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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首若相离 作者:游小离-第1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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蒙毅竭力自持,同着蝴蝶上前行了大礼,却仍旧直呼“皇上”,嬴政并不以为意,待赐了座后问了几句蝴蝶的日常起居,转而又问了蒙毅几句朝政之事,便挥手道:“朕乏了,你们也都跪安吧。”
蝴蝶迅速扫了一眼身边的蒙毅,见他眉心轻拢,神色倒是平和如常。仅是如此,蝴蝶却早已实实猜透了蒙毅心中所想,直言道:“父皇,蝶儿还有一事相问。”嬴政心知蝴蝶所问何事,却也不说破,只温和的说了句:“蝶儿要问朕何事?”
蝴蝶道:“回父皇,蝶儿不知锦离姑娘犯了什么错,父皇为何要将她关进万佛堂?”嬴政倒也不揾不怒,清冷的目光扫过面前的蒙毅后,依旧温和道:“锦离素来性子刚烈,朕不过是叫她前去多多参悟佛理,待她收敛了心性,朕自会将她放出来。”说到这儿,忽又想起了一事,对蒙毅道:“朕听探子来报,三川郡一带屡屡发生行窃之事,大秦律法素来严明,却仍有不法之徒视为草芥,实在猖獗至极。”
关于三川郡,蒙毅多少听到一些,只因不该他分内之事,也就没有细细过问,如今听闻嬴政提起,自知此事容不得小觑,便问:“那依着皇上的意思……”嬴政肃然道:“朕打算亲自去巡视一下,若只是寻常匪徒倒也罢了,若是前各国聚集的复辟势力,那么朕就要及早将其一网打尽。”
嬴政行事素来谨慎,倘若没有做好完全准备,他也万不会轻举妄动。
时方二月,天气初渐暖意,蒙毅负手立于廊下,偶尔凉风暂至,吹得那人衣袂飘飘。许是出神已久,直到一声“将军”才将他的思绪拉扯回来,见他转过身,对上那一双清亮的眸子,语气中尽是客气恭敬:“公主。”
蝴蝶暗自嘲笑,道:“不管将军是否愿意,蝶儿已然是将军的妻子。”蒙毅不点头亦不摇头,只一瞬不瞬的瞧着她,良久,问:“不知公主何出此言?”蝴蝶道:“蝶儿倾慕将军已久,却从未向旁人提及,若非父皇赐婚,恐怕此生也只会成为蝶儿心中的秘密。”蒙毅隆起的眉心又紧了紧,蝴蝶继续道:“自从那日蝶儿知道将军宁愿担了抗旨的罪名也不愿娶蝶儿时,蝶儿便已了然将军心中确实有了心上人,只是没想到将军的心上人竟然是锦离姑娘。”
蒙毅沉吟不语,蝴蝶又道:“洛锦离虽说是御前宫娥,但宫里人都知道父皇待她情深意重,就是曾经的母妃都未能得到过父皇这般真心实意的爱。将军如此聪明,就算蝶儿不说,将军也该明白,后宫的女人容不得任何人染指,尤其是父皇极为宠爱的女人。”蒙毅神色不豫,低沉道:“公主放心,臣还不是莽撞之人,既然臣奉旨娶了公主,日后便不再想旁的女子。”
天色阴沉可怕,不过一盏茶的功夫,那天边便如酽酽墨汁泼过,顷刻间,大雨倾盆如注,激起那青石砖上一层层泛白的涟漪。蒙毅送蝴蝶回到房中,珠儿见他俩衣服均被濡湿,忙与婢女翠环上前侍奉他们将身上的衣服换去。
见蒙毅望着窗外的雨势呆呆出神,翠环低低喊了声:“二公子。”声音极低,似是蝇语。蒙毅只是恍若未闻,直到翠环又喊了声“二公子”这才转过身来,却是执起那案上的长剑,说了句:“夜深了,请公主早些歇息。”便疾步退出房内。
蒙毅方至庭院才停下步子,见他*长剑,又将剑鞘随手一扔,只听到“桄榔”一声,却见他早已舞起了剑。雨势极大,急促的雨珠子顺着那柄银光闪闪的长剑飞舞,似是这天地间唯他一人,孤身而立。
原以为不爱了,殊不知那爱早已入骨。蒙毅腕下一转,只见银光一闪,与那凄风楚雨般让人不寒而栗,只听他声音凄厉悲痛:“采采卷耳,不盈顷筐。嗟我怀人,寘彼周行。陟彼崔嵬,我马虺颓。我姑酌彼金罍,维以不永怀。陟彼高冈,我马玄黄。我姑酌彼兕觥,维以不永伤。陟彼砠矣,我马瘏矣!我仆痡矣,云何吁矣!”
