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荒雾奇缘-第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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着粉白的小花朵。

阿素最喜欢出林间那些不知名的小花。

他由皮箱拿出阿素插花用的竹筒,它随他飘洋过海,伴他每个晨昏。在芝加哥第一年的漫长冬季里,他甚至用刀在上面雕出六个字:

“荒雾溪,长相思。”

曾在一个月圆之后,他为阿素背诵李白的七言乐府“长相思”,怕她不懂,又转念王维的“相思”。

红豆生南国春来发几枝愿君多采撷此物最相思他念完就解释:

“红豆是相思子的种子。相传古代有一妇人,丈夫打战死在边城,她因太过悲伤,天天在树下哭着。她死后,别人就称这种树叫相思子。”

“相思子是不是相思树呢?”阿素问他。

“不是。”他说:“相思子我在岭南看过,有点像爬藤的豆类,花是淡红或紫色的。相思树是台湾特产,是高乔木,花是黄色的。”

阿素张着一双灵动的大眼睛看他,他忽然有摸不透之感,原来她的心中也藏着许多秘密。

唉,说相思易,解相思难,他如今才明白相思之苦,真是摧心肝呀!

他把小白花放入竹筒中,置于床前,陪他一个无眠的长夜。

※※※

八月底趁学校开学前,正霄去了一趟碧山。

往碧山的路,柏油面长一些,车也平顺一些。最令人惊讶的是,以前古意盎然的碧山车站已变成气派的水泥建筑,连带附近的许多老屋也焕然一新。

徐升的老店明亮宽敝多了,还写了一个“老徐杂货店”的招牌,阿春的手上抱着第五个孩子。

邻居听到有从美国回来的博士,都来看热闹,彷佛正霄会长出金色毛发似的。

他带来的礼物,若有英文字的,更被人当宝贝般评头论足一番。

徐升嘘喝了几声,赶走众人,才能和正霄安静说话。

“碧山改变不少,车站都不记得了。”正霄说:“刚才我还不敢下车呢。”

“都是去年那场台风,还取个美国名字,叫葛乐里的,弄得道路坍方,溪水暴涨,把碧山冲走一半,不变也不成了。”徐升说。

“山上的林场呢?”正霄问。

“关闭了。”徐升说:“中部横贯公路通车后,很多人转去梨山种水果。也有人的老婆想去都市,现在工厂多了,赚钱稳定又舒服。”

正霄听了,不免有人事全非之叹。

两人由台湾聊到美国到大陆,又由从前到现在,最后仍避不开阿素的话题。

“太邪门了,就是找不到,连个声影都没有。”徐升一再重复。

“阿素上山那一天,那几个说要找人的可疑分子呢?他们有没有进一步的消息?”

正霄说。

“查啦,他们不曾再出现,住的那间土厝是空屋,找的女孩子不晓得是谁,邻居也一问三不知。阿素若与他们有关,也进入一个死角了。”徐升说。

正霄表面凝重,浓眉忧结,徐升也沉默着。

“我看阿素不是女鬼,就是树精。”端了一盘下酒菜进来的阿春说。

“怎么说呢?”正霄很认真地听着。

“前年的水灾把火车站冲走,你知道吗?底下居然是日据时代的坟地,棺材板都跑出来了。”阿春神秘地说:“你看,阿素在火车站莫名其妙地出现和消失,说不定就是墓中女鬼的化身呢!”

“呸!呸!呸!现在是农历七月,你别乱说,小心招霉气。”徐升骂道。

“树精又是什么?”正霄继续问。

“这是一个很灵的仙姑说的,我帮你去问过阿素。”阿春声音更小,“山上多的是千年古树,幻化成人形也不无可能呀,你说是不是?”

“去,再说我就缝你的嘴!”徐升大吼。

尽管徐升不断强调阿春是妇人之言,正霄也以无稽之谈视之。但离去时,他仍在车站附近徘徊一阵,恍惚希望阿素又会由飘渺中平空出现。

她那眉宇间的灵气,言语间的柔媚;那银铃般的笑声,那婉约的姿态,来去如风如雾,令他失魂落魄、念念不忘。若非有魔法,又如何能解释呢?

是鬼也好,是树精也好,总要再见一次呀!

到了台南,转搭火车之前,他逛了逛书店,竟买了一本聊斋志异,一路读着凄美哀怨的人鬼之恋到台北。

他想自己是不是随着阿素疯过头了?车窗外的一轮明月似也在嘲笑他。

阿素此刻是不是也在看月呢?

