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萌爷-第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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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本也没什么念想,只是有人对她守诺了,而她那时也曾当他的面起誓……兴许他从未在乎过,但她还是来了,以自个儿的法子悄悄实践曾发下的誓言。

  不需接近,亦无须交谈,偶尔远远望他一眼、听说他的一些事。

  在灶房打下手,有时帮他新收的两个竹僮烧烧水、煮煮茶,有时帮大厨、二厨师傅们以及卢婆婆,额外又准备他爱吃的清淡菜色和小食。

  她的厨艺算不上精,但几道家常菜也还端得上台面,以往若窝在师叔公的草庐,都是她负责打理三餐,也没听老人家抱怨过。

  进了‘凤宝庄’灶房大院,她手艺又被这儿的厨子、厨娘们磨了磨,就跟磨镜子似的,越磨越亮。

  她想,如果哪天他大好了,目力得以复原,她也就对得起自个儿的良心,到那时,她可以走得潇潇洒洒,诸事不萦怀。

  真是那样,她就弄个小摊子卖吃食,甜的、咸的都能卖,再不,她一手从师叔公那儿习来的木工本领,也能让她当个木匠挣钱过活,只不过木匠师傅少有姑娘家,她真要以此营生,嗯……或者起头得辛苦些。

  “露姊儿,发什么呆?睁着眼也能睡着啊?”蹲在一旁的守益用手肘撞了她一下,偷偷对她挤眉弄眼。

  “没、才没呢--”她捺下翻飞的思绪,笑容更盛,大口吃起午后点心。

  以后的事,以后再打算吧!

  下来又有两小批人手轮流过来小憩。

  卢婆子把甜汤灶头托给两名厨娘看管,老人家进房里小睡片刻,养精蓄锐等着应付今晚的夜宴。

  结束了点心时候,大厨、二厨师傅正领着几名学徒大张旗鼓地动起来,灶房中忙而不乱,每个人各司其职,连负责甜点的厨娘也按着之前卢婆子的交代,先将该做的活儿准备准备。

  陆世平是个打下手的粗使丫头,众人忙着,她则自动自发整理起方才煮过甜汤的灶头,顺便烧了点儿热水,打算和着井水把大伙儿用过的碗清洗干净,这么一来,便不怕井水太寒,冻得指头发僵。

  之后夕照映在薄薄雪地上,细雪泛霞光。

  灶房更忙了,管着苗家内务的方总管还亲自来了一趟,跟大厨说了会儿话。

  此时,用好几条长板子架出的大桌,上头摆满精致的大盘、小盘和圆盅,前头几个大小丫鬟都来等在一旁,就等灶房备妥,等主子爷开宴,好依序端菜出去。

  自清理好甜品灶头和那一堆汤碗后,陆世平就被唤过来、招过去的--

  “露姊儿,你能不能过来搭把手?”

  “露姊儿,这盆子甜薯全要刨成丝,等会儿就要下锅炸了,你帮帮忙行吗?”

  “露丫头,李老板昨儿个送来的那袋北关菇,你收哪儿了?咱没找着啊!”

