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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重锦官-第1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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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睡不着?”鹃子低声问道。
“嗯。”雪谣靠墙坐起来,不停的搓手。
“我也睡不着。”鹃子也坐起来,只不过她睡不着却是因为高兴。
“好妹子,你靠过来,这样暖和些。”鹃子对雪谣这救命恩人的称呼已从“姑娘”变成了“妹子”,显是亲近了许多。于是雪谣便挪过去和鹃子偎在一起。
“大姐,你若睡不着,我们就说会儿话吧。”或许这样可以分散精力,好打发这漫长而寒冷的夜。
“好啊,妹子想说点儿什么?”
雪谣抿抿嘴唇,说道:“有些事想问大姐。”
“你问。”
“嗯……,那个……,就是……”雪谣支唔半天说不出来,眼神到处乱撒,就是不敢看鹃子。
“是什么呀?这么难为情,瞧你脸都红到耳根子了。”
有吗?雪谣不由伸手去摸,果然好烫,偏鹃子不但不体谅,反在一旁笑她,她心一横,终于问道:“就是,就是小孩子是怎么来的?”
鹃子扑哧乐了,“就这呀,还当是什么呢,把你羞成这样儿,就是你今天看到的呗,孩子当然是孩儿他娘生出来的啊。”
“不是,不是,我是说之前。”雪谣急忙纠正。
之前?鹃子一副瞧稀罕物的表情,看得雪谣两颊火辣,气恼道:“不说就不说嘛,就知道你会笑话我。”说完只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子。
鹃子忍着笑,将雪谣揽到怀里,“不是,不是,好妹子,你别恼,你真不知道啊?”
“又从来没有人告诉过我,我怎么会知道?”雪谣小声嘀咕。本来嘛,她从小没娘,季妩也没跟她说过,而她身边荇子、小湄那帮人,恐怕比她还迷糊,不知道怎么能是她的错呢?
鹃子笑道:“好好,我告诉你,这生小孩儿啊,自然得要夫妻二人行房事方可。”
房事?雪谣摇摇头——不懂。
鹃子急的又打手势,又使眼色,末了索性道:“来来,附耳过来。”
雪谣便将头侧过去,鹃子附在她耳边,边说边哧哧的笑,听得雪谣又羞又窘,皱着眉头,直怨鹃子存心作弄。那鹃子也确是“不怀好意”,她见雪谣不胜娇羞的模样,越发喜欢,就故意打趣她,好多看两眼,若不是怕惊了芸娘和孩子,恐怕她早就笑得前合后仰,爬不起来了。
“你呀,还真是面皮薄。”末了鹃子笑道。
雪谣也不争辩。她从小长在王宫,虽也常做些在外人看来出格的事,可如此□裸的讲些男女情事到底是她绝听不到的。
“看妹子就是大户人家的姑娘,跟我们这些乡下人不一样。”
“大姐,你别误会,我可没有那个意思。”雪谣忙解释。
“我知道,我知道,”鹃子笑了笑,忽问道,“妹子还没嫁人吧?”
怎么回答呢?似乎没必要说谎,可如果说已经嫁人,或许鹃子还会继续问姓什名谁,家住何方,早晚是要说漏嘴的。
“没有。”雪谣扯了个谎,鹃子也不疑她。
“我们家乡有首歌儿唱得好,妹子可愿听?”
雪谣好奇,“嗯,大姐唱来听听。”
于是鹃子清清嗓子,唱道:“树上的梅子呀纷纷落,有七成啊有七成,喜欢我的哥哥呀,你对我说;树上的梅子呀纷纷落,有三成啊有三成,喜欢我的哥哥呀,你等什么?树上的梅子呀纷纷落,落到地上要用簸箕箩,喜欢我的哥哥呀,你莫迟啰…… ”
清新的唱腔、质朴的唱词将姑娘的心思坦白的那么直接,那么率性,别说是男人,就是女人的心也被撩动起来了。又有谁能说这大胆的求爱有伤风化,天底下还有比这更干净的爱情吗?
雪谣听着,痴痴醉了,鹃子唱着,默默哭了。
雪谣见鹃子脸上赫然挂着一行清泪,不由叫出声来:“大姐……?”
鹃子忙擦干泪,笑道:“这些妹子怕是没听过吧,让你笑话了。”
“没有,没有,我觉得很好。”男女之事本就很美很纯粹,有什么说不得,见不得的呢?想是那些非要对此强加遮掩的人自己想歪了。
“大姐怎么哭了?”雪谣问道。
“哎,”鹃子叹了口气,“妹子,你是我们一家的大恩人,我打心底里想对你好,可是我也没什么能给你,只不过,我是过来人,有些忠告罢了。将来妹子要是遇上了喜欢的人,就大胆的追,大胆的求,可别像我这样,牵这顾那到头来把时光都耗尽了,后悔也来不及。”她既是劝她,也实是自怜自伤。
雪谣看着鹃子,难道她曾有段伤心的往事?
