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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首若相离 作者:游小离-第1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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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卢生见她一瞬不瞬的盯着自己,不由轻咳一声,锦离这才察觉到自己失态,慌忙颔首垂眉,道了声“大人恕罪”,模样分外娇羞。卢生倒是声音平和:“无妨,不过臣请脉时不得有旁人做干扰,还请姑娘屏退了去。”
  锦离点头,待殿中只剩下她和卢生后,道:“有劳大人了。”却见卢生缓步上前低声喊了句:“离姐姐……”便哽咽顿住,澄澈的眸底旋即有泪溢了上来,越流越多,仿佛断了线的珠子。离姐姐——有多久没有听到这三个字,如今听得真切却又恍若隔世,好像一下子回到了洛府,那时候的他已经初见笑容,常喜欢跟在她身后喊:离姐姐。
  “离姐姐,我是小包啊。”蓦地卢生跪在她面前,哽咽道:“小包还以为再也见不到离姐姐了,小包好想离姐姐……”
  锦离伸手仔细抚上他清俊刚毅的脸,似要将那五官都牢记在心里,一遍遍重复着:“小包……”极大一颗眼泪淌下来,落到他的脸上,和着他的泪落在地上无声无息。是她的小包,她的小包没有死,他回来了。锦离扶起他,脑海中却闪过一丝疑问,卢生仿佛猜透了他的心思,调整了心绪,将事情娓娓道来。
  原来那晚大火,他浑然不知,待醒来时却发现竟是在一艘小船上,不料又身负重伤,幸好得以徐巿相救。徐巿见他聪慧灵透,实属难得人才便将他收下,赐名‘卢生’。又亲自传授医理,短短不过几年,也算声名在望。
  锦离问:“既然如此,那你又怎么会进了宫?”卢生道:“皇上行至琅琊郡时遇到刺客,刚好我和师父采药经过那将他救下,皇上见师父精通占卜之术,遂请了我和师父出山归秦。”锦离点点头,随后又问:“方宁姐可知道你进宫之事?”卢生摇头道:“素闻离姐姐病着,我就向皇上请旨前来替离姐姐请脉,还不曾见过姐姐。”锦离粲然一笑,道:“明日我打发了香兰去请方宁姐,若是她见到你定是要高兴坏了。”
  第二日一大早锦离便打发了香兰到锦绣宫请了方宁来,姐妹俩因好长时间未见自然聊得久些,方宁先询问了锦离的病情,说道伤心处便忍不住暗自落泪。这时香兰进来通报:“姐姐,卢大人来了。”方宁疑惑的问:“卢大人?可是这次随皇上回宫的卢大人?”
  锦离点头道:“确是此人,莫非方宁姐认识?”方宁笑道:“我哪里认识,不过是听奴才们私底下议论过罢了。”语罢,卢生已翩然而至,向方宁垂首行礼:“臣给娘娘请安。”按着规矩后宫妃子理应回避,岂料他竟如此从容,不觉有些呆住,良久才反应过来,道:“起来吧。”又对锦离道:“离儿,既然卢大人在这儿,我就先回去了,赶明儿得了空再来看你。”
  方宁转身正欲离去,锦离不禁脱口道:“方宁姐,他是小包啊”仿佛一声晴天霹雳在她耳边炸开,转过身来似是不确定的喊了声:“小包?”