※※※

今夜无云,如墨的天空,银盘似的月亮闪耀着皎洁的光辉,连星子都隐去。

君琇坐在阳台的摇椅上,由三楼的栏杆望去,人间昏暗清冷。附近楼房不多,她的位置居高临下,可看到一排寂寞的路灯迤逦向椰子树亭立的公园。

这样的夜,总让她想起那遥远的山中,常有雾的,又恍如在梦里。

笔直参天的巨木,蜿蜒悠游的溪流,在更深万籁俱寂时,其实也不静。尤其十五的明月升至山谷的中央时,有一种无法比拟的圣洁与美丽,群山万物似都在膜拜顶礼。

两个人影在林间穿梭,手牵着手,时而停下来紧紧相拥,缠绵销魂之情,令草木月娘都颤动。

君琇咬着唇,心如针刺,尖锐的痛楚中,不禁鼻酸。

怎么会呢?那么多年过去了,想到那无情人,为何仍是千般怨万般恨,像饮不完的一泉苦水呢?

总想他身在何处?在做什么?是否有佳人相伴?

她的牙陷得更深,痛得她轻呼一声。

他当然是众美女围绕,那样男子气概、英气勃勃又儒雅潇洒的人,不风流也是难的。看他在山中三个月,对她体贴入微又深情款款,哪知翻脸即不认人,最后一面也懒得见。

莺声燕语、环肥燕瘦何其多,他怎会留恋一个平凡无奇的村姑呢?可恨他不识她的内心,不曾注入感情,害她赔上自己,造成一生无法弥补的伤痛。

比起来,父亲在她生命中所投下的阴影就变得微不足道了。

夏夜微温的风拂散她聚在眼眶里的泪。对面人家的庭院有一棵相思树,已开浆落花,小小如棉絮,洒在地上如一层黄色的毡毯。

“长相思,在长安。……长相思,摧心肝。……昔时横波目,今做流泪泉……”

“相思豆并非来自相思树……”

可恶的人,竟还敢大言不惭和她说相思!

“长相思,短相思,任是枝叶成灰亦相思。”君琇轻声念着惜梅教她的一阕有关相思树的词。

几年相处,君琇也逐渐知悉惜梅和纪仁过去的一段故事,将近八年的爱情长跑,历经战争、动乱、生死及等待,才有今日美好的结果。

“缘分是很奇妙的东西。”惜梅说:“相思豆是结子相思,相思树是烧成相思,是悲是喜,都是相久相还呀。”

君琇一直没说出她失踪时的遭遇。怎能说?她甚至连他的姓名都不知道,简直是丢脸!

也许是太过激动,手紧了些,怀中的小航动了一下。

小航呀,她当年的选择。选择生下他,选择抚养他,也选择了终身不嫁。

望着那依在她胸前如天使般的脸孔,才过三岁生日的小航,慢慢脱去婴儿的圆滚,愈来愈像他的父亲。粗直的眉、挺立的鼻梁、有神的眸子、薄薄的唇,笑起来简直是徐平的翻版。

“小航的爸爸一定长得很英俊高大。”惜梅不只一次说。

“聪明机伶,像个外省孩子。”福嫂的评语。

不管小航像谁,在医院第一眼,她就深深爱上他,把他当成她的宝、她的命。

因为小航,她才没有被不甘及怨恨毁掉。

夜渐深了,福嫂走过来说:

“抱进去吧!不然会感冒的。”

君琇将小航放进小床,又不舍地望了好久才离去。

福嫂正在厨房炖补品,收音机播着“梁山伯与祝英台”的十八相送,墙上也挂着凌波和乐蒂的剧照。

这部梁祝前年在台湾上演,引起盛况空前的黄梅调风潮,连不太懂国语的福嫂也看了好几遍,每次都哭湿好几条手帕。回到家天天唱“梁兄啊……”、“英台妹……”,还真学得字正腔圆。

君琇只去看一回,就不敢再去。她自己就是一出悲剧,哪有多余的泪为别人流呢?

