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踏夜未尽-第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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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玉欲言又止,冬寒压在我身上,我只得仰视着他华丽繁复的衣裳,“可是我是夜兮白,是小白,不是迦叶……”我什么也不算,连夜兮白这个名字也是你给的,你瞧得见我对你的依赖,所以为所欲为,在你眼里,我仅仅只是你重视的那人的卑微影子一个。
阿玉缓缓蹲了下来,睇眼看着我,凤眸中是沉广地黯淡无波,他第一次缓了声音说话,不似平日里的轻佻,甚至板硬而冰凉,“我一直不知,你是这样想的。”他又兀自轻轻笑了一声,“不过白儿,你着实说得对…”
他没说下面那一句,我却明白了。他要说的是,他曾经对着笑的,戏耍打闹的,为之梳头穿衣的,仅仅是对着迦叶。
一个我从未见过的人,轻而易举将我抹杀。
后来他轻轻朝外间招了招手,文劫便进来了,舞难也是,文白脸依旧是面无表情,舞难却深深皱了眉头,一脸郁卒地看着我,脸上明明白白的写着心疼。
阿玉着人将我关进了颂禅殿,便转身离去,期间再无只言片语。起初他不允许任何人来看我,后来不知怎的,文劫冬寒舞难一个接着一个踏进了颂禅殿,同我说说话,递递糕点,偶尔也替我梳梳头,理一理我的蓬头垢面。
只我一个,一直浑浑噩噩,心中不知所谓。糕点递过来便吃,有人同我说话我便应,过得如同木头傀儡。冬寒虽然能来瞧我,却不能留宿,所以每日余下的时间里,我只能独个儿坐在床头,用手指甲在金丝沉香木的床框上刻着日子,心里一直想的是,阿玉不再来看我了。
指甲撇断了三根,不大痛的伤口却虚张声势地狠命冒着血,伤口想博得我的重视,如同我想博得阿玉的重视。
夜兮白你真是傻回了忘川河边,你是影子也好,替身也罢,起码也还在玉枯舟身边,可是现下,你什么也没有了,薄薄的冰层已然被你一拳砸坏,自伤也伤了他人。
我愈发想阿玉了,也愈发瘦削伶仃起来,拼命吃也再长不出一圈肉。
终于有一日里,冬寒过来颂禅殿里,放了食盒一把搂住我,“你别这样。”我呼吸间是他身上舒爽的松木香。
我这才发觉,这一段日子里,冬寒也憔悴了许多,少年长开的眉目里平添了许多忧愁,而且,他的腿似乎也没有从前那么利索,我起先以为是他步履从容走得缓慢,待又过了几日,才发现他每天来瞧我,都是步履蹒跚。
“你的腿怎么了?”声音还是清脆,只是拖沓又存着怀疑,丁点不似我以往模样。
“大抵是在水牢里泡坏了。”
“鲛人不是都会游水的么?为什么还会被水泡坏呢?”
冬寒云淡风轻,“枯舟陛下是避火神,司四大泽中的西海之水,八极宫里既然还能有水牢,必定不是用来游着玩耍的。”
“那以后呢?”
“可能废了,也可能好过来。我也不知道,不过没事,不妨碍我陪着小白。”他摸了摸我的头,替我拢了拢衣裳,又拂去我嘴边的糕点屑。似乎这不是一段禁足的时日,而是他同我温软而绵长的生活。
“以后你的腿若是废了,我就快快地长高,然后背你。”冬寒约莫是个十五、六岁的模样,于是我比了比一个同冬寒差不多高的姿势,朝他傻笑。我现今装傻充愣的把戏,也只剩下了傻笑。
“快把糕点吃了罢,更漏都滴了几声了,我该走了,明日再来。”
我朝他挥手,“一定记得明儿来哟。”然后掰着手指头,同他说,“冬寒做的杏仁糕甚好吃,明儿还能做么?”我亮晶晶的眼里是对杏仁糕的憧憬,沁甜的味道能冲缓心里的苦。
他临走到门口,转首回头,微微浸了点儿蓝色的眼珠子一闪一闪,“好,带一整个食盒罢。”
颂禅殿里的日子很是无聊,里间空空荡荡,只有满满数十个架子的古籍罗列,难怪叫颂禅,不就是念佛的么。我翻了翻那些册子,索然无味,并没有白无常或者阿玉说的故事那般有趣,便打了个呵欠,上床就寝,等着明日冬寒带着热乎乎、甜酥酥的杏仁糕来。