☆、七十一章:临风无语淡生香(二)

  这一年倒也过得极快,疏疏几阵春雨过后,满目的红肥绿瘦,姹紫嫣红。卢生从锦绣宫回来,虽是执了伞,但那细密如丝的雨珠子仍裹了风卷入伞内,待走到廊下,衣裳早已濡湿大半。因他医术高明,又是嬴政极宠爱的臣子,如今已是顶了夏无且多半差事。
  他将手中的那把青油纸伞收好后,方才转身进了屋。徐巿已在屋内等了好半天,见他后不揾不怒的问:“可是去锦绣宫请脉了?”卢生将伞立于门后,道:“是,今儿早起来宁妃娘娘说有些不舒服,就打发了她身边的宫娥阿茵过来寻了弟子。”
  徐巿紧紧盯着他,好一会儿,问:“你可还记得为师曾对你说过的话?”卢生虽不知徐巿这一问是为何,却也恭敬回答:“弟子永生不忘。”那时他伤势极重,性命堪虞,若不是有徐巿相救,又怎能苟活到现在?甚至于现在的风光无限。
  徐巿对于他的回答倒也满意,只是稍稍平和的脸上顿时凝结,厉声喝斥:“卢生,你好大的胆子,若不是你师弟韩终及时禀告,为师如今还被你蒙在鼓里一无所知。”闻言,卢生不由一凛,徒得跪在徐巿面前,只是紧闭双唇。徐巿神色着急,道:“小包,难道你还不愿如实招来?”
  卢生跪在青石砖上深深的磕了个头,这才向徐巿如实道来,临了又磕了个头道:“弟子并不是有意要瞒师父,只是宫中耳目众多,倘若不仔细留意,怕是师父也会因此受到牵连。弟子的命是师父给的,师父若是想取弟子的性命,弟子绝无怨言,只是请师父不要为难弟子的两位姐姐。”
  “糊涂!”徐巿一口气未提上来,踉跄的向后退了几步,伸出手指着他道:“为师要你性命做甚么?”卢生只低着头,徐巿道:“为师为你取‘卢生’那日起,就是要你忘记以前的身份,所以你是卢生,你也只能是卢生。”卢生道:“师父,弟子从未敢忘记自己的身份,无论是之前的小包还是现在的卢生,您永远都是弟子的师父。”
  徐巿长叹了口气,道:“命由己造,相由心生,世界万物皆化相,心不动,则万物不动,心不变,则万物不变。卢生也好,小包也罢,世间万物,自有定数。”卢生自然是听得懂这些术语,又听徐巿道:“你起来吧,你且记住,今日所谈之言切勿让他知道。”
  卢生道了声“是”,起身后望了案上搁置的紫铜鎏金香炉一眼,一缕轻烟无声飘来,又被那窗外袭来的凉风吹散,倒让他忍不住打了个寒战,声音更是几不可闻:“师父,弟子还有一个请求——弟子想借师父的燃情香一用。”
  徐巿若有所思的看了他一眼:“莫非你是想……”卢生点点头,徐巿道:“此事须得慎重,你可想清楚了?”卢生眼睛一亮,道:“是,师父,弟子已经想清楚了。”
  天气日渐暖和起来,这日嬴政下朝回到东暖阁后又唤来卢生,他先向嬴政略略行了个御前礼,嬴政倒也不在意,赐了坐后又吩咐赵德捧来棋枰,这时盈素上来奉茶,嬴政伸手接过呷了口,道:“难得你甚知朕心,来,咱们下一局。”
  自然是嬴政执黑先行,卢生执白却并不追随。嬴政用的是‘弃多保少’的策略,虽然数几子已被白子层层包围,但大体却是十分可观,而卢生则用的策略是‘以一敌十’。如此数十子后,枰上仍旧旗鼓相当,不分秋色。
  嬴政喜静,唯闻深处御案上搁置的铜漏有序滴落,那御前侍奉,除却赵德外皆退至暖阁外头。嬴政执黑下了最后一子,眯着眼睛瞧着面前的棋局,笑道:“尽管你思虑周全,却也阻挡不了朕的良将精兵。”
  卢生恭谨道:“皇上棋艺高超,臣自叹不如。”
  嬴政难得心情好,一阵爽朗的笑意后,小贵进来禀告:“皇上,锦绣宫的人来报,宁妃娘娘病重,希望求见皇上一面。”嬴政并不看他,只说:“宁妃病重去请太医便是,难道见了朕就会了好了?”
  “皇上此言差矣!”卢生道:“相由心生,病则不病。”嬴政不解:“你的意思是——莫非宁妃是装在病?”卢生摇头道:“宁妃娘娘确实真病,倘若皇上肯去即便病也无病,倘若皇上不去,那怕是无病也病,既然都是皇上妃子,皇上去看看又有何妨?”