她唯一比梁祝幸运的地方,是有这么多爱她的人支持她,丝毫不因她未婚生子而看轻她。

最初一年她住在惜梅家。父亲来过一次,听到她的事,骂一些难听的话,表明将她逐出杨家,从此断绝父女关系。

君琇不在乎。

第二年君诚为她争取母亲留给她的遗产,虽比原来少很多,却也够她买一间公寓,几年不愁吃穿。

去年君诚和父亲大吵一架,自己出来创业,就住在君琇这里。君诚看准台湾电器未来的一片好景,虽然现在没有人用洗衣机,电视、冰箱每百户不到二台,电话也每百户只有一具,但他相信以后都是家家的必备品。

他在惜梅家认识了冯绍远,一个青年企业家,两人相谈甚欢,一拍即合,分别到日本的NEC电器学技术,打算创出属于台湾的品牌。君琇受他们热沈的感染,成了他们的秘书、会计兼打杂,日子也充实起来。

这个家是热闹的,离惜梅只有几步远,惜梅探孙般天天来,她的三个儿子和读大学的君谅是小航最爱的舅舅。连秋姨也不时带着新玩具、新衣服来宠小航。

“不论你爸爸怎么凶,我都会来的。”秋姨说:“我也当过未婚妈妈,你记得吗?”

君琇慢慢能体谅秋姨从前的苦境,内心的芥蒂也消失了。

她应该是快乐的,不是吗?但她内心仍有那么多填不满的空虚,让她不时觉得哀愁,来一声长叹。

“叹气会减短寿命的,叹一次少三分钟。”福嫂端来一碗中药,“趁热喝吧!

我加了几块排骨,不会苦。”

“我又不做月子,怎么老煮这些东西?”君琇说。

“你太瘦了,我们乡下人是生一个壮一个,手粗背厚,你是愈来愈单薄。现在大少爷又把你累成这样,不补行吗?”福嫂振振有辞说。

君琇知道她不喝,福嫂又可以训一大串,只有忍着吞下去,嘴里满是涩味。

“你呀,年纪轻轻就愁着一张脸,女人不出嫁,又带个小孩,就是不正常。”

福嫂又旧话重提,“我看那个冯先生长得一表人才,人可靠又会赚钱,配你是刚刚好。”

“福嫂,你别乱凑对,下次冯先生就不敢来了。”君琇说。

“男未婚,女未嫁,他也喜欢小航,有什么说不得?奇的是偏偏没有人想到这个主意。”福嫂说。

“他无意,我也无意,想到也没有用。”君琇说。

“我本以为你是天下第一怪人,结果冯先生又比你更古怪,一个有才情、有事业的男人,干嘛三十岁了还不结婚?我真的愈来愈不了解你们这些年轻人了。”福嫂说。

正谈着,和女朋友约会的君诚回家,脸上掩不住的兴奋之情。

“晓莉的爸爸答应投资了。”君诚一进门就说。

“太好了,你的准岳父愿意出钱,爸爸一定也会跟进。”君琇开心地说。

“可不是。加上绍远在中部筹的资金,惜梅姨家的土地,我们就没有后顾之忧了。”君诚说:“我现在就打电话到桃园给绍远。”

君诚忙他的公事,福嫂继续说:

“说到桃园,我才想到。再过二个星期,碧山大拜拜,我要回去一趟。”

说到碧山,君琇心一紧,表面很镇定说:

“你也该回家看看了。这些年来,为了我,你哪里都去不成,连你儿子女儿都吃醋了。”

“吃什么醋?同样是吃我奶长大的,你还吃最多呢!”福嫂说:“我还情愿跟你,自由自在,不必受媳妇和女婿的气。”

“有你,是我和小航的福气。”君琇说:“这次你就多玩几天,不必急着回来。”

“我哪放心得下?所以我只住一晚。”福嫂说:“要不是新房子盖好了,忠义一直要我回去看看,我还真懒得跑。”

君琇明白,福嫂是说来让她安心的。对碧山,她有太多回忆,她的欢乐及痛苦都在那里发生,有关徐平的一切,或许永远要成为一个秘密了。

言妍……荒雾奇缘……第八章

第八章

大拜拜是在周末,福嫂收好行李准备出发时,小航吵着要跟。君谅一时兴起,想回幼时住过的地方看看,君诚干脆充当司机,自告奋勇要送他们南下。君琇就在这半推半就的情况下,未经细思,又回到了碧山镇。

当她远远看见荒雾溪时,就察觉到一种不同。溪道稍偏,宽处变窄,窄处变宽,连入镇的大桥都重新敷上水泥。像胖了腰身,穿上新衣的姑娘。

几家铺子没了,几家店新开张,车站也都换了样子。

因为大拜拜,附近乡镇的人潮都涌进,把小小的市街挤得水泄不通。红彩红灯、七爷八爷、猪公比赛、鞭炮乱响,使君琇原以为会有的感伤情绪都没有出现。

沧海桑田,人事易变,时间不停留,过往种种的执着突然变得可笑。

小航爱新奇,对什么都有兴趣。即使旅途劳累,他也不吵不闹,知道捺住性子,仔细观察。君琇很清楚这种个性是遗传谁。

君诚和君谅没有见过这场朝拜似的场面,玩得比孩子还兴奋。

福嫂的二个儿女都到齐,和隔壁的小婶阿奇Qisuu。сom书枝一起办桌。君琇帮忙洗碗烧汤,在山上三个多月的训练,使她一下就俐落起来。

“君琇小姐手脚还真伶俐。”阿枝很讶异说。

“我也不知道哇!”福嫂说“我以为她只会读书记帐而已。”

为了不继续这话题,君琇忙问:

“我记得山上有一个林场,现在还有吗?”

