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独身女人-第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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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挂电话没多久,铃声又响起来。

这回是老校长。“翘!”

我不敢出声。

“翘,你想,我认识你多久了,我初见你那时,你何尝不是同掌珠那么大?我放你两星期病假,假后乖乖的回来教书!”

“是!”我忽然感动了。

他叹口气,“不看在你是个负责的教师,我真随得你闹——家中有事,什么事?”

校长收到我的辞职信了。“你家有什么人我全知道。”

我良心发现,“那么这两个星期谁教这两班会考班?”

“我来教,怎么办?”他无奈的说。

“这——这不好意思。”

“你放心,暑假你回来帮我编时间表。”

“不公平,去年也是我编的。”我抗议,“天大回学校,我只放了一半假期。”

“谁叫你老请‘病假’。”老校长狡猾的说。

“好好好。”我挂了电话。

铃声又响。哗一个早上七千个电话,忽然之间我飘飘然起来,取过话筒。

“请林小姐。”

“我是林小姐,哪一位?”

“林小姐,我姓何——”

我忽然忍不住大笑起来,“我知道,哈哈哈,你姓何,你是一个很忙的人。”我体内的滑稽细胞全部发作,笑得前仰后合。

原来有这么多人关心我,不到紧急关头可不会知道,当浮一大白。

何德璋在那边一定被我笑得脸色发自。

“林小姐,”他说,“听说你辞了职。”

“何先生,一切是你双手造成,我是个独身女人。生活全靠这份卑微的收入,何先生,坏人衣食,如同杀人父母,你也听过这两句吧。”

“林小姐,这种后果,我始料未及。”他说,“我无意逼你辞职,请你相信我。”什么?他有歉意?我倒呆住了。

“掌珠现在跟我说,她决不转校,林小姐,的确是小女错在先,她不该把家事出外宣扬。影响到你生计问题,实在太严重。”

我不置信,我问:“你确是何德璋先生?”

“是,林小姐。”

像换了一个人似的。

“掌珠说你今天没回学校,我想我们或者可以一起午餐商量商量,如果一切像没发生过——”

“为什么你希望一切都没发生过?”我反问。

“那么你可以再回学校教书。掌珠跟我说。”何德璋咳嗽一声,“你生活全靠自己一双手与这份工作,我觉得我很过分,我没想到这一层。”

我冷冷的说:“不见得何先生你会天真得认为亿万富翁有女志在教育工作吧。”

“我们杯酒释嫌吧,林小姐。”

“何先生,我对成语的运用没你熟,饭我不吃了,校方如果留我,我再回去就是。”

“这也好,”他沉吟,“校方有没有与你接触?”

“我相信会的。”我有点不耐烦。

“林小姐,你是单身女子,我家中事很复杂,你不会明白,这次把你无端牵涉在内,我向你致歉。”

“不必客气。”

何德璋长长叹口气。“男人要独自养大一个十六岁的女儿,不是易事,林小姐,你多多包涵。”他挂上电话。

我独自坐在沙发上,嗅着玫瑰的香气,吉人天相,逢凶化吉,这一场风波带来两星期假期以便我下台。但何德璋最后的感慨使我同情他。

何掌珠告诉过我她母亲早逝。是可以想象得到何德璋父兼母职,确不是易事。

电话铃又响。我的手碰到话筒,话筒是暖和的——捏在手中太久了。

“谁?”我问。

“蜜丝林?我是何掌珠。”

“掌珠,你好吗?”

“蜜丝林,我可以来看你吗?”她问。

“不可以,因为你现在要上课。”我说。

“我可以请假。”

“不行。”我说。

  第6章

“我爹爹有没有跟你道歉?他也很后悔,他没想到你真会为我辞职,他很感动,不料有人真为他女儿牺牲。”

“我什么也没牺牲,你们这班猢狲听着,过两个星期我就再回来,校长代课的时候你们要听话。”

掌珠欢呼起来,“我放学来看你。”她说。

“放学我有约会。”我说,“你不必来看我,今早我听了几百个电话,掌珠,我累,你好好的上课,知道没有?”

