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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店-第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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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时那日贼眉鼠眼的小二走过来,将毛巾往脖子上一撘,坐在沈云祥边上,含着胸说:“沈爷,他那人不会说话,您有什么要问的,我陪您唠。”
沈云祥兴致大减,懒得挑剔,便问:“你们二爷多大了,有没有爹娘,讨媳妇了没?”
小二搓了搓手,眼睛笑成一条缝:“沈爷,我们二爷今年整二十,爹娘都死了,十七岁那年娶了个媳妇,那女人福薄,怀着孩子就病死了,老掌柜的到死都没抱上大孙子。”
沈云祥暗笑一声,心想这小二回答得真溜道,难不成是对秦瑞亭的为人崇拜至极,每天都把他的平生拿出来叨咕一遍。正想让他回去干活,小二突然指着沈云祥的酒道:“哎呦,我正想呢,掌柜的这就果然是给沈爷您的。”
沈云祥喝了一半,放下酒盅:“嗯?”
“沈爷,是这么回事儿,今早王老板拎着壶酒来串门,本来这就是留着人家自己喝的,掌柜的就看上了,跟王老板说:‘您看您来就来吧,这还带着东西,多不好意思。’就把酒给接过来了,王老板走的时候,还一愣一愣的。”
沈云祥听后哈哈一笑:“这小兔崽子,就会耍小聪明,干了点好事,生怕我不知道。”
穆玉卿在上面谢了一个幕,邻座的两个年轻男人叫了两句好,又多喝了几口酒,头抵着头凑在一起叫嚷:“兄弟我告诉你,你可小心点,日本人最近又在到处搜人呐!”
“怎么,又在抓人了?”
“可不是,听说都抓了那人的好几个同事老师了,就在天津城!问了好几天,谁都不知道,就给放出来了。”
“真的都放出来了?”
“哎呦,听说还是死了几个。你说那人不是造孽吗,办了事拍拍屁股就跑。”
“哎,那人抓找了没?”
“没呢,听说日本人顺着线,追去青岛了……”
沈云祥慢慢地把小半壶酒收好,松了松领口的扣子上楼回房。一进房间,整个人马上瘫在床上。他左顾右盼,感到这个房间模糊而陌生,直到把眼睛睁得干疼,他才将头埋入膝盖,只觉得浑身冰凉,心好像在一盆冰碴子里跳动。
——他没想任何人死,他不想连累任何一个人。
☆、第四章
沈云祥之前在大街上偶遇了他在英国认识的大学同学,两人久未相逢,两眼泪汪汪,就请回家里喝了一盅。那同学开着洋车,携着老婆,面相清瘦,在家里夫妻俩旁敲侧击,向他的大脑里填塞了一堆“天下兴亡、民族民权”之言论,沈云祥酒精上窜,头脑一热,就答应帮同学设计一套密码。
为此沈云祥跟学校请了长假,本还以为这事就此完了,谁知不久日本人就查到了他们学校,他只好拾掇了几件旧衣服,塞进估计是祖上传下来的大皮箱,为它买了张去大连的火车票,送他上了路。然后连夜兼程来到了个偏僻的小镇,准备躲上一躲,常闻乡下民风淳朴,说不定还能开朵桃花。谁知半路上装金条钞票的小箱子被人偷了,他才落得个拿金表抵房费的境地。
沈云祥自然看得出那精心策划的“偶遇”,同学一家估计也只是革命同志。他肯出手相助,也并没抱着多高的觉悟。他还没对这个充斥硝烟和红丸的国家,抱有舍生忘死的决心,如果可以他真想找个没人的地方大喊三声冤枉,老天开眼,也来个六月飞雪。
沈云祥在房间枯坐到夜里,秦瑞亭才风尘仆仆地赶回来。他用腿顶开门,把手里的大小锦盒“哗啦”往桌子上一堆:“来,看看!”他见沈云祥无动于衷,索性又把东西全部抱到床上。
沈云祥没看这些锦盒,只看秦瑞亭:“回来了……”
秦瑞亭胸中徒生一种自豪,好像男人在外挣了大洋,回到家往老婆面前一摊,等着听她惊喜地赞叹几句,炒个好菜。他心想:我是他男人,他是我老婆,我赚了钱,他就坐在家里等我养他。
秦瑞亭翻出一个铁皮盒,上面画着白毛蓝眼两只猫:“你看,这可是西洋巧克力,听说把人牙都甜掉了,尝一个,快点。”他看沈云祥没反应,一拍脑袋:“哎呀,我忘了,你肯定早吃过了。今天是中秋节,吃块月饼。”
沈云祥接过一块粗陋模子压出来的月饼,又硬又甜,硌的牙咯噔一声。秦瑞亭坐在床边,抓着他的手腕,就着他咬下的地方啃了一口,大半张脸都在忙着嚼:“是不怎么好吃,多少吃点吧,讨个彩头。巧克力我就放在这儿,想吃的时候就去拿。”
沈云祥笑道:“月饼都被你吃了,我吃什么?”