鹃子续说道:“我和弟弟很小就没了爹娘,我把弟弟带大,起初想等他长大了我再嫁人,后来弟弟长大了,我就想看着他成了亲我再嫁人,等到他成了亲,我又想等着他有了孩子,我再嫁人,等来等去,等到了今天,把自个儿等成了老姑娘。”
她笑了笑,像是自嘲,“以前瞧着虞嫣王妃看见落花就皱眉,我就奇怪,后来才明白,女人啊,还不比花儿呢,那鲜花还能一春又一春,我们呢?”'网罗电子书:。WRbook。'
年华老去吗?雪谣从未想过,看见落花她也从不难过,锦都一年到头有那么多花开开落落,要真感伤哪里感伤的过来?情深不寿,愁多伤身,那虞嫣王妃也真是不知道爱惜自己。
虞嫣……王妃?!
“大姐在王宫呆过?”真没想到竟能在此处遇到当年的知情者。
“是啊,”鹃子答道,“我八岁上没了娘,十二岁上没了爹,一个人带着比我小两岁的弟弟没有活路,那年王宫里招侍女,我年龄不够,就虚报了两岁,许是我长的高,也没人怀疑。我在王宫吃穿不愁,就把月钱都给了村里的老铁匠,让弟弟在他那里当学徒,直到五年前,王妃难产而死,王遣退了所有照顾过王妃的侍女,我才离开王宫的。”
“那是为什么,为什么要遣退侍女?”
鹃子叹了口气,道:“说起来这人啊可不得处处太强太好,否则是要遭天妒的。想王和王妃鹣鲽情深,感情弥笃,老天却偏生要把他们拆开,唉,我想王是不愿看到我们这些旧人,思念王妃,才把我们都遣退了吧。”
鹃子只说对了三分之一,花少钧之所以这么做,还是因为他不愿与别人共同分享关于虞嫣的记忆,只愿把她珍藏在自己的心里;而最后的原因,鹃子不可能知道,也只能说是一个隐秘了。不过知道这些,对雪谣已经足够。
“虞嫣王妃……是什么样的人?”她想知道,竟是怎样的女人,值得少钧这样去爱?
“虞嫣王妃啊,那可真是个美人,说句不怕妹子生气的话,她可是比妹子你还漂亮呢。”鹃子又在打趣雪谣。
“姐姐说笑了,我又不好看。”她一面挡了鹃子的话,一面想:少钧可不是单只看重外表的人。
“怎么不好看?像你这么俊的姑娘天底下没有几个,不过虞嫣王妃却真是我这辈子见过的最美的女人。她不但人美,又心善,待人和气,没点架子,还多才多艺,王舞剑,她吹箫,王读书,她烹茶,还能跟王一起吟诗作赋,弹琴谱曲,当真是一对神仙眷侣,直叫人觉得,一生一世能守着那么一个人,什么都值了。”鹃子说着,又是羡,又是叹。
吹箫烹茶作诗弹琴吗?雪谣不禁失望,这些风雅,她统统不会。
她早猜到花少钧是爱虞嫣的,很深很深,如今算是证实了,奇怪的是她竟没有丝毫嫉妒,她不在乎花少钧?当然不是;她是嫉妒不起来——是虞嫣的性情才华优秀到让她无法嫉妒,是虞嫣和花少钧的感情深厚到让她无从嫉妒。
鹃子又叹道:“只可惜天妒红颜哪。我在王宫的时候,之前的世子,后来的王,他对我们也很好,我一直心存感激,真不知道虞嫣王妃这一去,是不是把他的心一起带走了,也不知道他这些年过得好不好……”然后她便哽住了,不再说话。
好不好?好不好?雪谣想,应该是不好,非常不好吧。
半夜无语,两人靠着,坐到了天明。天亮后,雪谣坚持要走,鹃子见留她不住,就将她的水壶灌满,又备了些干粮包在她的包袱里,和阿宇一起送她到门口。
门一开,只见一队人马已经把门口堵住,最前头的马上坐着一个男子,他脸色不甚好,眼眶处微微发黑,像是很久没有休息好了;身上的单衣也显得很是宽松,或者是他的人实在瘦得不成样子了吧。可即便如此,他仍是从容淡定,气度不凡。那男子翻身下马,将马鞭甩给身后的随从。
是少钧!他安然无恙。雪谣简直激动的想哭,可她没有欣喜的迎上去,反是心虚的退后一步,躲到鹃子身后。
鹃子也楞住了,这不是,不是……?