她答应,并且很快挂断电话。

公寓寂寞一片。只余玫瑰花香。

我觉得平安。

我在世界上这一仗已经打输了,不如输得大方文雅一点。

电话又响,我不再接听,我倒在床上休息,没一会儿便睡着了。梦中门铃响完又响,响完又响。醒后发觉门铃真的在响。我去开门。

“媚。”我说,“你?”我开门给她。

“我早来了,对不起。”她看上去容光焕发。

“真是佛要金装,人要衣妆。”我上下打量她,“整个人光鲜起来罗,怎么,拿多少钱家用一个月?”

“他没有钱。”她说,“别死相。”

“哦,那么是爱情的滋润。”我笑。

“我给你看一样东西,你瞧好不好?”她自手袋中取出一只盒子打开,取出一条K金的袋表链子,登希路牌子。

我说:“真肯下本钱,现在这K金不便宜。”

“三千七百多。”她说:“还好。”

“你三个星期的薪水。”我说,“人家等男朋友送,你送给男朋友,这人又还是别人的丈夫,这笔帐怎么算,我不明白。但是很明显你并不是会计人材。”

她把表链收好。把笑容也收好。“你不会明白的。”

我明白。花得起,有得花,又花得开心,何乐而不为之,我们都不是吝啬的人。

“你快乐?”我问。

媚仰起头,显出秀丽的侧面轮廓。“我不知道。至少我心中有个寄托。昨晨我做梦,身体仿佛回到很久之前,在外国孤身作战,彷徨无依,一觉醒来,冲口叫出来的是他的名字——你明白吗,翘?”

“我明白。”我说。

我真的明白,我不是故做同情状。

“他会不会离婚?”我问。

“我不会嫁他。”她断然说,“这跟婚姻无关。”

“你的感情可以升华到这种地步?”我问。

“每个人都可以,视环境而定。”

我们坐下,我取出一包银器与洗银水,慢慢的一件件拭抹,媚帮着我。

我向她微笑。

电话铃响。

媚向我挤挤眼,抢着听。

“不——我是她的佣人。是,她在,贵姓?贝?”她笑,“请等一等。”

我骂:“装神弄鬼。”抢过话筒,“喂?”

“我忘了跟你说,我姓贝,”

我问:“你为什么送花给我?”我认出他的声音,很吃惊。

他沉吟半晌。“我不知道,表示好意。”

“你是——贝文棋先生?”我只认识一个姓贝的人。

“是。”

“你是个有妻室的人。”我说道。

“有妻室的人几乎连呼吸也是犯罪,是不是?”

“照说应与妻子同时吸进氧气,然后同时呼出碳气。”

“很幽默。”他说。

“谢谢你的花。”我说。

“你好吗?”他问。

“心情很坏,发生很多有怨无路诉,哑子吃黄连故事,幸亏每日收鲜花一大束,略添情趣。”

“这是我的殊荣。”他说。

媚在旁扯着我的手不住的偷听,我又得推开她,又得回话,头大如斗。

“你有没有企图?”我问。

“企图?当然有,”他笑,“你想想,翘,一个男人送花给一个女人,他有什么企图?”

“约会?”我问,“面对面喝一杯橘子水?到的士可跳舞?你在开玩笑吧……”

他沉默一会儿,然后问:“为什么?是因你我都太老了?”

“不。”我说。

“那是为什么?”他问。

这时媚静静地伏在我肩膀上听我们的对白。

“因为你属于别的女人,而我一向过惯独门独户的生活,我不想与任何人分享任何东西。”

“说得好!”

“对不起,贝先生,经验告诉我,一杯橘子水会引起很多烦恼。”

“可是你很喜欢那些花——”他分辩。

“没有任何事是不必付出代价的,”我心平气和的说,“将来我总得为这些花痛哭,你不必再送了。”

“铁腕政策?”

“让我说,”我谦虚,“我把自己保护得很好。”

“你对我无好感?”他问。

“相反地,贝先生,如果你没有妻室,我会来不及的跟你跳舞吃喝看电影。”我说,“你离婚后才可以开始新生命,否则我想甘冒风险的女人很少,你太太那身材是我的双倍,如果我给她机会掴我一掌,我会非常后悔,相信你明白。”

他说:“我原本以为你的口才只运用在张佑森身上。”

“我一视同仁。”

“那么我不打扰你了,再见。”

“再见,贝先生。”我放下电话。

媚问:“为什么?”