秦瑞亭本以为沈云祥不爱吃这些个破烂东西,听他一说,忙道:“还有还有!”就把他咬过的一小块往沈云祥手里递,但马上缩回手:“还有呢,吃块儿新的!”
沈云祥拿过吃剩的半块儿:“怎么,我还嫌弃你?”
秦瑞亭心里一热,搂着沈云祥的腰趴在他身上:“你会一直住在这里吗?”
沈云祥环上他的肩膀:“嗯?”
秦瑞亭掏出一个小玉扳指,成色鲜有杂质,摸样玲珑:“你嫁给我,好不好?”
“怎么是我嫁给你,小兔崽子?”
秦瑞亭笑而不语,把扳指套在他的大拇指上,扳指有点紧,与手指贴的严丝合缝。沈云祥三十多岁的人生,从没有人与他做过长相厮守的承诺,这种被紧紧箍住的触感和限制的意味,让他觉得新奇又忐忑。
空气中汹涌着潮湿而微冷的气息,玉扳指是温润的感觉,窗外的惊雷给积云撕开了一个豁口,几欲破窗而入的雨点,让这个没有月晖的中秋节无光而有声色。秦瑞亭很高兴,感觉今晚才是真正做了新郎官,所以欢爱时的动作就格外温柔而有力道,而沈云祥因为周身淹没于混沌的黑暗,也十分放得开。他双腿缠上秦瑞亭的腰背,大声地喘息,将身心弃掷于欲海,任其沉浮。
次日秦瑞亭早早起来,要给自家“太太”擀面条。沈云祥习惯了早起,在床上躺不住,扶着腰爬起来洗脸,然后撅着屁股那把剪刀蹲在地上刮胡子,一边刮一边算计:“哪天一定要把秦瑞亭那一头鸟窝给端了,再留下去,非生出一窝虱子来!
挂完胡子,沈云祥端着一盆漂着小胡渣的水去后院倒,他踮着脚尖挑石头踩,鞋边还是沾满了泥。他找了个边角之地,弯腰刚想泼,一盆温水从天而降,精准无比地招呼到他头上,冒出一缕白气。随即身后“哎呀!”一声尖叫,他手一抖,一盆水尽数倒在脚边,溅起一片泥水,沾了他一裤腿。
穆玉卿把沈云祥请回屋里,他也刚起床,长衫的盘口松了两个,脸颊睡得泛红,模样更显得娇媚:“沈先生,真不好意思,小丰这孩子傻,倒水也不看着人。”
沈云祥裹着毛巾坐在暖意融融的屋子里,还是觉得冷,好像整个屋子都阴恻恻的冒冷气。半个喷嚏没打出来,硬收了回去,酸得他眼泪汪汪:“没事儿,小孩子嘛。”
小丰白了沈云祥一眼,蹲在床边给他擦裤子,穆玉卿道:“沈先生这头发,得洗一洗吧?”