  她一一应承了,事有轻重缓急,而急事还得稳着心办。

  对她来说,听别人指示办事,要比自个儿发号施令轻松容易多了,这一点师妹就强过她。

  师妹是当家的料子,绝对能撑好一个家,而她嘛,她“唯二”自作主张的事,一是不管不顾制了‘玉石’、‘洑洄’,二是逼出苗家三爷一个承诺。

  酉时三刻,前头叫上菜了。

  丫鬟们端着一道道佳肴鱼贯而出,待上到第五道,灶房这儿算是过了重头戏,余下菜肴皆已备妥,有的在蒸笼上保温,有的也已装盘等待。

  再过了会,卢婆子和两厨娘负责最后一轮的甜品甜汤也都上桌了,灶房终于大定,大伙儿又轮流到饭间用饭。

  陆世平请卢婆子和厨娘们先过去吃,偌大灶房里就剩几个忙着清理的仆役。

  她正要过去把蒸笼卸下,一抹矮矮的、甚是福态的黑影突然冒了出来,也不知何时来的,就蹲在制甜品的灶头边,她甫走近便瞧见,吓了一跳。

  “太老太爷,您怎躲在这儿?”她嗓声不清,压低问,听起来更沙哑了。

  “露姊儿,咱儿孙不孝啊!呜呜,他们都欺负我,不给我吃的!”老人抬起圆乎乎又养得白里透红光的脸,很可怜地瘪嘴。闻言,陆世平有些心知肚明了。

  她也蹲下来,耐着性子好脾气地劝慰。“太老太爷,嗯……吃清淡一些,那也很好啊!咱们大厨师傅的菜确实美昧,您就每盘挟个几箸、每盅喝个几调羹,不要太过,也都能尝遍滋味不是吗?”

  过了这个年,苗家太老太爷便要迎接他一百逾四岁的寿诞了。

  苗家三位年轻的爷是一母同胞,苗老爷在长子苗淬元有本事当家后,早早就把肩上重担抛给长子承接,然后偕同连产三子、身骨虚亏的爱妻长住江北的一处别业,那隐在山林中的宅第有一处天然泉眼,用来养身健骨再好不过。

  两老几次想将身子骨不佳的老三接至温泉宅第将养,过隐居生活,苗家三爷始终不肯,说是跟着哥哥们过活,有趣。

  而苗老太爷--苗老爷的爹、三位年轻苗爷的祖父,几年前已仙逝。

  但苗家太老太爷--苗老爷的祖父、三位年轻苗爷的曾祖,都跟吃了返老还童丹似的,高龄逾百岁,依旧红光满面,但就是脾性益发像个任性孩儿。

  然后陆世平之所以会让太老太爷记上,全因她那擅于木工细活的手艺。

  那时她刚进‘凤宝庄’不久,在宅子里迷了路,忽见一名老人坐在人工池畔哭得可怜。

  当时四周无人,她壮着胆子靠近去看,见老人怀里抱着一只七巧朱木盒。

  瞥见她在看他的盒子,老人很委屈地低嚷--

  “这是巧娘留给咱的,可它却坏了,坏掉了……”

  七巧盒内嵌巧妙小机关,七个小屉子各有暗扣,老人不小心力道下猛了,将其中一个屉子弄出暗轨,其余六个小屉也遭牵连,全打不开。

  是她帮老人家修好七巧盒的,就用一根随地拾起的小木枝。

  之后两名丫鬟急急忙忙寻来,她才知老人身分。

  尔后,事情过去一阵子,某次闲聊中她也才从卢婆子口中得知,太老太爷的元配夫人小名便叫“巧娘”,七巧盒是亡妻留给他的。

  所以她跟这位年逾百岁的老人,就这么诡异地牵扯上。

  她当然不可能找他玩,但他来寻她,她总不能不理睬。

  今儿个元宵佳节,前厅不仅仅是家宴,更是东家宴请众位掌柜的场子,苗家得展现出十足的赤诚情意,太老太爷肯定要从‘松柏长青院’移驾到前厅,供大小掌柜们瞻仰……呃,跟大伙儿们说话聊叙,同欢同乐一番。

  苗家三位年轻主子挡着大鱼大肉不给他吃,那也……无可厚非。

  “您快起来,再蹲着对腿脚不好啊!”她叹气道。

  “不起来不起来!老大、老二联手欺负人,咱想吃那盘红烧蹄膀烩海参,老大就把那盘子佳肴全端到老三面前,老二存心呕我似的,不知从哪儿变出一盅竹笙豆腐粥,还说粥底是用干贝和鱼骨熬了一天一夜才熬成的,一直劝咱吃……哼!咱不吃豆腐,不吃!”委屈到快哭了。