☆、六十七章:迎风向背笑惊人(三)
原以为此次随行蒙毅与紫骞定会赫然在列,不料竟被嬴政留守宫中,而紫甫作为扶苏的辅臣同样被留置继续辅佐。
此诏谕一发,即刻准备东巡。
二月时节,乍暖还寒,锦离却只穿了件素净夹衣斜倚长廊前,举目远眺,那一方碧蓝通透,日头正从树梢下慢慢露出头来,不一会儿的功夫,半边天便如胭脂霞翠,衬得四下里通红一片,仿佛一条极艳的丝绸裹簇。
见她正望得出神,香兰轻步上前替她披上了件素白色披风,心疼道:“姐姐,这里风大,咱回屋去吧。”锦离恍若未闻,良久,才低声问:“皇上可是走了?”香兰点点头,见锦离并未转身,又回道:“刚走没一会儿。”话犹未落,又像是想起什么,道:“姐姐,适才苏大人打发了身边的侍卫前来回话,说皇上留了他在宫中护卫,若是姐姐日后有什么事只管遣了奴婢去找他。”
锦离唔了声,轻声道:“苏大人是个好人,日后怕是要连累他了。”香兰心生疑惑,问:“姐姐何出此言?”锦离转过身来,并未解释,只淡然道:“既然住了进来,就该心无旁骛,只是,如此一来,就苦了你和顺喜。”见她面露愧疚之色,香兰慌忙握上她纤细的素手,坚定的说:“只要能跟着姐姐,奴婢就不觉的苦,奴婢只是心疼姐姐。”
怎能不让人心疼?万佛堂本就是吃斋念佛的地方,孤苦寂寥,清冷萧瑟,与冷宫无异。自那日搬进来,便受尽了那些宫人的白眼,若不是紫骞从中打点,除却那从中克扣掉的例份不说,怕是每餐送来的膳食也都是冷搜的。
好在锦离不予计较,反而还宽慰香兰道:“如今少了那些繁文缛节,咱们倒也乐得清闲自在,还管那些人做甚么。”话虽如此,但每每得了空,香兰同顺喜仍免不了抱怨几句:“一群狗仗人势的东西。”
皇帝出巡必定安置好了一切,除了由专门人员每日前去遣送折子外,朝堂上一切琐碎事务便有长公子扶苏处理。这日扶苏从国子监回来,瞧着是个难得的好天气,便扬了扬手,示意身后跟随的宫人退下,只留了贴身内官宝来在前面引路。
自从扶苏回宫后,常常一个人跑去华阳宫静坐,宝来只当他又想郑妃了,直到走了好一会儿待发觉不是去华阳宫的方向时,一座偏僻荒凉的宫殿映入眼前。宝来认得此宫殿正是万佛堂,虽然每日也有人前来洒扫,只因久不住人,那些奴才们才随便敷衍了事。只是不知主子为何好端端的来这偏僻无人问津的地方。
扶苏并不理会宝来疑惑的眼神,见他依旧面若无事信步上前,守在宫门外的卫士见后相互对视了一眼,匆忙垂首行礼。扶苏倒也客气的冲他们点点头,道:“本宫进去看看锦离姑娘。”话音刚落,那些卫士脸色极为难看,其中一位硬着头皮上前垂首恭声道:“回长公子,皇上有令,任何人不得踏进里面一步,还请长公子不要为难奴才们。”
“放肆!”扶苏还未开口,就听宝来厉声喝道:“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是什么东西,长公子也是你们可以拒绝的?”见那卫士连连道了声“奴才不敢”,宝来这才看向扶苏道:“主子,既然皇上有令,咱还是回去吧,再说这地方湿气重,万一伤了身子,奴才就是有十条命也不够死的。”