“杜鹃?”花少钧也认出了眼前的人。
“哎,王,您还记得我?”鹃子喜出望外。
花少钧笑了笑,“是。”然后望向鹃子身后的雪谣。
雪谣直觉那目光就像一只手,把她从鹃子身后提溜出来,不得不硬着头皮走出来;花少钧伸手接过子车灭递过来的披风,披在雪谣身上,雪谣下意识向后一躲,他却猛一用力,为她披好披风的同时将她圈进怀里,只是脸上的表情并不温柔,也没有笑意。
鹃子、阿宇看的一头雾水:这唱的是哪出戏啊?
“我是担心你,才……”雪谣说着已经掉下泪来,以前在家的时候无论做错什么,只要她先哭,哥哥就拿她没辙了,不知道这招对花少钧是否管用。况且,她是真的想哭呀,冻了一夜的身体突然靠进坚实温暖的怀里,她只想落泪。
花少钧身子一震,似是心软了,轻声道:“好了,回去再说。”
雪谣仰起脸,瞪着泪汪汪的眸子,点点头。
鹃子糊涂了:“王,这是……”
“你不知道她是谁?”花少钧问。
鹃子摇头。
花少钧没有解释,他先将雪谣抱上马,自己也乘了同一匹,而后拨转马头。
子车灭上前对鹃子道:“这是我们锦都的新王妃。”
新王妃?鹃子当然知道锦都有了新王妃,而且是玄都的公主,但怎么能想到王妃居然在她家投宿,救了她的弟妹,还跟她一起坐在稻草堆上聊天,她居然还跟她讲了那么些王和虞嫣王妃的事!
“家里还缺什么吗?”子车问道。
“不,什么都不缺。”鹃子忙道。
子车皱起眉头,“这是什么时候,可不是打肿脸充胖子的时候!”
“这……”鹃子为难道,“家里有米,就是炭被雪埋了,缺的紧。”
子车点点头,心中有数,道:“放心,我会派人给你们送来的。”
鹃子笑道:“那就多谢子车大哥了。”他们当年在王宫也都是相熟的。
子车转身欲走,忽然又停了下来,打量着鹃子身边的阿宇。
“你是杜宇?”子车问道。
“是,大人。”阿宇上前道。
“听说你是这一带最好的铁匠。”子车又道。
“是乡亲们谬赞。”阿宇谦虚,彬彬有礼,不卑不亢,他虽是个铁匠,却是读过几年书的。
子车用力拍了拍阿宇的肩,很结实的小伙子。
“嗯,不错,你会铸剑吗?”
“我帮人打过剑。”不过说实话,这打铁跟铸剑还是相去甚远。
“好,那你愿不愿意到王宫铸剑?”
去王宫?铸剑?!
初嫁了 九(总33)
花少钧一手牵着马缰,一手环着雪谣的腰,走的并不快,后面的人马保持着适当的距离跟着,没有人出声。雪谣试着往后靠了靠,以索取更多的温暖,身后的人也没有吝啬,任她倚靠。从未有过这样的亲近,他的心和她的心,靠在一起跳动,直叫她想入非非,若这路的前方是殷红的落日,灿烂的星河,那该多美啊。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的?”雪谣忍不住问他。
“我刚回宫,侍卫禀报说公主留书出走,我就带人追了出来,沿路听说昨天有位施药的善心姑娘,幸而你未走远,很快就找到了。”花少钧的解释十分精简,他现在累得一个字也不愿多说,可还是没好气的加了一句,“真不知是该庆幸你没有骑马,还是该怨你,居然也不知道牵匹马出来?”若不是郁闷到了极点,一向谦恭沉静、温和内敛的锦都王也不会不假思索的说这种话来。
他的声音就在她的耳边,温热的吐吸和她耳鬓的青丝缠在一起,连他微带孩子气的愠怒也显得格外动听。为什么不骑马呢?其实也没有什么想不通的,就是雪谣对自己的骑术不太放心,不敢在雪天骑而已。她想:少钧若是知道,该会对这个答案很无奈吧,他会皱眉吗?会苦笑吗?会哭笑不得吗?花少钧可能的种种表情在雪谣脑中走马灯似的转了个遍,想着想着,她不由靠在他怀里窃笑起来。
“还笑!”
很轻却很有力的两个字,惊得雪谣身子一晃。
“坐好了!”