  陆世平有些头疼了。

  想了想,也没再劝他起身,只是拉了张小矮凳过来,二话不说便往老人家臀下一塞,让他胖胖的身躯有张凳子撑持,免得蹲到腿麻。

  太老太爷倒没拒绝,吸吸鼻子,还是可怜兮兮的。

  她起身,从灶上保温的一大盅甜品里舀出一碗,放上调羹,复又蹲下。

  太老太爷见状,双目发亮,口水都快泌出嘴角。

  “紫米银耳莲子汤……是、是老大要卢婆子专为老三准备的?”

  她不及答话,老人家已哼声连连--

  “可恶,疼弟弟也不是这么个疼法啊!老三偏爱这道甜汤,就见天的弄给他,那咱呢?咱的红烧蹄膀呢?咱的烩三鲜呢?可恶!没天良!我……我吃光它!”

  说着,他一把夺走她手里的碗,唏哩呼噜一阵,两下轻易碗便见底了。

  “还要!”空碗递过来。

  “不行!”

  “就要!”鼓起腮帮子。

  “不行!”

  “就要!就还要!”

  陆世平很狠心地用力摇头。

  老人双层下颚抖了抖,眼里仿佛有水光。

  “露姊儿,你……连你也来欺负我……你跟他们一国的、一伙儿的……”

  “我没有!您不能这祥--”

  “露姊儿,前头人手不够,在催三爷的甜汤了,你帮忙端、端出去……太老太爷?”卢婆子细眯眯的眼缝忽地大瞠,直瞪挨在角落的浑胖身影。

  陆世平一骨碌赶紧跃起,快声快语道:“有的有的,三爷要的甜汤都温热着,没凉,我上了盅、摆好碗和调羹,就能上桌……”她陡地愣住,因卢婆子的话这时才全数被她听进耳里、脑里。

  说是人手不够。

  说是……要她帮忙端出去?

  ……端出去见人吗?

  欸,总不能把事情推回给卢婆子。

  没事的,端个东西出去罢了,外头宾客和仆婢那么多,谁会留意到她?没事的……陆世平咬咬牙,气息一整,硬着头皮上了。

  然后为了防止太老太爷不听话,贪吃吃个不停,她很坚决地把整大盅的紫米银耳莲子汤全端走,临去时还特意托付卢婆子,千千万万别再给太老太爷甜食,全然不顾他哀怨的眼神。

  从灶房来到前厅大院,进出几道月洞门、上回廊,转过几个弯,一路上皆亮晃晃的,因每个廊道、檐下、转角处,皆点上大灯笼,很有年节味儿。

  一来到前厅,闹元宵的氛围更盛。

  厅外大院两边架起竹架,装饰着五花八门的七彩灯笼,灯笼下方挂着一道道谜题,陆世平很快地喵了一眼,见不少宾客围在灯笼底下凑趣儿,若有谁猜出谜底了,苗家家仆便会敲锣大响,大声报唱,跟着奉上苗家准备的彩头。

  不远处,几个今日随爹娘进‘凤宝庄’作客的孩子们玩在一块儿,苗家仆婢备上各式各祥的烟火和小炮竹,孩子们又叫又笑,玩得脸蛋红通通。

  莫怪说人手不足,此时众宾客酒足饭饱,一宅子仆婢得招呼大人猜谜题,还得照顾小的玩耍,几个得留在主子身边伺候,还得尽快将杯盘狼藉的桌面收拾干净,换上热茶和果子。

  陆世平端甜汤跨进厅内时,头低低的,直盯着自个儿的足尖。

  厅内的红木雕狮圆桌,桌上丰盛的酒菜尚未全数撤下,苗家三位年轻主子围桌而坐,苗家二爷仍吃得颇香,大爷则对候在一旁的方总管问起--

  “太老太爷呢?还在闹不痛快?”