为什么?我微笑。趁现在不痒不痛的可以随时放下电话;如果不放,那就非得等到痛苦失措的时候,想放都不舍得放。

我好好的一个人,干吗要做别人的插曲。

媚叹口气,“好,我晓得人各有志。”

“你晓得便好。”我说。

“我们吃饭去。”她说。

我取过车匙。

“你一定要名媒正娶才肯跟一个男人?”媚问道。

“倒也不见得。”我说道,“我只是不想痛苦。”

媚低头笑。

我闲荡了两星期后回学校。

我改变态度做人,原来工作不外是混饭吃,一切别往心里搁,无关痛痒的事少理少听少讲。反正已经赌输了,即使不能输得雍容,至少输得缄默。我只做好自己的工作,做完就走,回到家中,我又是另外一个人。

教书我只说课本内的事,经过这次教训,做人完全变了,既然学校的要求止于此,我就做这些,何必费心费力理不相于的事。

我连话都懒得说,态度悠然平和,既然事不关己。也没有什么喜怒哀乐,常常带个微笑。最吃惊的是兰心。

兰心跟我说:“翘,你是怎么了?这次回来,你像万念俱灰,怎么回事?”

“千万别这么说,”我一本正经改正她,“什么灰不灰,别叫老板误会,降我的级,失节事小,失业事大,房东等着我交租金的,知道吗?”

“翘,你以前口气不是这样的!”

“以前我错了。”我简单的说道。

以前我确是错了,做人不是这么做的,以前我简直在打仗,岂是教书。凌奕凯冷眼旁观,不置可否,别的同事根本与我谈不拢,也不知底细。

至于老板,走到哪里我都避着他,他也知道我避着他,大家心里明白。

我并没有退掉家中的《南华早报》。以前我真想致力教育,尽我所知,尽所能灌输给最易吸收知识的孩子们。既然环境不允许,别人能混,我为什么不能混?混饭吃难道还需要天才不成。

可是身为教书先生,混着有点于心有亏,既然天下乌鸦一般黑,我心底想转行的念头像积克的豆茎一般滋长,我的思想终于搅通了。

学生们都察觉我不再卖力,下课便走,有什么问题,是功课上的,叫他们去问分数高的同学,私人的难题恕不作答。

掌珠说:“蜜丝林,你好像变了。”

我淡淡的问道:“谁说的?”并不愿意与她多讲。

我不是厌恶她,也不对她的父亲有反感,只是我那满腔热诚逃得影踪全无,我只关心月底发出来的薪水,因为这份薪水并不差,因为我生活靠这份薪水过得顶优游,我把注意力放在欧洲二十日游。雨花台石卵、艾莲寇秀店里的水晶瓶子,等等。这些美丽的物质都可以带来一点点快乐。一点点快乐总好过没有快乐。

师生之间要保持适当的距离,师生之间与任何人一样,谁也不对谁负任何责任。

张佑森没有打电话来。他终于放弃了。我不是没有愧意,想找他出来谈谈,又想不出有啥子可以说,很难办。与他说话讲不通。我开车接送他到处玩,没兴趣。让他坐在公寓中,我又不耐烦服侍他。

当然可以嫁给他。他会对我好?说不定若干时日后阴沟翻船,谁可以保证说:这人老实,嫁他一辈子他也不会出花样。逃不掉的男人多数是最乏味的男人,乏味的男人也不一定是乖男人,张佑森的脑袋里想些什么,我从来没知道过,我不敢嫁他。

既然如此,熄了的火头就不必再去点着它。

张佑森这三个字被擦掉了。

贝文祺。我沉吟,人家的丈夫。他的妻子太胖太嚣张太张牙舞爪,不然也还可以考虑一下。如果她是个温文的女子,纤细带哀愁的则不妨,万一争执起来,还有个逃生的机会。

我不知道这个贝太太在家中是否与写字楼中一般无异,如果没有不同之处,贝文棋怎么忍受她若干年。她肚子上的那些圈圈士啤呔,简直像日夜套着几个救生圈做人,真亏她的,还穿得那么美,那么考究,首饰听说一套套的换。

媚说:“人要胖起来有什么法子?”