又是同样语气的三个字,雪谣好不委屈,明明是被你吓到了,还怪人家不老实坐好。可她心里哪想到花少钧的委屈:他被困三日,眼见着残屋断檩的萧瑟,祸福无常的人生,那种深深的无力感传遍全身,让人疲惫到了极点。回到宫中,只想载倒在床上睡死过去,可没想到却有人拿了雪谣的亲笔信来告诉他王妃独自出宫寻他去了。一时间又急又气,急的是,外面天寒地冻,她独自外出,万一有个三长两短,如何是好?气的是,本来一个挺聪明的丫头,怎么这个时候偏偏就糊涂起来了呢,这不是忙里添乱吗!可他能有什么办法,只得暂压住浑身抗议的身体,强打精神,出来寻她,每走一步都似在逼近极限,仿佛下一刻就会眼前一黑,失去知觉……
雪谣仍还略感甜蜜的满腔“愤愤”,忽觉得腰上力道一松,冷风嗖嗖的抽在背上,直把刚才积攒的那一点温暖散了个干净。然后她便听到后面的人大声惊呼“王!”,最后,她终于意识到:花少钧堕马了。
雪谣急忙下马,后面的侍卫早就围在了花少钧身边;子车灭抱起花少钧,猛掐他的人中,后者却没有反应;雪谣跪在雪地里,握起花少钧的手,刚刚还很温暖的手,仿佛瞬间失了温度,冰凉冰凉。子车见情况不妙,忙对身旁的侍卫大喊一声:“你们护送王妃,我先送王回宫。”说话间已将花少钧抱上马,打马疾驰,扬起如雾的雪幕,转眼便不见了——他又消失了吗?那个梦,雪谣恨恨的甩甩头,大滴大滴的眼泪被甩在雪地上。
“王妃,请上马。”那侍卫很客气,但可以感觉到冷漠和疏离。
没有人扶,雪谣擦干眼泪,自个儿站起来,孤立的仿佛置身荒野,四周茫茫,只有风,无法倚靠的风。她缓缓的转过身看那侍卫,他眼中的愤怒和泪水,冰火交织。他是怨她拖垮了他们的王吗?或许是吧,如果不是她不计后果的一个人跑出来,他怎么会晕倒在这冰天雪地里?
“王妃,请上马!”他咬着牙,神情悲愤而不屑——是她,给锦都带来了灾难!而他们,竟还要对这不祥的女人称一声“王妃”!
嫁来锦都了是帝君的旨意,暴雪成灾是上天的不仁,她做错了什么?为什么他们要归咎她,要用那种恨不能撕碎了她的目光怨毒她?她委屈,甚至是害怕。
雪谣想,如果她大哭一场,他们会不会束手无策,会不会怜香惜玉,会不会不再迁咎于她?然而,她只是转身上了马,一言不发——这里不是玄都,不是她的家,没有疼她宠她的哥哥,没有怜她惜她的嫂嫂,没有为他挺身而出的左护,没有对她言听计从的荇子;她小时候极爱哭,那时哥哥总是捧着她的脸,哄她说不可以随便掉泪,因为玄都公主的眼泪是这世上最珍贵的珍珠,可在这里呢,她的眼泪,落在地上,就成了泥土!
他们走得并不快,雪谣心急如焚,那些侍卫们也和她一样,可是她走不快,于是拖累他们也不能走快,他们心里,一定更怨恨她了吧,可她不在乎,除了花少钧的安危,她现在什么也不在乎。
当人发觉自己没有依靠的时候,往往更容易长大,或许雪谣自己并不知道,当她用沉默而不是眼泪来面对过激的责难与深刻的偏见的时候,那个玄都的商雪谣已被马背上的她抛在身后,渐行渐远。
回到绾芳宫的时候,老大夫已为花少钧诊治完毕——“气虚体弱,急火攻心”,开了几贴药,无非都是驱寒滋养益气疏散的。只有一点,平日易做,但现在很难,说到此处那老大夫一直微笑的脸也严肃了起来,他只说了两个字——休息!
休息?子车灭满脸难色:现在王是昏迷着,等他醒来,谁有本事把他摁在床上?
“唉,”他叹了口气,转身对雪谣恭敬道,“王妃,一路上侍卫们对您多有得罪,是我平日管教不严,还请您不要记怪。”
雪谣轻拢着眉头,没有说话:他怎么知道他们对她“多有得罪”?是他太了解自己手下的兄弟,还是子车心里,其实也是一样的怨恨她?