梦里是一片连绵不绝的绯红,像极了一场花雨,又更像阿玉带我回来的当日,嘲风同他的叛将们的鲜血侵染了八极宫外用来葬骨的天渊里,绵绵密密的鲜艳。
第二天冬寒没有来,甚至舞难也没来搭个伴儿。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颂禅殿里空空荡荡。
最后来的人,是阿玉,他平静的抱起我来,“冬寒回鲛人族里了。”
随后他捏了捏我的脸,亲昵的语气里,道得毫无感情,“在此处呆两百年,这里头的书够你学些东西,日后出来,你还是小白大人。”
随后阿玉也重新放下了我,施施然离了颂禅殿。
第23章 往事
许多原本以为会很不习惯的日子,其实过起来也是很能自得其乐一番的,就譬如现下的小白大人我。
冬寒真的就这么不见了,阿玉也不再来,连同文劫舞难也再未曾踏入过颂禅殿的大门。
每日来送膳食的俊俏小仙娥过来时,总要看着我先垂一番泪,再偷偷告诉我,言语之间那是饱含同情万分。
“小白大人你莫难过,不过区区两百年,一定过得很快,而且陛下正同饕餮打着仗,需得天女从旁协助呢。”
“哎,陛下今日又带回来一个漂亮童子蓄在了无忧殿,陛下着实荒唐了些,夜夜笙歌,小白大人您出去了一定得叫陛下将他们打发了走呀。”
诸如此类,虽则这小仙娥好心一番,我却耳朵听得起茧,只得在她每次来时当作口舌生疮,说不得话,默默接了食盒便往里走。
可是又不能完全不同她说话,毕竟我这消息还得从她那儿得来,便也偶尔同她“是么?好啊,行罢,我会的”来一番交浅言也不深。
倘若两百年有她说得那般短便好了,倘若时间能冲淡哪怕一丝一毫的想念与眷恋的话,也是好的。
我想文劫的冷脸却善良,想舞难的大大咧咧却直白,想冬寒的温柔与疼惜,却莫名更想阿玉。
我盘着腿坐在颂禅殿高高的书架上,想着认识冬寒以来,虽然他最初讨厌我如同杀父仇人,后来却因着半瓶口水,一次同榻而眠,之后便照顾我无微不至。
他的温柔疼惜,渗进我每分肌理,我摸着书架上一尘不染的边缘,想,或许冬寒,才是对我最好的那一个。
可脑中时不时却会蹦出另一个花俏华丽的祸水身影,凤眸张扬,他反复无常,占有欲强,脾气还如同月缺,阴晴难定。
阿玉……
在西海里的短短一百来年间,他为数不多的疼爱,却被揉进了我的骨子里,纠缠不清。
许久前的一日,那时我同冬寒已经是很好的玩伴,阿玉忽然兴起,带我单独离了八极宫玩。
没有文白脸和舞疯子,没有冬寒,只有阿玉和我。
阿玉那日穿着火红衣裳,上头滚着长长银缎,招摇得很,我依旧穿着小白褂子,尽管瘦了一圈,没有以往可爱圆胖,可到底还是成了俊俏兰草小仙童。
他没带我出海,只是在八极宫周围的海底城邦里游荡闲逛,这一片城邦也是西海龙尊属下,之前在嘲风属下时民不聊生,因着铜铃眼夜夜笙歌,荒淫无度,鱼民备受压迫。
阿玉救了他们,换了原来那不知叫什么的城名,改为“长生城”,也不再有徭役,不再有剥杀美丽鲛人的事发生,听舞难说,阿玉虽然在夜央殿里是个三岁孩儿形状,在西海外间里却颇受敬重。
我们这一对儿走在长生城里,时常便有一个什么虾蟹妖精上来送个小礼,只因阿玉这一身太过亮眼,甚至有个头上一头水藻浑身绿油油的小妖精送了个海螺。
当时他眼里亮晶晶的看看阿玉,又看看我,从背后偷偷摸了个琥珀色的海螺出来,笑得憨厚呆傻,“陛…陛…下,这个,这个且送与您,莫…莫…莫嫌弃。”
阿玉看着他,唇角勾得开边,接了海螺过来递与我,还特特同那小海藻妖精温柔地说了一句,“谢谢,很漂亮的琥珀色呐。你长得也很漂亮,乖乖修习仙法罢。”一点也不似他在八极宫里张扬跋扈又凶狠还动不动砍人手脚的模样。
小妖欢欢喜喜的跑了走开,一蹦一跳,绿油油的水藻裹在头上也蹦得欢脱。
阿玉稍稍蹲了下来,长袍下摆委落,牵着我的手,将海螺包在我的手里,眨了眨眼,“白儿,你可以同它说话,海螺会记着所有的话哟,且这上头有那小妖的法力凝着,便是一千把年也不会消失。”