“别吃。那还不容易。”

“不是人人像你那么狠心刻薄自己。”

那倒是,佣人餐餐三菜一汤的摆出来,太难瘦。

我说道:“我还是不明白人怎么会到那个程度。”

媚笑说:“何必多问,最威风的还不是你,人家的丈夫送花给你。”

“他有企图。”我打个呵欠,“难道现在他还送不成?”

没见花很久很久了。

“有啥新闻没有?”我问。

“没有。”

“你的恋爱生活呢?”

“如常。”媚似乎不愿多说。

我的教书生涯如旧,学生与我都活在时光隧道内,日复一日,在狄更斯与劳伦斯之间找寻真理,希腊神话是他们生活中最有机会认识人性的时候。

以前我连暗疮治疗都教授在内,差点没做妇女杂志信箱主持人,现在什么都不管。

何掌珠说:“我父亲结果并没有娶那个女人。”

我抬抬眼睛,真意外。

我实在忍不住,“为什么?”

“他觉得她不适合他。”

“在决定结婚以后?”

“是的,她只想要他的钱,她另外有情人。”掌珠说,“爹爹很生气,跑到纽约去了。”

“现在家里只剩你一个人?”

她耸耸肩,说道:“一直都是我一个人。”很无所谓。

“那位女士——”我还是忍住了,掌珠只是我的学生,不是我的朋友。

“她是一位歌星。”

我忍不住笑出来。

“现在你知道我努力反对的原因了?”掌珠问道。

“也不是道理,你父亲要是喜欢……何必替他不值。”

“蜜丝林,你对我疏远了是不是?”她问,“你对我们都疏远了,你心中气我们是不是?”

人活着多少得受点气。谁不气。不然哪儿有人胃溃疡。

我现在什么都独立,经济。精神,想想都开心。“开心?”

我没有恐惧。

我对何掌珠打起官腔,“想想你的功课,你现在除了致力于功课,实在不应再另外分心。”

“爹也是这么说。”

“你现在快乐了?”我取笑她。

她掩不住笑,“自然,但蜜丝林,我老觉得你的功劳最大。”

“什么功劳?拆散人家的姻缘?”我笑问。

星期六下午,独自在看电视,门铃响了。在这种时候有人按铃,一定是媚,大概是她开车出来逛,逛得无聊,上来看看我。

我摩拳擦掌的去开门,打算吃她带上来的水果,她从不空手上来。

门一打开,是个陌生女人。

“这里是二十八号十二楼。”我说:“A座。”

“姓林的是不是?”她问。台湾广东话。

我对台湾女人不是有偏见,而是根本觉得她们是另一种生物,无法交通。

“是。”我说国语。

她也改用国语,“你会说国语?太好了。”

我淡淡的说:“我的国语比你讲得好。”

她忽然抢着说:“我也读过大学。”

我失笑,“我甚至不认识你,而且,不打算开门给你,你有没有念过大学,关我什么事?”

“可是你认识何德璋,是不是?”她问。

“是。我见过他数次。”我说。

“我警告你,你别旨意会在我手中抢过去!”

“抢谁?何德璋?”我瞪目。

“你当心,我在香港很有一点势力!”

“哦,真的?港督是你于爹?你常坐首席检察官的车子?”我笑。

“你当心一点!”她嘭嘭的敲着铁门。

“贵姓大名?”我问她。

“钱玲玲。”她说,“怎么样?”

“好的,警察会找你谈话。”我动手开门。

“喂喂喂——”钱玲玲急起来。

我说:“你犯了恐吓罪,我是香港居民,并且是纳税人,你回去想仔细点,我不但国语说得比你好,将来上法庭见面,英文也肯定说得比你好。”

我关上门,拿起电话,拨一○八,询问附近警察局号码。

门铃又响起来。我知道是那个女人。我拨了警局号码,简单他说明门外有人骚扰我,叫他们派人来,我拿着话筒叫他们听门外疯狂的按铃声。

我很冷静。

不多久警察便来了,他们在门外说:“请开门,小姐。”

我开了门,那个姓钱的女人进退两难,夹在警察当中青白着面孔。祸福无门,惟人自招。

我跟警察返警局落案,要求保护,把故事由始至末说一遍,取出我的身分证明。

“我是中学教师。”我说。

那歌女坚持说:“可是我未婚夫的女儿告诉我,她父亲的新爱人是她!”她用手指着我。

警察说:“小姐,无论怎么样,你不能够到任何私人住宅去按铃,指名恐吓,如果对方身体或精神受到伤害,你会被起诉。”

钱玲玲吓得什么似的。

我说:“我想请你们把何家的人传来问问话,这件事跟我的名誉有莫大的影响。”

“是。”他们打电话到何家,然后派人去请何掌珠。

掌珠到的时候我说:“你给我的麻烦还不够么?”