扶苏见他说的有理,遂点头道:“罢了,本宫也不为难你们了。”顿了顿,又道:“你们只管听着,无论锦离姑娘发生何事,都要第一个禀报给本宫。”听完这话,众卫士脸上稍稍舒展开来,皆恭敬的道了句:“是,奴才遵旨。”
送走扶苏后,他们刚松了口气,远远又瞧见紫骞巡逻至此,复上前行礼。紫骞叫起后,望着扶苏走远的方向问:“长公子来做甚么?”仍旧是那名卫士如实道:“回将军,长公子只说进去看看锦离姑娘。”蒙毅“唔”了声,转念又问:“各宫娘娘可是又来了?”
卫士答:“自从上次被将军劝走后,并无再来,只是……”见他说话吞吞吐吐,蒙毅脸色一沉,问:“只是什么?”那卫士一想,道:“今儿早安主子就打发了身边的宫娥前来,倒也没要进去看锦离姑娘,只是给了奴才们一对玉镯子,叫奴才们仔细当差。”说着将那对玉镯从衣袋里拿出来捧到蒙毅面前。
蒙毅认得那对玻璃翠玉镯乃御用之物,心下已了然安妃的用意,不禁轻笑一声:“皇上,臣总算明白了您的良苦用心。”
☆、六十八章:迎风向背笑惊人(四)
一到四月,满院花木浓郁茂盛,香兰也惦念着日月宫里栽植的石玉兰,便托了宫门外当值的卫士去到庭院内摘了一束花枝插在那高几上搁置的青花琉璃双耳瓶内,为清冷的屋子更添几分素雅。
虽说日子过得清苦,但她们也会从中寻了乐子。这日刚诵完经,锦离瞧着日头和煦,回头吩咐顺喜将软榻搬了出来,斜倚上去仔细看着手上执的《佛经》,而香兰则安静的坐在一旁低头绣着花样。顺喜见左右无事,凑到香兰身边笑嘻嘻道:“香兰姐姐的手艺可是越来越好了,怕是那司针房的人都及不上香兰姐姐一二。”
香兰却啐了一口,道:“少在这溜须拍马的,不就是想在我这儿讨一条帕子,你说你一太监要了去做甚么用?”顺喜倒也不在意,又哀求道:“好姐姐,你就给了我吧,等日后有用到我的地方,哪怕是上刀山下火海,我顺喜也定会义不容辞。”说完还不忘拍了拍那单薄的身板,惹得锦离与香兰一阵大笑。
锦离实在不忍看他可怜,忙道:“香兰,你还是给他吧,省得叫他整日围着你打转。”香兰笑道:“既然姐姐都发话了,那赶明儿绣了给你就是了,只是你一太监要帕子做有甚么用?”顺喜摸了摸后脑勺,不好意思道:“我曾答应过向月要送她一条顶好看的帕子,所以才想着找好姐姐你帮忙。”
锦离不解,问:“向月是何人?”香兰解释道:“姐姐有所不知,向月与我们一同进的宫,佟主子见她机灵一早就要了去,只是佟主子出事后,她就被打发到永乐巷去当差。谁都知道凡是在那里当差的人永无出头之日,我和顺喜看她可怜,平素里也常接济她。”又瞧了顺喜一眼,道:“顺喜更是去的勤,这旁人不知,自个儿心里还能没个数?只可惜是落花有意流水无情。”
总归是一同进来的,又服侍一个主子,他的那点心思香兰怎会不知,奈何皇宫最是容不得他们的感情。想到这儿,香兰暗暗叹了口气。
日子过得极快,恍惚间已是嬴政出宫的第五个月头,紫骞循例到万佛堂转上一转,又吩咐卫士当好差后便交卸了差事。待回到府上,已经到了掌灯的时辰,魏福执着一盏羊角风灯早早候在府外,见紫骞的马近前后,忙上前替他照亮。
