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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金屋记-第2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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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娇的眸色就渐渐深沉了起来,她和楚服笑着叹息了一句,“这个韩嫣,要是真是纸上谈兵之辈,那就真的亏了。”
  这话没头没脑,不禁令楚服大为不解,她却并不敢问,只好在一边陪笑。倒是声音一针见血。
  “有多少是为了他的容貌,他这个人,又有多少,是为了那虚无缥缈的军事天才。”她讥诮地道,“你是瞒不过我的。”
  陈娇只是笑,被逼急了,反问一句,“所有筹子都堆在卫家,你说不保险,现在想要多握住一个韩嫣,你说我居心不良,换作是你,你怎么办?你办得能比我更好?”
  “要是能办得比你好,现在我还在这里?”声音理直气壮,噎得陈娇喘不上气来,翻了几个白眼,才吩咐楚服。“明天一早,往侯府带句话……今晚的事情,应该让韩嫣知道知道。但别的话就不必多说了。”
  大长公主第三天早上就进了宫。
  “你是怎么回事!”她低声质问陈娇,“韩嫣年少美姿容,和你族表舅又不一样,一而再再而三为他说话,仔细招惹阿彻的疑心,你们两个都没有好结果。”
  刘彻的善妒,大长公主是得到风声的——其实就是长信殿内,也不知心中无数,平阳长公主对陈娇的态度,是一天比一天都要更客气。
  陈娇望着母亲,别的话没出口,不禁就叹了口气。
  自从和董偃一起,母亲真是受到滋润,非但没有见老,反而容光焕发,皮肤渐渐细嫩了不说,原有的那股暴戾之气,都是一次比一次更弱。
  好在年纪摆在这里,多半是不会再有身孕了,不然还真是不好处理。就是现在,其实朝野间也不是没有风言风语,隆虑长公主几次提起,话里都有埋怨。听说现在堂邑侯府里什么都分了两边,堂邑侯和大长公主虽然生活在一起,但却是成月成月都碰不上面。
  “哥哥们是用不上的了。”她疲惫地说。“不惹祸,已经算好。王孙舅舅年事已高,能不能得到外祖母原谅,能不能和阿彻同心协力,都是难说的事。王家人现在是卯足了劲,什么好处都要往田汀砩侠俊诔忻挥幸桓隽煨洌颐悄檬裁春屯跫铱购猓俊�
  大长公主顿时默然。
  过了一炷香工夫,她坐直身子,肃然问,“而你看韩嫣,能为我们所用?”
  不愧是大长公主,一瞬间就换了一张脸,从一个颐指气使的贵妇,顿时变作了老谋深算的政治家。
  陈娇轻声说,“能不能,就看他够不够聪明了。”
  她也实在很好奇,韩嫣到底够不够聪明。

    49命运

  韩嫣的确也足够聪明。
  江都王在太后跟前哭诉的事,就算大长公主不说,始终都还是有途径传到韩嫣耳朵里。再结合这几年来,长信殿那边不冷不热的态度,韩嫣就算是个傻子,也都知道这一次,太后手中是握住了自己的把柄,终于有了对自己发作的理由。
  也不是没有和刘彻商量,天子却满不在乎,“你是奉了我的诏令,才在御道上驰骋。五哥就算是奉诏入京,真要较真起来,他的从人们也不该在道中行使。说来说去,也就是两边都有一点错。”
  刘彻和江都王的感情的确也不是很亲近,这几年来明里暗里,也不是没受过诸侯王们的气,这么一桩小事,韩嫣若是都要低头请罪,他这个主人的脸该往哪里搁?
  堂邑侯府在这时候送来的消息,就好像递给溺水旅人的一把船桨,他要是不知道握住这难得的机会,那就真的不是韩嫣了。
  “也难。”大长公主和陈娇谈起来的时候,语气中不乏感慨,“像他这样的身份,看起来风光无限,其实也都是底下人捧出来的。在真正的高门中,一个朋友都不会有。”
  的确,男宠而已,不过是靠着主人的喜爱安身立命,自己又不曾作出一点成绩。底下人捧他,其实还是看在刘彻的面子上,真正有资格在一语间决定千万人生死的,环伺在帝国最高权力左右的寥寥十数人,对这种人往往不会有一点好感。
  就算不时在清凉殿中进出碰面又如何?二者之间的鸿沟,深远到绝非仅凭权术就能跨过。
  陈娇也没想到大长公主居然能体会到佞幸的艰辛,她心想:这多半是董偃告诉你的吧?他倒真是物伤其类,很肯为韩嫣说几句好话。
  但到底话还是没有出口:董偃这件事,母女间最好的处理办法,就是始终保持沉默。
  “不过。”大长公主话里到底还是带了不屑,“咱们拉拔韩嫣,也就是随手拉拔一把,你婆婆也未必会为了一个小小的男宠和你翻脸。我就是不懂,他对你有什么用呢?”