“嗯,我待会回屋里洗。”
“在我这洗吧,正好我这还有半壶热水。”说着在烧水壶里兑了半盆凉水:“这么回去,还不得着凉了。”
“也行,那你帮我倒盆热水。”
“沈先生,你站在盆前面,我帮你浇着洗,这么洗的干净。”
沈云祥吓了一跳,慌忙推辞:“这怎么好意思!”
穆玉卿一撸袖子:“有什么好不好意思的,再说我也挺对不起你的。”
沈云祥因为紧张,洗头的时候腰弯得格外底,鼻尖嗅盆边儿。穆玉卿的水浇得仔细,温热的水流抚摸过耳后,让他产生一种老夫老妻的错觉,这让他十分尴尬,只得没话找话。他看见穆玉卿床边放着两只小皮箱,便问:“穆少爷这是要出门?”
穆玉卿淡淡应道:“是,很远一趟,也不知还回不回来。”
“啊,这样啊,嗯,外面也挺好的。”
洗完头沈云祥坐在火盆边烘头发,穆玉卿斜靠在床上嗑瓜子。沈云祥正为着怎么再搂出点话题来而焦头烂额,穆玉卿把瓜子一撂:“沈先生,玉卿给你讲个故事吧。”然后自顾自地整个人往被子摞上一靠,半垂着眼睛慢悠悠地开口:“那是我十六岁,在园子里做当家花旦的时候……”
沈云祥本以为是听个奇闻异事,未料主角就是穆玉卿本人,赶忙正襟危坐。他也没料到,这是一个如此简单而令人唏嘘的故事。
那一年穆玉卿在院子里唱花旦,戏迷也不少,一日园子里来了一位外地大少爷,他天天往院子里跑,砸大把的钱点穆玉卿的戏,后来还跑到后台跟他搭话。穆玉卿年轻气盛又自视清高,用少爷的钱把他砸了回去。从此那少爷天天在院子后院杵着,风雨无阻,所谓烈女怕缠郎,在一个西北风打着旋往窗户上撞的晚上,穆玉卿冲出来踹了少爷一脚,把少爷拉回屋,他俩就这么好上了。
两人好了两个月不到,中秋节前一天少爷和他约好了次日来陪他赏月,为此穆玉卿推了好几场戏,跟班主吵了一架,可左右等不到少爷来。后来还是一个小跑腿的偷偷告诉穆玉卿,那少爷可能去了火车站。穆玉卿赶紧赶到火车站,挨个窗子的往里张望,终于在一个门口看到了少爷,他穿戴奢侈,家丁四绕。穆玉卿这才知道,他原来就是南方钱家的大少爷。
穆玉卿不顾一切地往钱少爷身边闯,细胳膊细腿的马上被家丁按在地上。那钱少爷看着趴在地上,鼻青脸肿的穆玉卿,腰都没弯,只是睥睨地说:“你来干什么,回去吧。”
穆玉卿挣开压着他的人,解下脖子上的玉佩,那是他们欢好之时钱少爷亲自为他戴上的,据说是宫里流出来的,仅此一块的宝物。穆玉卿把玉佩往钱少爷面前一摊:“给,还你。”他拍了拍衣服上的灰尘:“那我走啦。”都是市井里历练出来的油滑人,穆玉卿知道什么真是不能较的。
回来之后穆玉卿生了场病,嗓子哑了好几天,几天后他重新登台,唱的是一出《百花亭》。正当他唱了半场戏,正坐在后台补妆歇嗓子的时候,钱少爷又回来找他。
穆玉卿说到这,起身往火盆里加了几块炭,又重新抓了把瓜子磕,沈云祥在旁边不好催促,心中升起一种不好的预感,感觉这钱少爷回来,准不干好事。
“他回来找我……把玉佩还给我,还叫我这辈子别再出现在他面前。”穆玉卿低头浅笑,神情僵硬:“他可以讨好我,捧我,上了我,唯独不能爱上我——因为这样,实在太荒唐可笑了些,该是何等败坏门风呢。就像猫狗再怎么受宠,人也不可能爱上,该丢的时候就丢了,用不着可惜。沈先生,对不对?”