  “老人家嚷着要在宅里走走逛逛散散心,不肯丫鬟跟着,我遣人远远守着了,晚些再送太老太爷回‘松柏长青院’。”


  陆世平闻言有些吃惊。

  不知是否心虚,竟觉方总管答话吋,目光似朝她扫来。

  太老太爷溜去甜食灶房蹭吃,方总管遣去的人定是瞧见了,而她“大逆不道”无视家主之意,偷渡甜汤给老人家……被大爷知道了,说不准得挨罚。

  所以方总管是打算对她和太老太爷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她悄悄吁出口气,又听大爷跟方总管交代近日欲请大夫进府,要帮太老太爷调制膳食,也要替三爷再开些固本培元的药膳等等事务。

  方才仆婢传话,说是厅上催三爷的甜饧催得急,根本没有。

  但想想也是,哪有让主家爷儿们等待之理?

  自然是底下人巴巴地将东西送来,挨在边边等着传唤。

  站在她身边的是府里大丫鬟梅茉,年岁肯定较她还小,倒颇有淑年师妹那种精明干练的小气势。

  本以为梅茉会接过她手中托盘,让她这个灶房粗使丫头快快走人,但她朝梅茉瞟去,小姑娘站得直挺挺,眼观鼻、鼻观心的。

  她心音怦怦响,莫名其妙地头皮发麻。

  闭了闭眸,始终轻垂的颈项终是抬起,她阵线略扬--

  铮嗡--

  仿佛七弦琴中的第一弦被猛地挑勾,粗弦声沉,使得回音阵阵,划破心湖。

  她对上苗家三爷酥蒙如春雨的眼。

  明知他目力丧失,她心头仍惊,倏地低下脸。

  没用、真没用啊陆世平!

  她好生唾弃了自己一番后,重新鼓足勇气,复又扬睫去瞧。

  那双迷美长目依旧淡淡“望”来,瞳心幽幽,无神辨似深渊,有谁临渊一照,仿佛所有的小动作、无用的内心、扑腾的思绪,全收落在那两潭渊底,教他“看”得一清二楚,无所遁形。

  自惭形秽,大致就是这祥的感觉吧……陆世平抿唇苦笑。

  这是她进‘凤宝庄’一年多以来,头一回离他如此之近。

  心跳如擂鼓,擂得胸中生疼,又似有火苗闷烧,烧得她整个人热呼呼。

  她、她没喜欢他的,至少不是姑娘家思春或什么……知好色则慕少艾的。

  她都几岁人了?是什么身分?怎可能对他有什么古怪想法?

  之所以脸热心热,那是因接近了知己,她琴中的知音。

  她制琴的用意,他是唯一析透分明的人。

  也许啊……也许……还有一些些崇拜和仰慕,但那样的心情,绝对仅止于他的琴艺。如此而已。

  “三弟,你吃得真少,瘦得脸都见骨了。”

  苗二爷终于停箸,一边满足地拍拍吞食一大堆佳肴后依旧平坦精实的肚腹,一边挑眉审视像喝风就饱的自家三弟。

  男子玉面微侧,泽唇掀动时,陆世平已又敛下眉眸,烫耳捕捉那柔嗓--

  “二哥一连几月在外奔波,餐风露宿,难得佳节同聚一堂,自然要多吃些掌杓大厨的拿手好菜。再有,我哪是瘦了?每日自个儿净脸时,都觉圆了,腰身也粗了些。”

  苗二爷一听,笑哼了声。“你这身板……粗了些?”瞄了眼丫鬟们布在苗沃萌盘中的菜,着实剩下不少,他叹气又道:“要是咱们家太老太爷跟你一祥‘挑食’,也就用不着狠着心惹他不开心了。”

  苗沃萌微微笑。“等会儿还得再去寻太老太爷,总得把老人家哄好了。”

  他端起温茶嗫饮,耳中分辨周遭声音--大哥犹跟方总管询问与吩咐诸事,方总管正细心答复。外边热热闹闹的,锣声大响,家仆报唱,还有烟火和炮竹声,孩子们尖叫笑嚷声……

  他忽而徐声问道:“二哥,之前托你查探之人,可有眉目?”