  第7章

掌珠哭了,“我见她一直打电话来追问爹的下落,又恐吓我,只好捏造一些话来告诉她,打发她走,没想到——蜜丝林,请你原谅我——”

我说:“这件事与我的名誉兼安全有关,我一定要落案,免得被人在街上追斩,做了路倒尸还不知发生了什么事。”

那个钱玲玲也回头来道歉——“我实在是误会了……”

我拂袖而起,“你在香港的势力这么大,钱小姐,我不得不小心从事!”我跟警方说:“有什么事请随时通知我。”

回到家时间已经很晚。

电话铃在黑暗中响起来,一声又一声。

我转过身,靠起来,扭亮床头灯。

电话铃还在响。会是谁呢?

我去接电话,只拖着一只拖鞋。

“谁?”我问。

“林小姐?”

“谁?”我的声音尖起来,半夜三更,一个独身女人接到神秘的电话,我哆嗦一下,看看钟,三点一刻。

“我是何德璋。”

“是你!大忙人回来了!”我马上讽刺起来,“你可有看看现在是什么时间?”但却不觉松了口气。

“林小姐,很抱歉,我还在纽约,刚才掌珠跟我通过电话,我决定尽快赶回来,林小姐,这次完全是我们家的不是,我希望你可以回警局销案。”

“你真以为我是闹着玩的?你情节省开销,挂下电话吧。”

我摔下话筒,回到床上,经过这么多年,我的电话居然还没有摔坏,真值得诧异。

第二天下班我到弗罗赛太太家去吃茶。

她说:“你的情绪看上去稳定得多了。”

“是,为什么不呢——激动又补救不了事实。”我躲在她家的纱窗帘后面。

我把纱披在头上脸上,冒充着新娘子。

又把花瓶里的花捧在手中。

“我像不像新娘?”

“翘,你是个漂亮的女孩子。”她说,“新娘打扮很适合你。”

“比利时纱边,将来我的礼服要比利时纱边的。”我说。

“那么他最好赚多点钞票。”弗罗赛太太笑。

“我喜欢能赚钱的男人。”我仰仰头。

“是吗?”

“除非我爱上了他。”我叹口气。

“吃点心吗?”弗罗赛太太笑,“今天有奶油拨兰地卷。”

“吃!吃!”我说,“拿出来。”

她用着的广东娘姨白衣黑裤地走出来,服侍我们吃点心。

“翘,你的毛病就是恋爱次数太多。”她说,“一下子忘掉理想与宗旨。”

“那不是我的毛病,那是我的最大优点。”我说。

“你真的相信?”

“是的。”我说。

“让我看看你的微笑。”她说。

我装一个史诺比式微笑,牙齿全在外边。

弗罗赛太太放下茶杯,“性格造成命运,”她摇摇头,“我可以算得出你的命运。”

“我的命运?你替我算一算。”我说。

“你自己难道还不知道?”她问。

我笑,“知是知道,但是事情往往有意外的发展。”

“你在逃避什么?”弗罗赛太太问。

“我自己。我不喜欢我自己,故此一当有男人对我示意,我便看他不起。”我说,“你相信吗?”

“我当然相信。”弗罗赛太太说,“我看着你成长的。”

“我母亲却不相信我,她还看着我出生呢。”我说。

她笑一笑。

我告辞回家。心血来潮。得饶人处且饶人,跑到警局去销案。

何掌珠在家门口等我。

我惊异。

“你在这里等多久了?”我问。

“两点半来的。”她眼睛红红。

“你为什么不先打电话?”我开门,“快进来!站了两个钟头,累都累死了。”

“电话没人听。”她说。

“那就表示我不在,你明白吗?”我说,“如果我吃完饭才回来,你怎么办?”

“我情愿站在你门口。”她说。

我看着她的面孔。“发生大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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