沈云祥无法回答,正暗自纠结,穆玉卿又道:“其实做宠物也不是不好,至少不像做人那样难,尤其是大户人家的宠物,只要长得讨喜,又会撒娇,主人就给你饭吃。再投胎还是得投做猫狗,做人实在……呵。”
沈云祥听了这一番宣言,心情沉重,他问:“你……为什么要跟我说这些?”
穆玉卿垂下一排长睫毛,显出一派异乎寻常的美与脆弱,几乎和这环境融为一体:“沈先生,我要走了,跟钱少爷一起走。其实你刚来的时候,我是想害你的,我以前……害过很多对我图谋不轨的人。沈先生,”他抬起头,郑重其事地说:“我们很羡慕你,你有我们没有的东西。”
☆、第五章
沈云祥顶着半干的头发出了屋,晃悠到小二住的后院,抬手斯文地敲了三下门,门里毫无动静,一阵小风溜过,他打了个寒战,低声骂了一句,抡起拳头把小薄木门敲得“咣咣”响,也不见有人应门,看起来颇像有意而为之。
沈云祥吃了闭门羹,不甘心地原地打转,就看见那群做工的晾在院子里的衣服。他在心里暗笑:这群没文化的乡下傻子,大秋天的晚上晾衣服,还不得沾上一层露水,到底想不想让衣服干。他踱过去,挑了一件看起来最体面的厚衣服,一把扯下来。这衣服冰冷潮湿,带着一股入了骨的油腻味道。
这种衣服放在从前,沈云祥是碰都不会想碰一下,身上沾上一点油烟味,他都要用香皂洗上好几遍,不过现在他情况特殊,上了贼船,只能在心里犯犯嘀咕:我借你一件破衣服,又不是不还,你趴在被窝里起不来,还要什么衣服!
沈云祥把衣服卷成一团揣在怀里,拿着往楼上走,顺手把垂下来的额发往上捋,然后想了想,又把头发全都放下来,甩得翘而蓬松,才满意地进了屋。才刚把“借”回来的湿衣服搭在椅子背上,靠近火盆烘着,就觉得这头发尖儿扎的眼睑痒得别扭,顺手沾了把水,又全给梳了上去,顿感视野清晰,神清气爽。
不一会秦瑞亭就一手端着一大海碗手擀面,一手拿着昨天晚上吃剩的炖倭瓜走进来,因为双手被占满,两双筷子就叼在嘴里。
沈云祥皱着眉头问:“你是看门狗吗,还衔着骨头?”
秦瑞亭把碗往桌子上“咚”得一放,沉闷的声音更是显得这面足斤足料,他咧嘴傻乎乎地一笑:“对,我把骨头衔过来,上面的肉都留给你。”他把筷子往沈云祥鼻子底下一递:“不是没手了吗,来,尝尝!”
沈云祥不依不饶,斜着眼乐:“不会插在面条里吗?”
秦瑞亭忙说:“这是要上香啊,不吉利,你也是,以后不准这么干!”