“早关了!”阿枝说:“就因为前年那场台风嘛,人都离开了。”

君琇一愣,手上的碗差点掉落。

“多亏你照顾我们的祖厝,否则地基都要不见了。”福嫂说。

“都是亲戚嘛,照顾是应该。”阿枝说:“碧山人习惯互相看来看去。像几年前君琇小姐的爸爸派了一些坏人来,我们就很保密,不但警察来查,连杂货店的老徐都来问。”

“老徐?”君琇一惊,再顾不得了,“他问什么?你又说什么?”

“他只是问那些人来自哪里?找的是谁?我当然都没说。老徐是好人,但他是外人,我不想给君琇小姐添麻烦。”阿枝说。

君琇松了一口气。旋即想,老徐为何要问?他怀疑了什么?不,他不可能联想到的。

那夜极端疲惫,君琇听蛙鸣虫叫,徐不平的影子才掠在心头,她就进入梦乡了。

“阿素,该起床烧饭了!”徐平拥着她,在她耳旁轻柔地说着。

她想留在他怀中,舍不得他的温存。但他要赶林班的车,有这么多事要做,再磨蹭一会就迟了。不舍也要舍。

她赶紧坐起来,冷冷的空气,方白的天色,身边没有徐平,她才发现是一场梦,一场逼真的梦。

她又躺下,只剩辗转,只余惆怅,再也睡不着。

吃完早饭,她那种梦里的心情一直徘徊着。有一股莫名的冲动,她把小航交给福嫂,自己出来遛达,似乎想在走之前好好再将碧山看一遍。

人潮退去,彩饰拿下,碧山回到原来淳朴的风貌,又比较像她记忆中的样子了。

清晨,因昨日的节庆狂欢,一向早起的镇民都睡晚了。远方的山脉隐在迷蒙里,与天化成一片苍茫的白色。那种白渐渐下移,到溪床、到屋角、到野地,没多久碧山就罩在一层浓雾中了。

雾使人迷失,她竟不知不觉走到徐升的杂货店门口。她原本一直避开这里,现在似有一种力量将她推过来。

她站在半开的木门外,看着无人的室内。

一阵风飘过,吹散她及肩的卷发,纯白有浮暗花色的连身长裙轻摆着。她不想惊动任何人,打算悄悄离去。

忽然里面的门帘掀起,阿春抱着一堆削短的甘蔗,想放在店前去卖。她才跨出一步,看到白雾里的白衣君琇,竟脸色煞青,一声尖叫,把甘蔗掉了满地,便跌撞地冲到后头去了。

君琇也被她吓一跳,抚了抚心口。徐升脚步急速地跑出来,他看见君琇,脸色不比阿春好,他如临大敌,手指向她,有些颤抖。

“你……你是……阿素?”他结巴说。

“是我,老徐。”君琇微笑说:“你忘记我了吗?”

见她会说话,阿春壮了些胆,她躲在徐升后问:

“你……你到底是人还是鬼?”

“我当然是人,怎么会是鬼呢?”君琇不明所以。

徐升再眨眨眼,小心地往前一步,仔细看。

“你真是阿素!”他的声音稍稍镇静,“不,不,你不是阿素……。对不起,你那一年不告而别,把我们搞得一头雾水,疑神疑鬼,到现在还莫名其妙,所以……”

君琇不想提往事,只很客气地说:

“我是来吃拜拜的,顺路经过。你们好吗?”

“很好……”徐升不太习惯这个漂亮时髦的阿素,但他想到正霄,马上又问:

“你不是阿素,你到底是谁呢?为什么会代替阿素上山呢?”

君琇很后悔出来散步,她不该见徐升的,事到如今,她只有简单说:

“一切都是阴错阳差,我是到山上躲一群人的。”

“就是那群要找个逃家女孩的陌生人,对不对?”徐升说。

他说的必是阿祥那些人,君琇点点头,说:

“都是过去的事了,没什么好提。来和你们问候一声,也该走了。”

“慢着,慢着,你不能这样就走。”徐升急急说,几乎挡住她的路:“你不知道,这几年为了找你,我们想尽各种办法,好不容易你出现了,我怎么能放你走!”