  她缓下语气,显得这话并不是质问,也只是多少有些好奇,从犹自浓密的睫毛下瞥了陈娇一眼,眼窝边虽然有了细细的纹路,但依然风韵犹存,令得这一瞥里,始终还带了一点风情。
  陈娇先还不疑有他,看了母亲一眼,忽然间醒悟过来了母亲的担心。
  韩嫣毕竟是个美貌少年,健朗而有姿色,寻常也经常在清凉殿内出入,和陈娇也不算是说不上话……大长公主会担心陈娇的心思走了歪道,也不算是无的放矢。
  她微微沉下眸子,不动声色地道,“我也不知道,他对我们陈家、窦氏到底有用没有。不过,环伺在陛下周围的这些人中,也就是他最没有背景,又最有才华了。”
  换句话说,一旦与匈奴开始交战,韩嫣被派出去领兵作战的可能性,也是最大的。
  大长公主还能说什么?浅浅长出了一口气,边说,“你的堂妹有十多个都还没有成亲,随便捡一个长得不错的,配他够了。”
  话里始终还是有一份担心,藏而不露。
  陈娇没有办法,只能撇得更清。“不着急,定了亲之后,怎么都要等他上过战场再办婚礼吧。我们陈家虽然不算什么一等一的高门大户,但女儿毕竟也挺值钱。”
  大长公主面上的笑容顿时就多了几分放心,她和陈娇相视一笑,似乎有不少默契,尽在无言中。
  倒是那声音在心底若隐若现,笑了她一声,“撇这么清做什么?亲都亲过了,当时要把持不住,连榻都滚过,现在再摆出一副用他只为才的姿态,晚啦。”
  陈娇抿紧嘴唇,不予理会。
  等到刘寿都可以蹒跚学步的时候,宫中终于再度传来了喜讯,王姬失宠了两个月,居然爆冷摸出了喜脉。不要说刘彻,就连陈娇都很开心,同长信殿通报这好消息时,眉眼间就带了盈盈的笑意。“宫中又有一年多没听到初生婴儿的哭声了,要是这一胎可以平安养大,和阿寿做伴,那是最好的了。”
  要不是陛下把大部分体力,都花在了你这片只开花不结果的旱地上,宫中只怕早都有了七八个皇子、皇女了。
  椒房殿这两年势头太盛,就是长信殿都不可能事事压她一头,陈娇又会做人,两宫之间的关系不说水乳。交融,但也颇为融洽。太后只是着急两点,第一是刘彻实在是放了太多空炮,第二个,就是陈家也不知道有意还是无意,老挡在她收拾韩嫣的路上。
  偏偏这份心事,连对儿女都不好明说,就是最贴心的大女儿,知道了太后心中的怨怒,恐怕都要怨她薄情了。
  也就只好用韩嫣佞幸的身份,对陈娇发作了。
  “要不是阿彻把太多的心思,都花在了外头那些男人们身上,未央宫内本来会更热闹一些的。”太后抱着刘寿,爱不释手——人年纪大了,生活又无聊,看着孩子,就和看着猫儿狗儿,都恨不得抱在怀里狠狠揉搓。“你也听说了吧?他身边那些人,连诸侯王都敢不放在眼里,这一次,我的意思是杀鸡儆猴,好生收拾。”
  陈娇面露难色,也没有和太后装糊涂,“这件事我也收到了风声,但阿彻倒觉得没有什么。说起来呢,江都王带了浩浩荡荡一群从人在御道上行走,和天子的车驾都迎面撞见了,似乎也不占着理。要拿此事出来说事,恐怕会招惹得阿彻不大高兴。”
  太后娘娘眉宇微沉,正要说话,忽然见到陈娇对自己盈盈微笑,似乎有未尽之意,藏在了话中。
  她微微一怔,也就捕捉到了陈娇话里的意思。
  这件事不行,那就等到下一个借口,反正要收拾佞幸,还怕找不到理由?在这件事上,两宫的立场终究还是一致的。
  只是陈娇所针对的是整个佞幸侍中群体,而不是韩嫣这个格外受宠的心腹,她是避开了刘彻脾气的锋锐,还是想要从软处着手。
  处事手法的确娴熟柔软,让人无可挑剔,就是太后也挑不出不是来,就是有心暗示自己要收拾韩嫣,都没法暗示出口:明面上,她始终是欠了韩嫣一个人情。
  就只好生起了闷气,陈娇伺候她酒饭,也不过是吃了几口,就怏怏地摆了摆手,号称自己,“小睡片刻。”
  陈娇不以为忤,从长信殿出来,乘了舆,想想还是命人往清凉殿中。
  没想到在花园中穿行不多久,就看到韩嫣从昭阳殿方向慢慢出来,远远的还只是个人影,陈娇却已经一眼认出。