紫骞下得马后,随手将马鞭掷到一侧的侍从手上,又问魏福:“二公子可是回来了?”魏福应道:“回主子,刚过午时二公子倒是回来一趟,随后又出去了,好像是去了雅苑。”之前他也曾问过紫甫的心思,只是疑惑俩人情投意合却迟迟没有成亲的打算,但毕竟那是他俩的事,紫骞也不好明面上逼问,时间长了,也就由了他们去。
夜色浓稠,一轮新月低低悬挂于天幕下,仿佛伸手可摘。回到屋后,魏福见紫骞已是满头大汗,忙回头命婢女端了盥洗用具来,又殷勤的捧了凉茶盏来,道:“主子,奴才早就叫人给预备好了。”
紫骞接过咕咚几口饮尽,不觉痛快又命魏福斟满,如此三两杯后,才觉浑身凉爽下来,便借着案上燃着的蜡烛埋头看起了卷章。屋内一时静下来,唯闻窗外梧叶漱漱,像是下了雨。见魏福前去关了窗子,抬起头问:“外面可是下雨了?”话音未落,只见窗外有人影晃动,魏福不由提了嗓子厉声喝问:“何人在那里?”紫骞也被他的声音唬了一跳,旋即镇定下来,命道:“你去看看。”
不一会儿帘子被再次挑了起来,只见一名眉目清秀身着太监服饰的男子跟在魏福身后走了进来,见紫骞后扑通一声跪倒在他面前,哆哆嗦嗦道:“求大人救救姐姐。”紫骞已经认出了来人正是顺喜,不禁一惊,问:“发生了甚么事?锦离姑娘怎么了?”
顺喜连连磕头道:“姐姐前几日受了凉,原想着休息几天也就没事了,谁承想非但没有好,反而又加重了,今儿早起来又发了热……”不等说完,紫骞打断问:“好端端的怎么会着了凉?没有请太医吗?”顺喜停止了抽泣,哽咽道:“请去了,可那些人也都是看着主子的眼色行事,见姐姐不受宠更是没人前来。如今夏太医又不在宫里,奴才实在没办法了才斗胆前来请大人帮忙。”
紫骞知道锦离定是害了大病,如若不然顺喜也不会冒险出宫,遂见他并未多想赶忙让魏福备好马车进宫。
屋内举了蜡,偶尔有风从窗缝里吹进来,吹得那烛光忽明忽暗。香兰焦急万分的望着门外,听着那淅淅沥沥的雨声落在地上,又像是极沉重的石头砸在心上。望了一会儿,并未瞧见人影,只得走到锦离近旁,心疼的瞧着还在昏睡中的锦离,小声啜泣道:“姐姐千万要坚持住,苏大人很快就来了。”
软榻上,锦离紧蹙秀眉,苍白如雪的脸上不知何时已挂了两行清泪,低低“闷哼”一声,不在言语。
紫骞先去太医院请了张太医,才随同顺喜赶来万佛堂。一进屋,瞧见香兰手中拿了条帕子不停的替她擦拭着额头上的汗,见他来后,忙起身朝他施礼:“奴婢叩见将军。”紫骞点了点头示意她起来,又回头对张太医道:“太医,快,救人要紧……”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了,紫骞依旧保持着刚才的姿势一动不动的伫立在那里,眼睛紧紧盯着那孱弱病怏的女子,生怕一眨眼那女子就会从他面前消失。仿佛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回过神来,却是听到女子低低喊了一声,因着声音极小,因着隔的远,听不真切。
忽而又一凄厉声响起,那张太医已然请完脉叫香兰随他去抓药,一时之间,屋内只剩了他与软榻上的锦离。紫骞见留也不是走也不是,正犹豫着,只听锦离喊了声:“政……”这一声喊仿佛用尽了全部的力气,叫人委实忍不住可怜。