  嬴政点头,对赵德道:“走吧,去看看她。”


☆、七十二章:临风无语淡生香(三)

  因着天气暖和,殿前的石玉兰开了,大簇的兰花在阳光下,仿佛涂了一层薄薄的金粉,分外耀眼。幽幽一股极淡的清香向那殿门外散去,直如沁人心脾。锦离已有多日未出宫门,心中惦念着方宁的病情,于是吩咐香兰道:“香兰,你随我去锦绣宫看看罢。”
  素知方宁早已大好,只是一连几日嬴政都宿在锦绣宫,生怕锦离听闻伤心,便叫日月宫的所有宫人都守口如瓶,若是锦离问起,只说“宁妃娘娘染了风寒”了之。锦离见香兰发愣,问了句:“怎么了?这般魂不守舍?”香兰回过神来,连连说道:“没什么……”瞧着外面的天色,估摸着嬴政已经上朝去了,道:“是,奴婢这就随姐姐去锦绣宫。”
  日月宫距锦绣宫并不远,香兰引了锦离一路穿花踱柳,背后已经沁了一层薄薄的细汗,阵阵微风吹过,反倒有些奇痒,不觉放慢了步子。香兰只当她走的累了,不由道:“姐姐才刚大好,这一路走下来怕是又要难受了,奴婢还是扶姐姐在这儿歇息片刻。”
  虽说那天上的日后正足,可仍有风从她耳畔掠过,吹得那衣鬓飘飘,锦离不禁微微打了个寒噤,香兰心疼道:“奴婢去给姐姐添件衣裳。”待香兰回去取了件云缎披风披在她肩上,她冲她笑了笑,说:“咱们走吧。”
  香兰自上前引了她行至锦绣宫,远远瞧见内官簇拥着御驾往长信宫的方向行去,脚下更像是坠了千斤石头挪动不得,只能眼睁睁的望着那一抹身影消失的无踪无迹。香兰瞧着心疼,张了张嘴却只喊了声:“姐姐。”
  锦离乌沉眸中闪过一丝异样的凄苦,旋即温和下来,笑道:“方宁姐是皇上的妃子,如今又抱恙在身,自然该去看她。”声若蝇语,更像是说给自己听。
  香兰担心的又喊了声“姐姐”,锦离转过身来,道:“我没事,既然方宁姐有皇上照顾,那咱们改天在来看她。”
  见锦离已经离开,香兰赶忙转身小跑几步跟上她的步子,没走几步传来一阵嬉笑声,锦离有些好奇凑上前去,见是一年方八岁的孩童与一群宫人在假山处玩捉迷藏。那孩童用一锦帕蒙住了双眼,看不出模样,但从他穿着服饰上看去,不难猜出他定是哪位妃子所出。锦离正暗暗猜测着,不料怀中一暖,已被孩童抱个满怀。
  香兰早已吓得面如土灰,那孩童依旧紧紧的抱住锦离,得意的说:“本公子说过一定会抓到你的,哈哈……”说罢将帕子一摘,见不是要抓之人,不由一惊,连连向后退了几步,问:“你是谁?”那些宫人此时也都小跑上前跪在他面前,磕头道:“公子恕罪,奴才这就轰她们走。”锦离心知已经猜中他的身份,缓缓行礼道:“奴婢扰了公子雅兴,还请公子恕罪。”
  那孩童突然上前拉上她的手,稚嫩的说:“宫娥姐姐,我要你陪我玩。”锦离低下头,对上他那一双乌黑的眸子流光溢彩,胖嘟嘟的脸上半分看不出那个人的影子,却甚是可爱。锦离问:“那要先告诉姐姐你叫什么名字?”孩童点头答:“胡亥。”
  胡亥乃胡姬所出,是嬴政的第十八个儿子。对于这些锦离自是知道,见胡亥对她并不陌生,而她倒也喜欢这个孩子,于是温和道:“姐姐带你去日月宫可好?”胡亥喜滋滋的点了个头,锦离便对香兰道:“走吧,带胡亥公子回宫。”
  打那日起,胡亥时常跑来找锦离玩耍,一向冷清的日月宫倒也热闹起来,锦离更是重展笑颜。香兰也许久未曾见过她笑得这般开心,仿佛回到了初见面的时候,那时的她俨然是个不谙世事无忧无虑的小姐,待下人却又无一点小姐的脾气。再后来,她脸上的笑容逐渐消失了,每每盯着一处不是发愣就是叹气。
  这样的主子,怎能不令她心疼、担心?