  王姬既然有了身孕,待遇自然不同凡响,想到她毕竟也得到过几个月的宠爱,陈娇便为她安排了昭阳殿作为独立宫室,打算等孩子落地,也封她一个夫人。她一个宫人忽然间上位得宠,自然有些张狂,这些天来要这要那的,陈娇听到昭阳殿三个字,都有一点头疼。
  她就吩咐底下人,“住了舆。”
  有了自己的叮嘱和安排,韩嫣这几年来也算收敛,已经很少到后宫中行走,这一次,只怕还是刘彻没把自己的话当回事,因为一会儿还要一起游乐,便带他进了昭阳殿去看王姬。想来,也是因为王姬有了身孕,没住在永巷殿里,这才没打发开韩嫣。
  “要比从前收敛多了。”声音也轻轻感慨,“以前就是没有天子在身边,他也敢一个人在永巷殿中过夜。刘彻是把他当作了自己的妃嫔,可他自己却不这样看。”
  陈娇忽然又有点犹豫:刘彻虽然放纵,但也不是没有识人之明,她一直觉得他宠爱韩嫣,除了韩嫣的美色之外,多少也是因为韩嫣的才华。但为什么韩嫣一直未曾得到机会出征呢?自己这一步棋,该不会终究还是落错了点吧?
  又或者,她根本就不在乎这一招闲棋的得失,只是内心深处,连自己都未曾察觉到的地方,还是有一点蠢动,不愿看着这个鲜活亮丽的生命,在最当年的时刻突兀中断?
  她出了一回神,便听到宫人们小心翼翼的声音。“娘娘,韩大夫到了。”
  韩嫣这几年来的得宠,从他的官衔变迁就可以看出来,原来还是太子舍人,现在就已经是上大夫了。
  陈娇便抬起眼来,度了韩嫣一眼,冷不防韩嫣也正猜度地望着她,两个人眼光相触,都有一瞬间的惘然,一股酥麻忽然间就从陈娇心头蔓延开来,几乎令她有了几分吃惊。
  清凉殿里也不是没有擦肩而过的机会,几次见面,无非也就是如此,为什么这一次见面,她有了不一样的感觉?
  陈娇又看了韩嫣一眼,见到他唇边微微蕴含的笑意,她猛地明白了过来:现在,她也是韩嫣的半个主人了。
  原本只对刘彻开放的信赖与感激,也有半份,将转移到陈娇身上。韩嫣自然会运用他的魅力来取悦自己,以换得自己源源不绝的帮助。
  韩嫣能从弓高侯的一个小庶孙,爬到如今这个地步,心机工夫,又岂可以小视?
  忽然间,陈娇又再安心下来,她告诉自己:我扶助韩嫣,不过是因为他最方便为我所用。
  “听说韩大夫正和我叔父议亲。”她就笑着说,“说不定再过几个月,两家就是亲戚了。”
  韩嫣勾起唇角,微微弯了弯腰,有礼而克制、而尊敬地说,“蒙皇后娘娘不弃。”
  有了这句开场白,之后的提点就有了身份,“也是要做夫君的人了,后宫能少进,还是少进得好。”
  陈娇说,“要是陛下问起来,就只管推到我头上。免得太后娘娘听到风声,又不开心。”
  话里的潜台词近乎浅显,韩嫣肩头微微一颤,不敢怠慢,他望着脚尖说,“必定不让娘娘失望,嫣奉驾之余,已勤练武艺,只盼能跃马出征,做下一番事业,才不辜负娘娘一家的欣赏。”
  陈娇满意地点了点头,远远地望见刘彻也出了昭阳殿,似乎还并未注意到自己这一行人,便笑道,“咦,陛下出来——”
  话说到一半,又断在了喉咙里,韩嫣听得着急,不禁转过身子,和陈娇一起望向了殿前的天子。
  天子正靠在门边,略带好奇地望着一位娉婷的少女,这少女离得也十分远,她甚至都没有留意到来自两个方向,不同的视线,而是肆意地和女伴们说笑打闹,柳枝一样的腰肢轻轻摇摆,丰润长发晃动间,不知不觉,就已经消失在了殿堂拐角。
  韩嫣不知为什么,竟忍不住又将目光调向了陈娇。
  他没有失望,在这一刻,皇后娘娘竟卸下了亲切的面具,她望着空荡荡的转角,眼神潭水般深沉。
  寒冷。

    50推波

  没有多久,韩嫣和陈家的婚事就定了下来。
  刘彻对陈娇也不是没有埋怨的,只是到底心虚得说不出口:就算天下人都知道韩嫣和他究竟是什么关系,但这种事毕竟不像后宫嫔妃那样,可以摆到台面上来和陈娇说。
  “韩嫣出身太低,配你们陈家的女儿,会不会有点高攀啦?”