如此这般,纵使紫骞也不忍再离去。他放轻了步子,走到她面前,生怕一点声响便将她吵醒,旋即弯下腰凑到她耳边轻声道:“离儿,我在这儿,你莫要怕。”
政……是你来了吗?你终于来了,只是为何只有在梦中,才能与你相依偎?锦离依旧昏睡着,但手上不知何时已经紧紧拽住了那一角衣袍,如果这是梦,那么,她宁愿不要醒来。
☆、六十九章:迎风向背笑惊人(五)
嬴政回宫已是过了一个月之久,见他先在御书房叫见了扶苏略略问了一下朝中事务,随即又传了几名大臣近前回话。待一切处理完后,方才回到长信宫命人换去了朝服。目光不经意间瞥向御案上那一方帕子,像是想起了什么,回头问侍立一侧的俊朗少年:“卢生,你师父可有教过你如何医治人心?”
少年卢生与师徐巿皆应嬴政所请跟随入宫,见他将望向远处的目光收回,淡然道:“医心不如交心,皇上,依臣之见,男女之间无外乎一个‘情’字。皇上虽贵为国君,却也是性情中人,自然看得重些,但凡事皆由天注定,皇上如此聪明,定会明白这其中的取舍。”
嬴政叹道:“若这般容易放下,朕早就放下了,何苦还等到现在。”又盯了那帕子好一会儿,道:“你只说对了一点——万般皆是命,半点不由人。”卢生却道:“臣以为皇上不信命。”的确,皇帝就是天子,天子就是一切生灵的主宰者,见嬴政如此说,卢生自然心生疑惑。嬴政正欲开口,却见赵德进来通报:“皇上,苏大人求见。”
紫骞进来时,一眼瞧见了侍立一旁的卢生,只觉有些眼熟,一时又想不起在哪见过。见他忍不住又看了眼才大着步子上前如仪行礼:“臣叩见皇上。”嬴政斜凭软榻处,因连日赶路,一回宫又忙不停歇的处理朝政,这会子脸上已露出倦意,随意问道:“宫中情况如何?”
紫骞道:“回皇上,宫中一切安好,只是……”凌厉的眸子扫了卢生一眼,嬴政安然道:“不打紧,你只管如实禀告就是了。”紫骞已然跪了下去,道:“皇上,臣特前来请罪。”嬴政沉吟不语,紫骞继续道:“臣有负皇上重托,未能照顾好锦离姑娘,才让姑娘生受了病。”
锦离害病之事早有扶苏呈了折子上奏,那日他正在行宫御书房朱批,案旁搁置了两摞奏折,因送来的折子繁多,生怕一时看不到重要的折子误了国事,遂每次将朝政事务与生活琐事分开来放。嬴政将那些朝政奏折看后完,不经意间瞥见那一摞奏折上赫然三个大字‘洛锦离’,他一时好奇忍不住翻看,果然出了事。
赵德见他脸色苍白,唬的一跳,斗胆上前叫了声“皇上”。他恍若未闻,良久,蓦得起身:“赵德,将朕的马牵过来,朕要回宫。”赵德不知发生了什么事,只得挥手命当值的内官前去牵了马来。但回宫却是大事,总得去知会了那些扈驾及随行的大臣,才好起驾,于是问:“若皇上此刻回宫,奴才这就叫人预备去。”
不料此话一出,嬴政方才脸色骤起却又平复下来,目光空空如许,只低低重复叙述着:“朕回去做甚么……”仿佛失了魂的木偶,赵德看的又惊又怕,大气亦不敢出一声,好像连那心跳也跟着停止了。许久,方听得他低声道:“叫太医好生照看着,若她有任何差池,只管提头来见。”声似蝇语,却极为冰寒。
赵德一愣,这才明白过来,垂首道:“是。”
