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睚眦香-第2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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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上一次三塔师匠联手,似乎还是一百多年前的事。
  耶雷米亚低低地问,“锁塔,要做什么?”
  哈拉兰布坦然地,“重筑雪谷。”
  他很清楚自己这句话的分量,说完之后就笑吟吟四下扫视,欣赏大家的表情。
  “他从未化身过,而且已经超龄,要让这样的卓根提斯现形,需要一个极为稳定的环境。”
  耶雷米亚喃喃地,“雪谷。”他仰起脸,冰凉眼光直视哈拉兰布,声音却极轻柔,“他是龙吗?”
  “这要他化身出来才知道。”
  安布罗斯已经呆了。雪谷,传说中的药塔圣地,他对此几乎一无所知,唯一听说过的是——那不是人呆的地方。
  作为维奥雷拉家族的顶级机密之一,雪谷比骨塔师匠拿手的蛛巢更为诡秘。那是三塔师匠倾尽心血构筑出的禁地,在那个无人能说清是怎样的存在之中,时间可以被储蓄,空间能够被折叠,此世与彼世间的联络被完全断绝,从前安布罗斯一直以为那是种依靠幻觉来掌控五感六识的法术,并非真正意义上的物质存在,只不过被形容得太过妖异。直到他听说了一件事——瑶?薇恩?维奥雷拉曾经在雪谷里沉睡过整整二十年。
  无声浮出幽冥之海,死神亲吻过的花朵鲜妍如初。
  再出现在族人面前时,他还是那个二十出头的美貌青年模样,唇如鲜血,发如黑檀。
  安布罗斯冷不丁打了个寒战,“小宝……”
  气氛太过沉默,他一出声,所有人都看向他,尤佳惊得瞪他,已经来不及。
  维琴秋一挑眉,“嗯?”
  安布罗斯硬着头皮,“小宝现在这样……也挺好的。”
  霍雷亚吃惊地看看他,又看看尤佳,再看看哈拉兰布和维琴秋,忍也忍不住地大笑起来。
  维琴秋狠狠剜他一眼,似笑非笑地,“为什么?”
  安布罗斯犹豫一秒钟,扑通跪下,不敢抬头,“主上恕罪!”
  维琴秋叹了口气,“小安,有屁就放,别等我抽你。”
  “属下只是觉得,一旦承认了勋爵大人是卓根提斯……咱家人就不会当他是勋爵大人了。”
  他绕口令似的一连串说下来,所有人都静在当场,过半晌维琴秋才骂了一句,“勋爵大人个屁,他爹、他二叔还都没死呢。”
  他挥挥手,“都滚蛋,回头再说。”
  安布罗斯离开时,觉出霍雷亚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
  可不是两难,不当他是自家人,他就是恃宠生娇的凡人孩子,在这山里既无地位又无尊严,只靠着一点父兄的情分余荫勉强赖着;可是当真由骨塔师匠认定了他是个卓根提斯,这孩子的未来只怕更是漆黑一片。
  ……他是什么身份,又是什么地位!
  他是再前代尊主的曾外孙,当代尊主兼药塔师匠待他如亲侄,刑塔师匠从不曾逆过维琴秋心思,骨塔师匠就更不必说了。龙牙会虽然没有总座,大家却早都看好耶雷米亚,毕竟他身手又好,年纪又轻。
  而耶雷米亚对萧撄虹是个什么态度,没长耳朵的都听说过。
  至于狼林……安布罗斯又一个寒战。
  升任自己做分队长、药塔总值,又调去专职陪伴萧撄虹……维琴秋的意思,难道还不够明显吗?
  漆黑一片。
  拥有足以问鼎当家尊主的资格,在这个家里,那意味着什么?
  他抱持的唯一一线希望是:以维琴秋同萧未瀛感情之深,应该不会把情人的亲侄子推到众目睽睽之下当靶子。
  