  锦离知道胡亥喜欢吃梅花酥酪,早早叫香兰预备好了,果然进膳时辰刚过,胡亥就规规矩矩的在方案前坐下来,锦离先叫香兰去端了那梅花酥酪,然后又一本正经的问他:“前两天淳于先生教你的《无衣》可是背熟了?”胡亥点头道:“早就背熟了,我背给姐姐听——岂曰无衣?与子同袍。王于兴师,修我戈矛。与子同仇!岂曰无衣?与子同泽。王于兴师,修我矛戟。与子偕作!岂曰无衣?与子同裳。王于兴师,修我甲兵。与子偕行!”
  见胡亥摇头晃脑的模样,锦离扑哧一声笑了出来,这时香兰已经将酥酪端置上案,胡亥伸手便抓了一块塞进嘴里。锦离担心她噎到,忙叫香兰捧了茶盏递到他面前,道:“慢点吃,这些都是你的。”香兰笑道:“公子,奴婢瞧你倒像是几天没得吃饭,难不成是那些奴才饿着你了?”
  胡亥又胡乱吞了一块,道:“他们才不敢饿着本公子,倒是香兰姐姐的手艺越发好了,所以我才留着肚子过来的。”香兰道:“要是公子喜欢,奴婢下次再做给公子就是了,可这肚皮是自个儿,回头撑坏了肚子那就得不偿失了。”
  胡亥又自顾自的吃了几块,忽然笑眯眯的凑到锦离身边,道:“锦离姐姐,听母妃说我很快就要有皇弟了。”说着端起手边的茶盏喝了口,说了句“我吃饱了”后起身伸了个懒腰,道:“锦离姐姐,我该回去了,要是母妃见不着我又该着急了。”说罢一溜小跑了出去。
  锦离又望了眼消失的身影,问香兰:“宫里又有哪位主子怀孕了?”香兰欲言又止,一想此事终究包不住,便轻声道:“是宁主子。”
  锦离一怔,那乌沉发亮的眸子旋即一点点碎裂开来,只听得她幽幽一声长叹:“我也想要个孩子。”


☆、七十三章:临风无语淡生香(四)

  方宁怀有身孕却是宫中一大喜事,嬴政对她的荣宠更是日渐显现出来,去锦绣宫的次数也愈发多起来,胡姬还特意从后宫拨了两名宫娥过去当差,使得后宫其她妃子无不对她另眼相待。幸好她并不侍宠如娇,从而敛去了不少不必要的麻烦。
  锦离听后倒也平静如常,只仰着头眺望那一方碧蓝通透的天,忽然有几只宿鸟“扑腾”着翅膀从上空盘旋飞过,不一会儿也飞出了那深深高墙外,只余了那薄薄的白云,被风一吹也似要化去。留期许,空寂寞,入梦来,泪沾襟。隔了那楼台殿宇,隔了那千山万水,终究一场欢喜一场空。
  胡亥依旧每日来日月宫玩耍,这日午时刚过,灼灼炎日晒得那锃亮的青砖地泛起了一层刺眼的白光。锦离素来畏热,躺在软榻上翻了几个身后坐起身来,香兰忙上前挑起帘子,问:“姐姐可是哪儿不舒服?”锦离摇了摇头,执起手边的纨扇轻轻扇着,只听得那扇柄下垂着的流苏发出一阵清脆悦耳的声响,让原本焦躁的脸上渐渐安静下来。香兰捧了盏凉茶端到她面前,她伸手接过后一饮而尽,这才觉得凉爽不少。