  苗二爷将茶一口气灌完,抓袖擦嘴后,这才道:“两年前‘幽篁馆’一场大火,馆主杜作波不幸葬身火场,你要找的这位陆姑娘据说当时受了点伤,之后便离开湖东故居,连向来与她感情亲厚的师弟、师妹,一概断了连系,这条线探不出个所以然。至于你提过的那位师叔公,啧、啧,就两个字--”

  一指敲着桌面。“难缠。”

  眼底倏地刷过光,苗二爷嘴角一咧。“但我敢打包票,那位四两拨千斤、不变应万变之法使得炉火纯青的毒派师叔公,肯定知道些什么。”

  陆世平知道梅茉丫鬟侧目觑了她一眼,似觉她古怪。

  没法子啊,因她一颗心狂闹!

  她端住托盘的手握得好紧、好紧,托盘上的瓷盅、碗和调羹全都轻轻颤动,仿佛她突然间胆小如鼠,没办法应付眼下场面。他在找她……

  为什么?

  他一直留意着‘幽篁馆’吗?要不,怎知那场大火?怎知师父的事?

  他在找她……这事钻进她耳中,一下下敲击她胸口,一股惊人的热气在血液中迅速拓漫,烧得她面红耳赤,气息紊乱。

  苗大爷此时结束跟方总管的谈话,虽与别人说事,仍分一半心神听取苗二和苗三的交谈,他眉峰微蹙,问:“这‘幽篁馆’的陆姑娘究竟有哪里好?值三弟这般心心念念?”

  陆世平几是费尽气力才抬起宛若千斤重的颈项,鼓起勇气朝苗三爷看去。

  结果,他淡笑不语,微敛的眉睫真意难测。

  苗大爷也不纠缠,锦袖略挥,朝立在一边的婢子们道:“把菜全撤下,换新茶过来。再给二爷添些酒。”又问:“三爷的甜汤备好了吗?”

  梅茉见陆世平怔了似的,连忙替她答是,答话间,已率领两名侍膳的婢子动手收拾桌面,顷刻间便大致清空。

  梅茉立在桌边,朝她伸手,眼神拚命对她示意,想接过她手中托盘。

  陆世平在被瞪了五、六眼后,终于回过神。

  她挪动脚步靠近,一步步接近,仅差些许距离就能碰到苗三爷衣角,她咬住叹息,正要递出托盘,眼角余光却映进一道灿亮火光!

  咻飕飕――

  耳中被炮竹冲天的厉响完全侵占!

  点燃的冲天炮竟窜进大门敞开的前厅,且离她最近,倘若没挡下,她身侧的人怕要遭殃……啊!她身侧的人是他……

  脑中一凛,她凭本能动作,手中托盘反面挥将出去,一记绝佳击打,瞬间竟将那根射歪的冲天炮击出前厅!

  砰爆―─

  火炮在厅外的大红柱边炸开,耀眼一闪!

  然后厅内……所有人都……僵住,包括陆世平。

  她拿托盘去挥,整盅的紫米银耳莲子汤往身侧一倒,而坐在她身侧那人自然首当其冲。

  从宽肩到胸前,再从胸前到膝上,苗沃萌被甜汤浇淋得颇“精彩”。

  然后,他怔怔地抬起脸容,怔怔地“望”着她,语气无辜地说--

  “你绊了一跤是吗?”