  “小安,发什么呆。”
  安布罗斯低头,看见萧撄虹清清秀秀的笑脸,这样看着,男孩的笑容真是又干净又简单,盛开如扶郎花。
  安布罗斯鬼使神差地冒出一句,“德拉回药塔了。”
  萧撄虹一怔,仿佛拿不准该做什么表情,笑容一瞬间凝住,摇摇欲坠,半晌才“哦”了一声,若无其事地,“走啊,骑马去。”
  “要是你……”
  “我不需要他。”萧撄虹打断他,“谁稀罕他,维锦自己就是药塔师匠,怕没人给我看病?”
  安布罗斯瞧了他一会儿,萧撄虹开始还连说带笑,被盯了几分钟,终于撑不住,嘴角慢慢垮下来,连忙用手背掩住,拼命揉鼻子假装只是发痒。
  安布罗斯只觉得自己是个混蛋,轻声问,“小宝,你真的喜欢德拉?”
  萧撄虹摇头,呜呜噜噜地回答,“没有的事。”
  安布罗斯拉下他的手,“好好讲话。”
  萧撄虹甩开他后退一步,娇嫩鼻翼疯狂扇动,再忍不住,呜地一声,又连忙掩住脸,声音水淋淋模糊,“小安混蛋!”
  安布罗斯一把逮住他不准他跑,“小宝,你要是真的喜欢他……”
  萧撄虹索性往地上一坐,赖皮地用力抱住头,过了会儿他平静下来,抬起脸,眼圈鼻尖都通红,“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他呜咽地说,“关他什么事?关你什么事?”
  安布罗斯无力,“小宝……”半晌不知道该说什么,最后咬咬牙,“你喜欢德拉什么啊。”
  萧撄虹的眼睛一忽儿就肿了起来,不知是他揉太狠,还是皮肤太细薄,“维锦叫你问我的吗?”
  安布罗斯叹气,“你觉得可能吗?”维琴秋像是这么拐弯抹角的人?
  萧撄虹想了会儿,慢慢反问,“德拉和那个蛇狩师,他们是情人吗?”
  安布罗斯顿时汗毛直竖,警惕地看一眼,“干什么?”他脑筋一转,“小宝,老实告诉我,你……是想跟埃米尔作对吗?”
  他老早就觉得这事诡异,可是到底不能相信,别的不说,七年前两个孩子一个九岁一个十三岁,能懂得什么,德拉加又不是什么绝顶的尤物,何至于……争风吃醋。
  萧撄虹没有回答,过一会儿才轻轻说:“我们很像。”
  “谁?”
  “德拉,和我。”
  安布罗斯觉得头顶一个晴天霹雳,“扯淡。”
  萧撄虹嗤嗤笑了,“是吗,你不觉得?”
  你不觉得,我们是一样的人吗?都隐藏着不可告人的东西,人模人样地周旋于世间,假作无辜无助,以为别人一无所知;都步步为营如履薄冰,还若无其事。
  安布罗斯吃惊地瞪着他,“小宝。”
  “我去洗个脸。”男孩轻轻地说,露出一个鲜润甜美笑脸,“然后我们去骑马。”
  