紫骞见他微怔出神,低低换了声“皇上”将他拉回现实。嬴政薄唇略动,紫骞道:“虽说锦离姑娘已大好,但那万佛堂到底不是养人的地方,臣恳请皇上准许姑娘搬回日月宫去。”嬴政淡淡道:“朕叫她搬去万佛堂也是为了打磨她的性子,既然懂了规矩,自然不便再住下去。”又对赵德道:“你去叫人到日月宫收拾好,再叫人到万佛堂接她回去。”
赵德答应着退出去后,一旁站着的卢生自请上前道:“皇上,臣随师父习医多年,也医治过数例疑难杂症,承蒙皇上不弃,臣自愿前去替锦离姑娘请脉。”卢生的医术嬴政自是信得过,遂点点头应允下来。
☆、第七十章:临风无语淡生香(一)
锦离搬回日月宫已是巳末时分,香兰上前打起了帘子,忽然一阵暖气迎面扑来,锦离抖得一个激灵,不禁问:“还没足月份,这会子怎么生起了火?”赵德道:“回姑娘的话,皇上素日惦念着姑娘,知道姑娘大病初愈,需要调养,特命奴才们生起了炭火。”
屋内装饰依旧从简,却比先前舒适许多,香兰扶着锦离到软榻处休息,赵德见左右没什么事便同那几名内官请辞退了下去。因有多半年未回日月宫,自然想的紧些,这会子顺喜正同另几名太监坐在廊下唠起了磕。
偶尔一阵笑声传来,香兰生怕吵到锦离,赶忙出来喝斥道:“你们几个轻点,回头吵醒了主子有你们好受的。”话音刚落,果然立即寒蝉若禁,其中一名年龄不过十四五的小太监打趣道:“香兰姐姐真是越发出窕了,等哪天出宫过上了好日子,可别忘了咱们啊。”
香兰脸色一红,啐了他一口:“你这小兔崽子当真活得不耐烦了,竟敢拿你姐姐寻开心。”小太监笑嘻嘻的说:“日月宫里就数姐姐最受主子得宠,主子又是皇上跟前的红人,只是皇上待主子时冷时热、时好时坏,着实让咱们猜不透,还请姐姐给咱们指点一二。”
顺喜便轻捶了他一拳,香兰又喝斥道:“我看你是愈发没个规矩了,竟然打听起主子的事来,万一被哪个不长眼的寻了去连累了主子,头一个拿你试问。”小太监嘻笑道:“姐姐教训的是。”
香兰叮嘱几句转身刚回到屋,听到外头尖细极利的一声:“卢大人驾到。”香兰倒是听小贵提起过卢生,说他不仅医术高明,还是位翩翩俊朗公子,待得入殿来,趁行礼之际偷偷瞧了一眼,果真名不虚传。他眸子清澈如水,仿佛直望到人的心里去,语气更是温润有力,道:“臣奉皇上之命前来替锦离姑娘请脉。”
香兰柔声道:“奴婢这就进去请姐姐,还请大人稍作些等候。”
不稍片刻香兰便扶着锦离走了出来,卢生见后忙上前打了个千:“姑娘。”锦离从未受过如此大礼,惊得向后连连退了几步,方行礼如仪:“奴婢叩见大人。”素衣裹簇下单薄的身子早就瘦脱了形,本就清亮的眸子也已变得黯淡无光,仿佛只是个没有生气的木偶。
卢生欲言又止,只低低叫起。锦离起身后打量着他,觉得有几分熟悉,可又觉得半分都不像。眼前的他虽只穿了件家常的便服,但举手投足之间更显尊贵,全然不是哪个富贵人家的公子能及得上,又怎能是那个可怜的孩子。
卢生见她一瞬不瞬的盯着自己,不由轻咳一声,锦离这才察觉到自己失态,慌忙颔首垂眉,道了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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