沈云祥拿起筷子,呼噜呼噜地吃面条,有肉有白菜叶有木耳,还趴着一个鸡蛋,吃的沈云祥浑身热呼呼。秦瑞亭支着脑袋坐在一边,愣头愣脑地往他的碗里夹炖倭瓜,不一会儿就在碗里摞起了金灿灿的小山,顺从得像个小丫鬟。
沈云祥不碰倭瓜,乃是因为实在不合胃口,他看见自己的大碗里已经被侵占得看不见面条,不由在心里暗笑:这个傻子,我明明不爱吃,还一个劲地夹。
吃饱喝足,沈云祥抹抹嘴道:“我待会儿要进城里。”
秦瑞亭一边收拾一边应道:“行啊,我给你弄辆牛车,咱去城里吃馄饨,不过这外面风大,你多穿点儿。”
“不用,我自己去,你给我找个赶车的就行了。”秦瑞亭手里的动作顿了顿,好像听到了什么难以理解的事,抬头愣愣地看着沈云祥。沈云祥见他不言语,干笑两声: “还有你怎么成天就想着吃,真是个吃货。”
秦瑞亭不搭话,撩了碗筷坐在一旁生闷气,沈云祥不想惯着他的毛病,就默默在一旁换那洗也洗不干净的粗布衣服。衣服没干透,套在身上潮湿而黏腻,配上下半身的西装裤和小皮鞋,就更显得不伦不类。
秦瑞亭叹了一口气,站起来从箱子底翻出一件八分新的小棉衣,衣服上沾着浓重的破木头味,还有抻不开的压痕。他把衣服扔给沈云祥:“穿这个吧,比你那件好。”
沈云祥接过衣服,发现这料子是很好的机器货,棉花絮得也平整,八成是秦瑞亭去年过年穿的新衣,一直压箱底,平时舍不得穿。他眼睛一亮,刚想打趣两句,却见秦瑞亭头也不回的下了楼,心想自己这话是说重了,二爷心里闹小别扭呢。他在心里哂笑一番,把衣服换上,这衣服样式老土,袖子也大一截,不过好在干净利索。
沈云祥下楼时,秦瑞亭正蹲在一边翻他的二胡,翻着了就往凳子上一坐,旁若无人地拉起来。白天客栈里冷清得异常,大厅里安静空旷,就更显得二胡声悲悲戚戚,几乎要滴出泪来,这让他不禁想起初来客栈时那蛟龙般的二胡曲,那曲调随性嚣张,真真是敲打着心脏。只是他没问过秦瑞亭“那是不是你”,而秦瑞亭也没提过。沈云祥看见客栈外赶过来一辆牛车,赶车的少年把自己裹得像个粽子,光露出一双直愣愣圆滚滚的大眼睛。
沈云祥走到秦瑞亭身后,看秦瑞亭拉得摇头晃脑,投入非常,在他耳边轻轻说:“干吗非要陪我去呢,嗯?本来也没什么好事儿。”
秦瑞亭头也不抬,闷闷道:“你是我太太。”
沈云祥哭笑不得:“小不正经!”看那赶车少年没往这边看,就俯身在秦瑞亭脸颊上亲了一口,年轻人的皮肤细腻光滑,让他忍不住舔了一下。秦瑞亭的二胡声戛然而止,刚想转头回吻,沈云祥狡黠一笑,扭头就走,边走边说:“我可能半夜才能回来,不用等了。”爬上车,又探头大声说:“不准出去胡闹!”
赶车少年犹豫了一下,一甩鞭子,牛车就颤颤巍巍地走了,沈云祥的额发被刻意放下来,在明晃晃的阳光下摇曳不定,更显得他的脸漂亮得不真实,与这粗茶淡饭,短褐麻衣格格不入。秦瑞亭看呆了一瞬,突然很想把他叫回来,或者自己追上去,可是等他回过神,牛车上的铃铛声已经渐行渐稀。
乡下土路坑洼不平,泥水横流,沈云祥坐在板车上,一路上被颠成一锅炒豆子,待到几个小时后进了城,已是面色蜡黄,屁股几乎裂成四瓣儿。他艰难地下了车,脚刚沾地,腿一软就差点跪在地上,驾车少年不为所动,斜着眼道:“沈先生这是干什么,咱可受不起您这一跪!”
沈云祥吃了哑巴亏,扶着车边要站起来,一个没看清整只手糊在车轮上,沾了满满一手淋漓着汤水的黄泥。沈云祥把手在木板上刮了刮,顺手揭去少年头上的羊皮帽,一边戴一边嘟囔:“我跪你……嘿!那是你祖坟头上冒青烟!”