  也就只好开玩笑一样和陈娇打趣。“就不怕你堂妹嫌弃你们胡乱将她婚配出去?”
  陈娇白了刘彻一眼,一点面子都不给天子。“难道要进宫服侍你,我们也来个姐妹共侍一夫,才不算是低嫁了?”
  刘彻想到陈娇堂妹那副尊容——这位千金小姐,生得较像父亲,不禁就不寒而栗,却还不死心,“不是我看不起韩嫣,以他身份,陪陈家族女……”
  陈娇在心底叹了口气。
  其实刘彻肯问到这份上,已经算是很开诚布公了。陈家虽然没有什么能人,但和窦氏来往频繁,太皇太后摆明了日后要把窦氏掌门人的棒子交到大长公主手上,窦婴虽然退居士林,但太皇太后欢心不减……说不定什么时候,就又翻身做了丞相。
  韩嫣眼看将来肯定是要走武将的路子的,陈家和他结亲,的确是把自己的意图表现得太明显了一点。
  “还不是母后。”她半真半假,和刘彻抱怨。“自从金家的事情出来,说句不尊敬的话,母后看韩嫣,就像是看一根肉中的刺,他又是你身边那群侍中中最受宠的一个,我早就说过,能助你成就大业的人,我是一定会拉他一把的……还有什么路,比和陈家结亲,更能平衡你呀、韩嫣呀、母后之间的关系?”
  陈娇答得这么坦白,刘彻一时间倒回不出话来,他微微一怔,还没说话,陈娇又指着他说,“还有,索性把私心一并告诉你——成亲之后,他就是你的堂妹夫了,大家亲戚,以后有些事,别做那么嚣张。”
  话里毕竟是有了一点难得的酸味。
  刘彻有一丝不快——他始终是很少被人管成这个样子,可想到陈娇对着韩嫣的那几个笑,又觉得心底有一点甜味往上泛,只是为了不再陈娇跟前示弱,他到底还是忍住了笑容,只是沉声但应了下来,轻声说,“好了,我心里有数,不会让你在母后跟前难做人的。”
  有了这句话,陈娇还有什么不放心的?她立刻就理直气壮为韩嫣要官,“听说边关一带很缺少将领,我看你正好把他放过去,他离开京城,不会再让母后心烦。你呢,也正好放一个心腹到边疆去探探路,韩嫣自己呢,如果有本事,自然会取得军功,更配得上他将来的妻子。”
  “娇娇呢,就把他远远的从宫中打发出去,眼不见心不烦。”刘彻似笑非笑,为陈娇补完。
  陈娇白了他一眼,直认不讳,“算你机灵。”
  刘彻再忍不住,他哈哈大笑,亲昵地拦住陈娇,把她压在了身子底下,鼻尖努着鼻尖,“你这个伶牙俐齿的陈阿娇!”