“你找我?为什么呢?”君琇有些意外。

“不是我啦,是陆老弟。”见君琇不解,他立刻说:“陆老弟就是徐平,他的真名叫陆正霄,大陆的陆,正气的正,云霄的霄。他找你找疯了。”

陆正霄,原来这就是他的真名,君琇百感交集,无法言语,他不是不见她吗?

为何又找她?

“邱专员把事情弄得一团糟,陆老弟对你很内疚,他原不是要这么做的……”

徐升试着解释。

“那他要怎么做?”君琇把声音中的期盼藏住。

“他是希望你拿了那三千块,找个好人家嫁了。”徐升说着又觉不妥,吶吶接着:“钱还在他身上呢。”

这和邱专员所说有何不同?可恶的徐……不,可恶的陆正霄,君琇所有委屈、羞辱、愤怒又冒出来,她用所有的教养忍着,冷冷地说:

“你告诉他,钱是阿素的,我不要。嫁人的事不必他操心!”

“可是……”徐升说。

他想表达的是什么,君琇永远不会知道了。因为小航摆着胖胖的小脚,由骑楼奔向她的怀中。

“妈妈。”他叫着。

“君琇。”君诚由后面赶来说:“我们该出发了,否则天黑前铁赶不回台北。”

徐升瞪大眼看着她,又看着小航,十分吃惊地说:

“你儿子吗?”

“对。”君琇忙说。

为了怕徐升看出小航和正霄的相似,君琇不敢看他,在心虚中匆忙告辞,像逃难似的。

回到台北的车程,她大都闭着眼,假装困乏,其实内心翻腾不已。

陆正霄,她一直念着这名字,多适合他呀!他现在在哪里?又在做什么呢?她刚才应该问徐升的,以后小航对父亲好奇,她也有更多的数据。

不,她不想知道,不想见他,更不会去拿那笔钱!

他以为她是谁?卖身的妓女吗?

陆正霄三个字,只合她诅咒怨骂用而已,君琇恨恨地想。

※※※

正霄很快就适应教书的生活。他年纪轻又到过美国,所言所论都是新的,加上他的外表及口才,很自然就吸引一些崇拜者。

台湾正在西化,大学生们爱看的是费里尼的电影,爱听的是猫王和披头四的音乐,爱谈的是沙特、卡缪及存在主义。

正霄能和他们打成一片,却感觉到代沟。二十岁时候的他一心只想从军救国,哪有时间去讨论哲学和人生的复杂问题呢?

连爱情,他都是晚到二十九岁才开窍。

对这一代,急于想闯出头绪又漫无目标的年轻人,他不知该喜还是该忧。

或许真正对生命茫然的是他自己。

住在何禹家对面,不会孤独,却有不便。每天他都被文丽叫去吃晚餐,饭后就要和文绮聊一阵,想拒绝都不行。

“没找到阿素,我真的没心情。”他屡次对何禹说。

“我知道。又没有人逼你,和文绮做个朋友,聊聊天,有什么关系?”何禹说。

问题是,文绮和他愈熟悉,就愈想闯入他的生活。

正霄后来干脆就泡在图书馆,不到深夜不回来,倒成了有家归不得的人。

中秋节的晚宴却逃不掉。文丽在几天前就交代,正霄想,在场的尚有一些军中老友,人人都携家带眷,他这一晚一定不好过。

黄昏时分,他才到家门口,文丽就像等他很久似的,由对面叫着:

“别进去了,现在就到我家。”

“至少让我看看信箱吧!”他笑笑说。

他走到院子,信箱内有晚报,还有一封信,歪歪斜斜的字,是来自碧山的徐升。

徐升很少写信,除非有什么重大事件。他急忙拆开信读着:

正霄吾弟大鉴:

提笔写信,是要向你报告有关阿素(假阿素)的消息。

两星期前碧山大拜拜,她突然出现在我的店门口,不是鬼也不是精,而是真正的一个人,打扮的像都市小姐,非常漂亮。

她果真是那群陌生人要找的女孩子。我费了一番功夫,找到了空屋的主人陈忠义,他母亲是阿素的奶妈。

我陪了几瓶绍兴老酒终于打听出阿素的身世,她是台北的富家千金,本名叫杨君琇。当年因为逃婚才跑上山,误打误撞到我们的计画里。

说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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