沈云祥没往人多的大道上走,七扭八拐来到了一片破房子前。这片房子是沈家多年前作为收债的抵押收回来的,因为多而不赚钱,他懒得操这份心,就一直闲置着。沈云祥推开院门,搬了椅子,从房梁上拽下一个小布包,他从中挑出两个西洋的银怀表,其余的全部用布卷着,缠在腰上。这是他全部的家当,包括一些小而值钱的珠宝,和自家公馆的地契,挂在腰上沉甸甸。
沈云祥离开房子,准备找家当铺将怀表当了,换些现钱,没走几步就在巷子口看见一家挑担子卖馄饨的,他想了想,坐下来叫了一碗。这会儿不上饭点儿,就沈云祥一个顾客,卖馄饨的老大爷心好,也是图个吉利,特地包了两个大的,很快就是热气腾腾的一碗。
沈云祥一边往碗里撒葱花一边闲磕牙:“大爷,生意还行啊?”
老大爷耳背,“啊”了一声,沈云祥气沉丹田,又问一遍:“大爷,生意还行啊?”
“唉,能过得去吧,反正就我一人,有顿热的吃就行呗。”
“您家里没老伴儿?”
“有,早几年就死了,儿子也走了,说是上南边讨生路去了,唉。”老大爷调小煮汤的火,伛偻着身子坐在沈云祥对面:“小伙子,我老爷子没见识,但是这世道,谁都不好过,咱把心放宽,活着就挺好的,你说是不是?”
沈云祥莫名其妙地抬头,老大爷道:“看你这手,啧啧,不像是个吃苦的人,家里头不好过吧。”
沈云祥愣了愣,心里升起一股奇妙的感觉,他模糊地“嗯”了一声,把头埋在碗里大口吃馄饨,老大爷笑道:“慢点儿吃,要不要添点儿热乎汤?”
沈云祥摇摇头,心里酸酸地想:老大爷真会误会,还当自己是落魄世家子。他跟秦瑞亭一样,虽然是乡下大老粗,但都是好人。
沈云祥找到当铺的时候,天已经半黑,沈云祥把银怀表给铺子里一个上了年纪的男人看:“您给看看,这个能当多少钱啊?”
男人草草瞥了一眼:“旧怀表,三十。”
沈云祥气乐了:“掌柜的,您这是牛粪糊了眼,就这个三十?少说五十!”
一边坐着的大汉突然大声笑道:“我说小老弟,就他还掌柜的,啊呸!就是个几十年翻不了身的伙计!就他这瞎眼,说我这七仙女戴的玉佩就值二十!小老弟,你还是像我一样,等掌柜的回来吧!”
沈云祥到不着急,索性坐在大汉身边等,随即就对大汉的玉佩产生兴趣,他往大汉身边一凑:“老哥,你这宝贝什么样,给老弟我看看?”
“嘿嘿,我看你是个爽快人儿,就给你开开眼!”
他从贴身衣服里掏出个小布包,左一层右一层的打开,里面赫然是一块翡翠,虽然已有年头,但上面的锦鲤戏珠呼之欲出,可见来头不小。
沈云祥脸色一凛:“老哥,这宝贝可不一般啊,您这从哪弄来的,不会是翻着了那秦始皇的坟吧?”
大汉搂着沈云祥的脖子,压低了身体在他耳边说:“真叫你说找了,这东西,是我在一死人身上找着的!我家刚开了块新地,正准备撬大石头呢,你猜怎么找,翻出来具死人骨头!这玉就戴在那死人脖子上!我跟你说啊,这我可就告诉你了,你要是出去乱说,小心那鬼出去找你!”
“哎呦,那都成骨头了,得死了多少年了?您也不怕扰了那死人的安生!”
“不好说,六七十年有了吧……呵,活人都顾不上,还忌讳什么死人,找个地儿好好埋了就不错了……哎,老弟你不等啦?”
沈云祥道:“不等了,老婆在家等着呢!伙计,就三十,快点儿!”
出了当铺,外面已经全黑,小风顺着领口直直钻进衣服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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