“王就交给王妃了,您一定要好好劝劝他,我就守在门外,有什么事,王妃只管吩咐。”子车说完,深深一躬,退了出去。
绾芳宫内,炉火正旺,药香潺潺。花少钧躺在床上,盖了厚厚的棉被,他呼吸均匀,睡得很沉。雪谣侧坐在床边,端详着他,那浓而挺的眉,长而卷的睫,刀锋一样的鼻子和菱角一样的嘴,她一直知道他是个英俊的男子,可却从没这么仔细的看过。
他的笑是惊鸿,她的眼是碧湖,他总是一瞥而过,不肯在她眼中驻留。雪谣知道,她永远都比不过虞嫣,不过她也不要跟她比,她就是她,商雪谣,她有她的骄傲。
小桑端来了煎好的药,为难着要不要把王叫醒。雪谣见他睡得那么沉,想到他半个月的辛劳,不禁蹙紧了眉头:还是让他睡吧。她换了个姿势,小心翼翼的将花少钧抱在怀里,叫小桑喂药。
两人动作轻而又轻,仍是担心惊醒了他,而花少钧却只是皱了皱眉头,颤了颤睫毛,迷迷糊糊的把药全喝了下去,末了还抿了抿嘴,竟全然没有要醒的意思。雪谣将他放下,摆了摆枕头,好使他有个舒服的睡姿。
小桑又端了糖丸来,雪谣取了一颗塞在花少钧口中,消减药味的苦涩。她小而圆的指肚碰到他薄而苍白的唇,就像被吸住了似的,流连着,舍不得移开。这时,他突然动了一下,惊得雪谣慌忙收手,而他却只是像个赖床的孩子往被子里缩了缩,嘴角抽动了两下,又呼呼的睡起来了。雪谣转头,和小桑对视一笑。
“没想到王妃还真会照顾人呢。”小桑笑道。
连雪谣自己也想不到,从来只是人照顾她,没有她照顾人,第一次照料病人竟如此像模像样,是不是她已进入锦都王妃的角色了?
“是吗?”她笑着,明眸善睐中依然透着少女的天真甜美。
“嗯。”小桑点点头。又劝道:“王妃,您也去休息吧。”
雪谣这才想起自己也是整夜未眠,而屋内暖烘烘的空气放松着每一跟神经,催人入睡;可她不能睡,她要照顾少钧,她还答应了子车灭劝少钧好好休息。
见雪谣犹豫,小桑又道:“这药能安神,王服过之后一时半会儿也醒不了的。”
真的一时半会儿醒不了吗?雪谣困极,忍不住哈欠连连,眼泪都流了出来,那就……睡会儿吧……只睡……一会儿……一小会儿……
迷迷糊糊听见小桑焦急的声音“王妃,您别睡在这里呀!”,可她一动也不想动:“没事,我趴会儿就好……”人已分不清梦醒。她就那样坐在脚踏上,斜爬在床边,拧着身子睡着了。小桑无法,只好又取来被子给她盖上,由她那么睡着。
雪谣醒来的时候,床上的人已经变成她了,而花少钧,又不见了。
“小桑!”是谁说少钧一时半会儿醒不了的?
“王……王妃,我也不知道王是什么时候醒的,我一转眼就见他已经起来了。他把您抱上床,还吩咐我们不要叫醒您……”
雪谣重重的吐了口气,一团糟乱!
“他走时穿了什么衣服?”
“只穿了件单衣。”
单衣?!从没见过这么固执的人,雪谣气得从床上跳下来,赤着脚在房里踱来踱去,小桑的眼睛也跟着她从这头摆到那头,又从那头摆回这头。
忽然,雪谣站定,她柳眉微斜,桃腮含怒,对小桑道:“再加炭;把火烧得旺旺的,烧一大桶热水,要泡上花瓣,多准备些舒适软和的被褥,吩咐厨房,今晚加菜,现有的材料,能做多精致多可口只管去做。”
小桑只当是雪谣赌气,没有应她。
“听见没有?”雪谣微怒。
小桑吓得一个哆嗦,连忙称是,可是虽说王“关照”过绾芳宫的衣食用度可以不变,可若他知道王妃此时如此奢侈,定会不悦的呀。
吓到小桑了?雪谣叹了口气,缓和了语气,“小桑,你只管去办,还有,去找子车灭,告诉他今晚无论如何要把少钧劝来绾芳宫。”
“王妃,您的意思是……”
雪谣点点头。
“好,我这就去办。”
雪谣望着小桑那几乎是轻盈的跃出了门的背影,不禁怅然:少钧,为什么所有人都在关心你,独独你不知自惜呢?或是你觉得,这世上已经没有人值得你爱惜自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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