  第四章

  他“望”向她时,秀眉微垂成“八”字,眉心舒朗无痕,雪颊和唇角也没躲过甜汤飞溅,几小坨熬得软烂的紫米附着在脸肤上,当他墨睫眨了眨,边询问她时,无辜可欺的模样实在揪人心魂,惹得人内心狂烧。

  至少,陆世平被狠狠烧了一通。

  那根冲天炮是点火时没摆好才会如此。

  炮火直直往厅里飞时,外边玩得正乐的孩子们也吓傻了,拿着燃香负责点火的孩童还吓到哭了。

  但陆世平觉得最该哭的人,该是她吧?

  她懊悔地拿额头敲木桌。

  寻常时候,午后的灶房院子甚是宁谧,尤其大伙儿刚用过饭、喝了茶。几位领头的厨子、厨娘回自个儿屋里小歇,但炉火未灭,灶房里仍得遣人轮流守着,以免主子临时要吃点什么,还得花工夫起火。

  原本也没她什么事了,只因心里懊恼,才会趴在桌上直敲额头。

  灶房院子内的大伙儿听闻她昨晚在前厅的“壮举”,好些个笑到人仰马翻,卢婆子和大厨连师傅尽管安慰了她几句,但两人嘴角根本是憋不住地直抽。

  卢婆子说了,这事算她运气,一是她“救驾有功”,二是她的“救驾”方式虽说弄得三爷一身狼狈,却未弄伤他。该是如此,主子大爷才轻易地放她一马,虽无赏,亦无罚。

  “你绊了一跤是吗?……

  轻柔的男嗓吹进耳里如沐春风……

  神情无辜得可爱啊,好可爱好可爱,跟师弟的憨直模样简直是同一套路,只差在师弟生得浓眉大目,而他白净斯文,瞧起来多了点楚楚可怜味儿。

  昨儿个才过完元宵,天气仍寒,窗子仅开了道缝儿透气。

  天光缕缕穿透窗纸,光中有细微浮尘,她瞅着那点点飘浮,未察觉自个儿嘴角翘起蒙胧弯弧。

  继续“面窗思过”,动也不动,她听到两、三名小杂役进出灶房的声响,也听到他们几声笑谈,似乎想趁午后歇息时段,在院子的天井起小火堆,一来能烤火、烤栗子、烤剩余的年糕,二来也能把大厨师傅吩咐的那批紫菜烤干些再晾,方便干货储藏。陆世平还是没动,眸子掀了掀,有些困意爬上了。


  她想,就合睫睡会儿,等会儿卢婆子或其它人进来,便会喊醒她的。

  哔剥、哔哔剥--

  她闭起双眸,不知自己有无睡去,只晓得神识从一团慵懒混沌中猛地被拉扯出来,脊背发凉,头皮发麻!

  她起脚就跑,凳子都翻倒了,她半边脸还险些撞上门板。

  灶房外的天井,三名小杂役搬来小凳围着火堆,边烤火、烤食,边做事。

  “露姊儿?”

  “怎么了?哪儿不对劲儿……”

  “哇啊啊--

  小杂役们同时大叫,就见陆世平像个疯姑娘似的,朝火堆直直扑过去!

  ***

  “如此说来,修好太老太爷的宝贝七巧盒之人,原来是这位露姊儿姑娘。”

  出‘凤宝庄’北院后门,冬日湖色抹上薄薄一层寒雾,左侧沿湖边行去,那里栽植一大片的白梅,若选择走右侧的幽然小径,径途迂回曲折在一坡细细绿竹林当中,然后便来到绿意围含的‘九宵环佩阁’。

  此时际,‘九宵环佩阁’的主人苗三爷正抚过琴,案上的金炉仍荡檀香。

  他听完两竹僮小夏和佟子所说的,在琴曲最后一音弹落后,修长十指轻按琴面,语调问得徐慢。

  “太老太爷常往她那儿跑吗?”

  两竹僮皆十岁左右,主子问话不敢不答,却是你看看我、我瞧着你,磨蹭好半响,小夏才勉强挤出声音--

  “有时去灶房院子,几次总能遇到一、两回,灶房的人大都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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