暖暖的琥珀色螺壳触手温润,精致小巧,他说,海螺会记住所有的话。
我咧了咧嘴,在他面前眨巴着眼,对着小海螺偷偷吁了一口气,无声地说了一句悄悄话,然后裹着小海螺进了衣襟里。
他又不知从哪儿变出一块糖糕,捏了一半放到我嘴边,“来,啊……”上挑的凤眸与眉,眼里满满的都是一个瘦小童子的身影,头上两个小羊角儿髻歪歪扭扭,也是他梳的。
我张了张嘴,纳下糖糕,囫囵着嚼,一边同他说,“你也吃…”
阿玉皱皱眉,嘟囔着嘴,“我不爱甜的,你知道。”
又取了他盛车厘子的小锦囊,捏了一粒出来放进嘴里嚼,又捏了一粒放进我还满是糖糕的嘴里,我顿时苦巴了一张脸。
酸酸甜甜,终于滤出了那枚小果核,同他一起“噗”地一声吐出来,嘴边挂着糖渍糕渣,他也嘴边殷红,我们又“哈哈”的笑。
阿玉又重牵起了我的手,“咱们去骑龙鱼。”
“好。”
他捏了个诀,衣袂翻转间,便将我带出了长生城。
乘在龙鱼上,柔软深蓝的海水呼噜噜地穿身而过,广袤西海里,龙鱼长长的胡须飘逸,阿玉的红裳在珊瑚间穿梭,他搂住我的小身子,满意的笑了,他说,“等你大了些,便带你出海,见日出日落,云涨云消。”
因为希冀太过微渺,于阿玉而言可能早已忘却,在我而言却是深切承诺,所以后来我让冬寒带我出海。
心里都是满得快要溢出来的回忆,所以我要苦中作乐,如果能把心里填满其他杂事,那么眷恋便能短暂消失一阵子,终至无迹可寻罢。
我瞥眼左望,是高高的书架,空旷的大殿里只有书架包围,时间已经过了许久,还是一直没人来,我便开始关注起了颂禅殿里摆得满满都是的书经古籍。
第24章 易容
颂禅殿里堆得高高的经史子集、天经伦册中,并没有白无常曾经所说的龙阳密戏,又或者凡间野史,可到底还是被我寻到了个有趣得紧的物事,似乎是凡人的法术一类,能改头换面,易者改变,容者容貌,修易面容,称为《玉面经》,似乎还有史可考。
当下我便打定了主意,既然阿玉让我在此呆上两百年,我便也下下狠心,学那么一技之长不累心,绝技压身不劳神。而且,既然我不会仙法不会幻化,便只能学着凡人法子来蒙蒙阿玉。
易容有膏膜一道,虫蛊一道,削面一道,金针一道。
小草爷我瞧着《玉面经》上关于每一道易容各自的图,吓呛了好一会儿,抖索着直推了一排书架,杂乱纷繁的书柜倒塌声音勉强压住了我心里那满满地畏惧,直在那感叹,凡人果真是个白日升仙的好料子,就着活生生的人脸便动了刀子用了虫子,这等铁石心肠,面对生死坦然无畏,果然是当神仙的胚。
膏膜一道又吹阴模又做面具的极其不省心,万一遇了水还得捯饬半日,贴歪了就成了周二狗子王二麻子,翻过去。虫蛊一道太过阴森,毛茸茸的虫子自鼻孔里钻进来吃面骨可不是什么好受的事,且我也没地儿找虫子,更别提养,于是舔了舔口水,将这几页翻过去。削面一道便是划开脸皮子,直接动刀子,太疼,我想想自己半夜对镜割脸便心中焦虑不堪,罢了罢了,再翻过去。
最后只剩金针刺穴这一道了,瞧上去倒是比前几样好用得多,便兴冲冲地找了给我送膳食的小仙娥,让她与我偷偷送了一套银针与大面磨光的水镜。
八极宫里侍从效率甚高,不过半日时间便运了过来,小仙娥还乐呵呵地看着我,“小白大人这是终于寻着了乐子。”我朝她“嘿嘿”地笑,有了器具,我的伟大希冀便成功了一半。之后烂木姥姥不开花的苦中作乐里,我将自己一张脸扎得乐此不疲。
取银针寸尔,依法刺于脑前各自穴位。刺阳白穴改额宽厚薄,刺印堂穴改鼻梁塌挺,刺攒竹穴易眼眸大小,刺承泣穴易瞳孔有神,刺迎香穴易耳招风。看到最后我仔细瞧了有两个穴位似乎格外重要。
督脉风府,胆经风池,哑门内眦,须得极其小心,一朝手误,轻则半身瘫痪,重则立时殒命,所以我取朱砂极其认真地画了三个大红圈,随后又想想自己好歹是个天生仙胎,该不会有这些个纰漏,便又将三个大红圈涂成了三团乱麻。
心一横,取了三根长长的银针,探手摸到小脑袋侧边发际边缘有一个凹窝,将第一根银针慢慢推至脖子后的硬筋,枕骨,一下便顶到了自己的风池穴,乍一顶到还有些疼,不过片刻我又志得意满了起来。