  德拉加敲了敲门,“我回来了。”
  没人应答,他习惯地推门进去,在溢满房间的寒意里微微抖了抖,轻声唤,“埃米?”
  狭窄阴冷房间照旧被那股异样的腥气笼罩,天气一冷下来,怪味道也淡了几分,驱不散的是整个房间里墓穴般的沉重压迫感。药草和古旧书本散乱一地,年久失修,房间角落里自石缝渗水进来,夜半时甚至会微微地结着霜。
  德拉加完全不明白,埃米尔为什么一定要呆在这里。他走近那只巨大的漆木箱,轻轻揭开箱盖,一阵窸窸窣窣之后,奇特的深绿目光从粘腻成一团的缭乱黑发里射了出来。
  德拉加有点恍惚,几个月没回药塔,他突然发觉有些什么似乎不再是自己记忆中的样子。努力按捺着这个想法,他伸手进去,把埃米尔扶了起来。一触及他就察觉异样,不知多久没换的长袍下,青年的身体干瘦得如同煮干血肉的骨骼。
  他吃惊地,“埃米,你又病了?”
  埃米尔没有作声,依旧紧盯着他,表情有点不同寻常,德拉加立刻伸手探他额头,并没发烧,依旧不能放心,“这里太冷了,你得换个房间。”
  连哄带拖,他带着埃米尔上楼回到自己房间,叫来侍童准备浴室,又找出自己的换洗衣裳,递给埃米尔,“泡个澡,我给你弄点东西喝。”
  埃米尔一动不动,德拉加默默叹息,照老样子拖起来抱进浴室,和衣扔进放满热水的浴桶里泡了一会儿,慢慢替他脱衣服。
  埃米尔照旧不动,中了邪的布娃娃似的躺在水里,目光茫然,德拉加看着有些刺心,又不知该说什么,半晌才告诉他,“我回来了。”
  他又补上一句,“我不再去火兰馆。”
  脱净衣服,他吓了一跳,隔着衣服已经摸得出他干瘦如枯骨,就算是生病,也不至于变成这样,忍不住有点生气,“你又干什么了?”
  绝食?还是赌气?
  “他是个卓根提斯,是吗?”
  德拉加一愣,他不习惯说谎,埃米尔已经笑出声,“他是什么,龙吗?就算他不是……主上一定也有办法,对不对?”
  德拉加断喝,“闭嘴。”
  额头微微冒汗,他想要努力忘掉的一切,被埃米尔一句话勾了起来。
  沉默良久,他低声说:“这不是我们该管的事。”
  “可他要你,不是吗?”
  德拉加浑身涌过一股无力感,“为什么?”他轻声问,“为什么你一定要介意这个,埃米,你明知道那是不可能的。他不可能需要我,我也不可能跟随他。”
  他伸手捞出一块海绵,轻轻把热水挤在埃米尔瘦得棱角分明的后背上,怜惜地叹了口气,“我们什么都不管,不成么?埃米,什么都别管,别去招惹那孩子,别让人注意到这里。”
  埃米尔像被硫酸浇了一记,浑身颤抖,嘶哑着喉咙,“你以为是我在招惹他?”
  德拉加收声,他不想跟埃米尔吵架,从来都不想,但在心里他的确那样觉得。
  “我唯一做错的,就是七年前没亲手干掉他。”
  德拉加手指一松,海绵啪地落进水里。埃米尔看着他的眼睛,慢慢伏上浴桶边缘,他本来就长得眉高目圆,正常时显得清秀,现在瘦得像乌鸦的喙,漆黑干硬,脸孔上就只剩下一双格外明亮湿润的眼睛,在温暖水雾里烁烁地闪着两团鬼火。
  “他才是不应该出现的。这家,这人,这山,他知道什么呢?他是个外人。”
  “是,他当然是,可你不能针对他,你也不应该针对他!这和他没有关系!”
  “你还不明白吗?”埃米尔兀自低低地说,“德拉,这是一定会发生的,你做的那些,我做的那些。”
  “什么是一定要发生的?你不去招惹他,不纵蛇对付他,这一切就不会发生!”
  “你还不明白嘛!”埃米尔似乎有点失声,嘶哑得近乎耳语,“你一定要我说出来么。”
  蛇怕的是他,水银桥怕的是他,为什么?
  因为他的存在,就是我的灾难。
  他当然是个卓根提斯,虽然我不知道他究竟是什么,可是七年前那一刻,我就知道了,他注定是这个家的变数,也是我的克星。
  埃米尔细细打量着德拉加的表情,筋疲力尽地躺回水里,“你早就知道了,不是么?所以,七年前,你没有阻止我做那一切。”
  德拉加眼角微微抽搐了一下,慢慢低下头,“我……”
  “不是你的错。”埃米尔安慰似的笑,“是我想做,我想要一条新的水银桥,更有力量的蛇,不畏惧他的蛇。这样,也有错吗?如果有错,都是我的。”他想了想,“话说回来,你也没办法阻止我。”
  德拉加猛地抬起头,声音沙哑,“我至少可以告诉主上!”
  “你现在去还不晚。”埃米尔看都不看他,“我不会说,是你帮我善后的。”
  “……太过分了。”
  “这就算过分吗?你可是药塔御使,清醒一点。我们擅长的,哪一件不是过分的事。”
  “可那是你亲弟弟!”
  “是啊,”埃米尔颤巍巍地撩起一捧水到肩上,慢慢蜷缩起来,“如果我用别人的话,不是更过分吗?”
  “你……”
  “云宝?萧…诺西阿。”咬嚼着那个名字,口齿间仿佛流淌一丝血肉模糊的味道,埃米尔轻轻微笑,“谁越界了,是我吗?我只想要一切保持原样,只要这样就好……这也有错吗?”
  是他,闯入了我的世界动摇着我的人生,不是我闯入他的世界去动摇他的人生。
  良久之后德拉加才说:“要锁塔了。”
  埃米尔若无其事,“我听说了。”
  “主上要回药塔来,亲自动手做些东西。”
  埃米尔抬起眼睛,“你在警告我。”
  德拉加的口气几乎是求告的,“那些上位者不会注意到我们,只要我们足够安分。”
  “你真的相信你自己说的话吗?”埃米尔轻声问,“德拉,摸着你的心,问问你自己,你相信吗?”
  “你不是也希望我们像以前一样吗?那我们就像以前一样,什么都不管,什么都不理睬,只做自己该做的事……”
  “我会杀了他。”
  埃米尔干脆利落地打断他,“这就是我该做的事。”
  