  这时有宫娥进来禀告:“主子,胡亥公子来了。”
  锦离先让他在殿外稍些等候,便起身让香兰替她梳洗打扮。走到外殿后,胡亥高兴的上前握上她的手,道:“锦离姐姐,你可否带我去锦绣宫看看?”锦离诧异的问:“你去那做甚么?”胡亥道:“自然是去看我的皇弟。”听他说完,香兰担忧的望了锦离一眼,见她却是若无其事,只淡淡应了声:“好。”
  怀孕期间最易酣睡,方宁醒来时,锦离和胡亥已经在西暖阁外等了好一会子。仔细一年没来这儿,到如今却宽敞许多。朝南的白梨木缠枝案上,还搁置着今儿早内务府送来的数匹绸缎,一侧的梅华式填漆小几上置着的还有几件御赐方物。锦离原本只是不经意的一瞥,却被那小几上搁置的金丝织锦方盒吸引了过去。
  锦离只觉得有些眼熟,像是在哪见过。正当她望着那锦盒出神之际,方宁已被阿茵搀扶着出来。胡亥不明所以的拉了拉她的衣袖,待她回过神来,从容的起身行礼。方宁见站在锦离身边恭敬行礼的胡亥,不由问:“离儿,这孩子是谁,怎么没见过?”不等锦离答话,胡亥已然恭敬道:“回娘娘,儿臣乃父皇第十八子——嬴胡亥。”
  方宁自然是知道,她点点头,叫他们坐下,然后又回头吩咐阿茵奉了茶盏点心来。因为足月,她的肚子已经开始显怀,行动略有不便,但那脸上依旧清婉动人,娇俏俊美。
  坐了片刻后,方宁瞧着那日头敛去了光热,便道:“离儿,你陪我到外面走走罢。”锦离应声后起身小心翼翼的搀扶上她向外走去。阿茵早已将软榻搬了出去,待锦离扶着方宁斜靠过去,身后响起尖细的声音:“皇上驾到……”仿佛喉咙里含着一根极利的尖刺,惊得锦离微微一震。
  锦离缓缓转过身来,周围早已跪了一地。嬴政数月未见过锦离,没想到会在这儿碰上,不由多看了眼,只觉本就瘦弱的她又清减少许,怕是上次作病的缘故。方宁忙起身行礼,余光却瞥见锦离臻首垂眉,盈盈一张秀脸上更加苍白如雪。
  嬴政大踏步上前,只在锦离身边停滞一下,便走到方宁面前,扶起道:“如今你身怀皇嗣,大可不必再行这些虚礼。”方宁道:“皇上担心臣妾实实是臣妾的福泽,只是宫中人多口杂,若被以讹传讹到姐姐们那去,那臣妾这莫须有的罪名可要坐实了。”嬴政笑道:“依你就是了,只要不会伤了朕的皇儿。”又叫众人:“都起来吧。”众人起身后,嬴政又对胡亥道:“亥儿,你怎么到这儿来了?”