顺带夸了自己一句,好伶俐的兰草童子。随后便如法炮制,对着镜子将另外两根硬生生戳进了风府同哑门穴。
这三根银针同着三个穴位回报我的,是瘫痪了整整三十年五感全失,四肢僵硬,口不能言,耳不能听。同个木偶一般,一坐便是这禁足时日的十之一二。
小仙娥吓得屁滚尿流,以为我当场就这么坐化了,若是她将我喂死了,可算是个大罪名,便整整二十九年不敢同阿玉禀报,更妙哉的是,文劫舞难这段时间也巧合地将我忘得干干净净,恁是一步也没踏足颂禅殿。
最后还是阿玉终于想起还有夜兮白这么个人,偷着来瞅我时,才发现了这么个破事儿。
我摊着身子被阿玉抱在暖泉里泡了个七日七夜,无知无觉。喉咙耳朵终于活络了过来时,却是阿玉冷着眼看我,扔下我脑中拔出来的三根银针,“不成想,你却能对自己这么下得了狠心,我倒是轻看了你。只是白儿,这博人同情的法子不是这么来的的,可怜也不是这么装的。”
琥珀色的小海螺还轻轻系在我的脖颈间,温润精致,小妖精凝结的法力里头,只有我一个的声音。
“我想同你一直在一起,我喜欢你。”可是你听不见。
我又回到了颂禅殿,小仙娥没有受罚,只是每次来同我送过饭便兔子也似的奔了走。
于是夜小白大人我开始玩儿命的扎脸,修习着自以为高深的技艺。一边疼得鼻扭嘴歪,一边心里隐隐裹着兴奋,在镜子里瞅着眉歪眼斜的自己笑得窃窃又扭曲。甚而在一本小册子上,细细用朱砂笔记下了日后瞧起来仍觉得颇为疯狂的行径。
约莫是我在床边木上刻的第九十八道划痕,也就是我被关进了颂禅殿第九十八个年头之时,这本动辄让我口不能言,鼻不能嗅的《玉面经》也终于被我吃了个透透,略为有了个小成。
并且我也悟了,这凡人真刀真枪的技艺,还真不是神仙幻术能做到的,仙者幻术好歹会被识破看穿,凡人割脸皮子拿针戳自己改过来的脸,倒是比真还真了。如此来看,凡人白日升仙,可不是落了个倒退么。
后来想起,凡人升仙并非倒退,而是我忘了易容里真真切切的疼,仙人一个术法的功夫,凡人心心念念几十年,且死在这上头的先驱无数,《玉面经》便等同于数具白骨堆叠。
我开始尝试着换成周围神仙们的脸,每每换成一个模样,在水镜里我小小的身子便也不自觉开始同化成那张皮囊原本的气势来。刺哑门同声,头顶灵台仿神,譬如文劫的冷硬呆板,舞难的泼辣爽利,冬寒的温柔回眸,便是每日来送饭的小仙娥,我也能模仿出个惟妙惟肖。
最不敢易的,是阿玉的反复无常,祸水容颜。
易得最神似最齐全的,是荒废院落里那张画中人,迦叶。莫名其妙,我便如同得了他的魂,甚至连带胸腹中,也成了悲天悯人。
《玉面经》里有许多不同的文字,我翻了大堆经集才认了个齐全,也猛然记起当初的荒废院落,那张门扉摇摇欲坠,灰蒙蒙的牌匾上,是龙篆文。
迦叶枯舟。
第25章 今夕何夕
在颂禅殿里的第一百八十个年初,我易了脸面,变成来为我送饭的小仙娥模样。
而颂禅殿虽然美其名曰禁足,却也没什么人看守,以往是我作茧自缚,可今时不同往日,所以我便这么从从容容走出了能幽闭死人的颂禅殿。
这一日谷雨时节,萍始生,鸣鸠拂其羽,戴胜降于桑。
所以外界应该是阴雨连绵,日光透不进深沉的西海底,除了八极宫里夜明珠照耀,四周阴暗难辨。
我很健忘,某些时候却记得极其清楚,很快便寻到了冬寒上次带我偷偷游出过的地方,顶着一张小仙娥的脸,走得扭扭捏捏,袅袅婷婷,且光明正大。
守门的差兵自然将夜小白大人当成小仙娥拦住了。
《玉面经》不止易容,且易音,更易心。
于是我抽出衣襟里一条帕子,这是当时向小仙娥要了擦嘴的。随即又露了个既娇怯且羞涩的笑,腻着声音道,“兵将大人,婢子只是出宫有些私事儿。”
兵将笑得意味不明,却撤了拦住我的刀剑。
直待出宫之后,我便抽了卡在哑门的那根长针,咳了两声,声音总算是回来了,又将眉心银针抽了出来,拍了拍脸,唔,脸也总算是变回来了。
第一次用在真人身上,难免还是会有些些紧张。
又到长生城中,却只有我一个人,随便拉了一个小鱼民便问,“这位壮士,请问鲛人遗族该往哪儿走?”