  哈拉兰布对着镜子稍稍调整了一下眼罩,忍不住笑出声来,摇摇头,问身后的人,“你来干什么?”
  欧金纽沉默地看着他,哈拉兰布叹了口气,“你来问我吗?是,那是我的意思,不是维锦的,如果你能,最好让别人也这样觉得。”
  “那毛头一定要留下来?”
  哈拉兰布看他一眼,觉得老友这个问题非常有趣,太过无聊,迹近白痴。但他自认是个优雅且耐心的人,所以予以解释,“否则你觉得他能去哪儿?除了扣在咱们手边,他在哪儿才能不被人干掉?”
  欧金纽点点头,“给他什么位置?”
  哈拉兰布认为他问得太直白,有点庸俗,皱皱眉,“你不是不关心这些吗?”想一想笑了,“你讨厌这孩子?为什么?”猜也猜到,以大欺小,把个混血崽子打得鼻青脸肿,还差点毁了人家的脸——那可不应该是刑塔师匠本性,必有原因。
  欧金纽没理他,照旧面无表情,他明白维琴秋和哈拉兰布的意思,既然定准了要留下这孩子,以他的血统和身份,至少要在家族里占个稳固的一席之地,才能保证安全。
  “……要足够稳定。”
  欧金纽抬起眼,“什么?”
  “陪毛头留在雪谷里的人,情绪必须足够稳定——要能够保证他们俩的情绪都足够稳定。喂,你那儿有靠得住的人吗?足以跟这毛头达成互相信任的那种。”
  欧金纽看了他一会儿,“没有。”
                      
作者有话要说:  




☆、CH15 CURSE

作者有话要说:  
                    
  CH15 CURSE
  
  你出自黑色深渊,或降自星辰?你随意地播种着灾祸与欢欣。
  ——你悔恨吗?
  
