋之徽此番已经进京,只怕你这一次是见不到了,怎么你没有听说么?”
语气竟然酸溜溜的,连顾妩自己都觉得可笑,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自己变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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