  胡亥上前行礼道:“回父皇,儿臣随锦离姐姐一同过来,只想看一看儿臣的皇弟。”嬴政“嗯”了一声,见赵德将御榻搬出来后,他坐过去,神色平和道:“难得如此热闹,倒也不必拘束着,依旧原样便罢。”
  众人皆应声:“是!”方宁上前携了锦离挨着自己坐下,这时胡亥走到嬴政面前道:“父皇,儿臣想和他们玩捉迷藏。”到底是小孩子心性,嬴政难得高兴,也就欣然应允下来。胡亥先谢了恩后,便招呼了香兰、阿茵及其他几名宫人,反正已有嬴政的口谕,众人也都兴致勃勃的陪着胡亥玩起了捉迷藏的游戏。
  方宁望着嬉笑的胡亥沉思片刻,道:“离儿,你为何与他走的这般近,你可知他的母妃就是胡姬?”锦离本定定的瞧着他们,听方宁如此说,倒也点头道:“方宁姐,他还只是个孩子,若是胡姬做了什么,也与他无关。”经过数日相处,锦离只觉得那孩子温文无害,仿佛清晨的露珠般晶莹剔透,叫人忍不住去呵护。
  两姐妹又唠了好一会儿,方宁觉得有些乏了,便由锦离扶着向嬴政请辞退去。突然一个转身不及,锦离已经摔倒在地,只听得耳边痛苦的呻吟声。众人被这场突如其来的变故惊住愣在原地,倒是嬴政最先反应过来,冲到锦离身边,一只手斜剌过来却是将她拽到一边,然后又小心的抱起方宁,冲赵德道:“赵德,快去传卢生。”声音因急促已经变得尖锐起来。
  众人回过神后忙簇拥着嬴政进至殿内,锦离仍旧躺在地上惶惶望着那一滩血迹,仿佛开在地上极艳的一朵花,衬得那青石砖上格外刺眼。显然她还未从刚才的变故中回过神来,良久,待得回过神后,低头看过去,见那凝霜皓腕处不知何时多了点点淤青,却又不觉得疼,好像那淤青本就素来浑成一般。


☆、七十四章:临风无语淡生香(五)

  方宁的孩子到底没能保住,片刻,殿内传来了她歇斯底里的呼喊声,那声音凄厉绝望,每一声都像是一把极锋利的匕首刺穿耳膜凿在她的心上,那淋漓着的鲜血再一点点攒入四肢百骸,使得那薄弱的身体如同残破的布偶般失了气力。
  香兰慌着小跑几步上前扶起锦离,哆哆嗦嗦的叫着“姐姐”,便欲引了她回宫,不料手上一疼,但见锦离死死抓着她的手,因力气极大,她的小指甲已经深深陷了进去,旋即有血滴子渗了出来,疼的她秀眉紧蹙,只得哄道:“姐姐放心,卢大人医术了得,定会保了宁主子母子平安,咱们回去吧。”锦离却恍若未闻,只呆呆的望着香兰,半晌,方才点一点头。
  此时整座锦绣宫已忙作一团,无暇顾及她们。香兰引着锦离出了锦绣宫,不过短短一段路程,锦离竟走的十分吃力,只觉得喉咙内有一团火,似要将她整个人灼烧起来才肯罢休。忽闻身后有窸窣声传来,落足却是极轻。锦离转过身去,见卢生着一件素白大裳,那如刀刻斧斫的脸上满是担忧之色。
  香兰上前盈盈施礼:“奴婢见过卢大人。”卢生略略点头,道:“香兰,你先下去吧,我与你主子说几句话。”香兰应声退去后,那些想要问的话还未问出口,却又被他咽了回去,只低声道:“离姐姐,你还好吗?”
  天色渐渐深下来,但见天际边一钩银月衬着薄薄几缕淡云,那清华如水照在她淡青色纱衣上宛若芙蓉般清秀可人,那凉风徐徐,却吹得她微微一凛,雪白皓腕上隐隐一丝疼意入骨,低头看去,原来是那痕新伤。这会子倒疼了起来,只见她额际间冷汗涔涔,如沐一场大雨。幸好天色晦暗,瞧不出她脸上是何神色,只听她问:“方宁姐怎么样了?”声音嘶哑粗噶,倒像是很长时间未曾说过话般。
  卢生道:“姐姐安好,只是——孩子没能保住。”
  没能保住……到底没能保住。她心下一惊,只觉得那纤纤素手又冷了几分,喃喃道:“对不起……对不起……方宁姐,对不起。”卢生实在不忍她这般自责,于是道:“发生此事实实大家意料之外,但姐姐受孕却是意料之中,离姐姐大可不必自责。”锦离神情恍惚,卢生道:“不瞒离姐姐,这次我随师父进宫便是想寻了机会带你们出宫,只是那日我对姐姐提起此事时,却被她一口回绝了,她说她是皇上的妃子,只能留在宫中,姐姐素来性子执拗,更是强求不得。只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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