  有了陈娇保驾护航,打发韩嫣到边关去的事,长寿殿自然不可能说不。刘彻顿时私底下大使手脚,又运作了好几个平时看着不错的青年才俊,放到了跟随韩嫣出关的队伍中。
  也算是皇亲国戚,韩嫣的起点要比一般人更高几分,入伍就是个副将军,被放在李广手下做事,李当户等人对他的态度立刻就和蔼多了——这样一来,一旦韩嫣建功立业,他就算是李广的嫡系了。
  他进宫辞行的时候,陈娇正好和刘彻在清凉殿说话,两夫妻耳厮鬓磨到一半,听说韩嫣进来打扰,陈娇只好回避到屏风后头去。
  她理了理衣冠,透过菲薄的绢丝不动声色地望着这个健朗漂亮,眉宇间自然而然散发诱人风姿的侍中佞幸。而韩嫣却并不知道她在屏风后头,他对刘彻衣冠上的不整,并不讶异,谈吐虽然文雅,但也透露出了自己的不舍之情。
  刘彻就尴尬得多了,明知道陈娇在屏风后头,却也的确舍不得这个善解人意,从小一起学书长大的侍中,话里甜了不是,苦了也不是,罕见地结巴了几次,倒是结巴出了陈娇的恻隐之心。
  她冲宫人略微点头示意,便在屏风后头安静地由暗门退出了宫室,由得韩嫣在出征之前,再像刘彻做一番内媚工夫——汉室军法残酷,他要是打了败仗,也就只能指望着刘彻对他所剩下的那点情分了。指望陈家拉他一把,实在并不现实。
  不过话虽如此,亲自把刘彻送到韩嫣嘴边,陈娇也觉得自己不是一般的贤惠,她回了椒房殿,思忖片刻,又把卫子夫叫来下棋。
  后宫中的日子,其实异常寂寞,陈娇又不喜欢轻歌曼舞、杂耍百戏,除了在两宫前侍奉,顶多管管后宫中的杂事,其实闲了下来,要找个知心人说话都难。
  整个未央宫里,曾经有资格和她平起平坐的人,也就只有卫子夫了。
  卫子夫到得很快,还是那样谦恭地行了大礼,才坐直身子,伸出白皙而纤长的手指,在围棋罐中不疾不徐地一阵搅动,最终,尾指微微一翘,她拈出了一枚黑子。
  在这样细节的地方,她的举手投足总显得洗练优雅,带了累世贵族所特有的轻描淡写——陈娇想,卫女为了出人头地的这一天,到底是做了极好的准备的。
  她忽然很好奇,在发觉自己的不对之前,卫子夫为自己的人生究竟规划了怎么一条路,而现在的她,又是怎样看待自己在陈娇身边的位置。
  她是美丽的,在后宫中,除了颇解风情的王姬之外,其实众多美人,也的确都逊色于卫子夫一筹,这姑娘身材高挑、头发丰润,虽然面对上位者,时常楚楚可怜、战战兢兢的,但私底下和友朋们肆意欢笑时,也显得青春洋溢、热情中略带了野性。
  即使是我,也不能不欣赏她的美丽。陈娇想,而刘彻如果被她吸引,又有什么罪过呢?他本来就拥有身份,可以肆意地索取天下所有未婚的少女,不然,他还叫陛下,叫天子?
  卫子夫抬起眼来,她略作不解地盯着陈娇,做了个询问的表情。
  “娘娘,该您落子了。”
  陈娇猛地一颤,她顿时清醒过来,心不在焉地在这纵横十九道的谜题之间,随手写下了自己的答案。
  虽然那一天,刘彻注意到了卫子夫的长发,但宫里宫外烦心事儿很多,他似乎也没太上心,就又由得这惊艳的一刻,渐渐失去了自己的涟漪。
  要不是韩嫣和她共同见证了那么一刻,陈娇简直疑心那一幕不过是她心中的梦魇,偶然在现实中惊鸿一瞥。她也许也会将这片刻的惊愕与恐慌,随手就抛到了风中。
  然而现实也没有如果,这毕竟是卫子夫,这毕竟是那个曾经赢过她的女人。
  陈娇垂下眼帘,又心不在焉地将一枚棋子拾取出来,她想。
  时间已经不多了……这一盘棋,陈娇就走得很散乱,卫子夫即使处处相让,还是只能近乎抱歉地在中盘屠掉了陈娇的一盘散沙。
  尽了局,两个人一时都未曾说话,陈娇低头审视残局,忽然又噗嗤一笑。
  “你也是用尽千方百计,恨不得把自己的棋子抽掉几个,来输给我了。”
  卫子夫望见皇后这忽然间娇憨纯真的一笑,一时不禁失语。
  她实在是要比你说得美了太多。她在心底默默地想,等待着一个不能回答的回音,慢了半拍,才回过神来和陈娇开玩笑,“是子夫棋艺还太好了点,未能顺利输给娘娘,子夫有罪。”
  这两个花一样的美人儿,也不知是谁先开始,便在棋盘两面肆意地娇笑起来,银铃般的笑声交相辉映,让椒房殿内,也多出了少许活泼生机。
  到了半下午,刘寿来请安的时候,陈娇就没让卫子夫回去。
  “今晚你来服侍我用饭吧。”她随口宣布,就又弯下腰来抱起刘寿,好像逗猫一样,去挠小男孩的下巴。
  小男孩黑胖黑胖的,据说很像他爹襁褓时,敦敦实实的,还没到三岁,已经可以跌跌撞撞地走上几步了。他对陈娇,就好像对一个好朋友,虽然亲近,但却不肯听从她的吩咐。陈娇才搔了两下,刘寿就挣扎起来,奶声奶气地叫,“阿娘、阿娘!”
  陈娇只好放他下来,又听楚服回报刘寿这几天的动向——和前几天没什么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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