那小鱼民一脸“你很有眼色嘛”的目光瞅着我,“一路往南。”
我“噢”了一声,“壮士果然很有见地。”便告了声辞,朝他手指的方向走了过去。
约莫走了够我平时吃掉三盘糕点两杯果酒一大碗甜汤的时间,我寻到了小鱼民口中所说的那一处。
西海的城邦围绕在八极宫外,各族散布在海中各处,所以我寻到的,只是鲛人遗族领头的在长生城里的据点,荡着冉冉杏黄旗帜,上面也是我不认识的字,扭扭曲曲。馆口一道精巧牌匾,这个倒能认得上书“碧鲛馆。”
我刚探过身去,便迎面撞上一行人从里头出来,有说有笑,香风阵阵。
为首那一人粉衫飘扬,眉目柔软雅致,乍一看很是有一番仙人下凡的气质,此时正搂着一名同他身上一系粉色,又身娇体软的美人儿言笑晏晏。近看起来,却原来真真是个老熟人。
于是乎,我立刻便站了出来,拦在他面前,张口便道,“我可是费了老大一番功夫,才得以偷偷跑出来,听说你回了鲛人族,所以火烧火燎,第一眼便来瞧你了。”
我心里满载着快活喜悦,冬寒,好久不见。
只是短短一百多年,当初随我偷逃出宫,低眉转首间都荡涤着温柔的的冬寒,却在我被关进颂禅殿后再偷偷出来后,成了截然不同的两个人。
他勾了勾身边的美人尖尖下巴,对着她潺潺一笑,又转过头来对我道,“你又是何人?”
可怜我当时只当他在说笑话,也就嘻嘻哈哈的牵了他的衣摆,还没来得及支一声,便被他一把拂开,这带着法力且毫无感情的“轻轻一拂”,将我跌个头重脚轻满头包。
他轻喝一声,“放肆!”
半晌我才从墙根底下爬起来,若无其事的拍拍屁股,朝他讪讪笑了一笑,“你莫不是魔怔了?我是小白呀。”
冬寒袖着手,一百来年不见,他已然褪了少年青涩,长开了眉眼,也愈发好看了起来。可惜却似乎不是为了给我瞧,他居高临下,优雅得体的啐了我一口,“什么混账东西,也敢来攀本宫衣裳,今日且留得你一条小命,来日便没这么好运了。”
反观我,这么多年,也不过长高了那么丁点,只有一身瘦骨伶仃,更显得身姿微渺。
我心中愈发诧异,仍旧跑了过去,拽住他的后摆,他转过身来,连带他的一应随从也甚诧异的望着我。一众灼灼目光里,我哀哀切切道,“你不记得我了么?脑子撞傻了失忆了么?我是小白呀,你以前还在我脸上划过两道来着,那把刀子甚钝!”
冬寒瞧着我,却不是以往的温柔缱绻,反而杀气森森,我心下微微焦躁,这厮莫不是真在哪儿磕坏了脑子?
于是又试探着喊了一声,“哥舒?”
他眉眼一厉,便将我提了起来,从前替我剥菱角的秀致手指紧紧卡在我喉咙眼上,“找死!”
得幸我昨儿夜里没怎么吃喝,不然现下会被他捏得爆出来。
我能想得到我自个儿此刻这张小脸该是如何扭曲青白,却还是努力扒拉着他的手指,使出喝水的劲儿憋着声音说了句,“冬寒,你别…别不…不记得我。”说着说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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