  “小安,你为什么不结婚?”
  安布罗斯惊讶得一勒马缰,看了萧撄虹一眼,“我干嘛要结婚?”
  “你都三十了,我哥才二十一岁就订婚了。”
  安布罗斯喃喃地,“你妈的,还真直接。”他有点好奇,“你家有早婚的习惯?”豪门世家,娶什么样女孩子没有,才二十一岁就落定,就算平头百姓也嫌太早。
  萧撄虹想一想,“不,但是我哥从小喜欢姐姐,不想她有半点嫁给别人的可能。”
  安布罗斯唔一声,颇有些神往,“什么样的女孩子?”
  这次萧撄虹想了半天,“勇敢,有担当。”
  安布罗斯思考这个评价,半天不知道该如何回应,随口说:“坐稳了,缰绳拉紧。”
  龙牙会拿来讨好萧撄虹的矮脚马被送了回去,现在他跟大家骑一样的阿拉伯马,上下有些惊险,骑起来倒还算稳当,渐渐上马也已经不要人扶。
  休养过来之后,他整天的功课就是赖着安布罗斯一起玩,骑马射箭,上山下河,狩猎摸鱼,无所不为,干什么都有龙牙会和狼林的卓根提斯浩浩荡荡跟着,颇有一点小纨绔风范,偶尔安静下来,也吭哧吭哧学点古拉丁文,应付维琴秋考问,还被里夏德?维奥雷拉叫去家里喝过两次茶。
  安布罗斯不露痕迹地提醒他,离族长大人远点儿。萧撄虹表示听懂了,但是抱怨地要求安布罗斯替他问佩西娅要点果子蜜饯,“藏起来慢慢吃。”
  安布罗斯完全不想跟他辩论吃货和名声哪个重要,乖乖去拜访里夏德,顺便替他要了零食回来,掼在桌上,“当心吃出糖尿病。”
  “我才不怕。”
  佩西娅还替他做了个荷包,装满蜜饯挂在腰带上,边走边吃,安布罗斯看见,脑子里立刻迸出四个字:惨不忍睹。
  此时此刻他正从糖包里摸蜜渍杏子,一口咬掉一半,叽叽咕咕地,“尤佳也不结婚吗?”
  安布罗斯一怔,“怎么想起我哥?”
  “他比你还大嘛,不过尤佳长得好看又娇嫩,诶,你确定他不是你弟弟?”
  安布罗斯在他头上揉了一把,“我三岁时候他五岁,他抱过我,你说我确不确定。”
  “你们为什么都不结婚?维锦就算了,你,尤佳,欧金纽大人,哈拉兰布大人……”
  他提到哈拉兰布时没有一点阻滞,仿佛完全忘了一个多星期以前发生的事。维琴秋没问过他,别人更不敢问,没有人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他也只是吃喝笑闹,一如既往。
  但安布罗斯看得出,他是变了。
  萧撄虹还扑闪着睫毛等他回答,安布罗斯琢磨半晌,决定跟他八卦一下,“传说哈拉兰布大人曾经打算竞争龙牙会总座。”
  萧撄虹立刻瞪圆了眼睛,“哈?”脑子里转一圈,他鬼笑,“啊,他喜欢维锦,是吗?”
  “嘘。”
  两个人鬼鬼祟祟头靠头说小话,简直要栽下马去,萧撄虹嘀咕,“他喜欢维锦,所以不结婚?我的妈,情圣啊。”
  “欧金纽大人……听说他出过事。”
  “嗯?”
  安布罗斯声音压低,“没人知道是怎么回事,没人敢问,都是早年的事了,他受过伤,你看他那张脸。”
  萧撄虹兴奋得眼睛发亮,“告诉我告诉我。”
  早就觉得那美貌大叔有鬼,天底下哪有帅成那样的男人,还让不让人活了。
  “大家都说,他那张脸,是主上做出来的。”
  萧撄虹不由自主哗一声,“怎、怎么做的?”
  “不知道……将近二十年前的事了,那时候我还没进狼林,只是听说,出了件大事,欧金纽大人整张脸都毁了。主上想了法子,替他重做了一张脸。”
  萧撄虹不忿,“难怪那么帅!”
  聊了半天,气氛私密得近于亲昵,安布罗斯忍不住问了句,“你怕不怕?”
  他没指望萧撄虹会回答,想不到那孩子看他一眼,坦然地,“怕啊。”
  细细手指不由自主抠着鞭柄上镶嵌的绿松石,他别开脸,“小安,要是不来这儿,我现在就去读大学了。”
  “……小宝。”
  “大哥替我选了商科,姐姐说法学要背书,很烦。”他絮絮叨叨,晶透瞳孔漫漫蒙上一层薄纱似的暖雾,“说好了夏天去土耳其度假,不知道大哥和姐姐去了没有,都不肯跟我讲。”
  安布罗斯尝到他的难过,那味道应该是酸甜的,像新酿的樱红李子酱,他把少年的郁郁在舌尖上绕了一圈,默默咽了下去,不知为何,心里是快活的。
  “小半年没联系,莉迪亚不知道换了多少男人。”萧撄虹郁闷地咋舌,“唉,坏女人。”
  安布罗斯耳尖一动,“莉迪亚?”
  “我前女友,唉,要是还在家,老子也不至于这么快过气。”
  安布罗斯骇笑,“你——你前女友?!”你他妈居然还有女人?
  “比我大四岁,美国人,身材超火辣。”
  安布罗斯瞪他半晌,终于放弃,轻声说:“还以为你真的喜欢德拉加。”
  萧撄虹白他一眼,“他又没娶我。”
  安布罗斯决定不理他才是上策。
  信马由缰走了一会儿,萧撄虹轻轻笑,“你觉得我可怜,是吧,小安?”
  曾经的那十六年岁月里,我是金枝上的白玉朵,银网子里的金苹果,多少人捧着护着仰望着,什么样的良辰美景不是唾手可得,如今却身份尴尬,地位不明,环境危险。我依附着这山、这家族才能谨慎平安,不被当做怪物,但这家族却注定容不下我。即使那些上位者,他们努力想给我一个名分来确保我的下半生。但这名分,又正是悬在我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小安,他们会弄明白我的原形,是么?然后会怎么样?”
  安布罗斯看着他睁大的眼睛,“会有人替你刺青,然后更名,认亲,二十四宗系总有属于你的一支,你是梵比多山的维奥雷拉,维奥雷拉的卓根提斯,没人敢小看你。”
  “可我不想要啊。”少年压低的嗓音有几分悲悲切切,“我原来的日子就很好啊,我不想做卓根提斯,我不想当妖兽,不想要那个原形。”
  我想回家,想和爹爹妈妈哥哥姐姐呆在一起,想上学、读书、玩乐、被谄媚、被不屑、被讨好、被责骂,做一切属于这个惫懒浪荡小少爷身份的荒唐事……那些无伤大雅的荒唐,而不是被困在梵比多山——这被杀伐与巫术所主宰的人间妖界,搅进这近乎荒谬传奇的人生情节。
  安布罗斯叹气,“小宝,你明白,这不是你想不想的事。”
  “我明白啊。”秋风萧瑟,吹散了草上流散的暗香与阳光,少年双目如水,坦率清真,“所以我不会跟二叔和维锦说这些,也不会跟爹爹和大哥说,反正他们听了也是为难。
  这些我只跟你讲啊,小安,只说给你听。
  你不会告诉别人的,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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